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風是那麽的緊,天空是那樣的無邊無涯,我們隻來得及交換一個眼神,便飛掠過了。
——三毛《雲在青山月在天》
回到台灣後,不久前剛斬獲金馬獎的導演、編劇嚴浩,邀請林青霞和三毛一起吃飯。他希望三毛以林青霞為女主角寫一個劇本,由自己執導。三毛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一邊與他們說話。嚴浩問她在寫些什麽,三毛笑著回答說,她在與荷西對話。
當時荷西去世已經十年了,三毛這種詭異的舉動實在令人驚訝。三毛相信所有未知的可能,也自信真的與靈界有過溝通。她認為自己見到了已經去世的幹爸徐訏,也能與冥冥之中的靈魂交流。雖然能夠從中得到安慰,可這虛無縹緲的說法得不到驗證,隻會徒增恐懼,久而久之,在許多人眼中,三毛的精神狀態是不穩定的。
嚴浩和林青霞並沒有認為她是個瘋子,反而興致勃勃地與她約定,如果他們其中的哪一個先死了,一定要回來告訴另外兩個人是什麽感覺。這本是戲言,但三毛去世後,林青霞在回憶錄中說,恍惚之間,三毛似乎真的曾經回來找過她。
那天晚上,三毛從樓梯上摔了下來,肋骨斷了四根,肺都被戳破了。林青霞以為這件事就此泡湯,誰知嚴浩卻認為,養傷也好,這樣三毛哪裏也去不了,就在家寫劇本。而三毛當時的情況,其實是非常危急的。
轉院之後才得到良好治療的三毛,在榮總醫院發出絕望的嘶吼,肺部插進了碎骨頭,自主呼吸困難,昏迷數日,被下了病危通知單。十天後,切除了左肺的三毛終於可以自己呼吸了。身患重疾的母親剛剛出院,走路都成問題,父親來看過她,可除了心痛別無他法,這個年過古稀的男人承擔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三毛的身體狀況,可以用“弱不禁風”來形容,可是一旦她好了傷疤,很快就能忘記當初的疼痛。
出院後的三毛回到公寓,開始了緊張的創作,仍舊是坐監牢一樣足不出戶,由家人每天為她送飯。林青霞本想去探望,但三毛不允許她來,隻說劇本寫完後,才肯與她見麵。數日後,終於得到允許的林青霞提著兩盒鳳梨酥來到三毛家裏,聽著她用溫柔的聲音一頁一頁讀著劇本,劇情發展到了哪裏,三毛就會播放劇情所屬的那個年代的曲子,然後隨著音樂舞蹈起來。當時已拍攝過多部電影、負有盛名的林青霞看著三毛在故事中陶醉的樣子,對劇本的信心大增。
電影創作期間,三毛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她積極地參與製作,甚至毛遂自薦出演張曼玉扮演的角色,但嚴浩拒絕了,畢竟電影的上座率還是要考慮觀眾的喜好,正當紅的年輕女演員可能比編劇、知名女作家更賣座。三毛對此事表示理解,畢竟寫作是她擅長的,電影則是嚴浩的專業領域。
三毛與嚴浩、林青霞等主創保持著密切的溝通交流,不顧身體健康惡劣的情況,執意跟組拍攝。除了因為珍愛這部劇,電影也是她未曾涉足的新鮮領域,有趣的光影和拍攝手法,都很吸引她。其實,不管是求學時期還是流浪沙漠的歲月,電影對於三毛來說,就是藝術的集中欣賞。從小學、西班牙留學期間,再到在撒哈拉沙漠中三毛以看電影的方式慶祝結婚,不難發現,三毛都將看電影作為生活幸福的象征。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電影《滾滾紅塵》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榮獲第二十七屆台灣電影金馬獎八項大獎(提名十項)、第三屆新加坡國際電影節“最佳亞洲電影”提名、第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八項提名……
憑借這部電影,林青霞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獲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嚴浩獲得最佳導演獎。
這部電影的特殊性在於它是由多地影人聯合製作而成。導演和演員主要來自香港和台灣,電影取景地則是吉林省長春市,製作方則注明為香港湯臣影業公司、中國電影合作製片公司和長春電影製片廠聯合攝製。
三毛作為編劇,並沒有獲獎,這讓她深感挫敗。頒獎典禮結束後,三毛寫信給倪竹青說道:“這其中落選的原因也很明白了。我還是傷心難禁。叔叔,我是被犧牲的。”雖然早在頒獎前給張樂平夫婦的信中提及“不相信會得獎,這事我看得很淡”,可三毛對於最終沒有獲獎還是很難釋懷。
她不能釋懷的並不是自己的付出沒有得到認可(電影獲得最佳影片已是品質的有力證明),而是她被“犧牲”了。無論是政治因素還是評獎黑幕,三毛在當時應該已經知道真相,但她沒有說,隻默默難過。
