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地裏依舊是大豐收,夕陽西下,炊煙嫋嫋,村子上方的空氣裏都彌漫著喜悅。
天色已晚,吳家正在燒鍋做飯。
吳家人多,房屋也蓋得寬敞,幾間磚瓦房連著前後兩個大院子很是氣派。
堂屋裏點著油燈,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方木桌子,吳老大和兩個兒子坐在長凳上說著地裏的事。老大家的兒子昌小子今年五歲的年紀,正坐在堂屋門檻前拿著樹枝劃字玩。
廚房裏,吳嬸、吳家大嫂和竹哥兒在灶台前忙活著晚飯。溪姐兒搬著板凳坐在一旁,邊幫著端菜邊和她阿娘嫂嫂們說笑。
“這幾日賣糧食都累著了,今晚上燒些好的,我們好好吃一頓。”吳嬸說。
“我知道呢娘,煮了一鍋幹飯還蒸了花卷,很是夠吃了。”大嫂把蒸籠掀開,剛蒸好的花卷熱氣騰騰。
竹哥兒卷著袖子在鍋灶前炒一鍋肉片。
吳家自己養豬賣肉,父子三人還經常被周邊幾個村子請去家裏殺豬,家中從不缺肉吃。
去皮的瘦五花切成薄片,鍋裏的油熱起來後放花椒、薑蒜和自家做的豆豉炒香,再放肉片進去爆炒。
菜園裏的青紅辣椒切細後下鍋,又嗆又香,再倒一點鹽和料酒調味,炒出來的肉片口感細嫩,又帶著辣椒和豆豉的油香。
麻辣鮮香還油潤,就著裏麵的辣椒都能多吃下一碗飯。
溪姐兒在一旁聞著味口水都要滴下來:“二嫂你這肉也太香了,我聞著都餓了。”
竹哥兒邊往碗裏盛肉邊笑她:“今天燒鍋燒得晚,可不得餓了嗎,待會兒多吃些,今兒這肉可不少。”
拿了兩條豬五花炒的,一個碗盛不下,還分了兩碗盛。
竹哥兒把碗遞給溪姐兒:“端去桌上吧,我再炒兩個菜咱們就吃飯。”
有了兩大碗葷腥肉菜,再炒兩個素菜打個湯就行。
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昌小子到底還是個孩子,扒著桌角眼睛都亮起來:“這麽多好吃的!”
連吳老大都摸著孫子的頭道:“這麽多菜,今天倒像是過節了。”
吳嬸笑道:“地裏大豐收,可不比過節還讓人高興嗎?”
提到豐收,一家人都麵帶喜色,今年可賣了不少糧食呢。
方木桌上放著兩個盆,一個裝著蒸好的蔥油花卷,一個盛著菠菜雞蛋湯,雞蛋倒比菠菜還要多。又有幾個粗碗,一碗小炒肉,一碗酸辣藕片,還有一碗芹菜炒香幹。
每人麵前又都擺了一碗壓實了的幹飯。
熱熱鬧鬧吃了頓飯,每個人都吃撐了肚子,涮洗好碗筷後,一家人坐在堂屋裏消食閑談。
竹哥兒從自己屋裏拿了家裏的錢匣子出來:“今年糧食賣了不少錢,家裏也多抱了幾隻豬崽,我想著咱們也把昌小子念書的事和溪姐兒的嫁妝先定下來。”
要說吳家是個豐裕人家,家裏個個還都是不愛吭聲的老實人,唯一就是溪姐兒還有些脾性,但畢竟是個未出嫁的姑娘家,有些事情不好讓她出麵。
竹哥兒沒嫁進來前走動不多不知曉,等到嫁進來後幫著家裏賣肉才知道,原來村裏不少人家來買肉都是賒著賬買。
說得好聽是等到年節時一起結,但村裏人都大字不識一個,記賬記起來又不方便,到最後都成了糊塗賬。
等到年節下吳家去找人清賬,賒賬的人倒成了大爺。
“真有那家裏窮困的也就罷了,這裏頭許多人家又不是給不起那幾個錢,隻當你們好欺負腆著臉來占便宜呢,不要臉!”竹哥兒坐在炕上朝吳二河氣道。
吳家人老實,竹哥兒卻不是個能吃虧的。
頭天晚上和家裏人提了這件事,第二天再賣肉時,竹哥兒擼著袖子提著砍刀站在攤位前,一律不給再賒賬。
一手交錢一手交肉,沒拿銅錢來連根肉絲都別想拿回去。
村裏有些愛占小便宜的瞧這架勢愣了,以往和吳家人說幾句好話就能賒塊肉走的,這下是怎麽了?
