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懿飛開口說道:“你爹的意思,這幾天老實在裏麵待著,到時候我們來接你。”吳霜說:“家裏結婚的東西都置辦齊了,連炮仗都買了。”喬群依舊沉默。程懿飛急了,說:“你倒是說句話啊。”喬群抓著鐵欄杆,緩緩地下跪。喬日成擺擺手,忙說:“用不著這個,心裏有我這個爹就行了。”喬群跪著說:“爹,我什麽都知道,兒子不孝,把你坑了。”喬日成說:“不是坑,你是一坑再坑!這要是從頭捋,我三天兩宿都捋不完。”喬日成頓了一下,回憶著往事,說:“從你到東北軍,不,還要往前,從你不學好,耍大刀片那天起,不、不,還要往前,打你從娘肚子出來,我就沒省過一天心。”吳霜看見喬群一身囚衣跪在鐵欄杆裏麵冰涼的地上,心裏一疼,說:“叔,他人都這樣了,說這些個幹啥?”程懿飛也說:“就是,都已經這樣了,提以前的那些事兒幹啥?說點什麽不好。”

喬日成說:“不說我心裏堵得慌。你跟我下個保證,要是大赦了……”喬群小聲說:“爹,大赦名單有我不假,可我……”喬群四下看看,喬日成說:“怎麽?”喬群說:“我出不去。”喬日成一愣,三根金條,李延慶打了包票,不會有錯,便對喬群說:“爹還能誑你嗎?”喬群說:“你沒誑我,可是,我出不去。”喬日成覺出他話裏有話,說:“起來起來,你把話說明白。”喬群站起來,眼睛盯著稍遠的獄警,說:“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說著伸出手,抓住吳霜的手,“小霜,別等我了,我對不起你。”吳霜愣了,說:“我大老遠地來看你,你就跟我說這個?”喬群對程懿飛說:“還有你,程姐,你人都來了,要是能和我爹走到一塊,我當兒子的,會很高興。”說完,喬群退後一步,鞠了一躬,轉身就走。喬日成急眼了,罵道:“你個犢子玩意兒,話不說明白你就走了?”吳霜喊道:“喬群哥你說些什麽呀?”喬群再沒回頭。

吳霜慌了,焦急地問道:“喬叔,他怎麽說出不來呢?”喬日成心裏也納悶,嘴上卻說:“聽他吹牛!”吳霜說:“有拿這個吹的嗎?又不是什麽好事。”說完轉頭問程懿飛,“你說呢程姐?”喬日成說:“你不用問她,你程姐也不懂。男人大不吝的,急了什麽都能當牛吹。我就不信,大赦令一下,他還能賴著不走?”警察過來催促道:“走人,時間到了。”

探完了監,三人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柴河堡。夜裏,喬日成把手伸進程懿飛的被子裏,小聲說:“來來?”程懿飛撥開喬日成的手,說:“來什麽來,你心夠大的!地賣了,兒子蹲在裏邊,還來來!來啥?也不知道個愁!”喬日成一撇嘴,說:“兒子是我的,有我愁的,還有你愁的嗎?”程懿飛在黑暗中瞪了喬日成一眼,說:“啥話呀!鬧了半天,我還是外人?”喬日成嗬嗬地笑了笑,手又伸過來拉她,說:“也是,從我這兒論,那個癟犢子得管你叫小媽。”程懿飛推了喬日成一把,說:“去去去,說點兒正經的。”喬日成不服氣,推了程懿飛一把,說道:“啥算正經?連皇上的大赦令都弄來了,這還不正經?就這能耐,別說柴河溝,就是省城也找不出幾個。”程懿飛心裏琢磨這事兒,覺得蹊蹺,就算咱和皇上能搭上話,進了大赦令的名單,也得等人出來才能算,人不出來,說什麽都沒用。再說,看喬群的神態像是有心事。程懿飛拽了拽喬日成的袖子,小聲嘀咕說:“我覺得吧,喬群有話瞞著你,他沒準兒真出不來了。”喬日成愣了,說:“啥?出不來?”

程懿飛瞅瞅他,問道:“你真連這個都看不出來?”喬日成翻過身去,背對著她,一陣沉默。

程懿飛取笑他,說道:“就你還書記官呢,真是白讓你當了。”喬日成撲棱一下坐起來,裹著被點上煙,抽了半晌才說:“我裝迷糊,你還真當我迷糊?我把底兒交給你吧,你可不準跑風。”程懿飛說:“我在這兒一個熟人都沒有,跟誰跑風?”喬日成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說道:“那天從監獄出來,我背著你們倆,去找喬群他哥們兒,一個叫張之勇的,他告訴我,這個癟犢子不是讓人抓走的,是他媽自首去的監獄。”程懿飛“哎呀”一聲,煞是驚詫,也坐起來,問:“自首?圖的什麽呀?”喬日成欠了欠屁股,朝窗外望了幾眼,確信外麵沒人偷聽,把聲音再壓低,說道:“讓你問著了,他這把出的是險招兒,覺得吧,自己能耐大,裏邊也熟,想幫先遣軍那幫哥們兒越獄。”程懿飛心裏一驚,說:“越獄要是成了呢?”喬日成擺擺手,說:“成不了。”程懿飛琢磨一會兒,說:“聽小霜說,他從監獄跑過一次,老驚險了。”喬日成說:“那是瞎貓、死耗子撞上了。”程懿飛心裏一亮,說:“喬群命大,就興撞上。”

