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在堂屋,竹哥兒把錢匣子打開,說:“除了日常拿來花用的那五百個錢,匣子裏是十五兩銀子,前段時間賣糧食賣了十兩,一共是二十五兩。”

二十五兩對莊稼人來說不是個小數目,吳家的積蓄放在村子裏也是數一數二的了。

“我們昌兒腦子好,會念書,不好在家裏耽擱了,我昨兒去問了寧哥兒,他娘家梅嶺村有個秀才,姓朱,說是願意收學生跟著他一塊識字的。我想著我們過幾日就先帶著禮送昌兒過去看看,要是朱秀才願意收,就讓昌兒以後跟著他後頭念。”

竹哥兒說完,吳家大嫂陳氏樂道:“那是最好了,我們村離梅嶺村不遠,帶上點幹糧,讓他爹早上送過去,下午接回來也不麻煩。”

吳老大和吳嬸聽了也點頭,幾代人都是不識字的莊稼漢,大孫子想念書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

竹哥兒又說:“等昌兒跟著朱秀才學上幾年,年紀大一些,我們也和沈家一樣,把他送去鎮子上的私塾裏學,說不定以後也能和沈家小子一樣,考上個秀才呢。”

吳大河和陳氏聽著這話更是高興,陳氏摸著兒子的頭說:“也不敢和沈家小子比,能念幾本書認識幾個字就是好的了,以後和村長家的平小子一樣去鎮上謀個活計,也算是祖宗保佑了。”

畢竟是自己的孩子,總想讓他過得比自己好一些,去鎮子上幹活比在鄉下耕地殺豬要輕鬆多了。

昌小子知道自己馬上能去念書,心裏高興,低下頭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他生下來性子就安靜,不和別的小子一樣愛上山下河的玩,也不愛跟著他阿爹二叔後頭看殺豬,唯一沈家小子閑暇時教他認過自己的名字,天天拿著樹枝在地上畫。

“給朱秀才的束脩從家裏頭拿就行,兩條豬肉一筐雞蛋都是現成的,昌小子念書晚,我們就再多給一吊錢,好讓朱秀才幫著看顧些。”竹哥兒說著從錢匣子裏拿了一兩銀子出來。

“念書寫字,硯台、筆墨和紙這些東西不能少,依我和娘的意思,念書是好事,我們一大家子一個字不識的,以後還得靠著昌兒呢,所以供昌兒念書的錢都從公中出。”竹哥兒把銀子遞給大嫂。

莊稼人想要供個讀書人出來,是最燒錢的事,光寫字的一刀紙就夠家裏買隻雞回來。沈家這麽多年勒緊了褲腰帶才供出來一個秀才老爺,吳大河和陳氏接過錢,心裏頭都念著家裏人的好。

說定了昌小子念書的事,就該說溪姐兒的嫁妝。

吳家給溪姐兒定下的人家是外村的一戶木匠,那人家常請吳家人去殺豬,家中幺子和溪姐兒年紀又相當,所以定下了這門親。

兩家人也算熟絡,人品脾性都是信得過的。

成親的日子定在下月中旬,最是秋高氣爽的時候,嫁妝也該現在預備著了。

說到自己的親事,溪姐兒有些害臊,扭著臉說要回房洗漱。

竹哥兒攔下她:“嫁妝是大事,你也該聽聽,有什麽想添的也好說出來。”

溪姐兒這才紅著臉又坐下了。

娶姑娘的聘禮大多是八兩銀子,姑娘的嫁妝則比哥兒的要多些,一般是兩床被褥兩件衣裳,再加兩塊布,也有那疼姑娘的人家,會額外給打一件簪子耳墜這樣的金銀首飾。

納征的日子已過,吳家送來了八兩的聘金,提了兩塊布、一壺酒和一塊鹿肉。

中規中矩的聘禮。

“他家兄弟多,能給得這些已經是不錯了。”吳嬸怕溪姐兒心裏不好受,出言道,“布是上好的棉布,鹿肉也難得。”

溪姐兒聽了點了點頭,她本不在乎這些,她父兄都點頭的人家總是不會錯的。

她從小見慣了爹娘間的和睦,長大後兩個兄長和嫂嫂之間的感情也好,隻盼著自己往後和相公也能和爹娘兄嫂一樣。

被褥和衣裳少不了,竹哥兒對溪姐兒說:“還有大半月時間,你隻顧著繡你的嫁衣,被褥和衣裳自有我和阿娘嫂子給你趕出來,保準不讓你操心。”

大嫂也道:“是啊,依我看,不如小妹明日和我們一塊兒去趟鎮上,我們去給昌兒買紙筆,也陪著你去布坊裏逛一圈,你去挑些自己喜歡的花樣和顏色,扯了布回來我們就開始給你縫。”

吳嬸也點頭:“是這個理,你自個兒去挑,成親的東西可馬虎不得。”

阿娘嫂嫂連番這樣說,溪姐兒紅著臉點了點頭。

竹哥兒又從匣子裏拿出四兩銀子來遞給溪姐兒。

溪姐兒驚道:“幾塊布罷了,要不得這麽多銀子。”

“哪裏隻買布呢。”竹哥兒笑,“你再讓大嫂領著你去金銀鋪子裏逛一逛,去給自己挑件首飾戴。”

吳家疼溪姐兒,竹哥兒一嫁進來就知道,溪姐兒成親,給置辦的嫁妝隻會多不會少的。

吳嬸在一旁瞧著,心裏頭對竹哥兒愈發滿意,扭頭對溪姐兒說:“聽你二嫂的,姑娘家去挑件首飾,成親那日戴著也好看。”

