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蕊繁華

剛進臘月,初雪便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雪花騙躚飛旋。我默默地持著一份執念,循著通往勝景的幽徑,一路探梅而來。寒冬的涼意中,隱有暗香襲來,我欣喜著放眼環顧。不遠處,蕭索的陌上立著幾株梅樹,一樹樹的點點花苞。經白雪的滋潤,偶有幾朵初綻的梅花,吐露出鮮妍的花色。有梅引路,我沒有費太多周折,便登上了金佛山。

沿途山泉落澗,聲聲流入心徑,濾去紛擾雜亂,頓覺心情舒暢。山巔之上一片平壤,寒梅瓊枝,花影繁華,讓人得以一睹古梅成林。我這個觀梅客,仿佛移步被清空的詩行中,置身超逸絕塵的意境。很多年了,從沒有遇上比這更潔淨的一隅天地,重現年少時那般澄澈的情懷。我悄然凝佇,任雪花紛飛,輕覆枝頭梅朵,猶如畫梅的筆墨輕點,三五朵無聲地洇開;欲去幽深處賞梅,卻又不忍挪動腳步,怕驚動咫尺之遙的老梅,擾了其冰清玉潤的神韻。

史料記載,金佛山原有古刹兩座,自唐宋以來燈煙縷縷不絕,在徽州民間享有盛名。時光荏苒,金佛古刹毀壞殆盡,香客不再。無聲飄落的潔白雪絮,遮蔽住頹敗荒涼的景象,也掩去了昔日廟宇的輝煌與繁盛。我試圖找到曾經的一點根脈,順著原址殘存的老廟基,比畫著寺廟的方位和朝向。用手拂去一層薄雪,露出散落的紅石雕刻,雕鐫的圖案用特殊的語言敘述著過往。不曾改變的,是當年的僧人環廟而植的梅樹,保持著舊日風貌,原地不動地花開花落……

由於山下百姓們的虔信,金佛山一度香火興旺,慕名而來的除了信眾,還有眾多梅客。在叢林寺院盈耳的晨鍾暮鼓中,在眾僧參拜唱經的梵韻中,在禪韻悠悠的佛光山色映襯下,滿園梅花晶瑩靈犀,不惹塵埃。逢燒香禮佛時節,遠近四鄉的村民相繼而來,祈福求安的同時,來此賞梅詠梅。金佛山的梅開在民眾的心裏,是傳春報喜的吉祥花,更因僧侶們的供養而添了幾分冰姿瓊骨。

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這樣的畫麵,植梅的沙彌成了老僧,與清瘤的梅枝相守為伴。積雪閉門多日,他推開窗,雪霽,梅已開。不需要再焚香,一室暗香浮動,花期愈長愈久愈香。經清香濡染,心境如水通透,不為外界所動搖,就這般避離紅塵坐老時光。

曾幾何時,金佛寺不見了香燭嫋嫋,如同一地繽紛的落梅,寂然地被碾作塵土。

隨著寺廟的衰落,雲靄煙霧阻隔了塵世,登山的古道湮沒無尋。直至金佛寺杳無聲息地消失在眾人的記憶裏,曾經的盛衰榮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深山無人,隻有古寺旁的梅樹生生不息地繁衍。它們守得住易逝的歲月,禁得住風霜的侵襲,倔強地一年又一年如約盛開。卻也正因為如此,長期與世隔絕,一花一朵絕不失傲骨,更有一種高潔冷逸的風致。

我小心翼翼地在老廟基行走,荒山孤梅,古木新枝,飄雪中搖曳著幾許禪意。未經修剪的古梅恣意地生長,枝條錯亂穿插,花團錦簇,細密纏枝,展現旺盛的生命力。枯了的老幹粗糙而醜陋,飽經滄桑處卻新發出兩三根枝條,疏枝淡蕊,顯露未經改變的自然氣質。亂枝虯曲,花開幾朵,未經塵世風氣,始終一副不可親近的孤高冷傲,保持著不俗的格調。

古梅繞過光陰的靜流,沒有被蓄意破壞,安穩地生長。一剪剪寒枝,不畏淩厲風霜,傲然地伸展;一朵朵梅花,綴滿橫斜的枝幹,從容自矜地映雪綻放。老梅與世無爭,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完全交付出來,不經意出落得越發潔淨無瑕,自在隨緣是最好的修行。我不再心生萬念,放下舊有的成見,莫可名狀地參悟到一份真意。借著沾染上的幾分出塵神韻,與梅交契相通,在空靈淡宕的禪意中,我好像已經觸摸到了金佛山的禪機仙氣……

