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童話故事,結尾總是千篇一律——公主和王子結了婚,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童話不會騙小孩子,結過婚的人,都是沒有後來如何如何的。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都沒有後來的故事。
——三毛《塵緣》
因為身體的緣故,也因為對家人的思念,三毛拎起行囊回到了台灣。此次返台的情形,已與往昔大不相同。因為沙漠文字的出版,三毛已然是寶島乃至華文地區聲名鵲起的紅人。她一邊治療身體,一邊不得不耐著性子參加一些厭惡的聚會。
幸而在這些聚會上,她結識了很多日後的至交好友,甚至還做了徐訏的幹女兒。他們都是籍貫浙江的遊子,三毛小時候讀過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風蕭蕭》便是他的代表作。
除了徐訏,三毛還結識了平鑫濤——瓊瑤的丈夫,皇冠出版社的主編。這是她創作生涯中重要的貴人,日後也因為平鑫濤夫婦的賞識與認可,她的文集一本接一本地出版,三毛也因此成為享譽華人文化圈的名人。她稱呼瓊瑤(本名陳喆)“陳姐姐”,休學時追著讀她的小說《煙雨濛濛》連載,能夠相識成為朋友,實在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至此,三毛的身體逐漸痊愈,精神上也享受到眾星捧月般的愛戴。當荷西的來信越發密集的時候,三毛正在島上各處遊覽。三毛許久不曾踏上故鄉的土地,此次聽到熟悉的鄉音,能夠放下家事承歡膝下,讓她頗感愜意。
荷西雖然後知後覺,卻在“警告逃妻”的信中表露出狡猾的一麵。他編造出浪漫的桃色邂逅,虛構出戀慕勾引他的女子,從無微不至的叮囑關懷到欲擒故縱的享受獨居,唬得三毛馬不停蹄趕回了非洲。
有多少人在看到荷西寫給三毛的信時,邊哭邊笑邊感歎羨慕,就有多少人讀懂了撒哈拉沙漠的意義。
在三毛的作品中,她刻畫著自己,描摹著愛人,記錄著身邊的每一張麵孔。很難說那些都是完全真實的模樣,畢竟她的眼睛看到的、心靈感受到的,與任何人都不同。三毛生而貼近大地,親近海洋,熱愛自由。喜歡三毛的人,嚐試走她走過的路,細讀她記下的文字,無數日夜裏陪她活過這段時光,讀者們不管如何用心良苦,品味的都應該是自己的人生。
為了自尊,也為了保證家庭收入,1977年初,荷西與一家德國潛水公司簽訂了工作合同,趕往尼日利亞開始水下作業。那家公司很小,幹活的隻有荷西和另一位工程師,合同中約定的薪水被莫名扣除大部分,待遇也遠不是當初約定的那樣。
但是被扣下護照的荷西,為了賺錢養家,顧不得飲食和居住方麵被苛待,每日工作十幾個小時,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三毛實在氣憤不過,特意趕赴荷西的工作地,憑借著伶牙俐齒和得理不饒人的脾氣,幫荷西索要到了一千多美金的薪水。盡管這與荷西應得的薪酬相差甚遠,但聊勝於無。
在荷西拚命工作的日子裏,三毛也在辛苦工作。她做過某國領事館的秘書,但是中途就主動“卸任”了。這一年,她的《稻草人手記》《哭泣的駱駝》等文集接連出版,拿到了豐厚的稿酬。生活終於有了起色,填飽了肚子的兩個人,很快忘記了工作上的不愉快,高高興興地去葡萄牙度假勝地瑪黛拉遊玩了數日。
結束這次旅程後,三毛由衷感慨道:“現實和理想總沒有完全吻合的一天,我的理想並不是富貴浮雲,我隻求一間農舍,幾畦菜園,這麽平淡的夢,為什麽一樣的辛苦難求呢?”
不承想這個夢很快就實現了。
或許是因為好事做得太多,荷西終於時來運轉,在附近的小島——丹娜麗芙島上找到了一份建造人工海灘的工作,這裏距離大加納利島不遠,乘坐輪渡隻要四個小時。離別太久的三毛與荷西撇下“小瑞典”的房子,在丹娜麗芙島安了新家,夫妻二人為了更好的生活,不吝錢財,從小公寓換到臨海的大屋。
在這裏,三毛仍舊過著閑雲野鶴般的生活,廚藝方麵她開始沉迷於烤蛋糕,手藝應該不錯,荷西總是頗為捧場,吃得精光。三毛也經常出去“拾荒”、采買,一如她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所做的事情。
在店鋪裏,三毛看到台灣生產的與她打扮相似的木製娃娃,頓時大為驚奇,店員也說與她極像——她們都是綁著辮子的黑發女孩。
三毛將這當成一則趣事說給荷西,殊不知一向粗心的丈夫竟然悄悄買下了這個玩具,放在烤箱裏,在小船邊上寫著工整的“1978-ECHO號”(1)。
這就是荷西的浪漫。
然而,兩人的感情也曾出現“第三者”。結婚四年的時候,荷西與三毛分別十幾天,回西班牙處理深海潛水證的問題,他在信中對三毛坦承,他遇到了一個喜歡的女孩子,隻是他現在已經結婚……三毛不知該如何回應,三個月之後,荷西仍舊對此念念不忘。三毛對荷西說,可以從這段婚姻中退出——這並不是不愛了,而是最大的、最珍重的愛的表達。荷西哭著抱住她,於是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一年後,當這件事再次被提起,荷西卻說:“那種愛情,屬於一霎永恒的完成,難忘。至於說我們之間,生活的恩和情紮得太深,天長地久了。”後來荷西去世後,三毛還見過這個女孩,並且幫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女孩結婚後生了個男孩,取了荷西的名字做紀念,稱呼三毛為“中國媽媽”(2)。
丹娜麗芙島也是遊客觀光的名勝,三毛彼時已是名人,偶爾也會遇到認出她的華人。在某個采買的日子,三毛突然聽到一句中文的問候:“請問你是三毛嗎?”三毛客氣地微笑著回應他,仿佛麵對一個陌生的同鄉。然後突然發現,麵前的人竟是十多年不見的表姐夫!
