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人亂紛紛叫好。大杯取來後,姚副官要代為喝酒,被喬日成一把推開,小聲嗬斥道:“一邊去,去去,立正!咱倆誰是代表?敬你還是敬我?”姚副官說:“當然是敬長官。”他貼耳小聲對喬日成說道,“喬副參謀長走時有交代。”喬日成酒勁兒上湧,豪氣衝天,訓斥道:“呔,你拿他當個棍!這麽跟你說吧,在家我削他,都是他自己扒褲子!”喬日成轉身再運氣,對大家說道,“今兒個高興了,回敬諸位一杯,以謝盛情。”言畢喬日成牛飲一杯,而後給眾人看空杯。眾人嘖嘖連聲。一個戴著眼鏡的白麵男子誇獎道:“這才叫英雄豪飲!”一位牛鎮的白須老者也誇讚道:“雅才更兼英雄,讓我長見識了。”一個中年貴婦也說道:“喬長官,我們牛鎮可是把你當姑爺待的。”喬日成沒明白什麽意思,說:“這個,我不懂。”花旦解釋說:“我們都聽說了,奴家隻恨相見太晚,讓別人搶先了一步。”一幫人開懷大笑。喬日成明白了,他們是在說程懿飛的事兒,嗬嗬笑著,雙手抱拳,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翟舉人端起酒杯,問道:“喬長官,冒昧了,我有一問,希望你能釋疑。”喬日成喝了不少,腳跟發飄,他竭力站穩,說:“但講不妨。”翟舉人問道:“先遣軍此番北征,是奉誰的指令?”喬日成此時酒力衝頭,結巴地說道:“沒誰……的指令。”翟舉人一搖頭,說:“不是實話。”喬日成說:“是實話。如果硬要說是誰的指令,那就是老天的指令,庶民的指令。所謂天怒人怨,我們代天伐寇,代民討日。”眼鏡男問道:“這麽說,貴軍是前無接應,後無援兵?”喬日成一愣,說:“是……啊。這麽看的,接應啊,援兵啊,那叫沒本事!所謂豬狗成群,真猛獸獨往獨來。孤軍深入,單打獨鬥,方顯滄海橫流。”眾人鼓掌。翟舉人沉吟道:“你要這麽說,本人願意再捐兩千大洋。”中年貴婦嚷道:“我也捐!”一幫人嚷著要捐款。花旦說道:“喬長官要是再喝一大杯,我這個小女子也捐二百大洋。”在掌聲中,喬日成將一杯酒倒進肚裏。
翟舉人:“口說無憑,拿紙筆來!”下人去一邊拿了紙墨,翟舉人率先在紅紙上書寫四個大字:募捐名單。眾人紛紛去名單上簽名。喬日成此時已是八分醉意,搖晃著揖禮道:“不讓諸位白捐,我這裏先誇下海口,休整幾天之後,我們會來個長途奔襲!”眼鏡男一驚,問:“奔襲?”喬日成吼叫道:“奔襲!一天至少一百裏,嗖嗖嗖!知道歇馬山吧?”喬日成撿起一根筷子放到桌子上,說,“這個就是歇馬山。”姚副官製止道:“長官,你喝多了。”喬日成“嗯”了一聲,把豎著的筷子又橫過來,說:“多了多了,歇馬山是東西走向,穿過車莊這條大山穀,”他將酒杯擺到筷子一端,說,“就到了新民。”姚副官急得在後麵扯喬日成的衣擺,小聲說:“長官,你喝多了!”喬日成不高興了,朝姚副官哈一口氣,嗬斥道:“多嗎?我看你多嘴!”姚副官不吭氣了。喬日成問花旦:“我講到哪兒了?”花旦回答說:“新民。”喬日成說:“對,新民,我們要給小日本弄個響,不是二踢腳,不是麻雷子。”眼鏡男連忙問:“那是什麽?”喬日成醉眼蒙矓,說道:“是什麽就不說了,軍事機密。反正,我們要把天崩個窟窿。”眾人哈哈大笑,眼鏡男卻沒有笑。喬日成腿一軟,坐到椅子上,眼皮耷拉著,道:“姚副官,開車!”姚副官小聲說道:“長官,咱們是騎馬來的。”喬日成“嗯”了一聲,努力睜開眼皮:“去,把我的馬牽進來。”姚副官苦笑著,喊過來黎明,兩人一起架起了喬日成。
姚副官和黎明把喬日成送到駐地,看見喬日成的酒開始醒了,打馬離去。喬日成牽著馬邁著醉步回到夥食班的小院,劉大個兒聽見響動從屋裏出來。喬日成把馬的韁繩扔給劉大個兒,嚷嚷道:“劉大個兒,把馬拴了。”劉大個兒子牽過馬,問道:“喝大了吧,長官?”喬日成把一口酒氣噴在劉大個兒臉上,問:“聞出來啦?”劉大個兒一捂鼻子,問:“啥?”喬日成的舌頭還大著,說:“驢肉。”劉大個兒羨慕地說:“驢肉啊?這個可上講究,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喬日成的酒喝得高興,他滿意地拍了拍劉大個兒,誇道:“你還算明白人,翟大舉人說……說,牛鎮隻有來了像我這樣的貴客,才給上驢肉!”喬日成進了屋裏到處找,喊道:“人哪?”已經睡覺的周五斤醒了,懵懵懂懂地問道:“喬豆腐,你說誰呀?”喬日成眼珠一瞪,罵道:“你喊……喊……誰喬豆腐?”周五斤徹底醒了,連忙說:“錯了錯了,是喬長官。”喬日成接著喊:“人哪?”