多少人跟我一樣,遠道而來,踏著漫野彌天的雪花一探芳蹤。尋訪的途中,我怕忘記塵路,亦怕被瘴霧攔在山外,孰料千株古梅以喜見故人的姿勢靜候著我。影影綽綽的梅林,似有一個山僧儲雪待煮,我迎上前去尋覓。仿佛有過一個約定,刹那間似曾相識的場景讓我相信,我和金佛山之間有過一段禪緣。

白雪簌簌而落,鋪天蓋地地封裹住一切,時光已然凝固,我不敢驚擾這片靜謐。雖曆經種種無情磨難,可金佛山自有神靈庇佑,遠離塵囂,抵禦著世俗的侵犯。溪澗清泉,水流花開,這座江南梅園,在時光的經卷上留下清遠秀逸的筆墨,供世人賞閱。

(二)千花萬蕊

每到這個時節,我便聽憑一場花事的安排,來到群山環抱中的梅苑。這依山水就勢而天成的古徽園林,不須任何的修飾,當把自己投入其間時,心靈亦隨之豐盈起來。

這座名園有個清麗委婉的名字,叫賣花漁村,每每念出,隻覺是在輕吟淺唱唐宋時期的山水詩,勾勒出詩人們向往的隱逸閑居生活,一派田園民風,周遭漫溢著花香,散發著遮擋不住的蓬勃和生趣。與漁樵為伴,歡聚於雪月梅影下,執壺老酒慢酌,聽賣花歸來的老農說著市集的趣聞。夜闌人靜時,一剪清瘦的梅枝探入窗欞,花瓣飄落在字裏行間,抵達韻致高遠的詩境……

賣花漁村確也如此,藏在群山溝穀之地,追求皈依自然的“天人合一”。村人過著無憂無慮的淳樸生活,完全縱情山水,是詩行裏的理想境界,可謂入木三分地表現出來。隻是賣花漁村不以打魚為生,自唐以來,世代以種花賣花為業。因村形如一條魚,似緩遊在綿亙迤邐的山間,這聚族而居的村落便加其“洪”姓之水。自此,賣花漁村如遊魚得水,興盛不衰,不覺已逾千年。

經年的故事裏,唐僖宗乾符年間,賣花漁村洪氏四世孫洪必信,因喜歡梅花而植梅自悅。據《洪氏世譜》記載,他“嗜書史,善吟詠,嚐於居右建小樓數楹,植梅於前,作梅花百韻以自悅”。這位梅窗雅士,一個人,靜賞簷前的梅花,捕捉住此時的梅韻,不時引發出筆墨興致。寒風清徐,連同遠溢而來的幽香漫卷著書頁,堆積一案的詩香……

恰是這簡單的寫照,展示著當年的生活細節,在精心營造的空間裏供養著花木,把閑情逸致發揮到極致。有鑒於此,村人受到感染,家家戶戶種梅植花,村野陌上遍栽梅花。在儒風的熏染下,承襲先人的文化思想,雖是耕耘的布衣平民,在日常勞作中卻也注重個人修養。梅於他們來說,不僅是好營生,更是用梅抒一片胸臆,表達自己不俗的襟懷。

置身於依山傍溪的園子,真山野林,石澗流泉,配以粉牆黛瓦,處處入詩入畫。前庭後院三五株梅,別出心裁地製作成盆景,蒼古老樁橫斜出數枝梅朵,意象的創造蘊含著主人的追求。遙望漫山梅海,燦若雲霞,繞山自在飄浮,充滿文人寫意的藝術手法……任外麵的世界幾經變化,賣花漁村始終沒有繁雜的世味,處處流露著從容和風雅。我陶然忘步,安享這份淡然清歡,就此歸隱其間,想來人生再沒有憾事。如此看來,漁村則是漁隱之意,遠離是非爭鬥,躲過滾滾塵煙,釣得一份悠然自得。

一旦入苑,即落入了千年的光陰,借著沾染上的幾縷寒香,將梅花百韻悉數收盡。寸木生情,綽約梅姿再揮之不去,一點點走近心中的美好。《歙縣誌》裏記載:“今邑南浯村所產,凡《梅譜》中所載皆有之。”賣花漁村作為徽梅發源地,可追溯到宋朝,明末發展到鼎盛時期。梅樁盆景是徽派這一盆景流派的代表,方寸之間展現出梅的精髓,也是一代代村人品格的表露。

山蹊野徑,田間地頭,隨意可見村人栽培的花樁。洪氏先人因地製宜,對待農事一般精心侍弄,就著觸發的靈感,寓意於梅形。生長在自然環境中的梅樁得天地之氣,野趣橫生,經過流年的打磨,盡顯蒼勁和渾厚。先人煞費匠心地修剪施藝,如同詩人對詩句推敲斟酌,巧妙地展示出梅的神采風姿。

