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慶吃過晚飯,讓人沏了壺茶,正要喝茶,聽到大門口有動靜。李延慶趿拉著鞋,端著茶壺踱著步從屋裏出來,朝屋門外問了一聲:“誰呀?”話音剛落,一抬頭,見喬日成已經進了大門,在院裏站著。李延慶心想這人還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不禁皺起了眉頭。喬日成見李延慶皺著眉頭沒給笑臉,自己先笑了,他樂嗬嗬地開口說道:“嗬嗬,大舅又來給你添麻煩了。”李延慶歪著頭上下打量著喬日成,還是那副滿臉堆笑的樣兒,無奈地嘟囔一句:“我得倒多大黴,才能有你這麽個大舅?”喬日成賠著笑臉,說:“不能這麽說吧,這年頭,什麽事都不能說絕了,誰知道哪塊雲彩能下雨。”李延慶嘖嘖幾聲,不服氣地說:“哎喲嗬,你下個雨我看看?”喬日成往他眼前湊湊,說:“別生氣,我也是為大外甥你好,你說你在小日本那兒能得著煙抽,可老百姓背地裏叫你什麽,知道嗎?”李延慶滿不在乎,說:“不就二鬼子嗎,怎麽啦?”李延慶說著從茶壺嘴兒裏咕嘟了一口茶。
喬日成也渴了,看著李延慶滋潤地喝著茶水,他咽了咽唾沫,說道:“光是叫二鬼子就完了嗎?”接著小聲說道,“我聽街裏人吵吵,義勇軍抓到漢奸都不合計,哢嚓就是一刀,光咱柴河這趟溝裏就剁死五個,都編成歌兒了,我給你唱一個?”不待李延慶應答,喬日成低聲唱道:“騎大馬,逛大屯,殺漢奸,削日本。”李延慶聽到這兒,把煙頭吐在地上,高聲嗬斥道:“你敢跑到我家來威脅我?”喬日成手指遮住嘴唇,“噓”了一聲,故意往大門外張望片刻,小聲說:“你看你別急啊!你把嗑兒嘮散了。威脅你?我敢嗎?大舅是來給你提個醒,趁你得勢,能做好事就做點兒好事。”
李延慶知道眼前的這個家夥賊能白話,心裏提防著,別一不小心就讓他給下了套,說:“啥叫好事?別跟我繞彎彎了,不就你兒子那點兒事嗎。”喬日成興奮地搓手,說:“哎呀哎呀,你一句話就攮我這兒了。”喬日成指著自己的心口窩,問道:“能不能再給他弄個美差?”李延慶呸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說道:“想得美,你當監獄是我開的?走吧走吧。”李延慶往外轟喬日成,說:“你煩死我了。”喬日成不動地方,眼睛不眨地看著李延慶,心想又不是沒打過交道,裝什麽大尾巴狼啊。想到這兒,喬日成低聲說道:“咱也不是外人,我就明說了,你大舅是講究人,不差錢。”李延慶也把聲音壓低,說:“別跟我提錢,我不稀罕。”喬日成說:“是,我也不稀罕。銀大頭不好用了,‘滿洲國’發的錢,老百姓背地叫棉花票,不過……”喬日成故意賣著關子,不往下說。李延慶斜著眼睛看著喬日成,有點兒急切地問:“不過什麽?”
喬日成有條不紊地說:“不管啥年頭,金條都是硬貨。”說完,喬日成眯縫著眼睛,看李延慶臉上的表情。李延慶默不作聲,開始在院子裏踱步。過了一會兒,他斜看喬日成,語帶譏諷地試探著問道:“你一個做豆腐的,敢把金條掛嘴上?”喬日成一聽,知道有戲了,慢悠悠地說:“看怎麽說了,事要是辦大了,我把房子、地都押上,再不夠,還有喬群他那幫哥們兒。隻要我豁出去了,別說金條,金磚我也拿得出來。”李延慶的眼睛一亮,卻幹咳了幾聲,裝模作樣地說:“跟你說哦,我家牆上別的沒掛,就掛一個字:廉。清廉的廉。我呢,指定不圖這個,可日本人胃口大著呢,不是仨瓜倆棗就能打發的。”喬日成開始琢磨李延慶的胃口有多大,想了想,小聲問道:“兩根金條夠了吧?”