劉大個兒進到屋裏,說:“長官,這不就咱仨嗎?你還找誰呀?”喬日成眯縫著眼睛,東瞅西瞅,嘴裏嘟囔:“就是那個……啊那個那個……小白牙,後麵梳個小抓髻。”周五斤和劉大個兒對了下眼神。劉大個兒說道:“別撒目了,人不讓你攆走了嘛。”喬日成迷迷糊糊地問道:“我攆走她?不能!我攆了嗎?”周五斤說:“攆了。”劉大個兒說:“我證明。”喬日成不樂意了,摔摔打打的,一邊訓斥道:“我攆歸我攆,你倆為什麽不攔著?”周五斤和劉大個兒想笑,見喬日成還醉著,沒敢笑出來。劉大個兒忍不住想逗逗喬日成,故意深深鞠躬,說道:“卑職沒能理解長官的意思,請求嚴懲。”喬日成喝口茶,晃晃腦袋,拉長聲音,訓斥道:“好好,下次長點腦袋,長官說東,你們要……往西想。長官有時候也不說真話。”劉大個兒和周五斤回答道:“是、是。”
喬日成一拍腦門,抬腿就走。劉大個兒和周五斤追出門,劉大個兒子問道:“長官,你去哪兒?”喬日成說:“備馬。”劉大個兒勸說道:“這麽晚了,長官還是睡覺吧,明天我替你把人找來。”喬日成說:“少廢話!我說找人了嗎?我去巡視,巡視懂嗎?”劉大個兒忙不迭地說:“懂、懂。”喬日成煞有介事地訓斥道:“軍情緊急,我一個書記官豈能安睡?”劉大個兒回話道:“是、是!”劉大個兒和周五斤出屋牽過馬,兩人好不容易把喬日成扶上去。喬日成接過馬鞭,狠抽一鞭,戰馬飛奔出院。
明月當空。牛鎮鍾鼓樓附近空場地上,百餘名戰士執刀列隊。喬群手執一把大刀,走到隊前,環視一圈大刀隊的戰士,開始訓話:“我跟謝司令建議,訂做了一百把大刀,從今天起,我兼任大刀隊總教官。送弟兄們一句話:成功雖無把握,成仁要有決心。牛鎮一役告訴我們,麵對小日本,除非你決心必死,否則絕無取勝希望。聽口令。間隔兩米,散開!”隊伍嘩地散開。外麵圍觀的牛鎮百姓也跟著散開。人群裏,程懿飛聚精會神地觀望著。
大刀隊演練得正歡。喬群巡視著,糾正著,看差不多了,高聲命令道:“再來一遍,按我教的破鋒八刀口訣,一句一刀,預備——”眾隊員雙手執刀,成預備姿勢。唯獨張之勇單手握刀,姿勢慵懶。喬群高喝:“開始——迎麵大劈破鋒刀!”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掉手橫揮使攔腰!”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順風勢成掃秋葉!”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橫掃千軍敵難逃!”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跨步挑撩似雷奔!”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連環提柳下斜削!”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沒見過殺豬殺屁股!”
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咦……”眾人發覺詞兒不對,都愣在那裏。喬群一指單手握刀不聽指揮的張之勇,問:“你,七連長,怎麽回事?”張之勇嬉皮笑臉地說道:“回稟長官,我見過殺豬殺屁股,這叫各有各的殺法。不信你問他們。”張之勇手指老百姓。老百姓一陣哄笑。喬群對著張之勇說:“我說過不下五遍,破鋒八刀從老祖宗傳下來,就是雙手刀法,無論是埋頭刀、攔腰刀,還是斜削刀,都不可以單手提刀。”張之勇放賴,說:“幹脆說吧,我懷疑這玩意兒不靈。”喬群一擺手,說:“看怎麽說了,對付子彈肯定不靈,肉搏戰,對付小日本的刺刀,靈得很。”張之勇不信,連連晃頭,說:“不靈不靈。”喬群見張之勇不服,心想這要是製不服他,接下來沒法訓練了,於是手指張之勇,說道:“你不服,可以試一試。”喬群從槍架上取了一把帶刺刀的步槍,扔給張之勇。
張之勇接了刺刀,趨上前來,把聲音兒壓低,說道:“老大,玩真的?”喬群麵無表情,說:“隨你便。”張之勇有點兒怯了,他不習慣一切都聽喬群的,所以隻耍耍嘴皮子,真動真格的,他不想,所以沒動地方。喬群勾動食指,戲弄地說道:“來呀!”士兵和老百姓都開始起哄。張之勇無奈了,呀呀怪叫,挺槍向前,連續幾個突刺,喬群都閃過了。張之勇再一次來襲時,喬群後退一步,雙手握刀,刀背朝外,由下向上使勁兒一磕,張之勇的刺刀被刀背磕飛了。喬群的大刀此時已停在空中,刹那間借著回力,順勢砍下,刀落在張之勇的脖子上。場外老百姓驚聲尖叫,張之勇的臉都灰了。喬群小聲說道:“你要是小日本,腦袋就搬家了。”張之勇小聲說道:“服了行不?”