有人說,《滾滾紅塵》影射的是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愛情故事,可是,大時代背景下,這樣的故事還少嗎?《滾滾紅塵》或許不是哪個著名人物的愛情寫照,也不是三毛本人的愛情縮影。大陸之行給三毛更宏大的世界觀,她看到了小人物在曆史長河中艱難的掙紮。愛情也好,名利也罷,或許對三毛來說,“歸彼大荒”是愛情的最終結局,也是人生的最終答案。
在羅大佑為《滾滾紅塵》創作的同名主題曲中,他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講述著富有代表性的愛情體驗:“終生的所有也不惜換取刹那陰陽的交流”,“來易來去難去,數十載的人世遊,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本應屬於你的心,它依然護緊我胸口”,“至今世間仍有隱約的耳語跟隨我倆的傳說”,這幾句歌詞很像劇中的情節,也很像三毛的故事。
這首曲子還有一首粵語歌詞,由林夕所填,其中有幾句是“人間有惹恨情人,沒伸手拯救我的神”,“生生死死原來無非要換來他半天半點遺憾”,“一點一點淚水終會化造一抹泣血的紅塵”,仔細聽來,亦有生死遺恨的感觸。
如果說文藝界有很多懂得三毛的人,那麽羅大佑應該是其中之一。他在這首《滾滾紅塵》中寫盡了三毛與荷西的愛情,寫透了世間愛恨,在三毛去世後,他還將歌名改為《追夢人》,並在歌詞中增加了四句,句句映照三毛的經曆。
這四句是:“讓流浪的足跡在荒漠裏寫下永久的回憶,飄去飄來的筆跡是深藏的**你的心語,前塵後世輪回中誰在聲音裏徘徊,癡情笑我凡俗的人世終難解的關懷。”
荒漠裏的浪子,以寫作為生,徘徊的聲音是Echo(回聲),最後是俗世不解的猝然離開,這簡直就是三毛一生的寫照。
這並不是同情,而是慨歎。三毛當然不需要人們的理解和同情,活著的時候如此,去世之後亦然。許多聽過三毛聲音、接觸過三毛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體會:她原是水一樣的女子,是溫柔而堅固的存在,像水滴一樣,能浸潤萬物,毫無保留,奉獻到底。然而,一陣寒風吹過,便可以凝固她,讓她防禦式地封閉自己。
對三毛來說,世界是危險的,而她這一生其實都在踐行不理會、不在意的信條——不理會人們的耳語,不在意歲月的磋磨。是我們遇見了三毛,是三毛經過了這個世界。所以,擦肩而過的時候,不必流淚歎息,不必唏噓遺憾。做彼此獨立而特別的那滴水,任世人眼中方而又圓,任天地使之死而複生,各自晶瑩,各自完整。
但這都是後話。
創作完劇本之後,三毛再次踏上旅程。她需要不停地行走,雖然身心俱疲,不堪重負,可是隻有不停地離去和歸來,讓靈魂獲得升華,她才能獲得繼續生存下去的力量。
這次出發的目的地,與作家司馬中原不經意間提及的一個故事有關。與三毛一起參加過演講會、一起“拾荒”淘寶的司馬中原,被她親切地稱為“司馬叔叔”,他在1989年參加一次香港的活動時,聽過作家夏婕講述的音樂家王洛賓的故事。夏婕來自大陸,曾經在新疆的農場工作過,對王洛賓有很深的了解。
王洛賓出生於北京,素愛音樂,早年間積極投身抗日救亡事業,後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在新疆工作,曾經創作、改編《在那遙遠的地方》《半個月亮爬上來》《瑪依拉》等民歌,為少數民族音樂的傳播和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但他的人生充滿戲劇性,經曆坎坷,又失去了愛人,可以稱得上孤獨而多情的人。
三毛從司馬中原那裏聽來了這個故事,又看到了夏婕的文章,深受感動。或許是共情的作用,或許是惻隱之心,第二次大陸之行,她來到這位老人的門前。外界一度認為,三毛與王洛賓之間是有愛情的,但是熟悉內情的人都否認了這一點。
在前往烏魯木齊之前,三毛與司馬中原曾經有過談話,她說自己雖然已經出院,但呼吸都感覺疼痛,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
司馬中原接受采訪時說:“自從丈夫荷西死後,她的心經常像浸在冰水裏那麽寒冷;也常在夢裏見到荷西,求自己早點和他會合。”
作為朋友,司馬中原心疼她,勸她再尋求一位伴侶,但三毛歎著氣搖了搖頭。身邊追求她、表達婚姻意願的人很多,可無論是身份還是財富,都不是三毛選擇愛人的條件。沒有令她心動的人,連愛情都缺乏的兩個人,又何談婚姻呢?她仍舊愛著荷西,她的愛情與去世的丈夫係在一起,很難再將真心賦予誰。曾經滄海難為水,她也並不認為,會有誰比荷西更值得她交付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