李延慶低著頭默不作聲。喬日成把眼一閉,一咬牙,說:“三根!”李延慶接著抬價,說:“想套住狼,你就得舍得孩子。”喬日成搖頭嘖嘖幾聲,說:“就三根了,再多,就得把我自己押給你。”李延慶想想喬日成靠做豆腐活命,連房子帶地全壓上也不過就這樣兒了,笑了笑,說:“把你押給我?你拉倒吧,能吃能喝的,白給我都不要。”喬日成說:“說的是呢,我也不值個錢,你還得搭上飼料,不合算。”李延慶樂了,想了想,說:“要不,你進來喝杯茶?”喬日成心裏踏實了,美滋滋地說道:“大舅就等你這句話了。”
奉天監獄到了放風時間,犯人亂哄哄地散在院子裏。喬群一個人在操場外圈跑步。從哨樓下崗的雄井一直注視著喬群,從樓梯走下來後,他突然橫在了喬群的麵前,還是先前的那句話:“你的,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喬群放慢腳步,卻沒有停步,說:“是嗎?你問過我一次了。”喬群從雄井麵前跑過。雄井感受到了喬群的輕蔑,喊:“站住!”喬群停下腳步。囚犯們紛紛駐足圍上來看熱鬧。雄井用日語說道:“我可以肯定,在哪兒見過你!”喬群說:“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麽。”雄井見喬群說中國話,怒喝道:“已經發過教材了,你應該學日語。”喬群說:“我剛來。”李延慶走過來,小聲勸道:“太君,他剛進來三四天。”
雄井朝辦公樓上喊話:“有日語課本嗎?”樓上一個日本兵扔下一本《日本語》。雄井接了,塞給喬群。喬群嬉皮笑臉,說:“太君,日語很難學,我更喜歡國語。”雄井問:“國語?你是哪國人?”喬群說:“中國。”雄井給了喬群當胸一拳,用日語罵道:“渾蛋,你是‘滿洲國’人,日語是‘滿洲國’的國語,懂嗎?重複我的話。”喬群斜著眼睛瞅了雄井一眼,默不作聲。雄井朝喬群揮手又是一拳,喬群一個趔趄,但沒有倒下。雄井惱怒地用日語罵道:“你為什麽不反抗?”喬群將一口血沫吐在地上,說:“我隻有一年的刑期。”雄井一聽,發現喬群聽懂了他的話,接著用日語罵道:“渾蛋,你懂日語!”雄井這回改用槍托橫空劈下,喬群一個靈敏的側身躲過了。
喬群的這個靈敏的反應出乎雄井的意料,他越發惱怒,但是他注意到數百個囚犯已經圍成了一個圈,憤懣從一雙雙眼睛噴射出來,這種無形的威懾讓他心裏害怕。這時岩穀川和李延慶衝了進來。李延慶色厲內荏地朝犯人喊道:“想造反嗎?散開散開!”李延慶看表,吹起哨子,喊道:“放風時間到了!”岩穀川卻豎起一隻胳膊,用日語喊道:“誰都不許動,放風時間加長。”不少犯人已經能聽懂簡單的日語了,紛紛回轉,重又站成一個圈。岩穀川命令道:“四周武裝警戒!”
一隊日軍和兩隊警察持槍跑步進場,尾隨而來的是兩隻高大的狼狗,訓練有素地成列隊姿勢——屁股著地,前肢直立,氣氛突然緊張起來。岩穀川踱步到喬群麵前用日語問道:“敢和皇軍比試嗎?”岩穀川手指雄井,說:“我是說徒手格鬥,這樣才公平!”謝鐵驊趁人不注意,悄悄移到喬群的對麵,暗中朝喬群搖頭。喬群看見了謝鐵驊,他輕輕搖頭,隻是說:“我說了,我隻有一年的刑期。”岩穀川蔑視地笑笑,激動地用日語嚷道:“你為什麽不說害怕呢?‘支那’式的狡辯!我厭惡!”李延慶翻譯給喬群聽,說:“太君說你是‘支那’式的狡辯。何必呢,說服了不就完了?”李延慶用曖昧的眼神安撫和暗示喬群,意思是別惹麻煩。喬群卻被岩穀川激怒了,盡力克製著,問:“我要是贏了呢?”
