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三月蒙蒙微雨的潤澤,風霜熬盡的山野陌上蘊藏著無限生機。初霽的刹那,整個徽州大地,漫山遍野的春暖花開,春意騰騰。鋪天蓋地的油菜花,輕而易舉地鋪展村野的半壁,燦爛、繽紛,亦風雅。
無論誰從恰若三月的畫卷裏走過,春色,越來越深,濃得亂了分寸;花勢,越來越盛,滿眼的繁花似錦,讓人再無法按捺住賞花賞春的興致。彌山亙野的油菜花層層疊疊地次第延伸,錯落參差地綿延起伏,與粉牆黛瓦的徽派古民居相得益彰。山水的靈性灌注到每一寸土地,讓徽州的油菜花海景象別致而恬美。
又是一年春來,水墨煙渚的徽州著了新裝。俊秀內斂的村落平添了許多生氣,行行壟壟的春色溢滿所有人家,一派獨屬於徽州的語言、色彩和符號。詩意的棲居,清幽的畫麵,這般詩畫生活的絕妙境地,足以讓世人傾慕不已,紛紛踏春而來,赴一場花事。隔籬相望的油菜花,不與群芳爭豔爭春,透著觸手可及的尋常。
遠離城市的喧嘩和匆忙,但凡來過,莫不由衷地喜愛上這片土地,尋找到失落許久的心靈。被遺忘的風景竟是喚醒心底感動的後花園,可以靜靜地,被縷縷柔風滋潤著,走在春風裏觀陌上花開,讓自己成為無憂生活的一部分。迫切地向往,能如此長地棲留,由異鄉的過客,變成故鄉的歸人。
天地簾幕間,有年代的老屋靜臥在片片黃花之間,彰顯出沉寂後的顯赫和尊貴,散發著持久而醇厚的獨特韻味。自然質樸的油菜花,慢慢向每幢民居聚攏,黑白的素淨迎來金黃的色調。彼此一春又一春地約定著,用鮮活之筆將大地暗換,讓徽州無處不是景,隨處可聞香。目光掠過,仿佛千年的時光交錯,當初的原貌跳**著綺麗的光影。遠近濃淡的映襯,勾起心頭所能憶及的夢想,不由得欣喜莫名,試圖捕捉住這樣的極致之美。
春事到徽州,村裏村外綴滿繁花,經年未曾完成的世外桃源歸隱圖,得以在此真實地續畫。水墨洇開的地方流光溢彩,美輪美奐,不可方物,沒來由地欲把睹物生情的感慨寫進佳篇麗句。燕子生怕趕不上徽州的春,早早飛回來,久別相聚地喊喊喳喳。花影深處傳來柳笛聲聲,緊攫住羈旅懷鄉的心,我竟脫口清唱著舊日歌謠,遂循曲而往。不知牛背上吹笛的牧童是否會豁然於眼前,再現文人墨客夢寐以求的田園憧憬……
緣水而建的水口,總是花遮樹隱地深掩住村落,從遠方而來的我生怕驚擾到這片幽雅。彎曲的水流似鑿穿時空的界限,連貫著村子曆史深處,遠在花景之外,自有一番意韻所在。我久久不曾挪步,因為我知道,我來了,便再也不會離開了。讓自己的身心融入寧靜中去,方可雜念皆無地走進遙遠的故事裏。
獨對春回徽州的大好時光,我以溫婉嫻雅的姿態姍姍而行,花埂小徑給我帶路。四野不再寂靜,鳥雀倏然間往來穿飛,殷勤地逢迎著我;蝶歡鶯喜,肆無忌憚地掠過花梢,欲停未停地扇翅,同我一起賞花。年年舊遊之路,年複一年的流連,緩步徐行,一身輕鬆;年年花開依舊,在我途經的路邊,無緣由地,開盡一世的芳華。