喬日成不言語了,拚命吸煙,呆呆地看著窗外。程懿飛追著問:“越獄要是成了呢?”喬日成說:“以前就說了,扯旗拉杆子,幹他媽的小日本。”程懿飛長吸一口氣,喃喃地說道:“那敢情好。”喬日成惱怒,急赤白臉地罵道:“好個屁!敢情不是你兒子。”這下程懿飛來了氣,躺倒,把脊背給喬日成。喬日成待了一會兒,口氣軟下來,輕輕拍打程懿飛,說:“一個話趕話,別來氣啊!”程懿飛老大不高興地說:“怎麽不來氣?我哪句話說錯了?幹小日本不對嗎?當初你說的啊,合夥劫大獄,救出謝司令,再扯旗拉杆子。”喬日成心裏想那不是想讓你高興,覺得我老喬是個有尿性的漢子嘛,可是不能說破,於是說:“我是說過,可是,中國這麽大,人多了去了,你就指望我們爺倆幹小日本?”程懿飛說:“我指望你了嗎?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個豆腐!”

本來喬日成心裏就懊惱,一聽程懿飛管自己叫喬豆腐,全然沒有了兩人剛認識那陣兒的敬意,惱羞成怒,質問道:“這話你說的?再說一遍我聽聽!”程懿飛哼了一聲,看也不看他,輕蔑地說:“再說一遍你也是豆腐。”喬日成氣急眼了,穿了衣服,一個高兒從炕上蹦下地,咣一腳把門踹開,在灶間四下尋找,先抓起磨石,扔下;又拿起燒火棍,敲了下鍋沿,扔下;再抓起菜刀,砍了一下門框,又扔下。他故意弄出響動,耳朵注意東屋的動靜。最後他去西屋櫃下拽出兒子的大刀,口中嚷嚷道:“說我豆腐!操,我都不隔夜,這就給你取個小日本的首級。”他這邊兒折騰著,程懿飛那邊兒聽著,覺得喬日成是下不來台了,這半夜三更的可別真整出點兒事兒來,趕緊穿衣下地從屋裏跑出來。她一把抱住喬日成,小聲說道:“你別瘋了行不行?求你了,你能耐,行不?”喬日成做掙紮狀,說:“不行!你別攔著,小日本我也不是沒殺過。你看好,這把刀還沒見過血,我給你來個。”程懿飛忍不住心裏的譏誚,說:“來個什麽?”喬日成說:“來個十裏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不如此,我就斷然不是你男人!”

程懿飛見他越勸越咋呼,也不和他拌嘴了,把他連推帶拽拖進屋裏,摁在炕上。這回喬日成也不反抗,程懿飛說:“不是沒見過血嗎,先把我首級取了,就當開張了!”程懿飛伸脖子給喬日成,喬日成蔫了。程懿飛鬆了手,連呼哧帶喘,恨恨地罵道:“一個喬群就夠鬧心了,你也老大不小,怎麽一點兒正經都沒有?”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程懿飛說:“你呀,把喬群坑了。”喬日成滿心委屈,說:“怎麽是我坑他?”程懿飛說:“要是大赦令下來,你說他咋辦?出來還是不出來?”喬日成聽著程懿飛的話,想著自己又是賣地又是送金條,跟人家點頭哈腰央求了那麽多日子,眼瞅著一切都白忙活了,萬般無奈,不由得歎道:“你說,我怎麽養了這麽個孽障?那叫監獄,不是咱家板柵子,一蹁腿就能跳出來。要是一條道跑到黑,這回死定了。”喬日成說完,嗚嗚地哭起來。程懿飛見喬日成哭得傷心,回想起當初相遇,眼見沒命了,喬日成扔一顆手雷炸了日本兵救了自己的命,心有不忍,不覺得喬日成懦弱可笑了。她摩挲著喬日成的後背,安慰地說道:“行啦行啦,其實我也盼他出來。改天我再跟你跑一趟,勸他改改主意。”程懿飛拿水浸了一下毛巾,給喬日成擦眼淚。喬日成擦幹眼淚,心裏安穩多了,說:“現在再去大獄沒用了,說什麽都晚嘍,他讓那個姓謝的領上道了。”程懿飛問:“什麽道?”喬日成說:“我哪知道,反正是共產黨的道。”程懿飛說:“那又怎麽樣?”喬日成唉聲歎氣,說:“世上有那麽一種人,上了道,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奉天監獄的角字號監舍的獄門被打開了,獄警將一個胖子推進來。待獄警離去,喬群對眾犯使了個眼色,立時站起以疤瘌為首的四五個犯人。喬群去中央位置坐了,其他人各自找了自己的位置。喬群撿塊磚頭做驚堂木,喝道:“開庭,把犯人押上來!”胖子被幾個犯人押上“法庭”。一個犯人踢了胖子一腳,說:“見了法官要下跪!”說完拖死狗一般連推帶拽,可胖子就是胖子,一個人很難拽得動。胖子竭力保持威儀,客氣地問道:“哪位是頭鋪?”喬群對大夥做了個鬼臉,譏誚道:“明白人。”疤瘌抓住胖子的頭發,說:“往哪兒看,瞎呀!”胖子趕緊對著喬群,跪到大鋪下。喬群問:“姓名?”胖子說:“賤姓禹,名先舟。”喬群又問:“職業?”胖子回答說:“奉天警察署科長。”喬群朝大夥又做了個鬼臉,說:“你漢奸當得挺好的,怎麽來這兒了?”胖子跪著,不吭聲。

喬群等了好一會兒,胖子也不答話,喬群不耐煩地問道:“啞巴了?弄點兒槽子糕給他嚐嚐。”一個犯人用木棍去馬桶撅了塊屎,欲抹進胖子嘴裏。胖子躲閃,開口說道:“回稟法官,我另開了個煙館,賣的是假大煙,藥死了三男一女。”疤瘌說:“哦,弄出人命了,判了你幾年?”胖子回答:“一年零六個月。”喬群看看大夥,說:“哦,四條人命,判你一年零六個月?太便宜你了吧?”胖子挺直了腰杆,說:“是這樣,我托了人,皇軍念我剿匪有功,不想為難我。”喬群和幾個犯人對了眼色,然後故作客氣地問:“怎麽個剿匪有功?你還有那麽大的能耐啊?”胖子聞聽一臉得意,說:“這個,還是不說了吧,我怕嚇著你們。”喬群一拍磚頭,大喝道:“不說就是愚弄本官,來人哪,大刑侍候!”

