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日成坐著馬車領著吳霜去奉天監獄探監,還沒到監獄門口,就聽見警報聲嗚哇嗚哇不斷地鳴叫,大群警察正在監獄外跑步集結。一輛卡車從遠處衝過來,到監獄大門外戛然而止,幾個警察牽著幾條大狼狗從卡車上跳下來。吳霜一見那大狼狗大舌頭伸著,十分害怕,說:“喬叔,咱等一會兒再上前吧,離那些大狼狗遠一點兒,那大舌頭伸得,太嚇人了。”喬日成也看見了,他上山打過獵,不怕野物,說:“沒事兒,那不是一般的狗,狗眼看人低的狗,見著要飯的就咬。那幾條大狗是警犬,不用害怕,警犬受過專門訓練,不隨便咬人。”
警察牽著警犬進了監獄的大門,大門隨即關上了。喬日成讓車夫把馬車拴在附近的一棵樹上,拎著打算送給典獄長李延慶的豆腐,和吳霜朝著監獄大門走去。頭幾次來,監獄大門上的小門都是開著的,這一次來,小門關上了。喬日成拍拍小門,熱情地說:“大兄弟,開開門,我來看你們典獄長李延慶。”小門開了個縫兒,一個喬日成見過的獄警探出頭來,說:“你趕緊走。”喬日成心裏說你個犢子玩意兒,我上回給你一包香煙,你他媽白拿了,還叫我趕緊走,你不知道我和典獄長沾親啊。心裏說歸心裏說,喬日成還是賠著笑臉,說:“那什麽,我是你們典獄長他大舅,你忘了?”獄警把小門打開,喬日成剛想進去,獄警一把推開他,說:“你別囉唆,趕緊滾吧。”說完把監獄的小門“嘩啦”一聲關上了。
喬日成心說這都什麽王八犢子,還動上手了。他氣得在外麵用手擂,用腳踹監獄鐵門,一邊直嚷嚷:“你把門打開,我要見我兒子!”折騰半天,鐵門上麵的小門終於開了,一支槍口伸出來,獄警說:“你兒子今天越獄逃跑了,知道不?別瞎說你是我們典獄長他大舅,別害人,聽見沒?你要是再敢胡鬧,就把你抓起來頂數。”喬日成愣怔了一會兒,蔫了。吳霜心裏“咯噔”一下,心說這下完了,從大獄逃跑,抓回來,那還不得槍斃啊。一害怕,心就咚咚地跳,頓時臉色發白,嘴唇發紫,強忍了忍,鎮定一下,拉住喬叔的胳膊,說:“叔,咱們走吧。”
兩人回到停在路邊的馬車上,吳霜坐在馬車上,才發現膝蓋冷,一摸,涼冰冰的,原來這就是受驚嚇的滋味兒啊。吳霜想起她媽說過喬群會惹禍,而且惹大禍,心想我媽真像大仙兒,還真就是讓她給說著了,喬群真惹了大禍了。
馬車軲轆軋地的聲音充斥在靜謐的黃昏。走出幾十米遠,喬日成回望一眼監獄,歎道:“奇了怪了,幾丈高的牆,牆上有崗樓,地上有哨兵,你說他會飛嗎?癟犢子越獄跑了,說出鬼叫來我都不信。”吳霜信,她相信喬群啥事兒都能幹出來。喬日成忽然一拍大腿,說:“壞啦!”