遍地黃花一片春,禁不住采摘幾朵簪於頭上,拂滿一身的熏香。春深亦印染了我的裙裾,簇簇的花萼點綴,春意如此次第綻放。駐花叢錦帳一隅,芬芳濃鬱襲人,此間讀詩字句沾香。獨得好春光,一味地喜悅著,燦若雲錦的華筵上,傾盡盛滿春色的金樽。春衫輕揚,以花侑舞,這樣的撩人春華稍飲即醉。這一壺春景,濃烈地席卷開來,盈盈地盛滿徽州,醉倒無數的他鄉之客。
蝶舞翩躚,蜂姿輕盈,一遍遍地貼花起舞,癡戀者般地著意於鄉野春圃。疏籬低欄的爛漫花苑,占據了徽州春天裏最美的時光,更惹無數的探春者追遊和守望。春深的光景是掙不脫的魂牽夢繞,縱然須臾歲月幾經輾轉,隻一眼,便發現自己本就屬於這個地方。
無邊無垠的花海連著遠山,一沐春風便以不可遏止的生命力蔓延,在山穀之間恣意放縱地相連接。入雲的深山村落、通天的梯田花海,蓄勢上演另一番動人的盛景,呈現出意想不到的無限風光。很難想象,徽州的先民經曆過怎樣的拓荒,開墾出這樣美妙絕倫的梯田群,讓生存的家園詩意盎然。花開茶蔡春色正濃,我被包裹在一片錦簇中,沿著山勢盤旋的花徑,怎麽也尋不到園囿的盡頭。
縱貫梯田之上的蓬勃花海,跌宕連綿地展示著無窮盡的線條。高低層疊的花海搖曳著流動的韻致,波瀾不驚中暗湧著一股浩瀚的力量,讓山穀奔騰,如條條黃龍自在遨遊於青峰秀巒間;又如巨流傾瀉的浪濤,以勢不可當之狀飛流而下,跳躍不定地泛起金波……漣漪不絕的花海美得震撼,又美得這般真實,引來大批的遊人旅者。隻想應了這春色,從這頭到那頭,沿著花徑,沉醉忘歸地走下去。
如果趕得巧,在剛揭去夜幕的清晨,順著幽曲的山路,來到雲霧繚繞的高處,天色微明,茫茫的白霧從山穀洶湧而來,刹那彌漫群山。上天的雲梯亦幻亦真,宛若淩雲駕霧而行,這分明是和夢境相銜接的地方,盡情地把遙遠的美夢延續。濃厚的晨霧潮汐般地回旋湧起,山村雲遮霧罩,花海若隱若現,重重雲水激**出壯麗多變的景象大觀。
我已成一團安閑飄逸的霧靄,淹沒於茫茫雲海,自在逍遙地閑**其中。當曙日初照,第一束晨光噴射出來時,浮光躍金,瞬息萬變。金濤翻滾的霧海氣勢磅礴、變幻莫測,須臾之間,匍匐於山巒間的臥龍蠢蠢欲動,露出成片成片金燦燦的“龍鱗甲”。波起峰湧中的層層鱗片金光四射,張揚著耀眼奪目的風采,霸占著徽州的春意。這出沒無常的巨龍,卷起旋渦吞沒眾山,翻滾著奔騰,蜿蜒遊向雲深不知處……
沉浮在水之湄、雲之巔,感受天地變幻。漫天的雲海稍縱即逝,霧消煙散了,我似從雲端淩空而落。漫山華麗婉轉的色彩極富視覺衝擊力,咫尺之遙,仿佛可以抓得住春光,忘情地投入日暖風恬的陽春時節。此時,心緒舒暢亦通徹,煩惱不知所終。任意選取一個角度,皆是絕美的畫麵,什麽都不需要做,忘情歡喜,靜觀大地的精美藝術。
最喜的還是微雨春蕪的徽州三月,飽蘸濃濃水墨下漫流的油菜花海,刻意點染出明麗的顏色和韻律。在綿長絮雨的渲染中,有如微漾著迷離的心事,待追尋此起彼伏的情韻;又似傾注著滿懷的深情,撥動最深處的柔波,順勢隨流地放飛自己。那一刻,如徜徉在曛暖寬闊的胸懷裏般,暢快而酣然,感到一種許久沒有過的釋懷。於是,忍不住站在花中央,伸展著手臂,安詳恬靜地閉上雙眼,任由蒙蒙煙雨拂麵而來……濕了我的衣衫,潤了我的雙眼,與春相擁,聆春之聲。
