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天她會不再是個女孩子,她會成長,她會毫不逃避的去摸索自己的痛苦,幸福的人會感受到某些人一輩子都嚐不到的苦果。

——三毛《月河》

離開家時,三毛的口袋裏隻裝了五美金現鈔,外加一張七百美金的匯票單。

這一點微薄的資助,是父母僅能提供給她的關愛。臨行前,她緩緩跪下,對著年近半百的父母磕了一個頭,她沒有流淚,反而是笑著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什麽都沒有說,然後決然地離開,甚至沒有轉過身來,對著家人揮一揮手。

母親扶著欄杆痛哭起來,父親強忍淚水,他們心裏知道故作堅強的女兒有多麽難過。

三毛硬撐著,步履從容地上了飛機。其實她心裏極為恐懼,此行前途未卜,要麵對的是不可想象的艱難。

三毛乘坐的航班剛抵達西班牙時,父親的朋友來機場迎接三毛,為她安排了住處。

異域求學的日子,開始時殊為不易。語言不通讓三毛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三毛沒有認識的人,也無法用熟悉的語言與他人暢快溝通,在那段日子裏,父親形容她“做了三個月的啞巴、聾子”。

可她那麽堅強,盡管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家信,收不到信的時候會惶恐、流淚,收到了信便在房間裏不停地寫著回信,但她從不曾說過辛酸苦楚。

在半年的時間裏,三毛始終在不間斷地讀書。她沒有規劃未來的生活,也沒有辦法做出規劃。如果說,三毛離開台灣前的日子是封閉的、自我的,那麽離開台灣便是她重新發現世界的一次嚐試。在熱情的馬德裏,三毛逐漸與時常厭棄生命的自己和解,也開始將胸襟打開,接納世界的善意。

誰也不知道她是怎樣啃下來那些厚厚的教科書,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了外語,結交到許多朋友。在正式進入馬德裏大學後,她終於得空在信中追問梁光明的消息,雖然無法直麵這段感情的結局,其實還是掛念他的。

多姿多彩的異域生活,很快讓她對世界產生好奇。一年後,她給父母的信已然換了新的內容,她不再苦苦哀求得到更多關懷,而是興味盎然地介紹起自己的情況。

她在信中說,她每天可能是在去上“現代詩”抑或“藝術史”“西班牙文學”“人文地理”課程的路上;也可能在研讀中世紀神學家的作品;還可能坐在咖啡館裏,在明媚的陽光下品嚐他鄉的滋味;又或是與奔放的西班牙姑娘、小夥子跳著舞;甚至搭上便車,隨便去什麽地方旅行;然後三五同學邀約著去聽一場歌劇……

總之,三毛變得不一樣了。

三毛入住名叫“書院”的女生宿舍後,樓下開始響起西班牙男孩們浪漫的歌聲。三毛這個中國女孩,受到了特別的歡迎和喜愛:最後一首歌,一定是特別指明送給她的。她也會接到來自寶島台灣的催稿,有編輯惋惜她沒有繼續寫作,但她忙於感受新生活的快樂,隻叫人家等著。誰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或許隻能等到她的靈魂實在忍不住傾訴之時,她才肯動筆。

這就是三毛希望擁有的,脫離了父母周到照顧的自由人格。可是離家的自由也要付出代價,首先便是要過好社群內的集體生活。盡管離別時,父母一再叮嚀,要忍耐,要有教養,“退一步海闊天空”,但是三毛想了想,如果忍讓隻會讓自己難過,那還不如做真實的自己。

作為第一個入住的中國學生,又住在四人間裏,自然會引來圍觀。同時,這也是三毛第一次進入集體生活,在家裏,她總是被隔離開的。為了讓父母放心,她殷勤地匯報著自己正在踐行父親要求的“處處退讓”原則,外國學生也並沒有欺負她。

一開始的時候,同學們很關照初來乍到的三毛,願意教她說話,也會有男同學借給她筆記,三毛也保持著謙恭有禮,溫和地對待每個人,一次也沒有發過脾氣。因為每天早上九點鍾要檢查內務,所以宿舍裏的每個成員都要早早起床,整理好床鋪,打開窗戶換換空氣,掃幹淨地麵上的垃圾灰塵,擦擦桌子,換掉花瓶裏的水……

一般來說,這些事情總要大家一起來做的,然而,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三毛開始被迫包攬了這些工作。盡管她提出了抗議,室友們也愉快地答應下來,但第二天仍舊一如既往。

三毛帶到西班牙的衣服很多,不出半年,她的衣櫃竟然成了“共享衣櫃”,每天都有不同的女孩子來“借”穿她的衣服,三十六個女孩子輪番上陣。大家讚美她是“太陽”“美人”,談笑間打開衣櫃,不問自取。

“糖衣炮彈”並沒有擊倒三毛,她開始感覺到這種相處不那麽愉快。雖然中國人骨子裏是謙遜有禮的,但也非常保守,注重私人空間。加之三毛沒有男朋友,下課之後總在宿舍讀書,便更容易成為眾人使喚的對象——“幫我收一下衣服”,“幫我熨燙一下褲子”,“晚歸為我等門”,“給我留份飯菜”,“幫我卷一下頭發”,這些事情無比瑣碎,讓人不勝其煩。

大家都喜歡三毛,不僅因為她真誠可愛,更因為她簡直是眾人的“媽媽”。選舉學生代表時,大家都高高舉起手來投三毛一票,但顯然是要讓她來做這些雜事。

三毛不由得開始反思:怎麽中國人這套“吃虧就是占便宜”的理論,到了西方國家就變成了把人當傻瓜的遊戲?