犯人紛紛擁上來,將胖子就地摁倒。胖子哀告道:“說,我說。先遣軍聽過嗎?”喬群一愣,不言語。疤瘌問:“先遣軍不是讓皇軍滅了嗎?”胖子微微一笑,傲慢地說:“皇軍滅的不假,是本人搞到的情報。”喬群心裏一驚,見對方欲言又止,又拍驚堂木,訓斥道:“往下說!”胖子說:“我那個科在各地都有眼線,也是巧了,先遣軍的一個書記官在牛鎮的酒桌上吹牛,暴露了他們的行軍路線,被我的人聽到了。”胖子邊說邊瞅著大夥的反應,心裏揚揚自得,接著說道,“要說人要走運,擋都擋不住,就為這麽個情報,獎我一百大洋不說,我還成了皇軍的紅人。各位聽明白了吧?”

喬群想起那次被埋伏,最後打了個全軍覆沒,恨不得馬上就掐死眼前這個肥頭肥腦的渾蛋。他咬著牙根頻頻點頭,說:“明白明白,不過咱這裏邊的規矩你明白嗎?”胖子說:“我問了,先拜碼頭,後服水土,然後就是這個這個……我想想啊,對啦,串親戚。”一個犯人說:“那就從頭來吧。”胖子說:“不就拜碼頭嗎,好說。”說完,胖子給喬群砰砰磕了三個頭。磕完頭,胖子說:“頭鋪這位兄弟,我好歹穿過官服,麵子已經給足了,行了吧?”說完胖子要站起來,大夥一看喬群麵無表情,於是一起摁住胖子。疤瘌朝他說道:“沒拜完呢,還有我二鋪。”胖子倒頭又拜,砰砰磕頭。喬群閉著眼睛晃了晃頭。一個犯人會意,嚷道:“磕頭要見血!”胖子又磕,邊磕邊說:“這位兄弟,出來混事,不要把事做絕,誰栽到誰手裏都是不一定的事。”胖子摸額頭,額頭已經血津津的,他吐了一口流進嘴裏的血沫,說道:“你不過一個小小的獄霸,先遣軍不比你威風嗎,日本人都懼它三分,怎麽樣?累死他們也想不到,栽到我這個小人手裏。小人是不能得罪的。”喬群斜著眼睛看著他,壞笑兩聲,說:“你想過栽到我手裏嗎?你哪怕晚進來三天,本人就大赦出獄了。你也是個倒黴蛋!”胖子警覺起來,說:“你想把我怎麽樣?咱倆可是前世無冤,後世無仇。明著跟你說吧,有皇軍給我仗著腰眼,真有個好歹,你別想大赦。”喬群哈哈大笑,說:“我愁的就是大赦。小的們,先讓他享受一把我們的太師椅!”

大夥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將胖子擠兌到一側的牆上。一個犯人說:“坐呀,你屁股底下就是太師椅。”胖子左右看看,納悶,不知道太師椅在哪裏。另一個犯人罵道:“媽了個逼,跟我學,爺教你怎麽坐,這樣……”他背靠牆,兩腿前移,再讓身體慢慢下滑,兩腿成蹲襠步。因為有背部支撐,身體形同坐在椅子上。胖子照著他的樣子坐下,很快就一頭汗水。一個犯人起哄說道:“這就出汗了?早著呢,聽著,蹺起二郎腿!”胖子艱難地把左腿抬起,放在右腿上。另一個犯人抬手給了胖子一個嘴巴,罵道:“二郎腿要晃,晃啊!”胖子晃動左腿,一蹺一蹺,很悠閑的樣子。有人誇道:“對,就這麽晃。不晃叫什麽二郎腿!”更多的犯人都跑來看熱鬧,又是起哄,又是謾罵。喬群躺在炕上,看著這一切,心裏盤算著怎麽才算夠火候,隻是現在這樣是不夠的,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別慢待我的客人,給他弄杯茶。”

疤瘌蹲在地上,聽了喬群的吩咐,嬉笑著發令道:“媽了個巴子,茶都給你了,端起來啊!”一個犯人響應疤瘌的話,往上敲打胖子的胳膊,直到胖子把胳膊抬到空中,手中虛握著一隻想象的茶杯。一個犯人誇讚道:“這小子還不笨,端得挺帶架!”胖子已是滿頭汗水,抬起左手想擦擦,被一個犯人一巴掌攔住,說:“這隻手別閑著,抽支煙!”胖子於是又把左手抬起,停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做夾煙的樣子。另一個犯人在一旁鼓噪,說:“別他媽的皺眉,好像誰虐待了你似的,喝口茶,再鼓一口煙。”胖子順從地做喝茶和抽煙的動作,嘴裏還咿呀有聲。一幫犯人嘻哈著,不斷拿他取笑。

