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村落古祠,意外發現了戲台。在時光的磨礪下,木製的建築籠著積年的晦暗光景,投影入眸的是一派蕭索殘舊。我的眼睛裏滿是疼痛和蒼涼,人去台空的荒蕪一寸一寸爬滿心頭,似有遙迢的阻隔讓彼此相顧無言。我俯首張望,找尋失落的人情風物,一梁一柱的華美隱約可見,記錄著當年演出的盛況,更襯出古戲台與眾不同的落寞。被冷落得太久了,紛繁的過往早已被流年收起,透過遺存的碎語片段,延續著那未曾講述完的民間故事。

時間的長度產生的距離讓人淒惶,萬千言語、萬千念想,讓我欲訴雖淡漠在視野裏卻獨屬於古徽州的民間歡宴。那一襲絢麗繽紛的戲服,那樸實粗獷的功架作勢,一台台好戲,在徽州大地上熠熠生輝。一切不再隻是一場記憶,我似聽到徽胡響起,能感受到鄉親們的喝彩,曲曲聲聲經久不絕。天井遺漏下暮春熹微的光,我的眼前生動明晰起來,一個個模糊而鮮活的身影在戲台中央走來又走去……

隻緣於徽州百姓的生活習慣和社會風俗,依托著廟會平台發展,竟無意中拉開了徽戲的序幕。這源於民間、興於民間的戲劇,隨“四大徽班”進京名滿萬世。同一根藤蔓,搖曳著徽劇和京劇兩朵藝苑奇葩,技壓群芳,開得姹紫嫣紅,驚豔了世人,為華夏文明增姿添彩。搭台唱戲亦演變成鄉風民俗,在徽州本土紮根和盛行,那些繁華,綰成水墨徽州裏斑斕的色彩,鮮明真切而不褪去。

逢佳節喜慶、祭神祭祖,與祠堂渾然一體的門廳戲台,都要演戲唱戲酬神,與天地神祇祖先同樂。鑼鼓聲大作,簇擁的村人早已放下手裏的活計,紛紛趕來湊這熱鬧,入場歇談,隻等戲開演。一切喜怒哀樂融入每一個角色、每一種人生。演出在娛悅鄉民的同時,更是用罰戲的方法維護著鄉規族約。民間作興罰戲,詮注著徽州人對待生活的態度,確也說明尋常百姓對戲的喜愛和癡迷。

明萬曆二十八年(1600年),徽州府舉辦迎春賽會,在府城東郊搭建了三十六座戲台。其中一個徽戲班中的一位十五歲的演員,色藝雙絕,輕歌曼舞,在《蟾宮折桂》中飾演嫦娥,當她仙姿綽約地躍然於眾人眼前時,似從天外飛來。“一郡見者,驚為天人”,遮掩不住的耀眼光芒,令萃聚競技的吳越名伶相形見絀。整座城,因了這賽事,鼓樂聲喧不絕於耳,人山人海爭相賞戲,縱情歡愉。極其簡潔的語言寫盡新安的一場喧鬧靡麗。那是怎樣的迎春之盛,令我不禁湧起陣陣感歎,追溯那非經曆而難以盡知的震撼場麵。

隨著徽班興起,徽州一帶徽班林立,戲曲活動更加繁盛,迎春、秋收、廟會、祭祀、壽慶、婚嫁都要搭台演戲。民間的鄉土戲班,在集鎮廟會空曠處高搭戲台,角色行當俱全,服飾裝扮華麗。他們把生活小戲搬到戲台上,花腔雜調,詼諧風趣,不拘泥於傳統,重頭武戲的功夫精當高超,要有博得全場拍手叫絕的技藝。他們日間唱徽戲,夜間演目連,如此煞費苦心地討世俗喜好,取悅了觀眾才能名噪四鄉,聲譽日隆。與此同時,奢華的徽商巨賈蓄養的家班廣征名旦佳角,培植童伶,班社講究氣派,演藝功底紮實。徽商邀朋待客時,談曲論藝,歌舞侑觴,何等愜意。

每一出劇目、每一聲唱腔、每一個表演,風情獨到,雅俗共賞。淳樸渾厚的地方韻味、語言道白上的方言土語、壓台武戲裏精湛的絕技,盡顯濃鬱的鄉土生活氣息,是烙印在民眾心中最熾烈的情感圖騰。他們把看戲當作生活的一部分,熱衷於此,與戲有緣。平素含情斂意,看戲則欣喜若狂,身臨其境般進入戲中的場景,跟隨劇情不亦樂乎。這是他們想要的生活,他們固執地堅持著這樣的生活方式,不知是沉淪在戲中太久了,還是已把生活唱成了戲。

隻是沒有想到,一如戲裏的聚散離合,這出戲會散場這麽久遠。永演不衰的萬年台遂無人問津,不再有演戲人,戲台漸漸被人遺忘。憂鬱低沉的還有村裏的老人們,他們不願出戲,雖然台上沒有聲情並茂的戲子,但他們自己拿起樂器,接著唱起來。輟藝歸農的老藝人,在手抄本上工整地注上工尺曲譜,希望能夠代代傳下去,一時的靜寂隻是筵散,終有一天會再煥神采。殊不知,在漫長的過程裏,人已變老,空置的戲台生了綠苔,漸漸被時光遮蓋甚至掩埋,徽劇幾成絕響。