吳霜嚇一跳,說:“怎麽啦?”喬日成說還是他幫喬群配的鑰匙。喬群讓他給配鑰匙,說有件事兒要是成了,就能提前釋放。配鑰匙的老板還問,是誰的鑰匙,喬日成說是自己的,老板說他還沒見過那麽大號的鑰匙。喬日成琢磨當時他怎麽就沒往這上麵想呢。他心裏這個後悔呀,心說我怎麽能這麽點兒心眼兒都不長呢。我這是咋整的,尋思啥呢,佯愣二怔的,他讓我別打聽配鑰匙的事兒我就不打聽,我咋那麽聽他的話呢,當時怎麽了?唉。
喬日成唉聲歎氣,吳霜的心也沉沉的,琢磨著喬群能往哪兒跑。吳霜說:“叔,你說喬群能往家跑嗎?”喬日成說:“鳥急投林,人急投親,這個癟犢子肯定得回趟家,啥時候回,不好說。要是早回家,就完了,沒個跑兒,警察指定在咱家跟前兒等著堵他呢。”
吳霜心想喬群能跑多遠呢,狗鼻子多靈啊,那幾條大狼狗要是經過訓練的話,鼻子是不是就更靈了?要是讓狗鼻子聞著喬群鋪蓋上的味兒,狗就能聞著喬群身上的味兒,那不抓瞎了。轉念又想,也許沒事兒,喬群命硬,一般人不能怎麽著他。喬日成卻在想,兒子這是糊塗啊,整個東北都是人家老張家的地盤,往哪兒跑啊,再說還有幾個月就到刑期了,你跑幹啥啊?真叫老話給說著了,“是蛇一身冷,是狼一身腥”,喬群這個癟犢子天生不是個省油的燈,就他那個野性子,就不是個能安安穩穩、老老實實蹲完大獄的料。仨兒子,就剩這一個了,老天爺真就這麽不開眼?不能。再者說,這個小子命大。喬日成安慰自己,啥也別尋思了,得了,回家聽命吧。
醫院停屍房裏,喬群和張之勇換上了看屍人帶來的衣裳,在看屍人值班的小屋裏大吃大喝,喝幹了瓶子裏最後一滴酒,之後找了一條布帶子,把看屍人的兩隻手反綁在床腿上。喬群一邊綁一邊說:“委屈你了。”張之勇把一根啃剩下的雞腿塞進看屍人的嘴裏,說:“你嚐嚐吧,味道還行。”喬群問他街上有警察嗎,看屍人因為嘴裏有東西,含混不清地說:“不瞞兩位爺,這一帶到處都是警察。”喬群待看屍人啃完雞骨頭,從床底找出一隻破襪子,塞進看屍人嘴裏,之後兩人溜出門去。
奉天郊區曠野上,依稀聽得見卡車駛過的聲響。喬群和張之勇躲在曠野的矮樹叢裏,緊張地觀察前麵的公路。眼見兩輛載滿警察的汽車飛速駛過,此時喬群意識到問題嚴重了,說:“我是小魚串大串,跟你倒大黴了。”張之勇說:“你啥意思?”喬群說:“你是重犯,警察局會拉大網搜查,把奉天翻個底兒朝上。”張之勇心裏想他倆要是真被抓住了,喬群會判重刑,自己的小命也就沒了,對越獄出來之事,多少有點兒後悔。
喬群不言語,望著馬路對麵一座營盤,久不作聲。張之勇叫:“老大……”喬群說:“你現在知道叫我老大了?”張之勇說:“你倒是放個屁呀!有主意沒有?”喬群手指前方營盤說:“看見沒有?那個院是東北軍訓練新兵的,咱們隻能碰碰運氣了。”張之勇說:“你拉倒吧,東北軍和警察穿一條褲子,你不是找死嗎?”喬群說:“不懂吧,這叫燈下黑。”張之勇自己並沒有準主意,就說:“得了,聽你的。”喬群一揮手,兩人穿越公路,翻牆跳進東北軍的一個營房。
暮色已沉。營房前的院子裏停了四輛軍用卡車,其中一輛沒熄火,嘭嘭響著。喬群和張之勇躲在卡車後麵窺視周遭的動靜。張之勇打開車門,無意中發現一盒煙卷,連同火柴一起抓到手裏。張之勇扔給喬群一支煙,說:“洋煙,先過過煙癮。”喬群一巴掌將張之勇的煙打落,把整盒煙奪過來,說:“你忍著點!”