喬群湊過來,半蹲到胖子麵前,問道:“滋味怎麽樣?還不錯吧?”胖子耷拉著頭,閉著眼睛,周身汗水淋漓。喬群揪了揪他的耳朵,問:“有點兒乏味是不是?給你看段驢皮影?”胖子睜開眼睛,表情似哭似笑。喬群吆喝道:“小的們,給他看段驢皮影。”大夥一時蒙住,不知什麽東西可以稱作驢皮影。一個犯人歉疚地問:“老大,這個,兄弟們沒玩過。”喬群笑了笑,說:“我剛發明的,你玩過就見鬼了。”說完,喬群一指角落裏的馬桶。一個犯人會意,把馬桶搬過來,桶口對著胖子的臉,一邊罵道:“你他媽牛逼,坐太師椅,喝茶,老子還得給你放驢皮影。”喬群說:“給弟兄們學學,演的什麽?”胖子被臭氣熏得直晃頭,嘴裏嗚嗚嗚的,誰也不知說的是什麽。

一個犯人彈一彈胖子的腦殼,說:“別自己看,學給大夥兒聽聽。”胖子吃力地說道:“師徒四人西天取經,豬八戒累了,耍賴不走,孫悟空拔根毫毛,說,變。”一大幫犯人起哄叫道:“好!就說這段!變成什麽了?”胖子回答說:“變成了牛魔王。”一個犯人說:“牛魔王沒意思,要變就變妖精。”胖子嗡嗡地嚷道:“好,妖精妖精。”一個犯人流著口水提示說:“妖精不行,得是女妖精,最好不穿衣服。”胖子的身子往下滑,含糊不清地嘟囔說:“是,女妖精……沒穿衣服,隻穿個紅兜布。”一個犯人大笑,說:“紅兜布也不穿,拿掉。”胖子喃喃地說:“是,不穿,光著身子。”犯人們七嘴八舌地說道:“往下說!你都看見什麽了?女的光著身子,你趕緊看哪!”胖子喘著粗氣,吃力地說:“白白的……”有個犯人嚷道:“什麽白白的?”胖子前腿一滑,撲騰一下倒在地上。一幫犯人見他如此不禁折騰,挺失望。一個犯人拽起胖子,劈啪地扇嘴巴子,罵道:“媽個逼,剛到節骨眼上,你就完啦?”一個犯人抓住自己的褲襠,嚷嚷:“頭兒,他把弟兄們逗了,不能饒他!”

喬群看看大夥,問道:“你們說咋辦?”疤瘌說:“讓他摘星星。”喬群說:“好,那就摘星星。”一個犯人把一張煙盒紙撕了,朝紙上抹了大鼻涕,而後騎在另一犯人的脖頸上,將紙做的“星星”貼在棚頂。另一個犯人抬起胖子下巴,說:“看見星星沒有,手夠到不算,用嘴叼,要是叼不下來,就和你沒完。”走廊裏有腳步聲傳來,鐵門外一個獄警喊道:“哎,你們幾個蛐咕啥?”一個犯人將破抹布塞進胖子嘴裏,把他摁倒。疤瘌走到門前回話說:“哥幾個睡不著,瞎嘮。”獄警一聽,走了。獄警一走,犯人們抓起胖子的四肢,疤瘌在一邊悶聲喊號子:“一、二、三!”犯人們將胖子使勁兒拋向棚頂,之後快速閃開。胖子從半空落下,像麻袋一般摔在地上,發出慘叫,四肢很快抽搐起來。

走廊又傳來腳步聲,號門開了,進來的是雄井和兩個獄警。一個獄警把手指放在胖子鼻孔上,說:“太君,快沒氣了。”雄井吆喝獄警把半死的胖子拖出監舍,而後大叫:“都滾出來,靠牆站著!”喬群往前一站,說:“跟他們沒關係,這事是我幹的。”雄井死死地盯著喬群,左看右看,圍著他轉了一圈,嘟囔道:“又是你!我到底在什麽地方見過你?”

整過胖子的犯人一共是八個,胖子一一指認出來,八個人都被帶到監舍的外牆,手抱腦袋,麵牆而立。兩個獄警拿著鐵鞭走過來。一個犯人瞄一眼,說道:“完啦完啦。”喬群問:“怎麽啦?”犯人說:“鐵鞭子叫八號線,三股鐵絲擰的,一抽一個口子。”趁著獄警不注意,疤瘌把喬群拽到自己旁邊,說:“這是靠後的位置。頭三個打得特別狠,到後來獄警就沒勁兒了。”疤瘌話音未落,一旁的獄警已經掄起了鐵鞭,說道:“自己記數,以後也好長記性!”一鞭子下去,挨打的犯人已經發出慘叫,喊道:“一哎喲、二你是爹呀、三祖宗、四姐夫行不行?”掄著鞭子的獄警罵道:“叫,讓你叫,再叫把你打成遺像,直接掛到牆上。”叫聲連成一片,四周的監舍犯人都爬起來,站在裏邊默聲觀看。挨打的犯人不斷倒在地上。疤瘌囑咐喬群說:“揍你時,你要媽呀媽呀叫,別硬挺。”輪到喬群了,雄井搶過鐵鞭,抖了抖腕子,啪的一鞭。喬群強忍著,咬緊牙關不發一聲。雄井一鞭接著一鞭死命抽打著,喬群終於發出一聲裂肺般的嘶喊。