聞聽此言,圍觀的囚犯們蠢蠢欲動。岩穀川朝喬群豎起大拇指,說:“好!你要是贏了,我減你一個月的刑期。”李延慶當眾翻譯說:“太君說了,你要是贏了,減你一個月的刑期。太君說話從來是算數的。”話是這麽說,李延慶卻給喬群使了個眼色,他想告訴喬群日本人說話怎會算數呢。喬群看懂了李延慶的暗示,心裏憤怒的火苗像是被點著了的幹柴,靠壓是壓不住了,他麵無表情地朝岩穀川輕輕點頭,開始活動筋骨。囚犯們紛紛後撤,閃開一個場子。岩穀川奪了雄井的槍,從背後推了雄井一把。
雄井首開一拳,喬群閃過,雄井接下來連連出擊,但沒有一次得手,喬群憑著敏捷的身手,總能讓對方撲空。但喬群很少出擊,似乎想把局麵維持在平手的結果上。當雄井又一腳飛來時,由於抬腳過高,被喬群順勢抓住了腳踝。喬群說:“你輸了!”言畢,喬群抓住對方的腳踝使勁掄動大臂,雄井騰空的身子在空中翻轉,重重摔在地上。囚犯們嗚嗷起哄。四周警戒的日軍和警察擁上來,但被岩穀川用手勢製止了。雄井站起,趁喬群朝犯人們抱拳,對他沒有防備,從斜刺裏突然偷襲喬群腮骨,喬群倒在地上。雄井拳腳齊上,欲置喬群於死地。場上鴉雀無聲。喬群在地上抱著頭假裝被打服了,雄井停下拳腳,院子裏一片死寂。忽然喬群從地上一躍而起,於跑動中淩空一腳,雄井飛出幾米遠,倒地不起。
岩穀川待雄井爬起,怒喝道:“你知道該怎麽辦。”雄井誤解了岩穀川的意思,從一個日本兵手裏奪過槍,對準喬群。犯人們立即大嘩。岩穀川瞪雄井,訓斥道:“這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強者的風範。”雄井無奈,把槍給了日本兵,當著眾人很不情願地給喬群鞠了一躬。岩穀川在一旁讚許地點頭,輕輕說道:“尊重強者,你會因此變得更強大。”又走到喬群麵前說,“我說話算數,減你一個月刑期。”李延慶膽戰心驚地看完了喬群和雄井的打鬥,聽岩穀川這樣說,趕緊給喬群翻譯了,然後,他匆匆忙忙吹響了哨音,眾囚犯紛紛回牢房。
喬日成的家裏來了幾個陌生人,炕上坐著兩位鄉紳打扮的男人,地上還有兩個幫閑。喬日成衝門外喊:“小霜,筆墨伺候!”吳霜答應了一聲,端著筆墨進了喬日成住的東屋,小聲說道:“程姐讓你想好了再落筆。”喬日成聽了,不耐煩地擺手,說:“你告訴她,別跟著瞎摻和。”喬日成在炕桌上鋪著一張白紙,對一個戴著眼鏡的老先生說:“我說,你寫。”老先生將筆飽蘸墨汁,懸筆等待。喬日成在屋裏踱著步,邊走動邊措辭,緩緩說道:“立賣人喬日成,因家有急用,將祖傳下窪子地產轉賣劉廉名下,其地十七分,東起買主,西至河岸。”喬日成一邊說,老先生一邊寫。
灶間裏,程懿飛蹲在灶坑前填柴做飯,吳霜躲在門後偷聽。隻聽得從屋裏飄出喬日成的聲音:“其銀洋當日交足,外無欠少,空口無憑,立文契存用。”中證人說道:“按手押吧。”程懿飛也聽到了,歎了口氣,用手指捅了下吳霜,說:“你讓他先出來一下。”吳霜進了東屋,對喬日成說:“喬叔,程姐有話和你說。”喬日成正要按手押,聽到吳霜的話,愣了一下,便來到灶間,問程懿飛:“幹啥?”程懿飛把門關上,低聲問道:“你把地折騰了,以後靠啥養活家?”喬日成看看程懿飛,眨巴眨巴眼睛,說:“這話你得這麽問,不賣地,我拿啥救那個犢子玩意兒?”程懿飛聽了,一時語塞。
