太尉王淩,是故東漢司徒王允的侄子,在魏文帝曹丕時派做兗州刺史,大司馬曹休出洞口、出皖縣的兩次大戰,他都帶著兗州兵參加了,力戰有功,轉為揚州刺史。隨後滿寵替代曹休駐揚州江北廬江郡的壽春城,為征東將軍、督揚州軍事,揚州刺史王淩受滿寵節製。當滿寵拔到朝廷接替從太尉升為太傅的我司馬懿的太尉官後,他接替滿寵以征東將軍督揚州軍事,數年後升到車騎將軍、司空。太尉滿寵一死,蔣濟接任太尉,兩年後,曹爽被誅,蔣濟又氣死,王淩就又升為太尉,假節鉞,督揚州軍事,照舊駐在廬江郡壽春城。
王淩時年已經快八十歲,對於曹魏政治都歸了司馬氏,憂心忡忡,待在壽春城,常有荒河寂寞之歎,大好河山,卻是為誰而守,於是他找來自己的侄子,他北麵的兗州刺史令狐愚,說道:“太傅司馬懿矯詔殺死大將軍曹爽,如今陛下孤弱,我等素受曹氏深恩,當有以挽救此頹勢啊。”
令狐愚說道:“舅公,我的兵和你壽春的兵,足以成事。但是做大事還需要名正言順,如今楚王曹彪,乃武皇帝曹操之子,封國就在我們平阿,我去找他,共討國賊,宜多應者。而且很多童謠都說楚王應該當皇帝呢。”
王淩說:“有什麽童謠啊?”
令狐愚說:“有好些啊,有的說:‘白馬河出妖馬,夜過邊牧邊呼鳴,眾馬皆應。’又有說:‘白馬素羈西南馳,其誰乘者朱虎騎’。那楚王曹彪,原來封國就在白馬(黃河南岸),他原本小字朱虎。這不是說,楚王若能行事,人多應之嗎?”
“是啊,如今楚王年歲壯大,若以之代為皇帝,必能興旺曹氏。”
令狐愚說:“那我回去就拜謁楚王,請他當咱的領袖。”
於是令狐愚回到平阿。平阿是兗州南部的重鎮,位於淮河北岸,正是楚王曹彪的封國所在。令狐愚拜見曹彪,一番言語後,隻露出一句,說:“如今天下事尚不可知,願大王自愛。”
曹彪固然對於我司馬懿挾持了小皇帝心中耿耿於懷,聽了這句,自然明白了,說道:“我已經知道了君的厚意。”
話說到這裏,就應該很明白了,你去布置吧,需要的時候就叫我。
令狐愚高高興興地回到平阿自己的屯軍駐營裏,暗中布置。他還有兩個心腹,一個是治中從事(刺史的高級助理)楊康,一個是別駕從事單固。令狐愚的密謀,此二人也頗知道。可是令狐愚身子骨卻不爭取,沒多久就鬧起病來。這時候,洛陽城的司徒高柔,作為三公之一,負責掌民事,叫地方上匯報工作。治中從事楊康就去了。
到了洛陽,楊康有意無意地泄露了令狐愚的密謀。我司馬懿聞訊之後,就去找皇帝曹芳,說道:“陛下,太尉王淩等人密謀反叛的情報,證據在此。”曹芳此時二十歲了,接過一看,大驚說道:“楚王和太尉居然謀反,那速招這二人進京,來了捕下廷尉。”
司馬懿說:“他們既有造反之謀,必不會奉詔進京,反倒促成他們速反。不如這樣,如今令狐愚已然病死,新的刺史已然到州,王淩未得新的兗州刺史相助,固一時不會起事,我自將中軍前往討之,突然掩至,王淩準備未足,可不戰而克。”
我從前跟諸葛亮打仗,打法比較呆板,但是平叛卻是老手,從前就對付過反叛的孟達和公孫度,平起叛來靈活多變——因為我最懂得造反人的心思。於是曹芳應允。
這時候我七十三了,是嘉平三年(251年),也就是曹爽被誅兩年後。
我於是帶兵出征,大軍從洛陽出發,乘船走水道,急急潛行僅僅九日就到了中原東南部的陳縣(淮陽地區),這裏東去壽春一百多公裏。那太尉王淩果然準備未足,令狐愚又病死了,驚慌之餘,鼓動和調動壽春兵造反根本來不及了,隻好選擇束手投降。於是,他給我寫來書信,陳說自己犯了錯誤,希望給自己個改過的機會。
我於是給王淩寫信,說皇上已經下詔赦免你的罪,但皇上詔書要你前來歸命。就是來我軍中自首。
使者把信送出壽春。王淩看信後,想了想,他打是沒辦法了,隻得前來歸命。於是帶上自己的兵卒,乘船去來我的駐軍地,並寫信給我報知。