有那和竹哥兒說好話的:“竹哥兒,嬸子家裏孩子生病,就等著燉鍋排骨補補身子呢,你先給我割塊大的記在賬上,我過幾日就來送錢給你。”
竹哥兒抱著雙臂:“嬸子,早幾日晚幾日都是要給的,你還是回家拿了錢再來割肉吧。”
“這不是嬸子家裏沒有碎錢了嗎,等過幾日去鎮子上兌了銅板,一定給你。”
“那嬸子你過幾日再來買也成,要是孩子急著補身子,把家裏的雞鴨殺了燉湯也是一樣的,不一定非吃豬肉。”
還有那見占不到便宜惱羞成怒的,在吳家攤子前扯著嗓門罵道:“一塊肉才幾個錢,鄉親間還這樣斤斤計較,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的!”
竹哥兒絲毫不懼,嗓門比那人還大:“那叔你現在可算是見著了,既然豬肉沒幾個錢,你倒是給啊,幹什麽還要賒賬?你家該是不缺錢花的人家才是。”
……
不給賒賬還不算,竹哥兒還費了一夜的力氣把往年吳家的賬給理清了,帶著吳大河吳二河挨家挨戶上門要錢。
他拿著賬本走在前頭,吳家兄弟倆拿著砍刀跟在後頭。
“竹哥兒,這錢是該討回來,但要不……我們就別拿刀了,都是鄰裏,別傷了和氣。”吳大河小心翼翼道。
吳二河不敢違逆竹哥兒的意思,但聽了他哥這話也跟著點頭。
竹哥兒轉身,抱臂瞧著這兄弟倆:“不是我想傷和氣,是不拿刀這錢壓根要不回來。一點子買肉的錢能拖上兩年都不還的,單靠我們用嘴要,能成嗎?”
要不還是竹哥兒厲害,三人上門要錢,有那耍無賴不想給錢的,一看見兄弟倆手裏的刀就一個字也罵不出來了。
吳家買肉不能再賒賬,還要把往年賒出去的錢都要回來。
一連數日,村裏每天茶餘飯後嘮嗑都是這件事。
大多數人隻當成樂子瞧,隻少數人嚼舌根說竹哥兒主意大得很,嫁進吳家還沒幾天,一個新媳婦就開始想要當家作主了,可見是沒把公婆放在眼裏。
這些人要麽是還想接著賒賬,要麽是不願意結清往年欠吳家的錢,湊一處嚼舌根隻是想把話傳到吳嬸耳朵裏讓她聽見,好讓她這個做婆母的出麵對付竹哥兒。
可吳嬸知道自己性子柔和,又知道自己這二兒媳婦是個能幹又沒壞心眼的,直接當著全家人的麵把家裏的錢匣子交給了竹哥兒。隻說:“這家交給竹哥兒來管隻有好的沒有壞的。”
這就是讓竹哥兒管家的意思了。
竹哥兒捧著錢匣子受寵若驚,隨即去瞧他大嫂,怕婆母這樣讓大嫂心裏頭不痛快。
可吳家大兒媳正望著這幾日要回來的銀子笑開了花,對著竹哥兒就沒有不依的。
所以竹哥兒就這樣成了村子裏第一個婆母還在就開始管家的媳婦,羨煞了一眾人等,就連錢嬸那幾日出門,都不自覺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