喬群收刀,對眾人高喝道:“都看見了吧,要訣就四個字:一磕二砍。隻要你把小鬼子的刺刀磕開了,借力回砍,我保你賺一個人頭。這個刀法的開山鼻祖是戚繼光。”喬群忽然停下訓話。隻見從鍾鼓樓一側呼啦啦跑來一騎戰馬,一個人披著大氅,舉著樹條,一路狂呼:“男兒自當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人群中的程懿飛眼睛一亮,看見馬上的人是喬日成,忍不住驚呼一聲:“我的媽呀!”喬日成繞鍾鼓樓跑個不停,因為正值入夜,喬群隻看了個模糊的背影,忍不住罵道:“媽的,這是哪個犢子?”張之勇看出來馬上的人是喬日成,忍不住幸災樂禍地挑唆道:“罵,再罵,使勁兒罵!”喬群的訓練被馬上的人給攪和了,氣不打一處來,說:“我都想揍他!”張之勇純粹是逗樂子,一見喬群真生氣了,趕緊小聲說:“那是你爹。”喬群頓時無話可說了,朝著大刀隊的戰士吆喝道:“注意,再來一遍,動作連貫起來,預備——開始!”戰士們呼喊著口訣,剛拉開架勢演練,喬日成繞著鍾鼓樓又出現了。大刀隊隊員紛紛駐足,無法凝神練下去。喬群下令道:“去兩個兵,把他給我拉下來!”張之勇一揮手,帶著幾個兵迅疾衝出隊伍。
喬日成騎馬跑到牛鎮鍾鼓樓的一側,被兩個兵從馬上給扯下來,他趔趄著倒在地上,人還醉著。程懿飛從不遠處跑過來,看見喬日成倒在地上,吃了一驚。喬日成雖說還沒有醒酒,但是從地上一睜眼就看見了四周站著的人裏有程懿飛,本想爬起來,礙於程懿飛在場,朝著張之勇高聲訓斥道:“大膽,知道我誰嗎?本人乃先遣軍書記官。”張之勇早已經瞥見了程懿飛,趕忙上前扶起喬日成,假作惱怒地訓斥士兵說:“膽大了,就算參座有令,你們也不能往倒拽啊?去去!”幾個兵退去一邊。張之勇拉喬日成起來,小聲說:“喬叔,你也是,又不是唱戲,怎麽這身打扮?”喬日成酒醒了一大半了,故意說話給程懿飛聽,訓斥道:“你以為我愛穿?這是謝司令給我的行頭,非讓我代表先遣軍赴宴,發表宣言。”
程懿飛走過來,為喬日成拍打身上的土,關切地詢問道:“摔壞了沒有?”喬日成嗬嗬地笑,說:“沒事沒事,他們瞎咋呼,不敢讓我真摔。”張之勇看一眼程懿飛,把喬日成拉去一邊,小聲說:“你跟我交個底。”喬日成壓低聲音說:“我的人。”張之勇撲哧一樂,說:“上手啦?”喬日成小聲嘀咕道:“咬鉤了,我沒打算起竿。”張之勇問:“差啥?”喬日成耳語道:“我那個癟犢子給我臉子看。”張之勇四下看一眼,給喬日成使眼色,小聲說道:“走吧喬叔,去、去,哪兒背風往哪兒去,晚上不用回來了。”喬日成把馬韁繩給了程懿飛,讓她把馬先牽走。程懿飛走出幾步,喬日成拽過來張之勇,小聲問:“這,能行嗎?”張之勇表情狠辣,聲音壓低,說:“我就問你一句,她有主嗎?”喬日成搖搖頭,說:“跟我一樣,耍單。”張之勇隻說了一個字:“妥。”喬日成心裏沒底,他主要還是怕喬群不樂意,也怕影響喬群在隊伍上的前途,試探著問:“妥?”張之勇滿不在乎,說:“有啥呀,還不知道哪天死呢,樂和一天是一天。”喬日成還是猶豫,說:“這不成了先上轎後紮耳朵眼兒?哎呀,有點兒不講究吧?”張之勇不耐煩地說:“行啦行啦,什麽耳朵眼兒,她寡婦,你光棍,你這邊點火,她那邊就著。”
喬日成朝程懿飛擺擺手,示意她把馬牽得離人群遠一點兒,程懿飛看見他的手勢,牽著馬往遠處走去。喬日成囑咐張之勇,說:“我那個王八犢子要是問你……”張之勇回答得很幹脆,說:“我就說不知道。”喬日成親昵地拍了下張之勇的肩,想說“謝謝,拜托”,卻說不出口。喬日成還是覺得一沒有媒人二沒有聘禮,就這麽和程懿飛把生米做成熟飯,終究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是轉念一想,張之勇的話也對,孤男寡女,戰火紛飛,顧不上那麽多了。
喬日成告別張之勇,轉身走出幾米,忽聽得背後突然響起喬群的聲音:“站住!”喬日成不情願地轉過身。喬群走上前來,先把老爹的大氅解了,扔給身邊一個兵。喬日成心疼地想往回拽,說:“別呀,這是謝司令給我的。”喬群說:“你一個夥夫,這玩意兒是你穿的嗎?”喬日成頗有底氣地說:“我還是書記官。”喬群看一眼遠處的程懿飛,再看看老爹,說:“我問了,那是個兼職,夥夫兼書記官。”喬日成不服氣地糾正,說:“那要倒過來說,書記官兼夥夫。”喬群繃著臉,說:“一回事。”喬日成不服氣,說:“那可不是一回事。”喬群也不強了,說:“好好,書記官,你要去哪兒?”喬日成說:“不去哪兒。”喬群說:“再說一遍?”喬日成說:“不去哪兒。”喬群看了一眼路邊牽馬的程懿飛,道:“鴨子嘴,哪兒哪兒都煮爛了,就嘴硬。”喬日成瞅了一眼程懿飛,又看一眼張之勇,心裏的火苗竄了出來,罵罵咧咧地蹦出一句:“說誰呢?沒老沒少!我他媽給你個大耳刮子!”喬日成揚起巴掌,欲落未落。