從羽字號監舍裏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見角字號監舍的外牆。謝鐵驊和花駒在羽字號監舍裏,各自站在一個角落,默默看著鐵欄外挨打的喬群。隻見喬群挨完打,搖晃著走到柵欄外的走廊裏,咕咚一聲,一個後仰倒在地上,被獄警拖進角字號獄舍。花駒走到謝鐵驊身邊,小聲地問道:“喬群到底想幹什麽?他不是進大赦名單了嗎?”謝鐵驊一隻手摸著下巴,沉默一會兒,說:“看這意思,他不想走,想把自己從大赦名單裏踢出去。”花駒說:“我不明白,他不想出獄?”謝鐵驊點了點頭,說:“下次行動,他是第一環,他要是先出去了,整個行動就都要泡湯了。”花駒歪頭看看謝鐵驊,問道:“這麽說行動已經定了?”謝鐵驊“嗯”了一聲,說:“怎麽行動已經定好了。”謝鐵驊和花駒彼此凝視,花駒趕緊說道:“你可以不說,我也不想知道。”

謝鐵驊悄聲說道:“還是上次喬群入獄,有個死刑犯跟喬群說了一個秘密,他用了三年時間,挖了一條地洞,眼看就要挖通了,結果沒來得及,被拉出去槍決了。”說著,他看看左右,靠牆坐下,花駒聽得眼前一亮,也緊挨著坐下來,謝鐵驊接著說,“他跟喬群交情不錯,喬群他爹總來送吃的,臨死前給他好酒好肉伺候著,他無以報答,就畫了張圖給了喬群。可惜的是,喬群把圖丟了,隻記得地洞口在27號監舍,就是現在的‘豬籠’。”謝鐵驊的目光看向“豬籠”,那是專門用來懲罰犯人的單人監舍,被犯人稱作“豬籠”。

花駒聽完,想起謝鐵驊對自己的不信任,忍不住問道:“我花駒骨頭不夠硬,你就不怕我抗不住,噴出去?”謝鐵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我什麽都想到了。”花駒心裏迷惑不解,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謝鐵驊。謝鐵驊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至少現在,我還是相信你的。”

到了宣讀皇帝大赦名單的時候,奉天監獄操場上數百犯人齊聚在一起,不少人焦急地等著看自己進沒進大赦名單,看看從各路給出的賄賂有沒有成果。李延慶集結完犯人,環顧四周,看一眼一旁的岩穀川,岩穀川朝他點了點頭,他開始念大赦名單:張玉勝、夏誌、楊百裏、朱東雨……念到名字的囚犯紛紛出列。念到最後,沒有喬群,李延慶重新看了一遍名單,名單上的確沒有喬群,他對著名單發愣,走到岩穀川身邊,悄聲說道:“報告典獄長,漏了一個。”岩穀川問:“誰?”李延慶說:“喬群。”

岩穀川不言語,沉默著看李延慶,忽然揚手想打他一巴掌,想了一下又放下了。他陰沉著臉,低聲訓斥道:“今天是大赦的日子,否則我會教訓你。”李延慶心裏一驚,小心賠著笑臉,說:“請典獄長指教。”岩穀川沒說話,手指操場的另一端。李延慶順著岩穀川的手勢看去,見兩個獄警架著鮮血淋漓的喬群向“豬籠”走去。李延慶愕然,沒敢說話。隊伍中的謝鐵驊、花駒和黎明等,視線一直追隨著喬群,直到喬群消失在“豬籠”。此刻,樂隊奏起“滿洲國國歌”。在鼓樂聲中,被大赦的囚犯邊鞠躬邊高呼:

——東京遙拜!

——新京遙拜!

——天皇陛下萬歲萬萬歲!

月光從高懸的氣窗裏透射進來。喬群蜷在角落的草墊上,慢慢蘇醒過來,慢慢睜開眼皮,打量新的環境。這個叫“豬籠”的單間空間逼仄,四壁牆體很高,頂部側牆上有一個小氣窗,氣窗周圍鑲有鐵框。喬群忍著傷痛爬起來,先東西,後南北,用腳步丈量了長度和寬度,而後蹲下來,目光從左至右一寸一寸地掃視。他來到牆角,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底部的一塊磚,屏息,運氣,猛地一拽,磚居然活動了。喬群內心狂喜,他坐下來,背靠牆,用身體掩護著,兩隻手去身後作業。等他轉身時,磚頭已經抽出,露出裏麵的黑洞。他確認這就是通向外麵的地洞口,又把活磚塞進去。便在這時,號子的鐵門響了,李延慶帶著兩個獄警進來。

李延慶見到喬群,高聲罵道:“滾起來!”喬群順從地站起來。兩個獄警忙活著,給喬群戴上手銬。一個獄警在拿手銬的時候,帶出來半根鋸條,喬群眼尖,趁獄警不備,用腳將那半根鋸條踩在腳底,再一點一點踢到一邊的草墊子裏。李延慶圍著喬群轉了一圈,心裏莫名其妙,說:“我就不明白,豬還跳圈呢,你為什麽願意待在號子裏?”喬群不言語,透過門上的鐵欄杆看監獄走廊。李延慶順著喬群的視線望出去,見到走廊裏,大赦出獄的犯人們正在跟監舍裏的人嘻嘻哈哈地告別。李延慶問道:“知道這間房叫什麽嗎?”喬群說:“知道,‘豬籠’。”李延慶罵罵咧咧地說:“進了‘豬籠’,就是過年的豬,等著挨刀吧。”李延慶領著兩個獄警押解喬群出了號子,獄警知道喬群和李延慶關係不錯,故意走在李延慶和喬群的身後。李延慶壓低聲音對喬群說:“你爹來看你,想說啥就說點兒啥吧,我能幫你的,也就這個了。”喬群低聲說:“我都是過年的豬啦,你老人家能不能給我弄點兒大醬?”李延慶警惕地愣了一下,問:“想幹什麽?”喬群嘻嘻一笑,說:“大醬能幹什麽,我這幾天惹事兒了,啥也吃不上,嘴裏發苦,饞大醬了。”

喬群來到了探監室。隔著鐵柵欄,吳霜和程懿飛一見喬群滿身傷痕,戴著手銬走來,禁不住黯然流淚。喬日成想罵他幾句,心裏難受,就沒說話。喬群見家裏的兩個女人哭天抹淚的,笑吟吟地勸道:“別呀,我又不缺胳膊少腿,這不挺好嘛!”