王淩還抱著觀望的態度,如果我真心赦免他,他就來,若是無真心,還可以帶著兵南遁去投東吳。於是,我把朝廷發的露布,也就是皇上的詔書,在沿途公開發布,傳給各郡縣。王淩坐船路上,看到這公開發布的露布,已經說赦免王淩與揚州吏民之罪了。王淩方才鬆了口氣,心說,沒對抗司馬懿大軍,是走對了。
我又派使者,帶著我的信給他。信中說他來歸命的時候,不用自己捆了。對他備加慰喻。
王淩看罷更是感激,連忙就在船上回信給我,連同他的印綬、節鉞一起叫使者送來給我。
我收到他的信,見寫道:
“今見朝廷露布,赦免我罪。又得太傅親書信,累紙誨示,我讀罷五內不寧,不知如何可以自處。我本久蒙朝恩,統禦戎馬,卻中心違義,罪在無活,妻子同懸,無所祈禱矣。不料聖恩天覆地載,橫蒙赦免,複能睹見日月。我的已死的外甥令狐愚,當初向我陳說背逆之言,我當即嗬斥,令之不得說完,豈料旁人還是聽到了,終於發露於朝廷。我自知這是梟首滅族之罪。如今得赦,生我者父母,活我者是您啊。我這就遣掾屬拿我的印綬、節鉞,送與太傅。我正在西行,待我前至於太傅駐地,當如詔書所命,自縛歸命於您。雖然足下說不用自己捆了,但官法有分。”
意思是,雖然我想私下善待他,不用他自縛,但是他還是尊重司法而自縛了吧。
次日,王淩的船隻和軍卒就到了丘頭,他命船隻軍眾在丘頭停駐,自己在船上,命人把自己捆了,又派人來通知我,說他到了。
我當即派出使者過去。使者上了王淩的船,見王淩正可憐巴巴地自我捆了,等著使者呢。使者於是連忙走上前,親自把王淩身上的繩索解開,說道:“陛下已經下詔赦免,雖然詔書說到自縛,老將軍當也不必。我還把您的印綬拿回來了,太傅叫交還給你。那麽,你這就隨了我這船,自去太傅營中相見吧。”
王淩見我對他這麽好,還不用捆,還還以印綬,不把自己以罪人相待,而且皇上已經下了赦免詔書,又自恃與我也是老熟人了,於是不再懷疑了。
王淩就叫眾船和軍眾紮在原處待命,自己隻帶幾個官吏,獨乘一隻小船,跟著使者的船,徑自朝我在丘頭的營盤開來。
不久,快到了丘頭岸邊,我已經騎馬立在岸上,旁邊是軍眾。王淩心中百感交集,正要去靠岸,離岸還有十幾丈時,就見數隻曹軍戰船衝了上來,把他的船圍住,喊道:“王彥雲不得再進,就在水中停船,待我們上船!”
王淩大吃一驚,這才知道見外,大是沮恨,猛一跺腳。戰船上的軍校已經拿著鉤子來勾他的船,再想逃跑,哪裏跑得。王淩遂遙向岸上的我喊道:“卿但以一封信召我,我會敢不去嗎?卻是引軍而來乎!”
意思是,我這次從朝廷隨便發個公文喊他去洛陽就行,何必引軍來抓他。他無造反本誌。
我於是高聲回到:“因為卿不是折簡所能致者也。”
王淩又大喊:“卿負我!”
我說:“我寧負卿,不負國家。”
那邊軍卒也不等王淩再亂喊了,跳上船來,一把捆了王淩,押到船上。
隨即,我們執了王淩的軍眾船隻,然後引軍回洛陽。
王淩被軍兵押在船上向西而行,心中自恨不已,於是走了一程,就派人試著向我索要棺材的釘子。他是想觀看一下,我是否有殺他之心。不一會兒,我就把釘子給他送來了。
王淩長歎一聲。隨即大軍行到項城。王淩從船上,望見岸邊正有故豫州刺史賈逵的祠堂。賈逵因為治理豫州有方,民多祭之,王淩與賈逵素為好友,也曾經繼其後治理過豫州,百姓也是對他讚不絕口的。於是王淩在船上朝著賈逵的廟喊道:“賈梁道,王淩固是忠於大魏社稷者,你若有神靈,當知道之。”
夜裏靠岸停留,到了半夜時分,王淩呼來自己的親隨掾屬,說道:“我行年八十,卻以如此之年,身名並滅了嗎!”
掾屬默然垂淚。於是,王淩命掾屬索來毒酒,自己喝了,當夜斃命。
我這次捕王淩,和從前捕孟達、曹爽乃至公孫度一樣,辦法就是示之以善意(對於公孫度就是示之已弱),讓對方不要絕望,不要逃跑或反抗。等慢慢走入絕望,再想反複,已經無法脫身了。
這是要懂得敵人心理,與《孫子辦法》打仗的示形是一樣的,隻不過我是示善。人一定要隱藏自己的目的,而行為與之相反。
從前,太尉蔣濟活著的時候,有一次,我跟他聊天,就問到:“司空王淩此人若何?”