喬群不動聲色,說:“你削你兒子行。”張之勇緊接一句:“削長官可犯說道。”喬日成怯了,揚起的巴掌不知道該不該放下,隻好跟張之勇磨嘰:“這小子他媽的渾球,還抵不上你這個哥們兒。”張之勇朝喬群使個眼色,小聲說道:“耍威風也得看跟誰呀,把你拉扯這麽大,都餓蒙了,打個野食怎麽了?”喬群眼睛骨碌轉,不吭聲。程懿飛在遠處看著,猜到喬日成在犯難,於是喊道:“喬長官,天兒涼,你要凍死我呀?”喬群欲應沒應,喬日成趕忙“哎”了一聲,跟兒子補白道:“沒跟你說。”喬群故意打量著爹,嘲笑說:“你也敢稱長官?”喬日成一撇嘴,說:“咋?興你長官,不興我長官?拿書記官不當幹糧?”喬群走到老爹身邊,下巴朝程懿飛方向歪了一下,小聲道:“悠著點兒,剛認識,急個啥嘛。”喬日成越發不自在了,罵道:“屁話,我急了嗎?”喬群把聲音再壓低,耳語道:“聽我說完,我問過了,謝司令有話,隊伍裏可以有女的,以後沒準還能成立個縫紉班。”
喬日成一聽,仿佛接到了謝司令的指令,興奮地說:“是啊!你看人家謝司令多開通!”喬日成轉身要走,喬群咳了一聲,嗔道:“急個啥嘛!我話沒完。”喬日成不自在,說:“我急了嗎?”喬群趨前小聲說道:“你就想做個露水夫妻,我啥話沒有,走你的。”喬日成聽他話裏有話,沒動地方,聽他接下來怎麽說。喬群說:“你要是真看好了,還是悠著點兒。我不想隨隨便便就認個野媽。”喬日成這一點同意喬群,說:“也是也是。”喬群說:“等下一仗打完了,我派兵回頭把她接來就是了。”喬日成嗬嗬笑了,說:“你同意我明媒正娶?”喬群點頭。喬日成有點兒疑心,說:“你不是忽悠爹吧?”喬群看著遠處的程懿飛,大大方方的,毫不扭捏,一下想到了吳霜。喬群心裏生出陽光融雪般的向往,他希望將來有一天程懿飛和爹坐在炕頭上,陪著爹,受穿紅戴花的吳霜和自己一拜,再和吳霜一起照料家裏的孩子、牲口。想得太遠了,喬群趕緊打住,說:“我敢拿這事忽悠你嗎?”喬日成倒沒想那麽遠,隻是不明白,幹嗎非要把下一仗打完再娶程懿飛。他不知道喬群心裏想的是即將開始的急行軍,天天百八十裏,就算部隊要女人當縫紉工,女人也不能隨著部隊開拔。
喬日成告別喬群,隨著程懿飛牽著馬走了一段路程。程懿飛領他到了一個院子,把馬拴在當院,領著他進了屋。屋裏沒點燈,喬日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程懿飛拉著喬日成的手臂叮囑道:“小心點兒,別有前眼沒後眼。”喬日成四下張望,問道:“這是哪兒啊,黑燈瞎火的?”程懿飛說:“跟我一個遠房親戚借的房子,他們全家跑兵,前天去關裏了。”喬日成覺得奇怪,說:“小日本不是打跑了嗎?”程懿飛說:“我也這麽說,可是人家不信,說小日本指不定哪天還回來。”喬日成“嗯”了一聲,說:“可也是。”
程懿飛把煤油燈點燃了,屋裏有了光亮。程懿飛看著喬日成,溫柔地問道:“餓不餓?給你弄點兒吃的?”喬日成坐到炕上,說:“餓倒不餓,晚上鎮裏宴請,酒啊肉啊,造了一肚子,眼睛看人現在還是雙影。”程懿飛拽出一個枕頭,拉著喬日成,說:“躺下,躺下。”喬日成自己過了多年,身邊不習慣有女人,有點兒拘謹,躲了一下。程懿飛嘰嘰嘎嘎地笑了,說道:“熊樣吧,看把你嚇的,我能吃你還是能嚼你啊?!來,給你揉揉。”喬日成順從地躺到了炕上,閉上了眼睛,任由程懿飛去頭上臉上揉捏。喬日成閉著眼睛,說:“我想好了,明人不做暗事,等打完了下一仗,我派兩個兵把你接到老營,給你個名分。”程懿飛停止了揉捏,說:“喲,不是說要請示長官嗎,這就決定了?好像你說了算似的。”
喬日成不想說是兒子請示了長官,那樣顯得自己沒能耐,於是說:“咋,你以為我這個書記官就是個虛名?擺設?”程懿飛說:“你原先不是說隊伍裏不要女人嗎?”喬日成又吹上了,說:“那也得看誰的女人。”程懿飛一邊揉搓他一邊說:“嗯,口氣不小。”喬日成說:“這麽說吧,我要是打定主意要你,什麽這個那個,一邊去,誰也別想攔著。”聽著這話,程懿飛心裏舒坦,她美滋滋地再問了一遍:“真的?”喬日成說:“我能誑你嗎?”程懿飛有點兒疑慮,說:“我怎麽不敢信。就為了你,隊伍現改規矩?”喬日成打了個哈欠,說:“讓你說著了。在先遣軍,我這個書記官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先遣軍日後要是女人多起來,就是從你程懿飛開始的。”程懿飛給喬日成捏完了頭麵腰腿,打來一盆熱水,招呼他洗一洗。她還是不知道喬日成要怎麽安排她,她這輩子能幹、要強,不想當累贅。喬日成一邊享受著熱水,一邊敘述喬群告訴他的話,他說:“我跟司令建議了,先成立個縫紉班,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真有頂楞的,發她一杆槍也不是不行。”程懿飛出去倒水,一聽這話,來了興致,擦幹淨手,說:“我就算頂楞的。”喬日成一愣,說:“你?你敢玩槍?”