吳霜擦了擦眼淚,把一個紙包從柵欄裏遞進來,眼睛不看喬群,說:“現去街裏買的,爹說你好這口兒。”喬群用戴著手銬的手打開紙包,驚喜地叫道:“哎喲,五香豬耳朵!”吳霜用兩隻手捧著紙包,喬群用嘴叼了兩塊,開心地大嚼起來。喬日成默默看著兒子,從懷裏掏出一個長條形的酒壺,打開壺蓋,遞給喬群,說:“快,整一口吧。”喬群看著幾個人悲哀肅穆的表情,覺得不對勁兒,問道:“又是豬耳朵又是酒的,這是幹啥?”喬日成把臉別去一邊,不說話。喬群愣怔著,獄警走過來,一掌打落豬耳朵和酒壺,罵道:“有屁快放!”喬日成趕緊把一盒香煙揣進獄警口袋裏,賠上笑臉,說著好話。獄警一邊揣起煙,一邊罵罵咧咧地走到一邊。

哄走了獄警,喬日成悲從中來,他抽泣著說道:“上次來,我見了張之勇,他都跟爹說了,我還不信。今天本來是接你出號子的,來了才知道。”喬日成掩飾不住悲傷,淚水潸然而下。喬群一愣,問道:“知道什麽呀?”一旁跟著抹淚的程懿飛悠悠說道:“說你關進了‘豬籠’,就等著挨刀了。”喬群聽完,沉默不語。喬日成見喬群不說話,躁急地勸說道:“爹不明白,你這是何苦呢?圖個什麽?”喬群四下望去,沒人注意自己,小聲回答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該說的,我平時都和你說了。”喬日成急切地勸道:“爹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小日本也算給足了中國人麵子。”喬群一皺眉,說:“麵子?”喬日成急赤白臉地說:“‘滿洲國’皇帝好歹也是中國人吧?大赦誰是皇帝說了算吧?”喬群聽罷一聲冷笑,說:“這就叫給麵子?”

喬日成歎了歎氣,說:“你要往開了想,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這日子怎麽就不能過?過不好還過不壞嗎?小日本操蛋,老蔣就好了?就算趕跑了小日本,日子就好過了?你嫩哩,外國老虎吃人,中國老虎也吃人。”程懿飛在一邊聽了半天,斜眼看看喬日成,冷言冷語地說道:“這也不像你的話呀?”喬群心存疑竇,也斜著眼睛看著爹,說:“你不會是來替他們當說客的吧?”喬日成急了,說:“你們怎麽都用斜眼看我?”喬群還是斜著眼睛看著他。

程懿飛見爺倆要戧戧起來,忙對喬群說:“是那個姓李的說你鬼迷心竅了,讓你爹好好勸勸你。”喬日成把對喬群的怒氣撒向程懿飛,罵道:“你閉嘴吧。”吳霜見喬日成爺倆誰也說不服誰,連忙對喬群說道:“人家也是好心,說你再這麽折騰,小命說沒就沒。”喬群看著吳霜,吳霜的眼睛哭紅了,心裏一疼,對大夥兒說:“你們都別勸了,勸也沒用,我真就鬼迷心竅了。”喬日成又氣又惱,高聲嚷道:“我的媽呀,成了雞和鴨嘮嗑,你怎麽一句都聽不進去呢?!死你一個,能把別人叫醒也值。可你是白搭白呀!”他氣得直擺手,說,“過來過來,聽老爹給你擺擺天下大勢,”他四下看看,接著小聲說道,“義勇軍是瞎蹦躂,不成事;共產黨是窮黨,讓老蔣攆得到處跑,沒槍沒炮,說抗日也是瞎吵吵;老蔣倒是膀大腰粗,可東北讓人家霸去兩年了,他放個屁了嗎?他啥都明白,在南京裝睡呢。裝睡的人你能叫醒嗎?”

喬群越聽越憤怒,他咬牙切齒地問道:“讓你這麽說,先遣軍那麽多弟兄白死了?”喬日成哼了一聲,說:“白搭白!”喬群冷冷地看著自己的爹,要不是自己的親爹酒後走了風聲泄露了行軍路線,先遣軍也不會那麽慘。他不知道對自己的爹應該吵還是應該鬧,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走著看吧。”喬群剛要轉身,吳霜大叫一聲:“喬群哥!”吳霜淚如雨下,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喬群深情地注視著吳霜,把戴銬的手伸出柵欄,彎起食指刮去吳霜的淚珠。吳霜抓住喬群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喬群的手撫摸著她的臉,口中卻嚴厲地說:“不準哭!把眼淚給我憋回去!”吳霜抬頭看著喬群,喬群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輕聲說:“我喜歡你笑。”他的眼神裏洋溢著深切的愛意,吳霜忽然不怕了,她擦幹了眼淚,微微笑了一笑。喬群滿意地點點頭,說:“過來過來。”兩人去了柵欄另一邊。

待到喬日成和程懿飛背過臉去,喬群蠻橫地小聲道:“聽著,我改主意了,不準你嫁給別人,把你的好玩意兒給我留著!”吳霜一時沒聽懂,愣了一下,說:“我哪有什麽好玩意兒?”喬群一臉壞笑,說:“你真夠笨的!”吳霜一聽,滿臉羞紅,長長地響亮地“哎”了一聲。這一聲“哎”讓獄警愣了,喬日成和程懿飛也聽愣了。喬群不管他們的目光和疑問,笑嘻嘻地轉身朝走廊走去。

鄉土路上靜悄悄的,隻有馬車軲轆軋在地上的聲響。喬日成趕著馬車,半天不說話。他用鞭頭無力地戳著馬屁股,馬車散架了一般,懶懶地迎著落日走去山裏。走了半天,喬日成回頭看看車上的兩個女人,程懿飛在打蔫兒,吳霜背對著喬日成想心事。喬日成忍不住問道:“咋啦這是?都成癟茄子啦?”

