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轟轟烈烈的八年北伐,四出漢中,就這樣結束了。

而說不清的,就是征西大將軍、領涼州刺史魏延的事了。自從八年前,楊儀作為參軍隨著諸葛亮到了漢中,就跟一直留駐漢中的魏延認識並且開始打架了。魏延和楊儀,二人關係冷惡,互相看不上眼,已經不止一日。楊儀雖然不曾直接帶兵,但是也頗有軍國才幹,那諸葛亮交辦給他的軍隊規劃調度和籌算糧穀,張儀不用思索,斯須便能辦完。而魏延則善養士卒、勇猛過人,同時性格上惜弱傲強,你越是名將猛士和官僚大吏,魏延越對你傲,越要跟你爭爭高低,你要是弱的,他就愛惜得很。諸將文臣知道魏延這性子,所以避讓魏延,見到魏延就裝卑下。

唯獨楊儀不肯假借魏延,常對人說:“魏文長,作為五虎上將之第六,嗬嗬,總喜歡占大頭,欺負人,吹牛皮,嚇唬同僚,人緣很差,我偏要跟他對著幹。”於是議論軍機時總是跟魏延抬杠,倆人鬧得勢同水火。倆人經常在開會或者喝酒的時候並肩坐著,為軍國之事就爭論起來,魏延說不過楊儀,就用膀子幫自己發言,一把抽出腰刀,把刀刃架在楊儀的脖子上,說:“你說,到底是奇兵貴先,還是貴後!”

那楊儀彎著腰,連忙叫說:“先發!先發!先於正兵而發。”

魏延說:“可是我說的是後發!”

楊儀說:“或者後發。”

魏延把刀抬起來,就做出要砍的樣子:“你倒說準!”

那楊儀也不說了,哇地大哭,伏在案子上,涕泣橫流。每次都表現出自己被欺負的樣子。旁邊的費禕連忙擠到二人中間來解勸。

八年前,費禕被調來漢中做了參軍,隨後改為司馬。當魏延、楊儀二人爭論、打架、口舌撕扯和哭鬧的時候,費禕經常過來勸架,列出一二三,對彼此的觀點各加諫喻分析,別其正誤長短,這樣倆人才沒鬧到魚死網破、互相搗亂的地步,而是勉強共事,做到各盡其材。

諸葛亮也深惜楊儀的才幹,又賴魏延的驍勇,隻恨二人不能相平,但是也不忍對某一方有所偏廢。後來又拔取楊儀做了丞相長史,可謂文官之首,魏延素來是武將之尊,這次北伐出到武功,又以魏延為先鋒。不過,楊儀這長史已是很大的官了,諸葛亮還是抬舉了楊儀,這更鼓舞了楊儀的鬥誌。

總之諸葛亮對於魏楊二人的糾紛,也愛莫能助。當諸葛亮臨死之時,就叫來長史楊儀、司馬費禕、護軍薑維等人,說道:“我一旦不治,大軍即退,你等做好退軍的節度,令魏文長在後麵斷後,薑維次之。倘若…”諸葛亮喘了一口,“倘若文長不從令,你們所節度大軍便可自走。魏延軍孤,也自隨著撤去了。”

當時魏延作為先鋒,軍營紮在諸葛亮主力靠前十裏。隨及諸葛亮死去。

眾人哭罷,楊儀官最大,對費禕說道:“文偉賢弟,丞相叫魏延跟著撤退,為三軍殿後。你去把這話說給他。再好好聽聽他的口風,是否遵命。”

費禕就騎了馬,往前十裏到了魏延的營中,把丞相已經病歿的消息告訴魏延,魏延一驚。

費禕說:“丞相臨終命令我等,不可再在武功與賊對峙,所以宜當即退回漢中。因為隻是退兵,就以楊威公為三軍節度,將軍本部出前,固為之斷後。”

魏延聽了,大失所望:“丞相雖然亡故,但是我自見在,為何卻要退軍。我看,應該這樣,應該丞相左近官屬,護著丞相靈柩回去。我督三軍跟司馬懿擊戰。怎麽說能以一人之死,而廢天下大事呢?而且,又要楊儀總督三軍,我魏延是何人,該給他楊儀當部將,給他斷後呢!”

費禕說:“那將軍意下如何?”

魏延來回走了兩步,命主簿取了紙筆,聽自己口授命令。內容是分派諸將,各有所任,分領諸軍,尋機與司馬懿交戰。然後,魏延說:“你是司馬,如今丞相不在,這道命令就得咱倆聯名簽署,發給諸將,然後成軍。”

費禕說:“我簽名可以,不過若是楊儀另發下了叫諸軍回撤的命令,諸將豈不迷惑?”

魏延說:“那你以為如何?”

