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鐵驊冷笑一聲,說:“樹威是懾服。少帥還有一句,要施惠恩服。治兵之道,重在取心。你用殘兵立威之法,貌似從嚴,可士兵心裏不服,到了開戰的時候,他會為你衝鋒陷陣嗎?你敢保證他不打你的黑槍嗎?”花駒弱弱地反駁道:“東北軍就這做派。”謝鐵驊說:“東北軍的這個做派是惡習,要改。記住,帶兵之道,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禮。你打兵不是一次兩次,東北軍把你慣壞了,以後不改掉這個毛病,我就請你滾蛋!”花駒心服口服,高聲說:“是。”塹壕附近樹林裏,翟家仆人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麵,目睹了這一幕,轉身悄悄走了。

看完誅殺逃兵,喬日成嚇得心驚膽戰,他把喬群偷偷拉到塹壕的一個角落,壓低聲音說:“喬三,你小心點兒。”喬群納悶,問爹:“你可以不叫我喬三,我可以用真名了。”喬日成說:“誰說的?”

喬群說:“謝團長早就說過了,還有張之勇也可以叫真名了。”喬日成卷了一支煙,吧嗒一會兒,說:“也不知道安的什麽心,這個姓謝的家夥挺狠哪,連張大帥的親兵都不給麵子,你得防著點兒。”喬群沒覺得謝鐵驊可怕,一言不發。

喬日成又嘀咕道:“來路不明、暗通共黨,你信嗎?”喬群急了,甩出一句:“你一個夥夫,別多嘴!”喬群轉身走出塹壕。喬日成忽然覺出不對勁兒,嚷道:“哎呀,你站住!”喬群站住,喬日成說:“你剛才說什麽?”喬群愣了,說:“我讓你別多嘴,你一個夥夫。”喬日成說:“我夥夫,你啥?”喬群說:“我啥也不啥。”喬群沒懂爹為啥急眼,喬日成說:“你啥也不啥,你是我兒子,怎麽管起老子了?反了你了,以後不準這麽跟我說話!”喬群笑了,裝作乖順的樣子,說:“好好好。”喬群心裏說爹開始老了,像小孩兒一樣,愛聽人哄。

牛鎮翟舉人家的仆人慌慌張張地跑向大宅院,田洪祥突然竄出,攔住仆人。仆人剛看完東北軍誅殺逃兵,驚魂未定,一見田洪祥扛著槍攔住自己,嚇得差點兒尿了。仆人顫抖著問道:“軍爺,您還沒走?”田洪祥說:“你回去告訴你家那位大先生,從現在起,隻許進不許出。”仆人點頭又彎腰,說:“是、是,您說了算。”仆人慌張地進了大宅院。

翟舉人看見最得信任的仆人驚噓噓的腳底不穩,迎出來,問:“慌個什麽?”仆人小聲說:“老爺,大部隊沒走,準備跟日本人死抗了。剛才殺開小差的了。”翟舉人一愣,說:“你沒看走眼?”仆人嚇得擦了擦腦袋上的汗,說:“我親眼見的,把一個逃跑的連副當場斃了,那個連副還是張作霖的部下呢。”翟舉人閉目掐算,問:“門口那個大個子呢?”仆人道:“在,說了,從現在起,隻許進不許出。”翟舉人沉默了一會兒道:“去,把後宅地窨子那罐銀元搬出來。”

仆人說:“那可是三千塊,老爺,再想想。三千塊,都撒出去?”翟舉人點點頭。仆人心疼錢,歎了口氣,說:“這可是大放血了。”翟舉人心裏說跟日本人鬥,東北軍是個雛;可我跟東北軍玩兒,人家就跟碾死個螞蟻似的。翟舉人說:“東北軍以抗日的名義管我要軍餉,我要不舍得出幾個銅板,等於自賤了名聲。”仆人此時鎮定下來,回話道:“咱給了吃的,他們就挺高興。我看,舍個三百五百也是舍,何必大放血呢?”翟舉人搖搖頭,說:“不疼不癢的事我不幹。要麽一毛不拔,拔了,就要嚇他一跳,讓他記住我。這麽大的亂局,你知道日後誰能勝出?”仆人一想,不能是東北軍勝出,說:“報上說,日本人已經把鐵路沿線的城市都占了。”翟舉人說:“那也未必。張學良後麵還站著個蔣介石。萬一哪天殺回來,我這注就下對了。”仆人不以為然,覺得這個賭注太大,問道:“要是老爺你下錯了呢?”翟舉人目光深邃,盤算了幾天了,他決心已定,說道:“如果我這三千塊賭錯了,就算我買個抗日的好名聲。”翟舉人一揮手,仆人顛顛奔去後宅了。

牛鎮郊外塹壕之上,戰地大鍋裏冒著熱氣,喬日成登高,把手攥成個喇叭狀:“弟兄們,喂肚子啦!大冷天,趁熱吃啊!”士兵們從塹壕裏蹦出來,三三兩兩地來打飯。

一個傳令兵騎馬跑來,將一張展開的煙盒紙交給花駒:“謝團長的手令。”花駒掃了一遍,有一個字不認識,臉黑下來,朝喬日成招手:“你不文化嗎,這個是什麽字?”喬日成湊過來看:“愆。”花駒:“愆?怎麽講?”喬日成說:“愆乃罪過也,過失也。”花駒心裏暗想,這是要決一死戰哪。喬日成看完謝團長的手諭,心裏卻想著怎麽能不讓喬群上戰場。唉,當逃兵,槍崩;不當逃兵,必須得上戰場。我喬家的獨苗啊,這可怎麽是好。