程懿飛在喬日成臉上親了一口,噗地把燈吹滅了,在黑暗中說道:“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麽都不怕。”兩人躺在一起,一會兒,忍不住抱住,開始在炕上滾動。黑暗中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體己的話。喬日成呼呼喘著粗氣,說:“先說好了,日後你可別後悔。”程懿飛說:“後悔就不讓你進家門了。”喬日成說:“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小日本。隊伍往北開,一抹兒是惡仗,沒見大刀片嗎?腦袋當西瓜砍,哢哢哢。”程懿飛怏怏的,突然沒話了。喬日成不明就裏,問道:“怎麽了你?”程懿飛嗔道:“你這人,也不挑個時候,嘮什麽小日本啊!”喬日成在黑暗中解程懿飛的紐襻,發狠道:“嘮怎麽了?我就拿你當小日本,幹死你!”程懿飛在黑暗中先是嘰嘰嘎嘎地嬉笑,一會兒,嬌聲連連。
晨曦中的曠野上,砂石路上起了塵煙。揚塵而奔的是兩輛日本人的軍用卡車,車上載著從牛鎮撤下來的傷兵,其中就有雄井。雄井蜷縮著坐在角落裏,麵孔陰鬱。在他的心裏,有無數說不出來的怨恨。他隨著牛鎮的傷兵回撤到奉天。回到奉天的時候是3月9日,這一天,“滿洲國”成立。雄井木訥地看著周遭的一切,自負的長官、怒氣衝衝的傷兵,他覺得這一切都和自己無關,自己應該盡早回到日本本土,回到自己的家。正鬱悶著,他看見一個腿部負傷的日本兵用陰森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雄井試圖躲避這種閃爍著武士刀刀光般涼颼颼的目光,但是,當他的目光轉回時,那陰森的目光還在他身上。雄井打了個冷戰,接著他發現,並不是一雙眼睛在盯他,車上的十幾個傷兵幾乎都在無語地看他。
車子在飛奔,雄井感受到冷意,把身子挪向車廂的角落,試圖拉開自己和眾人的距離,但是沒有用,十幾道目光死死地跟著他,那目光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厭惡和憤怒。被這目光壓迫著,雄井縮緊了身子,東張西望,希圖擺脫這如影相隨的目光。雄井很快發現,一個斷了一條腿的傷兵在一寸一寸地挪動,努力向他靠近。他每一次挪動都很艱難,伴隨著隱忍的呻吟;但他又是堅定不移的,挪動時用嘴叼著槍刺,好騰出兩隻手撐地。他腿上的血從紗布裏滲出,在車廂板上留下印痕。雄井害怕了,問:“你要幹什麽?”斷腿的傷兵咬牙切齒地說道:“都是因為你,我們才倒黴!”雄井辯解道:“我並非是故意的,是狡猾的‘支那人’把我給騙了。”斷腿的傷兵罵道:“你是個笨蛋,你總是給我們找麻煩。”他正說著,另外幾個傷兵也無聲地開始向雄井移動。雄井感受到危險,成跪姿向眾人鞠躬,他不停地說:“對不起!原諒我一次吧,我已經請求退役了。”
沒人吭聲。斷腿傷兵舉起槍刺,猛刺雄井,雄井閃過了。槍刺紮進車廂板,斷腿傷兵因無力拔出而惱怒,掙紮著用一條腿站起,猛撞雄井,雄井後仰在車廂板上。另幾個傷兵撲上來,抓住雄井的四肢,欲將其扔到車外。雄井哇哇大叫,兩隻手死死抓住車廂板,身子在車廂外悠**著。斷腿傷兵陰陰地笑著說:“就這樣吧,這樣更好玩。”雄井就這樣固定了姿勢,他兩隻手扒著行進中的車廂板,兩條腿在半空晃**,猶如一麵飄飛的旗幟。雄井試圖爬上車,但是,他每一次試圖攀爬到車上,都在最後一刻都失敗了。守候在車上的傷兵毫不猶豫地挫敗他的努力。雄井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車廂板,心裏說我記不得這是第多少次挨打了,這是為什麽?我要熬過去,不知這次能不能熬過去。不行,我要熬過去。
汽車狂奔著,雄井的兩條腿在車外悠**著。車廂裏士兵看見了雄井狼狽的樣子,心生快意,哼起了日本小調。坐在駕駛室裏的岩穀川從後視鏡裏一直看著雄井,不動聲色,良久才對司機淡淡,說了一句:“盯著他,要是掉下來就停車。”駕車的日本兵說了聲:“是。”岩穀川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夜色還沒褪盡,晨起的街市寂寥清冷。先遣軍從四麵八方悄聲擁來,會聚到牛鎮的鍾鼓樓下。各連集結完畢,接著是點名報數,清理裝具,各種雜響會聚成細密的聲浪,打破了晨起的靜謐。謝鐵驊騎著戰馬在鍾鼓樓附近逡巡,花駒騎著馬跑過來,向他報告說隊伍清點過了,多出三百新兵,都是牛鎮的。謝鐵驊很滿意,他問:“新兵情緒怎麽樣?”花駒回答說:“不錯,都跟狼似的,嗷嗷叫。”謝鐵驊下令道:“出發吧。”花駒打馬離去,很快隊伍蠕動起來,蟒蛇一般逶迤而去。