兩人躲到車軲轆旁窺視。正是開晚飯的時間,院子裏有幾個新兵在走動。一個新兵大聲問:“長官,什麽時候開拔?”長官說:“今晚走兩個連,聽哨子就登車。”新兵問:“去哪兒?”長官不耐煩地說:“別瞎打聽,去了就知道了。”
喬群和張之勇互望一眼,喬群拿一根長木棍,鑽到車下,從晾衣繩上挑下一件軍裝,接著又挑下一件。兩人用這樣的辦法,很快湊齊了兩身軍服,開始忙亂地換衣服。張之勇一邊穿軍裝,張之勇一邊說:“這不成了東北軍了,一打仗就得當炮灰啊。”喬群心想先混過去再說吧,總比當逃犯強吧。
張之勇半天不言語,忽然說:“還缺兩杆槍。”張之勇沒當過兵,不知道新兵都沒槍。張之勇又覺得他倆的鞋不對。喬群知道部隊,天黑了,一大幫男人,誰去看誰的腳上穿什麽鞋?不過張之勇沒帽子。喬群摘下自己的帽子,套在張之勇頭上。
幾分鍾後,兩人穿著東北軍的軍服,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院子裏。張之勇顯得有點緊張,東張西望。喬群小聲叮嚀道:“別賊眉鼠眼的,這兒都是新兵,沒人認識你。”言罷,喬群朝一個新兵走去,遞上一支煙,說:“兄弟,有火嗎?”對方接了煙,掏出火柴,給喬群點火。喬群瞄了對方一眼,見對方已經白了不少頭發,說:“你這個歲數還當兵?”對方沒家沒業的,不過隨便混口飯吃。喬群打聽到新兵都是二連的,二連分兩撥,眼前的老兵是後一撥,才來三天。兩人聊著,喬群知道了對方叫吳瓊,就叫他吳哥。喬群說:“我叫喬三,你叫我喬老弟吧。”兩人互拍肩膀,喬群道:“以後一個鍋攪馬勺了,有什麽事,吳哥罩著點兒。”便在這時,院子裏響起尖厲的哨音。一個軍官站定,喊:“一連二連的新兵注意了,馬上登車。”
一間間房門頓時開啟,約兩百新兵蜂擁而出,在軍官的吆喝聲中登車。喬群和張之勇就此混進新兵登車的隊伍。喬群趁擁擠的當口,摘了前麵一個新兵的帽子,迅疾閃到車廂一側,扣在自己的頭上。等新兵回頭找帽子時,喬群已經輕靈地登車。
一分鍾後,兩輛載著新兵的軍用卡車開出了營區。奉天市街上,兩輛汽車在疾駛。路上經過警察設的卡子,警察端槍攔住汽車。坐在駕駛室的軍官搖下車窗,嗬斥道:“長不長眼?誰的車都敢攔!”警察望一眼滿車新兵,嘟囔了一句:“放行。”
喬日成一個人在家裏炕上喝悶酒,已然是三分醉意。他跳下地,掀去木龕上的紅蓋布,裏麵供奉著“喬氏家族列祖列宗”的牌位。喬日成先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對著牌位說:“不肖子孫喬日成叩求列祖列宗,你們這些當老的顯顯靈,保佑喬群躲過這一劫。喬群千不該萬不該,終歸是你們的後代,萬一有個好歹——不是嚇唬你們啊——咱喬家這一支就……哢嚓!絕種了!”
奉天北大營營區大院,一溜長條桌上擺放著數十支槍,授槍儀式正在開始。軍官對著花名冊大聲喊名字:範倫先、車向臣、張春啟、蘇崇……念到名字的新兵紛紛出列,領取槍支。隊伍裏隻剩下喬群和張之勇。喬群小聲叮囑張之勇道:“記住,我不叫喬群,叫喬三,你也不叫張之勇。”張之勇急了,說:“那我叫什麽?”喬群說:“我怎麽知道!”張之勇腦子發木,想不出來,到底叫什麽,累死也想不出來。張之勇哀求喬群道:“好兄弟,我沒啥文化,你幫我起一個,趕緊的!”喬群也在想到底張之勇應該叫什麽名字才順口。張之勇急切地說:“趕緊點兒,要不就不趕趟了,瞎起個什麽都行。”喬群脫口而出,說:“你就叫張什麽。”張之勇說:“這是什麽破名啊,重起一個。”喬群說:“你就湊合吧,小點兒聲,軍官過來了。”