費禕說:“我看將軍的部署甚好,那楊儀那是文官,少與軍事,必不會違背將軍所議。不如我取了這命令,交給楊儀去看,叫他也同意,並且署名,連發給諸將,豈不一切大安,擊賊之計可成。”

魏延頗是信任費禕,覺得他總是講理,總是為了我好,於是點點頭,說道:“那你就取了,送與他簽名,快去快回。”

費禕連忙領命,出了軍門,上馬飛馳而去。費禕走後,魏延很快後悔了,就怕費禕回去反倒跟楊儀跑到一起。當時就該逼著他簽了字,發下諸軍從命就好。於是,魏延連忙派人去追費禕,結果追之不及。

不久,軍將跑回來了,報說:“報,報大將軍,那原上諸營壘,都在搬家,諸營軍卒,正在相次要走呢。”

魏延聽了,大怒:“楊儀得了我的命令,不遵我命,居然擅自撤退,退也不與我議知。我這就劫了他回來,然後以正其罪。”

於是傳命本部軍,棄了輜重,輕軍速發。魏延固然是帶兵有方,動員得也快,搶先一步到了斜穀口,然後上了穀內棧道,順山就從褒斜道往南跑。楊儀所督的主力,磨磨蹭蹭隨即也到了斜穀口,再往前走不,就見前麵的棧道都被魏延經過時給燒了。

這些山路是這樣的:不太陡峭可以通行的地方,就是山路,下麵是河水或者澗岩難行的則是修棧道於峭壁之上。楊儀遇上山路可就走,遇上棧道斷,見上麵冒著青煙,隻好讓軍卒從旁邊或者穀底,砍林通道,晝夜兼行。

楊儀和魏延,各自從路上發上表送往成都,都說對方是叛亂。

劉禪看了這來回十來道上表,也不知道信誰。蔣琬已經從丞相府留守參軍,在四年前替代死去的留守長史張裔,做了丞相府留守長史了。於是侍中董允、蔣琬都被叫來了。倆人看了上表,都說魏延是叛亂,楊儀是忠的。

可見,魏延在朝中實在沒人。

其實,倆人都不至於叛逆,不過是爭誰當三軍之主,都給對方按個叛逆的名字,好趁機取滅了對方人頭。至於倆人是誰先挑起事端,據說是魏延先燒棧道,這是對友軍不善。但也許楊儀這邊也做了更出格的事情先朝魏延一方動手了。隻是事後通報的消息,說是魏延先燒棧道罷了。

經過十幾天行軍,都穿越了五百裏的褒斜道,魏延先到了南口的褒穀口(南鄭北),魏延列陣堵住穀口,準備逆擊楊儀,把這個不從命的叛逆給殺死。

楊儀過了兩三天,也到了褒穀口,派王平帶著精銳無當軍前去迎戰。

兩軍列陣對圓,王平催馬上前,對著前邊的魏延叫道:“呔!魏文長逆賊,如今丞相剛剛病亡,身骨尚且未寒,你等鼠子膽敢乃爾,引軍拒戰官兵!各軍吏聽著,此刻放下武器,後退待命者,赦其皆無罪,拒命相戰的,夷其家室!”

魏延的士卒遲疑,戰心不強,雙方交戰,最終被擊敗。

楊儀又命從前左將軍馬超的堂弟平北將軍馬岱,帥部追擊魏延。魏延在漢中窮跑了一陣,因為皇上已經是懷疑他而傾向信任楊儀,所以漢中各城都不敢納入魏延。魏延喪家犬一樣落荒跑了幾天,終被馬岱追上。那馬岱也是西涼人種,出手毒辣,魏延寡不敵眾,遂被陣斬,屍體被軍卒搶功,給揪得四分五裂。幾個兒子也全部被殺。

隨即馬岱把魏延的人頭,往南鄭城給楊儀送去了。楊儀見了,終於樂了,從案子後麵蹦起來,端起函裏的人頭,倒在地上,死命拿腳踩住魏延的臉蛋,嘴裏叫道:“庸奴!看你還能做惡不?”說完,照著魏延的臉蛋腦門四處亂踩,嘴裏喊道:“我踩!我踩!我踩!”魏延的大眼睛在地上瞪著楊儀,心說你踩我也不覺得疼了。

楊儀也可謂過於狹私了,雖然魏延可惡,但不以國家和擊曹大業為念,殺了魏延,不知自愧自疚,還這麽猖狂,那確實是沒有公忠之心的人啊。

隨即,楊儀上表朝廷,報說魏延就戮,並請求把漢中的魏延三族全家都殺了。朝廷也認為魏延造反是沒錯的了,於是下詔,準許。於是,堂堂魏延,為蜀國經營漢中十多年,竟然落得子孫無遺,身敗名裂。

魏延因與楊儀有憤,就引兵拒擋楊儀。魏延確實不能算是叛逆,他和楊儀之間的性質隻是爭權內訌。

魏延之死,印證了那麽一句話,就是“衝動是魔鬼”。因為解決問題的方式太衝動,即便有理也變沒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