我望著緘默的戲台,說不出來,卻能體味到些許幽怨,像極了脫去紅裝的素麵青衣,翻折著水袖後跌倒在台上,流於頹靡的樣子。殘垣舊跡折射出當年的富麗堂皇,獨特精妙的設計布局、飛金走彩的演出舞台,炫耀著昔日的恢宏和鼎盛。整個戲台飾以精美的木雕,盡管遭到入侵者的侵略,盡管透著歲月的沉澱,但隻一眼,便浮夢乍醒般地驚住,悄然漾起心靈最深處魂牽夢繞的一抹記憶。戲文故事被細膩展現在隔板橫板上,生動的情節、不同的人物形象,以及樹木峰巒的背景,情和景巧妙地精雕細鏤,構成刻骨銘心的無言意境。

戲台兩側的廊廡建成了觀戲樓,一扇扇鏤空花窗內收藏了層疊的光陰,讓我看不真切。總是踟躕,觸摸不到真實的今天,過去多少年的狂熱恰如就在昨日,又生怕明天悄然遺忘留存的傳統,盛衰興廢委實難以揣摩。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現,分明聽到嫋嫋的韻律繞梁傳來,猶自拂過我的耳畔,在深深的天井院彌散開來。台上的頭牌名角臉上塗抹豔麗的油彩,一身身的桃紅柳綠,飛動流走地周旋在戲中。我忍不住來到戲台中央,春燕樣地穿飛在人影裏,甩動長袖飄搖飛舞,每個動作自然地銜接。這樣的演出曾經有過,似曾相識的場景不再縹緲無憑,身手不凡的拿手好戲博得了滿堂彩,此起彼伏的歡呼聲猶在。宮闕似的戲台重簷鬥拱,戲場耀眼奪目,懸掛的花燈不會熄滅,一出一出的連台戲要長久地演下去……

回旋顧盼間,一個重心不穩,我跌坐在正台的欄杆旁,兩廂樂間的伴奏聲戛然而止。歡娛恨短,是我已入戲,一個人的劇本裏,唯我獨舞。又怎能還似當時?沒有尋熱鬧的看客,不見民間徽味的濃重,陳年風物成了主角。我隔空與韶華盛極的往昔對話,上方的藻井層層聚攏我的話語,將我的聲音渲染開去。確實離得很遙遠,道不盡那些年的歌舞升平,最是開場鑼敲起舉族歡騰的場麵;可確實離得又很近,同一個舞榭歌台,頃刻而已,嬉笑怒罵間卻已唱盡數度春秋。

此後,每經過一個村落,走在幽深的小巷裏,不疾不徐的曲聲似就在前方回響,我在依稀可辨的聲音裏尋找古戲台。高高的戲台依稀尚存,破損不堪的雕欄旁故人不再,愛恨悲歡在現實中次次上演,再換不來一聲回應。惆悵地站在空空如也的戲台遺址上,風時時撥動無序紛雜的思緒,從故景裏咀嚼出遺憾的滋味。即使戲早已結束,循著飄**的回音,捕捉民間最真的姿態,故風猶存,是我不自知,那音符如曆史般厚重,不知不覺在心裏生根。

每每聽到鄉間有演出活動,我總遏製不住自己的滿心歡喜,熱衷於追逐並未走遠的傳統徽劇。一出出精彩紛呈的大戲繼續在民間這個戲台上演,鏗鏘有力的唱腔、各種花樣的雜耍,無不透露出古老的蠻越遺風。是相別得太久遠,自生一份離恨,青瓦白牆下的我淚已濕襟,沉浸在獨特的氛圍裏。這是我要找的一種感覺,來自徽州鄉村的地道和純粹,凝聚了所有的語言、色彩和音符,前世舊識般地熟悉。枯竭的心靈瞬息被潤澤和填充,激**出最深處的感動。我無法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臉頰上安靜地流淌著擦拭不去的淚水。

一招一式傳遞著民間符號,幾句唱詞便訴說出過去的風華和張揚,獨有的文化積澱不斷升騰,我仿佛觸到徽州的根和魂。這枝樸素的藝壇之花洋溢著生命的絢爛,彰顯出生命的魅力,滿載著至情至性的地方風情,演變成經久不息的民族謠,流傳不止。

注:現存的古戲台基本上分布在祁門縣城西新安鄉和閃裏鎮的汪家河、文閃河流域,大多建造在宗族的祠堂內,是祠堂建築的一部分,集實用與藝術於一體,反映了古徽州鼎盛時期民間戲劇藝術的真實麵貌。這些戲台內容豐富,極富地域特點,且具有代表性。它們以“布局之工、結構之巧、裝飾之美、營造之精”而被世人稱奇,不僅體現了中國古代民間建築的藝術風格,而且體現了古徽州經濟文化的重要特征和鄉風民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