一個軍官拿著花名冊走過來大聲問:“哎,你倆叫什麽?”喬群回答:“報告長官,我叫喬三。”軍官問張之勇:“你呢?”張之勇磕磕巴巴地說:“我叫……”張之勇忘了自己的新名字,轉頭看喬群。喬群回答道:“報告長官,他叫張什麽。”軍官說:“讓他自己回答。”張之勇頓時上來了勇氣,大聲說:“報告長官,我叫張什麽。”
軍官去花名冊上找名字,狐疑地問道:“你們倆從哪兒鑽出來的?怎麽沒你們倆的名字?”喬群打了個立正,說:“報告長官,一定是編造花名冊時把我們倆漏了。”軍官轉身,朝附近的一個中校軍官走去。張之勇小聲嘟囔說:“撒丫子吧,再不跑就晚了。”喬群穩住神說:“別慌,那個中校叫謝鐵驊,我認識。”張之勇聞聽此言轉身想跑,喬群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小聲喝道:“穩住神!”張之勇小聲說:“認出來你就完了!”喬群心裏覺得沒事兒,謝鐵驊不是會出賣他的人,沒準兒這下還得救了呢。
謝鐵驊聽了軍官的匯報,朝喬群和張之勇走過來。張之勇閉上眼睛,心裏嘟囔:完啦完啦完啦……謝鐵驊盯著喬群,眼睛一亮,深感意外,說:“我沒認錯吧?怎麽是你?”喬群趕緊接話說道:“長官,您沒認錯,我叫喬三,花名冊把我們倆漏了。”謝鐵驊壓低聲音說:“告訴我,怎麽出來的?”喬群亦小聲道:“不瞞長官,典獄長是我老鄉,還沾點兒親。家裏使了點兒錢,提前放了。”謝鐵驊將聲音壓得更低,說:“你拐得很呢。”喬群說:“啥叫拐得很呢?”謝鐵驊說:“我老家湖北話,你壞得很。我是那麽好騙的嗎?警察局的電話已經打過來了,你和一個殺人犯越獄逃跑了。”
喬群神情僵住,他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辦,現在想跑,已經來不及了。他想幹脆任憑發落吧。謝鐵驊掃一眼張之勇,低聲說:“如果我猜得不錯,那個殺人犯就在你身邊,是吧?”喬群點了點頭。一旁的張之勇惶惶不安,神色慌張。謝鐵驊站到張之勇麵前,問:“你叫什麽?”張之勇學喬群的樣子說:“報告長官,我叫張之勇。”因為緊張,張之勇直接報了自己的名字。報完,嚇傻了。
謝鐵驊麵無表情,替他糾正道:“不對,你叫張什麽。”張之勇反應過來,忙說:“對、對,張什麽。”謝鐵驊嗬嗬笑了,張之勇也跟著笑。謝鐵驊突然斂了表情,沉聲問道:“殺過人嗎?”張之勇頓時慌亂,吭哧著說不出話,喬群也緊張起來。謝鐵驊說:“別害怕,我是說,當了兵就要準備見血,我喜歡有血性的人。”喬群說:“我擔保,這個沒問題。”張之勇也附和著。謝鐵驊用拳頭在張之勇這兒搗一下、那兒擂一下,檢測對方的肌肉,覺得挺滿意,誇獎道:“還不錯,是當兵的料子。”
喬群心裏說總算安全了,長出一口氣。謝鐵驊看著他倆,嚴肅地說:“牢牢記住你們的名字,你叫喬三,不叫喬群,還有你,你也不叫張之勇,叫張什麽。從現在起,你們倆就是五團的兵。領槍去吧。”喬群立正敬禮,答:“是。”張之勇也學喬群的樣子,歪歪斜斜敬了個禮,大聲說:“是。”
奉天北大營營區大院發槍處,長條桌子上蒙著綠軍毯,上麵擺放著數十支槍,軍需官畢老六正在給新兵發槍。喬群領槍時見到了軍需官畢老六。畢老六一見喬群,挺高興地說:“哎喲,這不是……”喬群皺一下眉頭,連忙噓了一聲,說:“我改名了,叫喬三。”畢老六聽說過喬群打傷講武堂學員被除名進監獄的事兒,喬群一噓聲,他就在喬群表情中讀出了隱情,不再追問,用雙手托槍大聲吼:“喬三——”喬群“哎”了一聲,前去接槍。畢老六托槍的手縮回:“哎什麽哎,立正,大聲喊‘到’!”喬群成立正姿勢,喊:“到!”畢老六說:“接槍!”喬群接了槍跑去左前方列隊操場的新兵隊伍。