成形後移植入盆的梅樁盆景,或老樁古拙槁敗,偏橫斜逸出旁枝,點綴幾朵梅紅蓓蕾,整個畫麵便不再枯寂;或老樹罅隙處生發梅花數朵,疏密有致,得自然之趣,由景及情地演繹出一番詩意;或主幹虯枝盤曲,老枝梅蕊交錯,不屑隨俗地次第傲放,賞來饒有餘韻而意蘊無窮……遙想荒寒的隆冬,山中村野一片靜寂。亦耕亦讀的先人雪夜未寢,雖遁世一隅,生活卻亦充滿怡然自適的雅興情趣。天井灑下幾片雪花,廳堂陳列的一簡潔瓦盆中,梅朵露蕊,冰骨清絕,儼然一軸古風流韻的畫卷。不由得詩興湧動,欲在此畫境上題詩,幾度吟梅到天明……

古往今來多少讀書人的田園夢想在這裏,如此隨性閑隱,如此自得其樂,向往之情自不待言。賞心悅目的老樁盆景佳品,也貫穿著一個家庭的情感脈絡。從幼株開始,需投入數年的工夫,或曆經幾代人的精心照料,方能養成貴重的古梅。逐年修剪多餘的枝條,反複推敲來填補缺枝,酌情屈枝以曲以彎,這般種種,在漫長的歲月裏才不會長荒。

遊龍式梅樁是村人沿襲至今的傳統手工技藝,梅幹反複彎曲,向上蜿蜒盤旋地生長。梅花龍樁即便靜止不動,也會讓人感到其蓄勢待發的一股力量,被賦予深遠的內涵。定植後的樁景煞是風姿招展,虯曲的龍身遒勁有力,鐵骨錚錚,龍爪枝顯露於兩側,龍尾枝群翩然舞動,勢若遊龍般任意馳騁,惟妙惟肖。這樣的一對龍樁盆景裝扮門庭,梅朵開時如泛起層層雲彩,遊龍似顯似隱地騰躍其間,神韻不落凡俗,亦添了份祥瑞。

天然庭院裏萬樹梅花開,繁花密蕊,滿山滿嶺似披上織錦,令人無法想象地在群山間逶迤。任何一個角度都可隨勢賞梅,我仿佛站在天畔,仙山雲霓翩翩而來,令我心搖神**不已。迎顧之間,絢麗的花海湧向我的視野,不似真實的人間勝景,我的目光再無處投放。邈思舊時天氣晴好的日子,誌趣高雅的先人邀上好友喚酒尋芳,恣情遊弋在山間梅林。他們在老樹下縱情暢飲,展箋揮墨,吟詞作賦,得梅之妙趣。斜陽漸漸西墜,眾人不舍散場再次相約,方在暮色中緩緩歸去……

沿著昔日的醉梅古道而上,梅朵盡染山林,頓時整個人消隱在雲幕之中。一樹一樹紛繁正盛,一掃冬季的蕭瑟,梅香中似夾雜著未曾遠去的墨香。山徑旁密密的梅枝綿延不絕,我被梅花簇擁著向前,舊遊的盛況雖杳無影跡,但仍能感受到空中彌散著隨興的味道。盡情徜徉梅叢,簪上幾朵,再折上數枝攜回瓶插,獨享一份愜意。從山頂往下俯覽,可見在花叢間休養生息的賣花漁村,自甘淡泊,典雅醇美。村人傳承著古老的技藝,繼續著安閑的生活,任世事變化,這裏永遠如此。

芬芳如故,逸韻不減,帶著經霜雪浸潤過的山野性靈,一嶺嶺梅花開得高潔清靜。隻是孤芳不自賞,迎來無數的山中客,每一個來過的人都沉迷其中。歡聚一場後,誰也不曾相許什麽,片片梅花卻依稀落入夢裏,捎去春天的氣息……

注:金佛山,位於休寧縣琊斯村境內,海拔688米。自唐宋以來頗負盛名,與西南的齊雲山、北依的鬆蘿山交相輝映,蔚為壯觀。徽州民間素有“朝齊雲、拜金佛,祈福祉、保平安”之習俗。金佛山梅園的梅花品種多,花期長,花群集中,素有“江南第一古梅園”的美譽。賣花漁村,又名“洪嶺村”,徽派盆景的發源地,位於歙縣城東南7公裏,新安江南岸溝穀腹地。唐末洪氏遷居於此,逐漸形成村落。該村花木盆栽形成徽派風格,尤以梅花樁景最為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