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餘暉下,山野一片靜寂,秋景莫名引發戚戚然的淒惘。逆著溪流而上,曆經山重水複,暮靄漸濃,腳步不由得緩慢許多。放鬆疲憊的身軀,屏息凝望著前方,目光殷切地找尋。我不知道自己在祈盼什麽,當見到水蓼穗紅,荻花飛舞時,我不由得甚喜。似被召喚,久違而親切,暖暖的溫熱漫上心頭,我知道村落就在不遠處。
多少年了,村落水口的風光依然恬淡疏靜,眼前的晚景圖早已定格在記憶裏。蓼嶼荻洲,亭榭牌坊,幾株古樹蔥蘢旺盛,幾朵暮雲印在水麵上,柔波倒影清晰可見。落日的光芒盡染每一處,久遠的陳年舊跡在浮光掠影中深邃而凝重,在應季風景的映襯下,卻又不覺歲月的滄桑。任年代更替仍靜默地守護於村口,在途經的路邊,等候離人的歸來。
古徽州千年的遺韻隨暮色越發濃厚,一切似都靜止,一切並不遙遠。夕照裏的荻花,一簇簇素麵朝天,隨風向一邊拂動,一如最初相見時般美好。荻花生在荒僻之地,不經意便被遺忘在一隅,但當出現在旅人的視野裏時,偏生出言語難盡的故土情懷。於我而言,踏上歸程尋故,那一抹素白捕捉住我蝕骨的相思,能感受到滑過心頭的點點溫情,整個人不再悵然若失。
我是暮歸的倦客,遙不可及的故景真實呈現,荻花仿佛與生俱來便在其中,悄無聲息地生長,悄無聲息地開花,亦自成風景。日落之際的荻花添了金黃的光暈,花影婆娑,分外奪目,顧盼生輝地流露出脈脈深情,牽動故人心頭柔軟的情思。夙願得償的欣喜一直淺淺地漾在臉龐上,我情不自禁地靠近,荻花拂麵,輕軟而不乏柔和,這樣的溫存讓人沉迷不已。
荻花搖曳著曼妙風姿,飄**出悠長無盡的古老詩意,營造出浪漫美妙的境界。恍惚迷離間,荻花宛若不施脂粉的伊人著白色羽裳,淡雅輕盈地臨風而舞。其姿態空靈飄逸,翩然若仙地淩空翻覆,絲絲絡絡的裙裾隨之搖擺,流光飛舞,動作自然流暢,散發著獨特的氣韻。最是那姿媚矯健的模樣,讓我的傾慕之情躍然而出,一發不可收地沉醉不醒。不覺已微醺,與嫋嫋婷婷的荻花幽會,下意識地伸手撫摸,一縷白衣鬢影轉眼消失得無蹤無跡……
無法說清楚,其實,又何須言盡?一任自己遊離其間。在這白露時節,荻花經秋露的潤澤,越發出落得純真清麗。一刹那的相望就能窺視到底,彼此沒有距離,如故友般熟稔。荻花俯首低眉,莞爾地迎合著我,親昵而不失溫婉;其迎風招展,舞動出最美的風雅,有《詩經》的味道,餘韻悠悠,惹我滿心歡喜著。
夕陽遲遲沒有西下,晚霞絢麗又爛漫,向大地蔓延著縹緲的色彩。荻花披一身的霞光,周邊被染成胭脂色,偶有扇動翅膀返巢的鳥兒飛過,烘托出一幕歲月靜好的場景。荻叢深處隱映著粉牆黛瓦,透露出的徽州風情令我神往。荻花飄飛,無數芊芊的線條隨之起伏,一縷縷莫名的惆悵輕輕纏繞心頭。
日光徐徐下沉,一地淒迷,蒼茫的微亮讓周遭看上去有些涼薄,但沒有寒意。蓼荻叢中,輕煙朦朧,一番光陰的靜謐。荻花總是隨意長之,不曾刻意移植,沒有悉心打理,似乎永遠出現在回鄉的故園。夕陽將落未落,餘暉仍未退去,風搖荻動,遲暮的景色滋生出難舍的眷戀。秋風忽而連連掀起荻花,似在回應我心中早已泛起的那酸澀而濃烈的鄉愁。
是斜暉映照的溪澗?是臨水而建的廊橋?是無聲拂動的荻花?瞬間的場景,卻是埋藏多年的記憶,不知怎的便觸動最柔軟的情愫,讓我無端地淚湧。待夕陽西下,隻想獨享這份清淨的孤寂,讓自己完全歸屬進去。村口暮景韻味深長,雖行囊在身,但一景一物沒有絲毫疏離和隔閡。許久沒有這種熟悉的感覺了,無法抗拒地在周身恣意蔓延,而又直抵心靈。
深暮的恬靜,讓我領略到千年歲月沉澱下來的一份淡泊,無法排遣的思念,在這片安好中得到緩解。遲暮的景致氤氳著流年的光影,看上去像張泛黃的老照片,驚覺光陰的流逝,卻從未曾改變過。質樸素淡的荻花更顯含蓄,風**蕭,遠離喧鬧而不覺荒蕪。隨風起伏的律動,反而讓黃昏凸顯出一種純粹的靜美。我凝然不動,不是在賞景,而是在細細品咂遺失太久的鄉情。
黃昏這支筆在試墨之濃淡,筆觸所及,所有風物的影子被拉長,無一被拒之其外。遠山濃墨浸染,近景淡墨橫掃,荻花被遺漏般地著墨不多,逆光暗影仍難掩其婀娜的美感。看似隨意揮灑,實則盡數把握,細微入畫,筆墨平淡蒼鬱。如此篤定,如此古樸,畫景意境在這一刻凝固,讓我猶入禪定境靜的狀態,有一種地老天荒的永恒。欲將心事付諸,此時的光景是最好的慰藉,斷腸人再沒有無休止的離愁。
霎時間,天色昏暗下來,萬物隨淺淡的光影開始變得模糊起來。殘霞彌散開來,暮色延伸到水口林,老樹遮住最後一抹光亮。薄薄的煙靄輕覆荻花,更加溫秀動人,我不舍收回目光,萌生出的依戀揮之不去。夜幕黯淡地垂下,斂去水口所有風物,荻花伊人般掩麵佇立於水畔,直至被遮蔽在最深的角落。一切都靜止了……
夜色聚攏而來,晚風伴著秋寒,不停地催促著我加快步伐,向村落深深處走去。
注:獲花,徽州村落的河畔、溪灘、路邊常見。粉牆黛瓦,獲花拂動,給回歸的離人平添一份深深的故園情,極富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