北大營操場上,持槍的百餘新兵列隊,聽謝鐵驊訓話。謝鐵驊從一個新兵手裏抓過槍,開始講話:“今後你們就和它朝夕共處了,七九式,奉天造,德國98k步槍的仿製品,算得上出自名門。論精度、射程,比不上小日本的三八大蓋。可是論傷殺力,‘三八’不如它。不過也得看誰玩它。”謝鐵驊一擺手,一個士兵拎著兩個用繩子捆綁的酒瓶子跑過來。
謝鐵驊問:“你們誰敢站出來當靶標?”眾人驚駭,沒人應。謝鐵驊再喊,還是沒人應。謝鐵驊皺著眉頭,大喝道:“百十號兵,就沒誰給本團長麵子嗎?”話音未落,喬群邁步出列。張之勇猶豫了一下,也邁步出列。謝鐵驊讚許地看著他倆,指著喬群說:“就是你了。”
喬群接過士兵遞來的兩個瓶子。謝鐵驊說:“我的槍法不錯,不過誰都有走神兒的時候,萬一子彈跑偏了,沒準揭了你的天靈蓋……”喬群大聲回答道:“報告長官,那是我的榮幸。”這個回答令謝鐵驊挺驚訝,也很滿意,他用槍管撥拉著喬群的左右臂說:“往起抬,抬,再抬,伸直了。對,就這個姿勢。”喬群兩臂左右平伸,兩隻手各拎一根繩子,繩子吊著瓶子,在風中並不穩當。謝鐵驊下口令:“向後——轉!正前方二百米,跑步——走!”喬群聽令,拎著瓶子向正前方跑去。
謝鐵驊環視四周,繼續給士兵訓話,他說:“記著,槍是有靈性的,認人,你啥樣,槍啥樣。你是孬種,槍在你手裏就是燒火棍。”謝鐵驊言罷一個急轉身,迅猛出槍。砰砰兩聲槍響,喬群兩手拎的瓶子都碎了。隊伍裏一片驚呼,士兵們由衷地連連叫好。
喬群跑步歸隊,麵無懼色。謝鐵驊繼續說道:“跟本團長盟誓:槍是我命,人槍共存。”士兵同聲大喊道:“槍是我命,人槍共存。”謝鐵驊接著說:“槍在我在,槍亡人亡。”士兵跟著喊:“槍在我在,槍亡人亡。”謝鐵驊最後宣布,給新兵喬三口頭嘉獎一次,賞大洋五塊,賞新兵張什麽大洋三塊。散會後張之勇對喬群說:“哎呀媽呀,跟你混就對了。”喬群心說那是,我爹說過,文官不能愛財,武將不能惜死,天下就太平了。當了兵,就得豁出去命。
日已黃昏,喬日成家磨坊裏,石磨的聲音一直響著,不過拉磨的不是驢,而是喬日成。驢忙碌了一天,累了,喬日成愛惜這頭牲口,卸下驢,自己替驢一會兒。吳霜和吳霜媽闖門而入。吳霜滿臉興奮地朝磨坊裏大喊:“喬叔,喬群有信兒了。”喬日成一驚,扔了磨杆,跑出磨坊,說:“你說啥?別著急,慢點說。咋回事兒?”吳霜媽說:“昨天有人捎話來了,說喬群現在是北大營五團的兵。”
喬日成呆了半晌,不信,說:“扯淡!”吳霜媽白了他一眼,說:“我是你的親家,我能跟你扯淡嗎,你不尋思尋思!”吳霜是聽下窪子老畢家捎的話。他家畢老六是軍需官,畢老六讓人捎話給老喬家,喬群在東北軍第五團。喬日成不信,他覺得不對勁。喬群是從東北軍抓走進大獄的,人家回過頭還能要他?吳霜見喬叔不信,從懷裏摸出一麵小圓鏡,說:“喬叔你看,這個小圓鏡就是喬群托畢老六家給捎回來的。”喬日成半信半疑,說:“咋的,喬群給你買的?”吳霜媽接茬兒說:“那可不怎的,除了喬群給買的,還能有誰!”
喬日成琢磨著喬群怎麽又跑回東北軍去了,看見吳霜的新鏡子,不高興了,說:“你看這個癟犢子,還沒娶媳婦就把爹忘了。把媳婦頂在腦門上,把我這個爹夾在胳肢窩裏,啥也不捎給我。真是狗咬皮影子,沒一點兒人味兒。”吳霜媽一聽,樂了,說:“這就是你當爹的不對了,老往壞處想孩子。你看這個!”吳霜媽從籃子裏拽出一瓶酒。喬日成接過來看一眼牌子,“媽呀”一聲,說道:“這可是前朝的禦酒,一瓶頂我三板豆腐。癟犢子,花這錢幹啥,這不是嘚瑟嗎?”