表姐夫會開船又會造船,可親又友愛,從相識到迎娶六表姐,三毛都曾在一旁見證。因為知道三毛在這裏生活,要來此停船的表姐夫提前寫了信,三毛卻始終沒有收到。停泊兩天後,隻得到處打聽,找到了三毛的居所,卻發現她出門買菜去了。
時間如白雲蒼狗,親人再見之時,都已經是兩鬢染霜的中年人了。但兩人之間的情感絲毫沒有生疏,三毛匆忙之下,做了簡單的飯菜招待。三毛早已見慣荷西的不修邊幅,此時看來卻有些落拓了。荷西也嚇了一跳,遠隔重洋的親戚從天而降,讓他的大胡子下隱藏的表情都凝固了。
表姐夫萬分驚愕,實在沒想到表妹嫁給了《水滸傳》裏阮小七一般的人物,臉上隱約有些驚訝的神色。午餐時,表姐夫與荷西瑣碎地閑聊起來,因為專業相似,竟很快投機起來,還結伴遊覽了海岸。
約定好周末在表姐夫的船上吃餃子,荷西卻發起愁來。這是他第三次見識這種傳統的中國食物,以往對餃子的印象並不太好。三毛解釋餃子代表的深情,這種食物看來簡單,但工藝煩瑣,飽含厚誼。
三毛心頭的鄉愁被地道的中餐勾起,可是這份幽怨在看到荷西狼吞虎咽的時候瞬間散去。表姐夫的船臨時改了行程,當晚就要離開。船員們送給她很多中國白菜,把剩下的餃子也叫人打包、灑上麻油給她,三毛接過來時滿眼熱淚。短如一瞬的離愁,“明日又天涯”的別恨,在B型血的三毛身上,來去匆匆。
深夜,三毛將表姐夫給她的東西攤開看——醬油、榨菜、辣蘿卜、白糟魚、檸檬茶、黃冰糖……連殺蟲粉、防蚊油、李小龍的英文傳記都打包給了她。這是家鄉的特色,是故土的味道。寂靜的深夜,三毛將白菜切了絲,用醬油拌了,就著冷掉的餃子,連同思念一同咽了下去(3)。
荷西吃過好吃的中國餃子,表示還要吃。三毛盡管感到為難,為了滿足丈夫和朋友,還是努力學習。經過不斷實驗,在嘲笑和嫌棄中,三毛手中的餃子終於逐漸成形,味道變得可口起來。
三毛曾經工作過的某國領事館的女老板,帶著馬德裏來的總領事巡視,享受到海邊中國飯店的盛情招待,對三毛的手藝讚不絕口——他們哪裏懂得,這位東方女人隻不過把這當作一場家家酒的遊戲,盡情享受扮演這份角色的快樂罷了。
起初住在小公寓的時候,三毛還是過得很愉快的。她把冒著生命危險從海邊撿來的石頭洗幹淨,晾曬後仔細地端詳,從粗礫或光滑的表麵看到內裏,用畫筆描繪石頭訴說的故事,畫著畫著幾近瘋魔,她的健康都受到了影響。但是那些石頭仿佛有了靈魂,多看一眼都攝魂奪魄。
鄰居是來自西班牙的黛娥,是荷西同事的妻子,熱情活潑,每日的拜訪和陪伴給三毛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擺小攤子的日本人莫裏,謙和誠懇,不卑不亢,以販賣飾品的方式賺錢周遊世界。三毛生病的時候,得知莫裏遭了難,因為不能幫助這位朋友,三毛愧疚難過了很久。這些活躍在三毛筆下的人,也成為她海島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丹娜麗芙島上的生活也不全然是快樂的。他們租住的公寓硬要派一名清潔工人給她,這位叫瑪利亞的女工似乎並不是來協助三毛處理家事,反而像個惡婦指手畫腳,除了隨意擺弄三毛的私物,更是經常傳播些閑言碎語,還自作主張丟掉了三毛畫好的石頭。幾經抗爭,曆時許久,三毛才讓她離開。
無論多大年紀,無論在哪個國家的屬地,三毛仍舊保持初次接觸世界的樣子。她摯誠純真,認為這世界上到處都是她欠情的“債主”,因此她一定要拿出自己的真心回饋他人。結了婚的三毛沒有因為成立了小家庭而變得世故,因為荷西出手比她還要大方:工地上年邁的守夜人、孤老的鄰居加裏、“妻奴”同事米蓋、鄰居的紅發養子達尼埃、深諳推銷之道的賣花女……連難纏的女傭瑪利亞,荷西都不願傷害。
無數次發出感慨的三毛終於認清現實,她已經這樣傻氣,偏又嫁給了比她還單純善良的荷西。這樣歎息的同時,三毛仍舊轉過身充當人間的“上帝”去了。
(1) 引自《小船ECHO號》,收錄於三毛作品集《我的寶貝》,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2) 引自《如何麵對婚外戀》,收錄於三毛作品集《親愛的三毛》,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3) 引自《永遠的夏娃》,收錄於三毛作品集《背影》,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