翟舉人就在這時帶著兩個跟班出現了,謝鐵驊客氣地下馬迎接。兩人寒暄過後,謝鐵驊問道:“翟先生,你怎麽來了?”翟舉人望著出征的隊伍,感歎道:“壯士出征,我豈有不送的道理?我原來還想組織老百姓,敲鑼打鼓把你們送出城。”謝鐵驊一擺手,說:“翟先生的好意我領了,軍隊出行,最好是神出鬼沒,我誰都不想驚動。”翟舉人欲言又止,他看看謝鐵驊,從對方的眼神裏,他看出了將士斷腕的氣魄,於是顧不了太多的忌諱,說:“有句話我不能不說,牛鎮這個地方眼雜,有關貴軍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省城,謝將軍慮事還是要縝密一些。”
謝鐵驊一聽,覺得翟舉人話裏有話,從對方的眼神中,他感受到深不可測。謝鐵驊真誠地說道:“翟先生,有話不妨明言。”翟舉人沉吟良久,還是顧忌著日後牛鎮的安危,掩飾著剛才的提示,說:“我也就是隨便一說,您不必想得太多。”謝鐵驊明白,先遣軍走了,日本人很可能殺回來,到時候翟舉人的日子不見得好過。翟舉人此時也正在想日本人殺回牛鎮該怎麽辦,他陰沉地微微一笑,看一眼城樓上飄**的先遣軍旗幟,心裏說他已經想過了,無非是城頭變幻大王旗。謝鐵驊也在看著先遣軍的旗幟,他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和翟舉人鄭重告別。
部隊已經出發,颶風一般嗚嗚嗚地“刮”向城門,那是雄性腳步濺出的聲浪。在稍顯僻靜的街角,喬日成和程懿飛還在依依惜別。程懿飛不停地用手帕揩眼角。喬日成小聲地哄著她,說:“別呀,別這樣,你這樣我就拔不動腳了。”程懿飛扭著身子,說:“人家不是難受嘛!”喬日成說:“你看看你,我不說了嘛,打完下一仗,我派兵把你接到老營。”程懿飛依偎在喬日成的懷裏,撒著嬌說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男人要是靠得住,母豬會上樹。打了下一仗,你說不定又會碰上別的女人。”喬日成委屈地拍拍程懿飛的後背,說:“我的媽呀,你說的那些靠不住的還叫男人嗎?男人是要有擔當的!你說你把我這個書記官看成什麽人啦?蒼天在上,我要是變心……”程懿飛齜著一口小白牙,狠狠說道:“我就殺了你!”喬日成嚇了一跳,說:“啥?”程懿飛笑了,改口說道:“我就吃了你!”聽罷,喬日成嗬嗬笑了。隊伍中有人跑上來喊:“喬豆腐——”喬日成回頭瞪了一眼,嚷道:“喊啥哪?!”追過來的劉大個兒改口稱道:“喬長官,連長催你歸隊。”喬日成朝程懿飛擺擺手,跟著劉大個兒跑了,邊跑邊回頭。
天低雲暗,雷聲轟鳴。先遣軍快速奔行在“之”字形的盤山路上,人馬皆喘。喬群身披從喬日成身上扒下來的大氅,騎著馬,從步行的隊伍一旁顛簸而過,山風把大氅吹得如同山鷹的巨型翅膀,很飄逸,很威風。隊伍中,喬日成背著平底大鍋一直在小跑,看著喬群披著大氅,威武地騎在馬上,朝他使勁呸了一口,罵道:“嘚瑟吧你就!”喬日成腳步越來越遲滯。張之勇湊過來,問喬日成:“喬叔,你行不行?”喬日成氣喘籲籲地說:“本來行,你這一問……真不行了。”喬日成離開隊伍,腳步越發淩亂,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像盛夏裏的狗一般喘著粗氣。
張之勇駐足在喬日成的身旁,笑嘻嘻地小聲說道:“我看明白了,不用多,在牛鎮再住上三五天,你就得被人家掏空。”喬日成一撇嘴,罵道:“呸!別埋汰你喬叔。”張之勇朝隊伍喝道:“來人!”一個壯漢從隊伍中鑽出。張之勇命令道:“替他背鍋!”壯漢把喬日成的大鍋摘下來,自己背著跑了。喬日成依然坐著不起來,他太疲憊了。張之勇又喊:“劉大個兒!”矮小的劉大個兒出現在張之勇麵前。張之勇命令道:“把他架起來跑。”劉大個兒:“是!”
無奈喬日成成了綿軟的麵團,無論劉大個兒怎麽使力,喬日成就是起不來。張之勇說:“你放賴是不是?”喬日成的臉蠟黃蠟黃的,說:“他大兄弟,我真不行了,讓我歇一會兒!”張之勇說:“不行!喬副參謀長有話,有誤行軍者,輕者鞭笞,重者槍斃。”喬日成一甩頭,說:“你要拿別人嚇唬我,我還知道個害怕。”張之勇拔出手槍,說:“喬叔,軍中無戲言。”喬日成一把撕開衣服,**出肩膀,說:“來吧大兄弟,你手別哆嗦!”話音未落,張之勇抬手砰的一槍,子彈射在喬日成**,喬日成一個高蹦起就跑。張之勇詭詐地一笑,朝隊伍高喊:“快!跟上!”