吳霜說:“聽畢家人說,這次是緊急擴招,當兵的一入軍營就發三十塊大洋,團長又單獨賞他五塊。”喬日成開啟酒瓶,用刀尖紮一塊豆腐,“咕咚”喝了一口酒,品咂著琢磨說:“不對呀,不對不對……”吳霜看看豆腐又聞聞酒,說:“咋了,味兒不對?”喬日成說:“你說哈,這個虎糙糙的玩意兒,剛從大獄跑出來,藏貓貓也得挑個地方啊。他在講武堂待過,混了個臉熟,這要是讓人認出來,那不抓瞎了?”吳霜媽仔細琢磨,也急了,說:“哎呀,你說的也是。”
吳霜琢磨喬叔的話,又想起老畢家給的信兒,想不透,糊塗了,也急了,說:“喬叔,明天一早套車吧,我跟你進城。”喬日成一拍大腿,說:“晚嘍!不等咱進城,人說不定扔進號子了。”吳霜急得想哭,心想再進一次大獄,那喬群不得讓人給槍崩了啊,不馬上槍崩也沒個好,還是得趕緊把喬群找回來藏起來。她說:“喬叔現在就套車吧,我回家換件衣服。”吳霜媽乍一聽喬豆腐的話,覺得有道理,仔細一合計,覺得喬群沒啥大事兒,說:“他喬叔,軍隊裏頭招個把犯人當兵,哪朝哪代都有過。你說書不也說過,漢武帝征兵打匈奴,連犯人都特赦上前線當兵將功贖罪啥的。再者說了,本來喬群沒讓人認出來,你這個當爹的一到,一張羅找兒子,人家該把你給認出來了。你上次上人家軍營搶兒子,整出多大動靜啊,最後把兒子折進大獄了。要我說,你倆就別給喬群添堵了,先沉住氣,安安穩穩在家聽信兒。”
喬日成聽著吳霜媽的話,細想也有道理,興許部隊的長官把喬群當謫兵呢。哪朝哪代可都有把犯人往前線送的事兒,不過,那跟直接槍崩有啥大的區別呢?又一想,眼下也不打仗,興許沒啥事兒。他左思右想,吧嗒著抽煙,一時間沒了主意。
奉天,北大營謝鐵驊辦公室裏,喬群輕叩房門,喊報告。屋裏謝鐵驊聽出是喬群的聲音,讓他進來。喬群推門進屋,說:“團長,你找我?”謝鐵驊將門掩上,遞給他一本花名冊,說:“這是五團的軍官名單,你看看,有沒有你認識的?”喬群快速地掃了幾眼,看見除了花駒和畢軍需官,他誰都不認識。謝鐵驊點頭,說:“那還好,花駒我已經囑咐過了,他不會把你供出去。”喬群說:“畢軍需官是我的老鄉,不會出賣我。”
喬群抓起桌上的一盒煙,彈出一支,別在耳朵上,虛頭巴腦地說:“真沒想到又遇上謝教官了。”謝鐵驊仔細看看他,喬群再也不是當初在大街上耍大刀的那個青澀少年的樣子了,成熟了,更添了幾分野性。謝鐵驊說:“你不能叫我謝教官,叫謝教官說明你在講武堂待過,你那樣會被別人認出來的,你現在應該叫我團長。”喬群沒想到這個細節,說:“是,團長。怎麽也想不到在這兒遇上你。有火嗎?”
謝鐵驊也沒想到在這兒遇上喬群。這個人,敢越獄出逃,膽大包天,也算能耐。謝鐵驊摸出打火機,“哢嗒”一聲點著火,喬群湊上前剛要點煙,謝鐵驊卻滅火了。謝鐵驊說:“你放肆!把煙放下。”喬群又把煙夾在耳朵上。謝鐵驊鄙夷地訓斥道:“講武堂第一課就是軍姿,耳朵不是放煙卷的地方。”喬群把煙卷拿下,放進褲兜裏,笑著說道:“跟講武堂比,我在監獄裏學的更多。”謝鐵驊見喬群絲毫沒有怯意,說:“別以為我當過你的教官,對你不錯,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臉。”
喬群表情肅然,回答說:“是,上臉指定不會,不過吧……就算你繃著臉,我也不會拿你當外人。”謝鐵驊表情鬆弛下來,把桌上的整盒煙扔給喬群,說:“你揣兜裏吧,別在我這兒吸。”喬群說:“謝謝長官!沒事我走啦?”謝鐵驊說:“你急什麽,等等。你沒有話問我嗎?比方我怎麽會收留你這個越獄犯,這可是要擔風險的。”喬群說:“我想過,你賞識我。”謝鐵驊問:“我賞識你什麽?就憑你會耍幾下大刀?”喬群挺自信,他從謝鐵驊的眼神裏看得到溫暖,這種溫暖有一種生死與共的交情。喬群說:“不僅僅是耍大刀,我是你說的那種‘可以置生死於度外’的人。”