喬日成見程懿飛不言語了,歎了口氣,說:“你當我樂意?那十七分地是祖上傳下來的,我這是敗家哩!”程懿飛說:“你不是會做豆腐嗎?”喬日成說:“咦,你不是看不起喬豆腐嗎?”程懿飛說:“我也是替你們喬家想,莊稼人,地就是命。”喬日成擺擺手,說:“話是這麽說,我得做多少豆腐才能換根金條?人家給我定了期限,最多不過七天,金條一定得送過去。”
吳霜在一旁幹著急,說:“喬叔,我媽說了,彩禮錢不要了,你都換金條吧。”喬日成伸出三根指頭,說:“那也不夠,人家說了,得三根金條。”程懿飛輕蔑地哼了一句,說:“你金條送出去,人就保準能出來?”喬日成說:“難說!”程懿飛說:“人家是忽悠你哩。從監獄裏撈人那麽容易?!”喬日成心裏想到底是半路夫妻,程懿飛看著喬群下大獄心裏最在乎的還是那塊地,他看了一眼程懿飛,說:“到了這個地步,我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中證人探頭出來,問道:“喬豆腐,等著你按手押呢,你不會反悔了吧?”
喬日成返回了東屋,猶豫了一下,用手指按了印泥,去契約上按了手印。等把買地人和中證人送出屋子,喬日成來到先祖的牌位前發愣,腿一軟跪下了,連磕三個頭,喃喃地說道:“不肖子孫喬日成,敗壞了祖傳的基業,該死該死!”
李延慶每次走進典獄長辦公室都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恨意,這個辦公室曾經是他吞雲吐霧、收納錢財、逍遙自在的好地方,現在卻成了日本人的地盤。不過,心裏的恨還是要忍住的,他每次走進辦公室前都提醒自己要臉上掛著微笑。李延慶進典獄長辦公室的時候,聽見岩穀川正在接電話。
岩穀川挺著立正的姿勢,邊聽電話邊說道:“通知是新京司法部用專用件下達的,還特別提示我們,此事是滿洲皇帝的意誌,日本軍方不得插手。”電話的那頭是日本關東軍的石原莞爾,他在電話裏笑著說:“皇帝的權杖是不能碰的,這沒錯,錯在溥儀真把自己當皇帝了。”岩穀川恭恭敬敬地回答說:“我遵從您的意誌。”電話裏石原莞爾的聲音很清晰,他說:“不,是關東軍的意誌。把你的大赦名單擴大到五十人,先報備軍部核準,然後才輪到新京。”岩穀川問:“是不是多了一點?”石原莞爾說:“‘支那’有句頌詞,叫‘皇恩浩**’,我很喜歡。”岩穀川說:“可是這樣一來,‘支那人’會把功德記在滿洲的皇帝頭上。”
李延慶聽見石原莞爾在電話裏哈哈大笑,然後接著說:“你低估了‘支那人’的聰明,他們不會記錯賬的。溥儀在他們眼裏,隻是皇軍膝下的一條狗。”岩穀川立即回答說:“明白。”石原莞爾接著說道:“順便說一下,我最近有一條心得,對滿洲老百姓,帝國應視為第二子民,武力征服之後,跟進的必須是懷柔政策。”岩穀川“啪”的一個立正,嚇了李延慶一跳。隻見岩穀川手持話筒一臉莊嚴地說:“您的話,我會視為圭臬。”岩穀川掛了電話,將一份名單遞給李延慶,說:“軍部堅持自己的意見,大赦名單要擴大到五十人。”李延慶故意點頭哈腰地恭維道:“我說了,皇軍比皇上大。”