程懿飛瞪了他一眼,諷道:“你找個由子唄,我給你齜牙樂一個?”喬日成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程懿飛伶牙俐齒地回敬道:“我敢嗎?你喬長官不光滿腹經綸,還做一手好豆腐。”她模仿喬日成的口氣說道,“哎呀,做豆腐好啊,做硬了是豆腐,做稀了是豆腐腦,做薄了是豆腐皮。”喬日成看一眼車上的吳霜,對程懿飛低聲說道:“求你了,能不能不說豆腐?”程懿飛故意高聲說道:“說啥?說吳鉤,還是上馬提刀,取敵上將首級?”她看見喬群在大獄裏讓人打成那個樣子,心裏有氣,看喬日成全沒了當初打小日本的爺們兒樣,整天琢磨過小日子,早就一忍再忍,這會兒忍不住了。

喬日成聽了卻不服氣,反駁道:“吳鉤怎麽了?上馬提刀怎麽了?我叫喬豆腐不假,你真以為我是豆腐?”程懿飛譏諷地說道:“怎麽會啊!在牛鎮我家,你親口對我說的,誰拉稀你都不會拉稀,什麽合夥劫大獄啦,又是什麽扯旗拉稈子啦!哼,你把我蒙個不輕!”喬日成漲紅了臉,把鞭子扔在車上,從轅板上轉過身來說道:“話是大了點兒,也不全是吹牛,此一時彼一時嘛,在什麽山,就得唱什麽歌,這叫韜略。”

程懿飛冷笑著說:“韜略?”喬日成點頭說:“韜略!”程懿飛假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哦,你的意思,要往開了想唄,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日子怎麽過不是過,過不好還過不壞嗎?!”喬日成抄著袖子,揚聲說:“那是那是,得先活下來。”程懿飛激憤地罵道:“那也要活出個樣子!不能活成漢奸!”喬日成氣短,手一攤,滿心委屈,問吳霜:“小霜你說,喬叔差嗎?我漢奸嗎?”吳霜聽他倆嚷嚷半天了,趕緊勸說道:“程姐是說氣話。”程懿飛繃著臉,甩過頭去,說:“不是氣話。”

喬日成把身子轉回去,拿起鞭子,甩出一個脆響,說道:“懶得和你掰扯,等哪天讓喬群給你白話白話,我是怎麽和小日本玩命的。我媽就是沒給我後脊梁刺字,刺了字,我就是一個嶽飛。”程懿飛不依不饒,緊逼著喬日成說道:“我性子急,現在就想聽喬群白話,你是怎麽嶽飛的。”喬日成被她的話噎住了,默不作聲了。車上的三個人一時都靜默。喬日成呆呆地看著前方的路,想著他跟著兒子進隊伍、做飯、行軍、扛槍打仗,艱辛不說,此刻喬群還在大獄裏,生死未卜,程懿飛一天天拿話噎自己,像是催命一樣,心裏又酸又苦,臉上爬下一行淚水。吳霜見喬日成悄悄抹著眼淚,輕輕說了一句:“都不用擔心,喬群哥沒事的。”喬日成一愣,程懿飛也愣住了,兩人都回頭看著吳霜。喬日成籲了一聲,停住馬車,回身急切地問道:“喬群跟你說什麽了?”

吳霜有點兒害羞,扭捏著不說。程懿飛也急了,對吳霜小聲說:“你趕緊的,他都說什麽了?你倆嘀咕的時候,我就聽一句‘好玩意兒’。到底咋回事兒?”吳霜附耳對程懿飛說了一句。程懿飛麵有喜色,說:“真是這麽說的?”吳霜笑了,使勁兒點頭。兩個女人嘀嘀咕咕,臉上漾出笑意。喬日成在一旁看著,摸不著頭腦,問道:“笑什麽,也讓我知道知道唄?”吳霜說:“喬群哥不讓我嫁人,讓我給他留著。”喬日成一聽,興奮得一拍腦門,嚷道:“呀,呀呀,這個犢子玩意兒,他要這麽說,沒準真能成事!”