一天晚上,眾人違反規定,偷偷喝酒,瘋瘋鬧鬧,三毛開窗表示抗議,女孩子們的吼叫聲引來了管理院長。三毛被欺負得忍無可忍,抓起掃把狠狠地教訓了那些女孩子,也淋了院長一身的水。

三毛這次“發瘋”,反倒讓那些女孩子對她的態度變得恭敬起來。她們將借去的衣服洗幹淨,幫她整理床鋪,任由她用唱機播放中國京劇,從前那些她被迫為別人做的事情,如今都有別人在做。

三毛思忖著:奇怪了,原來任著性子去做事情反而收效甚大。三毛本來被要求向院長道歉,但她執拗不肯,僵持了一個月之後,這次事件在院長主動邀請的會談中,終於得到了解決,二人握手言和。

三毛總結出,“有教養的人,在沒有相同教養的社會裏,反而得不著尊重”。

這些都被寫在信中,寄到遙遠的東方,父母起初頗感欣慰,但很快不勝其煩,因為三毛有時一天就寫一封信,事無巨細都要向父母匯報,還催促著父母盡早回信,以慰鄉愁。這種近乎苛刻的要求,給不善表達親情的父母帶來了巨大的精神壓力。

這個時候,轟轟烈烈的“五月風暴”到來了。

1968年5月28日,這場運動達到了最**,占據法國人口五分之一的1000萬工人罷工,300多個工廠被工人占領,30多所大學被學生占領。整個西方世界都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理想主義浪潮席卷了整個歐洲。

西班牙也不例外,每天到了中午下課的時候,維持秩序的警察和抗議的學生總是扭作一團,三毛好奇去鬧學潮的女孩子們,為什麽在談起到街上遊行的時候就如同“上街買了一瓶洗頭水一樣自然”,可身為外人,她也不好多說什麽。

革命也不能耽誤考試,在宿舍為期中考試煩惱的學生們,為了能夠及格、不被趕出宿舍,隻好拚命苦讀,念書的愁容隨處可見,校園裏沒有吉他聲,也不再有伴著音樂翩翩起舞的身影。

沒過幾天,因為學潮的關係,大學城裏的學院停課了,複活節的假期提前到來,考試被取消了。

整個宿舍裏總共三十六個女孩子,這一天,有三十五個都在興高采烈地打包行李,準備回家。三毛孤零零地看著她們忙碌,內心不由得萌生了感觸。她聯係了班上的外國同學,談好分攤汽油錢,開始了為期八天的旅行。

但是因為資金不夠,三毛被迫結束旅行,提前回到宿舍,此時女傭人艾烏拉已經離開:宿舍要關閉,不能住在這裏。

陷入如此困境的同時,她還要負責照料宿舍的“福星”——小鳥安東尼。

無奈之下,三毛隻好又住到勞拉小姐那裏。在進入學院宿舍之前,三毛曾經在她的房間住過三個月。盡管時時要操心水、電、煤氣的問題,但與勞拉小姐相處還算融洽,這麽看來,倒不失為一個不錯的棲身之所。

誰知剛剛抵達公寓,一隻惡貓撲上來,嚇得安東尼昏了過去,三毛因為抓貓也受了傷。清晨這隻貓又突然襲擊,在黑暗中抓著鳥籠往外拖,三毛顧不得太多,驚慌地去搶救安東尼,打開籠子才發現,那隻脆弱可憐的小鳥已經斷了一隻腳。

她心疼地為安東尼包紮,又聯係了同學,想要將安東尼寄存幾日。沒想到,這些人平時可以一起唱歌、跳舞、喝咖啡,但是一說到正事,全都表示拒絕。三毛心裏更加苦悶,深感孤單與惶恐。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三毛帶著安東尼在街上走了許久,最後還是回到公寓,從早到晚守著這隻仿佛被全世界遺棄的小鳥。

他們成了臨時相依為命的夥伴。在三毛心裏,這不再是一隻普通的鳥兒,而是她在背井離鄉的日子裏第一次付出耐心與關愛的生命。

三毛為安東尼換水、喂小米。三毛寫信、讀書時,安東尼在陽光下唱歌舞蹈。很快,他們成為彼此心靈的依靠,哪怕回到學生宿舍之後,三毛也經常對小鳥傾吐心聲。

可是沒過多久,三毛就失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