岩穀川聽了,很滿意,說:“你對前科犯人很熟悉,我想聽聽你的想法。”李延慶說:“此事重大,卑職不敢置喙。”岩穀川扔給李延慶一支鉛筆,說:“隻要不是反滿抗日分子,你都可以畫圈。當然,你畫了的,我也未必同意。”李延慶連忙點頭道:“是、是。”岩穀川摘下牆上的步槍走向陽台。李延慶忽而抬頭看陽台,忽而在花名冊上鉤鉤畫畫。岩穀川手持步槍在陽台上踱步。正是監獄放風時間,從陽台上俯瞰,院子裏的犯人亂哄哄一片。岩穀川將步槍準星套住了謝鐵驊。謝鐵驊在人群中移動,岩穀川的準星也跟著移動。謝鐵驊和喬群擦肩而過,喬群將一個折疊的字條迅疾交給了謝鐵驊,兩人隨後分離。岩穀川注意到這兩個人擦肩而過,手似乎碰到了,他對這個微細的碰手動作產生了一絲疑惑,擺手喊來一個日本兵,秘密囑咐了幾句。待日本兵離開,岩穀川的準星又套住了喬群。
喬群在操場外圈奔跑,岩穀川的準星也在快速移動。在移動中,監獄牆外的道路上的一隻狗進入了他的準星,這隻狗和一個八九歲的男孩一起嬉戲奔跑。岩穀川的準星在狗和男孩之間移來移去。李延慶拿著圈好的名單來到陽台上。他不敢打擾岩穀川,悄然肅立一邊。岩穀川的食指緩緩扣動扳機,槍聲響了。監獄外麵的道路上,那隻剛剛還歡快的狗中彈了,狗蹦起一丈高,立即嗚咽著倒在地上。男孩抱起狗喊叫著狗的名字,狗已經沒有生息。男孩悲傷地四下張望,試圖發現射出罪惡子彈的人,他的眼裏泛著淚光。
羽字號監舍裏,三個日本兵和兩個警察在室內四處翻找,然後開始對犯人搜身。典獄長辦公室陽台上,剛剛槍殺了一條狗的岩穀川意猶未盡,看見一旁肅立的李延慶,接過他遞上的名單,看了幾眼。他看見名單上的喬群被畫上了圈,問道:“這個喬群你了解嗎?”李延慶說:“這個人從前對張學良不滿,有反社會傾向,是個暴民。”岩穀川說:“暴民我不怕,我擔心他有反日傾向。”
一個日本兵進來報告,說:“典獄長,都搜過了,沒有發現可疑的東西。”岩穀川“嗯”了一聲。李延慶小心地看著岩穀川的眼色,說:“從他入獄的表現看,他還是願意服膺皇軍統治的。”岩穀川微微晃頭,說:“在他和雄井的決鬥中,我看到了他的不馴。”李延慶不吭聲,緊張地觀察岩穀川的表情。
岩穀川沉吟了一會兒,說:“但願這隻是他的性格,而不是別的什麽。”李延慶溫順地笑笑,說:“哪有別的什麽,就是個臭脾氣,典獄長您還是寬宏大量些吧。”李延慶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根金條,說:“這個是他老爹孝敬您的,還請笑納。”岩穀川臉色一變,厲聲嗬斥道:“我不止一次申明,監管人員不可私受犯人家屬的錢物,這是受賄行為。”李延慶滿臉堆笑,說:“典獄長言重了,中國人,不是,‘支那’人,不是,‘滿洲國’人講究報恩,您還是入鄉隨俗。”李延慶把金條放進岩穀川的抽屜,岩穀川抓起金條拋在地上嗬斥道:“知道‘支那’為什麽會敗給日本帝國嗎?很重要的一條,是因為你們這些大大小小的貪官!”
給李延慶送完了金條,喬日成心裏踏實了。他樂顛顛地趕著馬車回到了柴河堡。到了自家的院子,他拎著大包小裹從馬車上下來,內心挺樂和,臉卻繃著。吳霜從窗裏瞥見喬日成,喊道:“呀,程姐,人回來了!”說完,吳霜旋即迎出門,接過喬日成的東西,問道:“大包小裹的,買的什麽呀?”喬日成回答說:“給你和你程姐一人買了個小鏡子,還有雪花膏、花布、老白幹、槽子糕,還有結婚用的東西。”吳霜問道:“見到喬群哥了嗎?”喬日成哼了一聲,說:“他?我懶得見他,嫌寒磣!”