奉天關東軍的司令部裏,石原莞爾皺著眉頭一臉陰鬱地聽著戰況匯報。待到岩穀川匯報後,石原莞爾沉吟半晌,他來回踱著步子,呼吸粗重。岩穀川在一旁垂首而立,不敢說話。石原莞爾終於開口,他說道:“牛鎮一役,讓皇軍蒙受恥辱。”岩穀川啪的一個立正,說:“是的,完全出乎我的預料。”石原莞爾又良久不語,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卷宗,從裏麵抽出一張照片,指著照片問道:“是這個人嗎?”岩穀川仔細看看照片,說:“不是。”石原莞爾又抽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身背一把大刀,石原問道:“是他?”岩穀川表情恍惚,點頭又搖頭,說:“我不敢確認,隻是一瞬間的印象。他身輕如燕,身手非凡,很像‘支那’古代的勇士。”
石原莞爾指著一張照片,說:“這個人叫謝鐵驊,先遣軍司令,是個靈魂人物。這個人叫喬三,一個極端的反日分子,先遣軍副參謀長。我希望,在你即將供職的奉天監獄,你會遇到這兩個人。”岩穀川一愣,問道:“您是說我要馬上到奉天監獄報到?”石原莞爾完全不看岩穀川的目光,冷冰冰地說:“你不應該感到突然。”岩穀川懇切地說:“還是讓我待在軍隊吧,我喜歡護旗官這個角色。”石原莞爾示意他閉嘴,說:“我們更需要一個出色的典獄長,奉天監獄不光有囚犯,還會有越來越多的戰俘。”
岩穀川聽著石原莞爾的話,明白了。如果石原判斷得對,就是意味著先遣軍很快就會遭遇厄運。石原莞爾說:“下一步,我們必須教訓一下先遣軍,否則會縱容那些反日分子。”岩穀川聽罷,不敢多說,石原說道:“你可以走了,不過,你不想提什麽要求嗎?”岩穀川啪的一個立正,回答道:“作為軍人,我隻需要長官的命令。”
石原莞爾滿意地點頭,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說道:“戰事緊張,兵員不足,你隻能帶去名單上這五個人,而且是戰場淘汰下來的傷兵。”岩穀川看了一眼名單,說道:“我還想帶一個人,他叫雄井。”石原莞爾歪著頭,看看岩穀川,問道:“他很特別嗎?”岩穀川回答道:“是的,他是個畫家,我哥哥的同學,一個屢屢受挫的人。”石原莞爾點點頭,說:“看不出來,你還挺有人情味兒。”岩穀川恭敬地回答道:“不僅僅如此,我還有好奇心。”石原莞爾“嗯”了一聲,表示不解。岩穀川說道:“我想知道,戰爭會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一個人。”
王副司令和花駒騎著馬走在隊伍的前麵,後麵長長的隊伍跑步進入狹窄的山穀。騎馬走在隊伍中間的喬群忽然勒住韁繩,環視左右。他指示隊伍停下來,後麵的隊伍停了下來。謝鐵驊和姚副官騎馬趕上來,謝鐵驊問喬群說:“看什麽?”喬群依然仰望天空,又一群鳥兒撲簌簌飛出林子。“有點兒不對勁。”喬群自言自語道。謝鐵驊問他:“哪兒不對勁?”說話間左側的山峰上滾落一塊巨石,隆隆作響,帶起一片石子,最後墜落穀底。過了一會兒,周遭複歸沉寂,是那種亙古的沉寂,似乎一切帶口的東西都緘默了。
“反正不對勁。”喬群又說了一句。“石頭風化嘛,我湖北老家的山上也常掉石頭。”謝鐵驊安慰喬群。喬群看一下隱沒的夕陽,對謝鐵驊說道:“這個時候,太陽要落山了,鳥兒是應該往林子裏飛的,不應該從樹林裏往外飛。”謝鐵驊沒看見鳥從哪裏飛出來,又飛向哪一片樹林,安慰喬群說:“你是不是太緊張了?”姚副官在馬上探身跟謝鐵驊耳語了幾句。謝鐵驊臉色一變,嗬斥道:“怎麽才跟我說?”姚副官看了喬群一眼,不語。謝鐵驊追問道:“還說了什麽?”姚副官說:“把天崩個窟窿。”
謝鐵驊沉思不語,耳畔迅疾響起翟舉人的聲音。翟舉人送別他的時候說過:“牛鎮這個地方眼雜,有關貴軍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省城,謝將軍慮事還是要縝密一些。”謝鐵驊聯想到這裏,心裏有數了。喬群指著山上說:“山外還有一條路,現在下決心還不晚。”謝鐵驊沒接喬群的話,高喊:“花參謀長——”花駒打馬趕來。謝鐵驊命令道:“傳我的命令,後隊變前隊,跟我來!”謝鐵驊掉轉馬頭回奔。花駒登高呼喊:“各連長注意,後隊變前隊,跑步——走!”
話音剛落,兩麵山上的機槍突然響了,同時響起的是迫擊炮。彈雨、硝煙彌漫山穀,先遣軍隊伍頓時散亂。謝鐵驊的戰馬中彈,滾落馬下的謝鐵驊一骨碌爬起,在濃煙中高喊:“保持隊形,準備戰鬥!”
山頂上,廣瀨中佐躲在山岩後用望遠鏡往下望。望遠鏡中的先遣軍陷落在彈雨中。廣瀨植人一擺手,一個少佐軍官走到近旁肅立。廣瀨植人下令道:“你帶一個中隊下山,占領半山那座廟,把山口封死,一個不準逃出去。”少佐軍官回答說:“是!”
