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走了多遠,也不知身在何處,隨身隻攜著南唐許堅的詩:“黟邑桃源小,煙霞百裏寬。地多靈草木,人尚古衣冠。”我溯溪而上,一路雲靄沉沉,草迷煙渚,質樸的民居恬淡地點綴在阡陌交錯的田園間。刹那,眼前墨染的畫卷噴薄出一抹灼灼的紅,一枝、兩枝……或疏影搖搖,或繁花滿枝,看了,心生感動;又看,又被感動。我不避秦亂,不承想竟誤入了這場世外桃花源,和五裏的桃花便這樣地邂逅!

於是,滿是徽墨的素箋裏多了份鮮妍的色調,讓人心頭柔軟而溫潤。這情景似曾相識,和所攜帶的《入黟吟》詩句裏所描述的分明是一樣的風景、一樣的內蘊。在這裏看不到世事滄桑,每一處陌上風光靜逸而淡然,重重心事幻化成朵朵桃花,不管春秋,無意流年,隻想素心依舊地棲息在此,枕上嫋嫋炊煙,細聽搗衣聲聲……

孰花孰畫?我已分辨不出,時光就此擱淺,彼此凝望須臾。忽暗香撲鼻襲來,我再按捺不住自己的腳步,踏入桃林,花枝擦肩,聽風吟賞桃花。

我過樹穿花,任憑思緒肆意遊走,隨崔護一起走進人麵桃花的故事裏,品味著晏幾道的“歌盡桃花扇底風”,尋思著李香君桃花扇上的桃花曆經數年為何還淒美依舊。寫下“桃花庵裏桃花仙”的唐寅,他住所前的桃花此時是否傲世不俗地笑迎春風?……但凡細數起這些與桃花有關的人和故事,總會感歎彈指繁華,韶光不再,升騰起一言難盡的悲涼情愫。

五裏的桃花卻相忘於時間,不被驚擾,不爭占春光,不曾隨世落俗,更不同於花間詞裏的桃花,透著一股脂粉豔媚。

一根橫斜的虯枝扯住我的衣衫,似要告訴我什麽。我停下仔細凝望,枝梢的桃花悠然靜美,在徽州這硯水墨的研磨下,安之若素、意蘊深遠地綻放。五裏的桃花一定便是陶公筆下的桃花,超然物外,遺世獨立,重複著年複一年的花開花落,從不曾有過怨懟,始終保持著釋然、幽遠、安靜、無爭、純淨的姿態,佇立於綿亙逶迤的群山間,無關世俗名利,無關是非紛爭。

一花一淨土,一瓣馨香,一縷芬芳,頃刻間,心境豁達平和,原來深微妙法的禪無所不在。我頻頻抬頭,極目遠望,天際似有舊時雙燕翩翩飛來,上下翻飛;近處田野蔥蔥,溫柔寧謐,偏安一隅的鄉野農家沒有陳年的氣息,瓦簷下飄散著一剪淡泊的光陰;耳際不時吹過一陣輕風,心靈順暢而愜意,原來最曠世的場景不是揮軍逐鹿,不是劍拔弩張,而是簡單的平靜。我仿佛讀到最深邃的一卷妙語禪經,頓時少了很多負累,隻想擁有一顆從容澄淨的心,不再理會塵緣的牽絆,不再沉浮於俗世中的瑣碎。獨自清歡於桃花深處,想起古往今來多少苦苦尋覓夢裏的桃源的人,不乏名人雅士,不乏達官顯貴,仕途的失意、對現實的不滿,讓他們有避世的心願。遠離塵囂,尋一處休憩之所,從山水花草中覓得最深的慰藉,隻是得此夙願者又有幾人?世事總難遂了願,我們畢竟不是禪師,能夠勘破渺渺俗塵,不然何來桃花庵主唐寅看破紅塵的輕狂?何來山水詩佛王維充滿禪意的絕句?

我有幸有五裏桃花作引,來此世外仙源,什麽也不去想,什麽也不去做,一路風景看遍,清心爽目,靜靜地拈花微笑,再沒有斑駁的心事。喜歡這樣輕鬆舒緩的尋常心境,喜歡這樣恬淡悠閑的親身經曆,我席地而坐,迫不及待地要寫一闋有關桃花的詞。早已習慣用文字記錄心情,歲月不經意地更迭,盡管再尋不回初時的模樣,可是有文字做證,很多年以後還可以看到自己精心烹煮的光陰是否辜負了流年。

須臾,天空暗了下來,我在暮色四合的光景裏找不到歸路。也罷,姑且投宿於桃花源裏人家,做個蟄居簡出的古黟婦人,享受淳樸安寧的生活。遠遠就瞧見一戶人家逸出牆外的數枝桃花。黟邑人素有種桃的習俗,山野路邊、窗前庭院都能見到桃樹,我上前敲門的時候,手上還有折下的幾枝含苞的桃花。

青苔深院,一樹桃花,在隻是近黃昏的光線下生成一種最純粹的靜美,綰住萬般旖旎,退卻紅塵華麗,呈現出邈遠高潔的韻致。頃刻之間,心裏滋生出**滌世俗的不染,由著自己淪陷進恬逸的景象裏,從此以後,再不是行色匆匆的過客。

與主人閑話家常,笑語歡聲,茶爐上輕煙繚繞。我能做的,是放下浮躁的姿態,卸下受束縛的壓力,盡情享受悠淡簡潔的意趣,不去爭一朝一夕的成敗,不在意一言一辭的得失。折下的桃枝被插進了瓶中,一壺清茶,幾枝桃花,疏影映滿窗欞,我悠然神會,靜候花開的契機,當茶事煮盡時,結實的花苞遲遲不肯開放。春日的夜,微寒未盡,我起身裹緊衣襟,僅一個定格的回眸,恰逢第一朵桃花綻開,紅破蕊露,瓣瓣無聲。

我心動不已,溫柔憐惜地將其掬於手中,想起年少時的往事,日長飛絮輕的春天,會摘下一片新綠的樹葉,製作成書簽夾在厚厚的宋詞裏;會騎上單車,花兩個小時去鄉下聽一段不知名的戲曲……多年後的今天才發覺,平實的過往,淡入我心,恒久彌遠。我帶著怡寧的知足,還有那枚靜泊在心扉的桃花,酣然入睡。

在雞犬聲中睜開眼睛,賞心悅意的情緒不請自來,陽光不曾跨進窗子,可目光搜盡之處溫暖而安定。原來,世人歸隱田園不是風氣使然,隻為尋來桃源裝得下精神上的怨尤和自由,讓自己的心泉可以清水長流。如果可以,我想終我一生地停留在這裏,不被打擾。

從清晨到薄暮,從幽思到遊緒,在五裏的桃林邊遙遙兩望。此地此時,去又不忍,我逡巡遲疑。無論如何,我不會如武陵漁人那般,隻記住那場遙遠的花事,而迷失了路徑。何時,天上積雲散淡,風吹衣袂,落英飄搖,這絕不是一場桃花的距離,咫尺之遙間承載了一份永恒,帶著閱盡世事的安穩和超脫,在花開茶蔡後褪盡顏色,在滄海桑田中一任老去。

就這樣,沒有氣吞山河的霸氣,亦沒有攪斷寸腸的柔情,五裏桃源順隨自然地便裝進生命的深處,在寧靜致遠中讓身心舒卷自適,再不肯沾染世俗的塵汙。還有,那一朵一朵桃花早已悄無聲息地被植移於心,細細密密地真實存在,且會留存到永遠,永遠。

注:五裏,黟縣碧陽鎮五裏村,位於黟縣縣城西郊,距縣城0.5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