喬日成進了自己的東屋,剛要脫鞋上炕,程懿飛問道:“事辦得怎麽樣?”喬日成說:“你們都疼那個癟犢子,就不知道問問我?小霜是個孩子也就罷了,你挺大個人,怎麽一點兒不長心?”程懿飛覺得奇怪,人都回來了,有什麽好問的。於是問道:“你怎麽啦?”喬日成不高興地說:“還怎麽了?啊,我前天一大早進城,到現在就吃了四個窩頭,啃了一個鹹菜疙瘩,餓得我眼睛都綠了。”程懿飛說:“你又不是沒帶錢,挺大個人,還讓自己餓著!”喬日成沒好氣地說:“我舍得花嗎?不都給你們倆買東西了嗎!”接著上炕盤腿坐著,說,“趕緊的,飯,還有酒!”
程懿飛早就在大鍋裏做熟了飯菜,她給吳霜使了個眼色,兩人去了灶間,一會兒的工夫,喬日成的飯桌上就擺好了冒著熱氣的雪裏蕻燉豆腐、醃小辣椒和鹹鴨蛋。吳霜給喬日成倒上酒,這下喬日成露出了笑意,他先咂了一口酒,回頭見程懿飛和吳霜在地上看著他,問道:“看我幹什麽?我又沒罰你們站,來來,都上桌!”程懿飛和吳霜嘻哈著上炕。程懿飛舉杯敬酒,說道:“知道你出門辦事兒不容易,可是不管事兒辦得順不順,也不能拿我倆出氣啊。”吳霜在一旁說:“就是就是。”喬日成滿飲一杯,強抑著內心的喜悅,故意淡淡地說:“誰告訴你事辦得不順?”程懿飛一喜,問:“成了?”喬日成賣著關子,又問:“啥叫成了?”吳霜心裏焦急,催促著說:“叔啊,你快說唄,我都急死了。”喬日成還是賣關子,吃一口菜,喝一口酒,說:“自己猜。”
吳霜看著喬日成,心裏不急了,看樣子是有好事兒了,她把程懿飛的酒給滿上,給喬日成也倒滿,說:“喬叔又像上回似的給他找了個美差?”喬日成晃頭,驕傲地說:“美差算啥。”程懿飛問:“減刑了?”喬日成微微點頭。吳霜問:“減多少?”程懿飛說:“總共一年的刑期,能減一半?”喬日成慢吞吞地說:“現在是小日本當令,我這相當於虎口裏拔牙,去天上摘星星。”程懿飛陪他喝了一杯,說:“也是也是,減一兩個月就算你了不起了。”喬日成繃臉,問:“我要是減他一年哪?”程懿飛愣住了,說:“減一年不就放出來了?”喬日成這下忍不住笑了,說:“是啊,說的就是放出來。”吳霜興奮得“媽呀”一聲,程懿飛對吳霜說:“別聽他的,沒那巴掌事。你誰呀?能把人從監獄撈出來?”喬日成啪地放了筷子,厲聲說道:“不信是不是?倒酒!”吳霜忙給倒酒,屏住氣息等著喬日成的下文。喬日成一飲而盡,也不說話,從包袱裏翻找出買來的囍字,說:“挑個日子,這個,貼你們西屋。”吳霜說:“西屋都貼了。”喬日成擺擺手,說:“都舊了,重貼。這個呢,貼咱們東屋。明兒個一早,你倆跟我進城看喬群。我估摸,最多也就十天半月,新京一個大赦令,那個癟犢子就會給我滾回來!”