蔣濟說:“王淩身兼文武,當今無雙。他的兒子王廣、王梟等人之才力,更有美過其父處。”
蔣濟回去之後,就後悔了,對自己的親人說道:“我這話說的,滅了人的門宗啊。”
大約確實如此吧,正是通過他的評論,曉得王淩父子這麽厲害,我現在雖然見王淩知罪討饒,亦不能饒之了。
隨即,王淩子孫全宗被族滅,受其牽連者,亦被誅殺三族。楚王曹彪被朝廷賜死,子孫廢為平民,其下屬官吏所有知其異謀者亦被誅殺三族(因為知而不舉)。
而其他十數個曹氏藩王,我都下令他們離開封國,轉到鄴城居住,接受集中管製,從而成為肥囚而已。兗州刺史令狐愚雖然已死,也發墳剖棺,暴屍市中三日。
令狐愚,本名令狐浚,從前做和戎護軍,烏丸校尉田豫曾經討戰烏丸有功,但是稍違節度,他就把田豫以法下獄。當時的曹丕就怒了,把他免官治罪,下詔中說道:“浚何愚!”於是,他就自己給自己改名令狐愚了。直到前幾年曹爽當政以後,又起複了他,派為兗州刺史,所以也替曹爽心中不平,固這次堅決追隨王淩而反。
這時已是五月,我回到洛陽後不久,就病了,到了七月越發嚴重。我病著的時候,王淩和他的好朋友賈逵,倆人就從地下變成厲鬼,鑽入我的夢裏,使勁扒著眼睛嚇唬我。搞得我睡不好覺,一閉眼就見到王淩和賈逵的鬼魂,於是迅速惡化,最終我以七十三歲而離開陽間。去地下找王淩等人見麵去了。
朝廷遂下詔,以我長子司馬師,為大將軍,錄尚書事,秉持國政。
從前,我譯文學掾的職務陪侍曹丕,後來又做曹操的主簿,後來又去當太子曹丕的太子中庶子,陪侍太子。曹操發覺司馬懿有雄豪之誌,又聽說我有狼顧之相。於是曹操打算驗證一下,一天就命我往前邊去取東西,然後突然叫我。我一回頭,整個身子朝前,而臉整個轉過來了朝後——這是貓頭鷹(梟)的本事,也稱為狼顧。接著,曹操又做夢,夢見有三匹馬在同一個槽子裏吃食。那就是我們司馬氏父子,把曹家的子嗣給吃了。
曹操甚是惡之,於是叫來太子曹丕,說道:“司馬懿並非人臣也,一定會害了你家。”但曹丕素來與我相善,於是隨後曹操找機會要處置我,曹丕總是次次加以維護,終於使曹操沒殺得了我。
我隨後也在太子中庶子的崗位上勤勤懇懇,加班加點不睡覺地工作,至於砍柴燒火喂馬的事,都親自幹。曹操看我對他兒子這麽好,於是也就不再擔憂了。
不過,以上說的,都是別人編的段子。在做中庶子之前,我已經是曹操主簿,他對我已經考驗了解,所以才派去做太子中庶子。哪需要後來我做中庶子時又扔棋子考驗我。至於三馬同槽,那是馬超那些人而已。
我從給曹丕當中庶子到現在奮鬥了三十多年,事奉曹睿忠心耿耿,到曹芳時,曹爽無能又奢靡,曹氏宗親又無權力,權力走向司馬氏,隻是大勢所趨而已。東漢用外戚或宦官,所以皇室長久。曹魏不肯用宗室,也嚴格限製外戚,倘若太平年代,單以皇帝管控文官,也不會就出什麽情況。隻是戰爭歲月,敵國又在,軍權也要就歸到文官,皇帝又年少,權力轉移,事出必然。這種情況,以後也是必然。隻要有敵國在,國內就會有力之臣。諸葛亮不也是如此嗎?隻是他死得早且兒子小罷了。當然,劉備厚遇他,他也就願意維護劉禪。我則是被曹爽所迫,不得不如是耳。
而且,我的兒子則已經壯年。
後來的事情是我的兒孫祭祀告訴我的:我死後次年,252年四月,吳皇帝孫權孫仲謀,因風癱病,行年七十一歲,也駕崩,以太子小兒子孫亮繼位為皇帝。
十二年後,264年,司馬昭以鍾會、鄧艾三路軍二十二萬人,南下從關中攻蜀國。蜀主劉禪投降,蜀國滅亡,薑維戰死,廖化隨及病死,劉禪被安置為安樂縣公。265年,司馬昭之子司馬炎受皇帝曹奐禪讓,立為皇帝,國號晉。又八年後,279年,晉皇帝司馬炎分六路大兵伐吳,吳皇帝孫皓投降。
從此大晉一統,四海為家,百年的英雄混戰曆史暫時告終。伴隨我七十多年一生的動**歲月,無論曹孫劉爭鋒,英雄豪傑求霸,雄武的金戈鐵馬,都成慷慨往事,且任世人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