謝鐵驊看著喬群,頗有意味地笑了笑。他認為戰場上,如果能夠把生死置之度外,那麽,哪怕處於艱難的境地,將士一心,同仇敵愾,就可能獲勝。如果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兵,都想著如何生存,貪戀美好的生活,哪怕客觀條件再好,武器再精良,糧草再充足,也是極有可能一敗塗地的。置生死於度外,戰則必勝。求得勝利,必須有士卒的勇往直前。而要士卒能勇往直前,為將帥者也必須具有置個人的生死於度外的決心。將帥視死如歸的必勝信念,對士卒的影響巨大,甚至決定著戰爭的勝負。可是眼下,少帥迷戀聽戲,上行下效,長官們也迷戀聽戲,下層軍官則專注於撈外快、吃喝嫖賭,士兵大多隻是吃糧當兵,混口飯吃,他手下並沒有太多可用之才。
謝鐵驊雖說收留了喬群,依然放心不下。喬群像野馬,需要**。他囑咐喬群道:“你給我聽好,第一,沒事不準上街;第二,沒有我的準許,不準跟外麵的人聯係,包括你的家人,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你的經曆;第三,你叫喬三,喬三和喬群是兩個人,喬群和你沒關係,和我有關係,可我不大記得了。”
喬群答:“是。”謝鐵驊說:“你可以走了。”喬群想起來已經和家裏聯係過了,忙報告說他給家人捎話了,他們知道他在這兒。謝鐵驊一聽,憂心忡忡,他皺皺眉頭,說:“你爹會找上門來嗎?”喬群說:“我想不會。他挨過打,會長記性。”謝鐵驊一揮手說:“你可以走了。”心裏卻並不放心,一旦喬群父親登門找兒子,事情不會簡單。
喬群出屋,沒走幾步,又敲門進來。謝鐵驊問:“還有什麽事兒?”喬群問:“那個張什麽怎麽辦?”謝鐵驊對他沒興趣。喬群覺得那天選靶標,他也站出來了,謝鐵驊應該給個保證。他倆是患難兄弟,不能撇下他。喬群心裏不放心,自己安全了,張之勇咋辦?心想謝團長得給我個準話。他就纏著謝鐵驊,要他跟自己交個底。謝鐵驊心裏說這個喬群果真野性難訓,任由他放肆下去,後果不堪設想。謝鐵驊忽然高聲喝道:“立正!”喬群一怔,條件反射般打了個立正。謝鐵驊接著說:“滾!”
喬群腳步動了動,但沒有走的意思,嬉皮笑臉地說:“那個張之勇的事兒,你必須給我交個底,我倆是共過生死的弟兄,不能我一個人好模好樣的,部隊把他供出去了。”謝鐵驊克製火氣,說:“我還必須給你交個底?你跟長官說必須,你找抽呢?”喬群想我今天跟你是破褲子纏腿了,看你能把我咋的。他說:“長官,你就給我個準話,我也好好睡個踏實覺,要不,晚上躺下去,又該烙大餅了。”謝鐵驊說:“烙什麽大餅?”喬群比比畫畫,說:“就是翻過來調過去,睡不著覺啊。”謝鐵驊其實挺喜歡喬群的仗義勁兒,也是被他磨煩了,答應道:“因為你,我不會把他怎麽樣。我真要把他怎麽樣,你也就完蛋了。這算不算跟你交底?”喬群笑了。謝鐵驊說:“好了,滾吧!”
喬群走出北大營司令部走廊,人已經下樓梯了,想了想,忽然又返回來。喬群站在謝鐵驊辦公室門口喊:“報告!”辦公室有張行軍床,謝鐵驊已經脫衣要休息了,又跳到地上去開門,見還是喬群,說:“你還有什麽事兒?”喬群笑著說:“你老人家耐心一點,我就一句話:你既然賞識我,就應該賞識張之勇。”謝鐵驊說:“你還沒完了,我不認識張之勇。而且,我對殺人越貨的犯人通常是厭惡的。之所以留下他,一個是因為你,另一個是因為他有股狠勁兒,是個當兵的料。”
喬群說:“我也討厭殺人越貨的,可這個張什麽殺的是日本浪人。”謝鐵驊輕輕“哦”了一聲,來了興致,聽他往下說。喬群告訴謝鐵驊,大白天,在大街上,一個日本浪人欺負中國女人,女人喊救命,那天看熱鬧的人很多,有一兩百,可愣是沒一個人站出來。張什麽現去地攤上買了把菜刀,一聲沒吭就朝日本浪人下家夥。謝鐵驊一邊翻報紙一邊聽,聽到朝日本浪人下家夥,謝鐵驊的腦袋從報紙後麵伸出來,盡力掩飾著興奮問:“砍死了?”喬群說:“您太急了點兒,要是砍死了就沒有今天了。”