山穀的穀底,謝鐵驊在彈雨中高喊:“傳令兵——傳令兵——”周圍沒人應。附近不遠處,喬日成正在給傳令兵包紮傷口。奄奄一息的傳令兵用手指了指,卻說不出話。喬日成順他手指的方向回頭望了望,這才聽見幾近被彈雨淹沒的謝鐵驊的呼喊。喬日成在彈雨中爬向謝鐵驊。喬日成爬到謝鐵驊身邊,還沒忘了顯擺他的書記官職務,說:“司令,你的書記官來了!”謝鐵驊見是喬日成,罵道:“好你個狗屁書記官,你幹的好事!”喬日成不明語義,問:“我幹什麽好事了?”謝鐵驊恨得咬牙切齒,罵道:“你把小日本引來了!”喬日成似哭還笑,說:“長官,你能不能有點兒正經的?屎都頂到糞門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謝鐵驊強抑憤怒,扭頭看著半山腰,隱約看見從雨裂溝鑽出的日本兵,正在朝小山包的廟宇發起衝擊。
謝鐵驊顧不上責罵喬日成了,問他:“你學過傳令嗎?”喬日成說:“不就跑腿學舌嗎?”謝鐵驊說:“快,傳我的命令。”喬日成“哎”了一聲,掉頭就跑。謝鐵驊怒喝:“站住!我讓你幹什麽?”喬日成說:“傳你的命令。”謝鐵驊氣極了,說:“我什麽命令?”喬日成蒙了,說不出話來。謝鐵驊說:“蒙了嗎你?”喬日成站定,使勁晃了晃頭,說:“沒蒙!”謝鐵驊打斷喬日成,說道:“聽著,讓你兒子帶領大刀隊,拿下半山那座廟,掩護大部隊撤退。”喬日成撒腿就跑,跑出兩步站定,舉目四望,到處是硝煙,到處是死屍,子彈流螢一般飛竄著,他嚇住了,又折回來:“長官,我那小子在哪兒?”謝鐵驊氣得快要發瘋了,吼:“我知道在哪兒,用你找嗎?滾!滾滾!”
半山腰的小路上,在少佐的帶領下,幾十個日本兵發瘋一般奔向半山上建有廟宇的山頭。翻過雨裂溝,廟宇已經清晰可辨。山穀的穀底,喬群臥在彈坑裏,用兩隻手做喇叭,朝周圍喊:“大刀隊聽著,翻過左麵那條河,到對岸樹林裏集合。”言罷喬群從彈坑裏躍起,在硝煙中和大刀隊隊員衝向附近的小河。突然閃現的喬日成一把扯住兒子的胳膊:“我可逮住你了!”喬群劈手打開老爹的手,繼續前跑。喬日成緊跑幾步,一個絆將喬群掃倒,興奮地大叫:“我這叫掃堂腿!”喬群惱怒地拔槍對著老爹:“你想幹什麽?”喬日成說:“我是來傳謝司令的命令。”
一串子彈掃來,喬日成撲到兒子身上。喬日成這個舉動讓喬群心生感動。喬群說:“什麽命令?快說!”喬日成指點著,說:“看見半山那座廟沒有?黃瓦,飛簷……”喬群打斷他,說:“別囉唆!”喬日成說:“我囉唆嗎?”喬群強壓怒火:“好、好……你不囉唆。”喬日成:“本來就不囉唆。”喬群氣得用槍戳點,怒喝:“往下說!”喬日成害怕了,蒙了,問:“說到哪兒了?”喬群說:“黃瓦,飛簷。”喬日成急了,說:“你真夠囉唆,你就說廟。”喬群氣得快要暈過去,說:“我真該一槍……崩了……”喬日成問:“崩誰?”喬群說:“崩我。趕緊的,廟怎麽啦?”喬日成說:“謝司令讓你把那座廟拿下來,掩護大部隊撤退。”
喬群騰身而起。喬日成喊道:“等等……腦子活絡一點,拿下更好,拿不下也別硬充好漢!”喬群問:“這也是謝司令的命令?”喬日成說:“這是你爹的命令!”喬群惱了,氣急敗壞地說:“以後別說你是我爹,我嫌寒磣!”喬群帶領隊員衝到河裏。喬日成眼看喬群等遊到河心,也追上去,一閉眼跳進齊腰身的河裏。
山包南側,有一個連綿山峰中的獨立凸起,山頂有廟,廟下的石階通向穀底的路。在地理位勢上,它是扼守咽喉通道的關卡。幾十個日本兵正在這裏艱難攀爬。山包北側,喬群和他的大刀隊也在奮力攀登。快接近山頂的時候,田洪祥疲憊不堪,以大刀當拐,一步一趔趄。趕上來的喬群照田洪祥屁股狠踹一腳,田洪祥索性躺倒。衝上來的戰士皆有疲態,一步三晃。喬群靈機一動,喊話道:“謝司令有話,誰頭一個衝上山,獎大洋五十、洋煙一盒。”
田洪祥撩開眼皮,問道:“真的?”跟上來的喬日成忙道:“是我傳的命令。”喬日成站起又喊:“謝司令還有話,凡立有戰功者,可以成家帶老婆。”田洪祥掙紮著站起,掄著大刀往上衝。疲憊至極的隊員們紛紛鼓起精神,嗷嗷叫著衝上山。喬群在跑動中小聲問喬日成:“成家帶老婆?謝司令真說了?”喬日成白了兒子一眼,說:“謝司令也沒說獎洋煙大洋啊!”喬群瞪了老爹一眼,嗬斥道:“你跟來幹什麽?”喬日成一挺胸,說:“你當我是閑人?本人是書記官,來督戰不行嗎?”喬群拔出自己的小手槍給了老爹,問:“會用嗎?”喬日成看看,說:“不就自來得嘛!”喬日成瞄都沒瞄,手起一槍,竟然誤中衝上山的一個日軍,連槍帶人從廟宇的房頂滾下。喬群這才知道日軍已經占領了半山的廟宇,他讓自己鎮定下來,拔出大刀高喊:“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