媳婦的嫁妝都是歸自己的,不必交給婆母,溪姐兒夫家兄弟多,多帶些嫁妝才不會受委屈。

吳嬸自己也還有些體己錢,到了溪姐兒出嫁那日也是要給她的。

最重要的兩件事說定,一家子人都挺高興,剝著瓜子花生又說起別的話。

*

又過幾日,山上的板栗結得沉甸甸的時候,竹哥兒和吳二河拎著東西回了錢家,這日是錢老大的生辰。

吳二河被留在院子裏頭坐著喝茶,竹哥兒提著東西和他娘進了廚房。

“這是早上剛殺的雞,中午拿野板栗燉雞吃,我爹愛吃這個。”竹哥兒把收拾好的雞拿出來,又拎了一條排骨,“這個天排骨放著不怕壞,你們留著燉湯喝,你和我爹年紀大了,平日要多喝些骨頭湯。”

“你這孩子,又殺雞又拿排骨的,也不怕你婆母和大嫂心裏頭不痛快。”錢嬸說。

“放心吧,這排骨還是我婆母非讓我拎來的,我大嫂平日回娘家也是拿的這些,她倆是什麽人你也是知道的。”竹哥兒洗了刀開始剁雞。

屋外,森小子估計是從外頭玩跑回來。

雖然不喜哥嫂,但對著自己的侄兒竹哥兒還是有感情的,彎下腰摸了摸森小子的頭:“去哪玩跑得這樣滿頭大汗的,快去外頭擦擦,中午有雞吃。”

聽見有雞肉吃,森小子蹦躂著就出去了。

“做什麽跑這麽快,也不怕摔著。”

竹哥兒聽見聲音直起身,就看見李氏端著碗從外頭進來。

他喊了一聲:“嫂子。”

李氏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竹哥兒和哥婿回來啦。”

說著把手裏的豆腐放在灶台上:“爹今天生日,我帶著森小子專門去村口買了兩塊豆腐回來。”

“嫂子有心了。”竹哥兒嘴上說著,手裏繼續去剁雞。

李氏瞧了一眼灶台上的排骨和雞臉色好了些,道:“還是竹哥兒有心,我道你侄子剛才那麽高興呢,他最愛吃水蒸雞,我去泡點紅棗香菇,待會兒中午做蒸雞吃。”

“嫂子不用忙活。”竹哥兒說,“今兒中午這雞打算拿板栗燉著吃,爹喜歡這樣吃,森兒要想吃水蒸雞,下次你們再殺了雞給他做,我瞧後院雞舍的雞養得挺肥的,能殺了。”

李氏聽了,臉色略沉了沉。

待她出去,錢嬸無奈道:“你說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幹什麽非和你嫂子過不去?都是雞肉,就是依了她又能怎麽樣?你爹那麽大年紀了,不是那貪嘴的人。”

“今兒是爹的生辰,當然得緊著爹的口味來了,家裏每次殺雞都是蒸著吃,森小子也不差這一頓。”

竹哥兒無所謂道,“再說了,我就這脾氣,小心眼的很,對著好的我比她還好,要是碰見那愛計較的,我也能比她還計較。”

錢嬸拿竹哥兒沒辦法,搖搖頭不說話了。

一大粗碗板栗燉雞,又煎了一碗豆腐,紅燒了兩個芋頭,炒了幾個雞蛋。

菜和幹飯端上桌,板栗燉雞裏頭的栗子甜糯,雞肉鮮嫩,森小子撿著栗子和雞肉也吃得香甜,隻李氏臉色還是不大好看。

給他爹他娘夾了幾筷子雞肉,竹哥兒和吳二河沒動那盤子雞肉和雞蛋,隻夾著旁的菜吃。

吃完午飯,竹哥兒幫著錢嬸把碗筷洗好,坐著和他爹說了會兒話,就帶著吳二河走了。

一味天涼,十分秋氣,這個時節山頭上的風吹得人暢快無比。

衣擺被風吹得鼓動,竹哥兒扭頭問吳二河:“沒吃飽吧?”

吳二河撓了撓頭憨笑兩聲。

他知道竹哥兒和娘家哥嫂之間鬧過不痛快,方才在飯桌上,他吃完了手裏的一碗飯也不好意思開口說想添第二碗。

村裏的桂花開了,竹哥兒抬頭去望,他個矮碰不到,吳二河伸手給他折了幾枝。

竹哥兒接過來嗅了嗅:“真香,回去曬幹了做些香袋使。”

他拿了桂花往前走,還不忘催吳二河:“沒吃飽還不走快些,回家拿薇菜醬和雞蛋給你下麵條吃去。”

大鍋添水,大火燒開,一把細麵,一勺熱湯,一根綠蔥。

幾個滾頭過後,放一勺香辣的薇菜醬,臥一顆又嫩又滑的荷包蛋。

一大海碗冒著熱氣的麵,飄著醬料和蔥油的香味。

吳二河從碗底撈起雞蛋,吹涼了喂給竹哥兒一半,這才用筷子挑起麵條,邊被燙得吸氣邊往嘴裏送。

竹哥兒坐在旁邊笑:“吃慢點,也不怕燙著舌頭。”

麵條筋道彈牙,配著鮮辣的薇菜醬,稀裏呼嚕吃下一碗,滿肚熨帖,在秋日裏都要出一額頭細汗。

山居於此,一屋,幾人,四季,三餐,伴著炊煙和鳥鳴,平淡的日子也仿佛發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