奉天監獄“豬籠”裏隻有喬群自己。月光淒迷。喬群看著小窗外的月光,思考著每一個步驟。夜深了,走廊上各個牢獄的呼嚕聲此起彼伏,驚天動地。喬群看時機已到,先用鋸條做成的萬能鑰匙打開了手銬,再把手銬磚頭雜七雜八的東西塞進被子裏,讓人感覺被子裏躺著人。之後他摳開牆底的活磚,泥鰍一樣溜進洞裏,從裏麵把活磚複原。

地洞很狹小,剛好容一人通過。喬群在地洞裏爬行著,不時劃著一根火柴照一下亮。爬在洞裏,時間變得漫長。不知道爬行了多少時間,喬群總算來到了地洞的盡頭。他再次劃著火柴,居然發現了一把短把小鍬,顯然是囚犯當初挖地洞用的。他不再遲疑,用小鍬使勁鏟動洞口,隻幾下,洞口居然見亮了。喬群極度興奮,他試探著將頭鑽出洞口,張大了嘴,恨不能大聲喊幾聲,但他發出的隻是細微的斷續的單音。他大口呼吸外麵的自由空氣,聆聽附近的響動,一邊將手指的骨節按得嘎巴嘎巴響。

時值六月,空氣溫潤,下弦月掛在西半天,除了鳥叫和蟲鳴,再沒有其他聲音。喬群躍出洞口,躲到草叢裏四下觀望。周遭是幹涸的河床,洞口恰在河岸的亂石堆裏。他將身子翻過來,躺成一個舒服的“大”字,貪婪地望了一會兒星空,又回望幾眼身後不遠的監獄外牆上的哨塔。哨塔上的哨兵隱約可辨,甚而可以聽見換崗的口令聲。獲得自由的喬群有一種逃脫的衝動,有一小會兒他甚至在荊棘中疾跑了十幾米,來到河邊突然止步。河水隻有幾步寬,在月夜裏泛著亮。他隻要蹚水過河,就成了自由身。他在河邊躑躅不前,想著還在大獄的謝司令、花駒他們,然後又回到了洞口,鑽了進去,淹沒在黑暗之中。

從洞口往回爬,路程不顯得那麽漫長了,喬群一邊爬一邊默默計時,沒多久,重又回到“豬籠”。他悄然鑽出洞口,看看四周,沒有人走動。他悄悄把洞口封好,拔下兩根頭發,插在磚縫裏,又給自己戴上了手銬,上了鎖,而後裹著破被靠牆而坐。在黑暗中,喬群睜大了眸子,沒有一絲睡意。就這樣兩眼大睜,直到東方泛白,牢獄裏透進一絲曙光。

監獄大牆外的蜿蜒小路上,岩穀川騎著單車在路上晃悠,他的單車車把上插著一麵小尺寸的日本軍旗,那是岩穀川的最愛。岩穀川看似悠閑地騎著單車,心裏卻想著很多心事。他騎得忽快忽慢,快慢全憑自己的一時衝動。他想著監獄裏假裝聽話的犯人,一大幫臉上堆滿假笑阿諛奉承的下屬,街道上不拿正眼看他的路人,他的心裏變得很不愉快,恨不能端著一把大正十一機槍把方圓兩公裏內的人都突突了。他惡毒地想著,騎的車就慢吞吞的。當他想到從日本來到“滿洲國”的日本人開拓團占領了一片又一片肥沃的土地,每天都可以享用著又脆又甜的沙果、蘋果、大棗,更別說大豆腐、高粱酒,再想到“滿洲國”的鐵和煤礦都源源不斷運回日本,覺得自己是有功績的。這樣想著,雙腿就會把單車踩得疾行如飛。此刻岩穀川想到自己有陣子沒有聽到槍炮隆隆的威武之聲了,他在監獄裏吆喝,雖然說指揮著一小隊武裝力量,但是仿佛已經脫離了雄壯的軍隊,像是落了單的狼,寂寞和孤單在心裏滋長著。他努力戰勝寂寞和孤單帶來的灰心,開始全速衝刺,小尺寸的軍旗在風中發出呼呼啦啦的聲響。

岩穀川突然一個急刹車,自虐般地給自己一個惡作劇,他連車帶人倒在地上。他在地上躺著,仿佛身體可以接著土壤裏的生命力。他待在地上久久不起來,恰好一個放羊的男孩路過,齜著牙朝他笑了。岩穀川也笑了,他認出了這個男孩,這個男孩曾經不止一次出現在他的望遠鏡裏和準星裏,他還射殺過這個小男孩的狗。不過岩穀川對此沒什麽歉意,他對生命的解讀就是殺戮,除了大日本帝國的人,其餘的人和牲畜都一樣,殺戮這些牲畜,保持血性,然後從中可以得到戰鬥的勇氣。他看著這個男孩整天守著這些羊,沒人和他說話,從男孩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自己也和男孩一樣,隻不過自己看守的是犯人。他時常想和人聊一聊,無奈身邊隻有下屬,下屬是信不過的,沒有聊天的可能。身邊親近的隻有雄井,而雄井是一個呆頭呆腦的傻瓜,和他沒什麽可聊的。岩穀川對眼前的這個男孩產生了聊幾句的興趣,他從衣袋裏掏出一塊糖遞給男孩。男孩猶豫著,剛想伸手去接,岩穀川把手又縮回去了。岩穀川笑著問:“你的,叫什麽?”男孩回答說:“蟈蟈。”

岩穀川沒聽明白什麽是蟈蟈,他對男孩的名字也不是真的感興趣,於是接著問:“你是哪國人?”男孩回答說:“中國人。”岩穀川搖搖頭。男孩看了看岩穀川手裏的糖,又看了看單車上的日本軍旗,討好地說道:“日本人。”岩穀川又搖頭,但是笑了。男孩趕緊又改口,說:“‘滿洲國’人。”岩穀川改用日語問道:“你會說日語嗎?”男孩說:“會。”岩穀川用日語說道:“說一句我聽聽。”男孩說了一句“謝謝”。岩穀川笑得燦爛,把糖給了男孩,而後站起身來,拍一拍身上的土,推著車快速跑,在跑動中縱身一躍,上了自行車上。在監獄大門值勤的日軍遠遠看見岩穀川來了,奮力推開了沉重的鐵門。岩穀川收起了剛才的笑容,板著臉,騎車進了監獄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