程懿飛和吳霜對視著,兩人張大了嘴,都不敢相信這消息是真的。吳霜看看喬日成,不像是喝多了的樣子,還是不放心,問道:“叔,你沒喝多吧?”程懿飛說:“聽說大赦令得皇上開口,難不成你認識那個溥儀?”她聽喬日成吹噓過祖上禦前行走的事兒,於是就想到了宮裏是不是有什麽舊相識。喬日成得意地點點頭,說:“我這人不愛張揚,不細說了,你男人就有這麽大的麵子。”程懿飛誇張地打量喬日成,說:“媽呀,我怎麽沒看出來?”喬日成終於憋不住,竟哈哈大笑,笑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程懿飛看喬日成笑得太張揚,小聲地對吳霜說道:“他這是怎麽了?以前也這麽笑嗎?”吳霜說:“叔,你笑得怪嚇人的。”喬日成還是忍不住笑,說:“你就當叔醉了,醉了行不?叔高興啊,一路上就想笑,不敢,一直憋到家。我的媽呀,進了大赦令的名單,多不易啊!有我這個爹,那個癟犢子也算有福。”吳霜剛剛讓喬日成誇張的笑嚇得心驚肉跳,這下子心裏明白了,不害怕了,趕緊說:“有福有福。我敬你一個。”程懿飛也把杯子舉起來,說:“帶上我。跟了你喬豆腐,也算我有福。”
三個人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喬日成說道:“今兒個是好日子,我給你倆跳一個醉步。”喬日成喜悅之情迸發出來,在炕上盡情地跳起了蹦子,他高聲唱道:“正月裏來正月正,我領妹子逛花燈。”唱著唱著,喬日成淚流滿麵。受到喬日成的感染,吳霜和程懿飛也蹦起來。小土炕成了一男兩女三個人的舞台,三人狂跳不止,直到撲騰一下,炕被踩塌了。
李延慶得知這一天岩穀川去哈爾濱開會,讓人給喬日成送了消息。喬日成接了信兒,趕緊套上馬車,領著程懿飛和吳霜往奉天一路狂奔,馬車風一樣跑起來,免不了煙塵滾滾。喬日成他們到了奉天監獄,李延慶親自押解喬群出了監舍,在走廊拐彎的視線死角,李延慶低聲對喬群說:“聽著,你已經進了大赦名單,十天之內就能出獄,我已經跟你爹透了消息。”喬群驚詫地看了李延慶一眼,李延慶說:“別看我。大赦之前,你給我學乖一點。”喬群問:“怎麽叫學乖?”李延慶問:“晃尾巴會不?”喬群沒吭聲,走進了探監室。
探監室裏,吳霜一見喬群,還沒開口,眼圈先濕了。喬日成正要說話,李延慶探頭進來,聲音再壓低,說:“今天典獄長不在家,多給你們幾分鍾,有屁就放。”說完,他退了出去。隔著鐵柵欄,喬群先是朝程懿飛笑笑,對爹問道:“爹,我得怎麽叫?”喬日成心裏說這個癟犢子挺會來事兒,說:“還沒過門,不作數,瞎叫吧。”喬群看吳霜一眼,眼神裏盡是關愛。吳霜說:“我叫程姐。”喬群對程懿飛笑一笑,說:“程姐,委屈你了。”喬日成在一旁不樂意了,對程懿飛說:“啥話呀,你跟我委屈嗎?”程懿飛笑著說:“我沒說呀。”喬群搖一搖頭,嬉皮笑臉地說:“我這麽大學問的爹,咋能這麽理解呢?我是說我,我本來應該在家迎候的,大老遠的,讓人家跑這兒來看我。”
喬日成倒背著兩隻手,回頭看看幾米外的獄警,掏出煙卷走過去,問獄警:“鼓一根?”獄警厲聲喝道:“去去!”喬日成把煙卷夾在獄警的耳朵上,說道:“你外道了,誰跟誰呀,我是你們李科長的大舅。”獄警默不作聲了。喬日成回頭又給程懿飛和吳霜使了個眼色,小聲說:“你倆跟他說,別鹹了淡了,說要緊的。”程懿飛小聲問:“聽著點兒信沒?”喬群說:“我進大赦名單了,過幾天就放人。”吳霜問道:“知道誰的能耐嗎?家裏把地賣了,喬叔跑省城好幾趟了,那個溥儀還挺給喬叔麵子。”喬群聞聽家裏的地都賣了,心裏一陣難過和感動。他歉意地看著喬日成,喬日成卻故意不看他,說道:“好歹那叫皇上,皇上是誰都能搬動的嗎?也就是你爹。”喬群知道爹多節儉、多愛攢錢,把地賣了,花了大把冤枉錢讓自己進了大赦名單,他自己又等著辦婚事,一大堆麻煩事都讓爹一個人自己操辦,心裏難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