千重花浪翻滾的徑邊,偶有一株嫣紅的桃花,最是恰到好處的裝點,花影交錯中盡顯卓絕風姿。正值花期,一段最美的時光,被雨絲撩撥得心蕊塞滿詩情。應我夢中的場景濕漉漉地暈染開來,顧盼流連,猶嫌未足,無法抗拒這樣的溫婉旖旎,沾衣欲濕也不願醒來。
隔絕不斷的春雨最解風情,一掃冷峭之態,輕靈地揚灑一地的春意。那時雨無聲無息地紛落,潤澤莖梢的簇簇蓓蕾,濡濕了半斂欲綻的嬌黃。清新的泥土氣息、馥鬱的油菜花幽香,讓有著幾分厚重氣度的山村人家,迷離飄忽在瀲灩花海中,一副洗去鉛粉的超脫模樣。匠心獨運的春天偏寵著徽州,哪怕是似晴還陰的日子,也不曾辜負春回的美意。花開在前山後坡,綴滿屋舍田頭,回歸最單純的田園之樂,平凡而不鄙俗,粲然而又雅致。
在我看來,徽州人自古耕耘的不是豐收的夙願,而是把現世生活巧妙地與自然融合,過著躬耕自給、賞花賦詩的生活。以綿綿情絲澆灌,用心去享受陌上的意趣,動身養心,播種著沒有煙火味的詩行。在飾有油菜花紋樣的花箋上,正好作一闋新詞訴情長,尋繹詩意中別樣的春情。
等一場花開的遇見,或濃或淡、或疏或密的村野花景,不需千尋萬顧地找尋,而是一見傾心地一路相隨。村人自樂其中,最是簡單的俗常,最是優雅的愉悅,渾然不覺中,脈脈春意助發詩興。何須擇時擇地?逢春的油菜花繞宅開滿,寄身其間,帶著春天回家。天井下、軒窗邊,將餘興未盡的花言花語,就著詩情輕啜小酌一杯,更添一層醉人意。
這場花開貫穿著春季,與舊年昔景相契,著盡徽州之色,自是讓人動容。錦繡叢中的村落既顯恬淡和悠遠,又不乏脫塵的靈韻,這樣的平實之美將心靈濯洗得清純透徹,由肺腑而出深深的依戀。頗有夢回故裏般別樣的意蘊,田園情趣讓人回味久久,賞閱此生所遇最美好的春天。我似曾在此落戶多年,無憂地望著翻湧的花海,一望就是一天,洋溢著幸福的感覺。
花兒開放的日子,踏盡繁花,滿身餘香,攜回一縷春日芬芳,這樣的地方焉不教人心生向往?但凡親曆過徽州的芳姿花顏,無論油菜花的生命有多長,都漫山漫坡地種滿心田。猶記得清楚,安好如意的人生,總等得及一場花開,無法驅逐的花香如約彌漫在身邊。不為了取悅誰,更不管誰是主,誰又是客,在居家的感覺中,再斟起春色,四處香鬱醇厚,漫溢著癡迷陶醉的味道。油菜花汲取了徽州大地的精魂,透著千年文化沉澱後的靜謐與安寧,清冽地直穿透心扉……
注:徽州建築與油菜花海的完美結合造就了徽州春天的美景,金黃色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將粉牆黛瓦的徽州古民居襯托得靈動而雋永。除了鮮為人知的經典賞花村落,隨意地融入徽州這片山水的任何一個村落,發現美好如此簡單。似錦繁花,安然嫻雅,無不被精美絕倫、獨具春韻的景致深深吸引。村在花中,人行畫裏,處處是景,這般旖旎的田園風光讓人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