謝鐵驊不耐煩了,說:“你少廢話,說書呢?直接說結果。”喬群說:“張什麽把那個日本人的大腿上捅個窟窿,砍斷了三根筋,被重判十八年。”謝鐵驊聽著,心裏高興,卻說:“哦,這樣啊,你到底想說什麽?”喬群心裏說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謝鐵驊放下報紙,說:“事關中日敏感話題,長官不宜和士兵討論,你還是滾吧。”
張之勇一直躲在北大營營房牆角,見喬群從長官辦公樓裏出來,便從暗影裏鑽出來問喬群怎麽樣了。喬群說:“我肯定沒事了。”張之勇看著喬群的臉色,喬群不動聲色。他急了,問:“你的意思是我有事?”喬群故意折磨他,說:“長官說了,他對殺人越貨的人通常是厭惡的。”張之勇心裏開始絕望了,這下咋整?在長官手下不受待見,可不是好兆頭。張之勇說:“喬群,我可是認你做老大了。”喬群說:“老大怎麽了?”張之勇惡狠狠地說:“老大不是白叫的,你得罩著別人,這是號子裏的規矩。”喬群白了他一眼,說:“這裏可不是號子,是東北軍的北大營,你以為我是誰?老大在這兒玩不轉。”
張之勇心裏琢磨喬群到底和姓謝的說了自己好話沒有,別是這小子蒙他。於是他恭維地說:“你到哪兒都玩得轉,你什麽都玩得轉。”喬群心說拉倒吧你,別給我戴高帽。張之勇說:“你是不是以為我給你戴高帽?還真不是。我看出來了,那個姓謝的稀罕你,把你當寶。”喬群內心高興,裝懵懂,說:“是嗎?我沒覺得。”張之勇心說你拉倒吧,你心裏明鏡似的,就別跟我裝了。
喬群掏出一盒煙顯擺,煙盒上畫著兩個美女,一個穿紅襖,一個穿藍衣,互相依偎著,上寫著:她倆說,吸來吸去,還是它好,哈德門。張之勇一看,見過,是哈德門。張之勇大咧咧地說:“別跟我臭顯擺,我啥都見過。”說罷,張之勇將煙盒一撕兩半,另一半裝進自己兜裏。兩人在樹下席地而坐,張之勇給喬群點了煙。喬群很受用的樣子,戲弄張之勇,說:“要是玩得轉,你打算怎麽孝敬本老大?”張之勇想了想,發狠地說:“這個禮拜天,要是請下假來,我的女人給你用。”喬群假作感興趣,說:“沒聽過你有女人,你隻有窯子娘們兒。”
張之勇心裏說有什麽不一樣嗎?女人就是女人。喬群才不屑窯子裏的什麽女人,窯子是窯子,女人是女人,兩碼事。張之勇嗬嗬笑,說:“你沒逛過窯子吧?”說到窯子,喬群心虛地看看前後左右,周圍沒人。
喬群說:“這麽說,你用窯子娘們兒孝敬我?”張之勇也知道小聲,說:“她叫小桃紅,你就聽過這名吧?”喬群說:“你拉倒吧,名兒能聽出來什麽。她就是叫小貂蟬,也聽不出來什麽模樣,別蒙我。”張之勇急了,說:“怎麽跟你說呢,我敢保證,她是女人中的女人,不信我給你唱一個。”張之勇剛哼了一句,緊急集合的哨音響起,兩人站起來撒腿就跑。
山區的曠野,馬車在曙色中奔馳。喬日成到底沒聽吳霜媽的勸,他不親眼看見兒子好模好樣的,誰說啥也不太信。他喊上吳霜,兩人一起去趟奉天東北軍的大營。吳霜也想早一天落實喬群的下落,就跟車上路了。此刻,駕車的喬日成使勁用鞭杆戳轅馬的屁股。
關東軍駐奉天某部的營區,數百士兵齊集操場,雄井在其中。廣瀨植人跳上高高的土台,環視一圈,大聲喊道:“今天是9月7日,是我們聯隊的授旗日,我宣布,祭旗活動現在開始!”在鼓樂聲中,護旗官岩穀川中尉率領護旗隊出場。走在前麵的旗手用一隻手擎旗。
護旗隊繞場一周。隊員們齊聲高喊:“明日必死!明日必死!明日必死!”隊伍中的人紛紛敬禮。雄井小聲問相鄰的伍長:“為什麽明日必死?”伍長說:“聽說,我們就要對滿洲開戰了。東北軍的兵力是我們的幾十倍,我們必須抱著必死的決心。”雄井疑惑,問:“用什麽理由開戰?”伍長不耐煩,為大日本帝國開疆擴土,還需要理由嗎?不需要理由。伍長懶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