給喬群盛菜時,喬日成故意舀了滿滿一勺幹的,裏麵有幾片肉,其他人卻是稀湯寡水。這情景被別的兵看在眼裏,雖然誰也沒說什麽,卻讓喬群覺得不好意思。喬群小聲說:“爹,以後別這樣,大夥眼睛都瞪著呢。”喬日成瞪一眼兒子:“知道個屁,塞你的飯吧。”最後給兩個士兵打完菜,鍋裏已經幹了。喬日成碗裏隻盛了一勺湯水。一個士兵不忍心,問道:“你吃啥?”喬日成說:“別管我,我一個閑人,吃一口就行。”喬日成抓了個窩頭,去一邊悶聲幹嚼。喬群默聲走過來,將自己的菜撥給了父親一半。喬日成剛要說什麽,張之勇也走過來,也把菜撥一些給喬日成,默聲去了一邊。

喬日成瞅著碗裏的菜,突然站起來,對士兵們大聲說:“哎,弟兄們,今天的窩頭不好吃,雜合麵,還有糠皮子,湊合吃吧,都把肚子塞滿,沒準兒這是最後一頓飯了。”眾人發愣,放了碗筷。一個老兵喊:“喬豆腐,你把話說明白。”

喬日成看看花駒,什麽也沒說。花駒用勺子敲著碗,邊吃邊在人群中走動,嘴裏嚷著:“老喬說得對,都給我聽著,小日本大部隊開過來了,離牛鎮還有三十裏。剛剛接到團長手諭……”他摸出煙盒紙,念道,“誓死頑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不如此不足以麵對國家,不足以贖奉軍不抵抗之罪愆。啥叫罪愆呢?就是罪過!”陣地一片沉寂,他大聲叫嚷道,“都給我撐飽了,好和小日本對命。”話音落下,頓時群情激昂。

此時,田洪祥從樹林裏跑出來,在喬日成耳邊嘟囔幾句。喬日成抬頭,見林間小路上走來翟舉人,後麵尾隨的幾個仆人用木杠抬著一個密封的壇子,還有兩頭去了皮的豬。喬日成扔了燒火棍,拉著花駒迎上去,說:“呀,這不翟舉人嗎?怎麽親自來啦?我還想帶著弟兄摸黑到府上拜訪哪。”翟舉人向眾人揖禮:“喬長官,各位壯士,我翟某人來遲了。”花駒不解,想說哪來的喬長官。喬日成趕緊背對翟舉人,手指自己,近乎啞語:“是我啊!”喬日成轉而對花駒密語道,“我昨天去化緣,裝大個,別撅我麵子。我跟你說過的,這個就是‘十八門炮’,我略施小計,到底把他轟出來了,嗬嗬。”隨之把花駒推到前麵,小聲嘟囔道,“端著點兒,拿出點兒派頭。”

花駒繃著臉站定。喬日成給翟舉人介紹:“這位是我的上司,花長官,脾氣比我還酸。”翟舉人一打量眼前的這位軍爺,一臉煞氣,心說我就知道兵就是匪,連忙作揖道:“花長官,幸會。您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鄙人深表敬佩。國雖有難,幸有死士,此乃不幸之幸。”花駒皺了眉頭,一把拽過喬日成,小聲道:“太酸了,你去跟他跩。”喬日成遂擺出架勢,說:“軍務在身,還請翟先生直言。”翟舉人指了指幾個抬著豬和壇子的人,說:“按喬長官的意思,我備了一份薄禮,前來犒賞三軍。”喬日成瞄了一眼,故意打哈哈,說道:“不就一個豬肉拌子,外加一壇子酒嘛,還弄個犒賞三軍。”翟舉人說:“請喬長官過目。”翟舉人親自給壇子拆封。

喬日成探頭一看,壇子裏是滿滿的白花花的銀元,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心想我的媽呀。看見喬日成吃驚的表情,翟舉人帶點兒鄙夷地笑笑,說:“還請喬長官賞臉。”喬日成連連又擺手又晃頭,說:“你嚇著我了,無功不可受祿。這樣吧,豬肉拌子留下,這個,你抬回去。”翟舉人一皺眉,說:“如此說,喬長官不給麵子?既然抬來了,豈有抬回之理?”

花駒走過來,把手伸進壇子,問:“什麽好玩意兒?”喬日成推辭道:“抬回去抬回去,等打了勝仗再說。”花駒匪氣十足地說:“別呀,他出錢,我們出命,有什麽呀?!留下,給弟兄們做個茶錢。”花駒大把大把抓錢,撒向塹壕。一時滿天都是銀元。士兵們歡呼著,紛紛搶錢。塹壕一端,兩個士兵為搶一枚銀元廝打起來。一塊銀元滾落到張之勇腳下,一個老兵搶先一步,剛要撿,被張之勇一腳踏上去,踩住老兵的手,疼得老兵吱哇叫。張之勇接著又一腳,將老兵踹翻。張之勇撿起銀元,吹了吹,又摘下帽子,把銀元放到帽兜裏,之後一手托著帽子,沿著塹壕遊走。張之勇每經過一個士兵,懾於他的戾氣,對方都乖乖地把入袋的銀元掏出,扔進帽兜。

喬群默不作聲地看著張之勇的舉動。張之勇來到喬群的麵前,給喬群看帽兜裏的銀元,神情頗為得意。張之勇小聲說:“老大,這要是在奉天就好了,咱哥倆逛窯子去。”喬群也不說話,飛起一腳,將帽子踢飛,銀元滾落一地。張之勇驚訝,說道:“我怎麽惹你了?”喬群一臉惱羞,說:“你好意思搶別人的錢嗎?都是一個鍋裏吃飯的兄弟,我見不得你這副嘴臉。你皇軍嗎?”

翟舉人麵無表情地看著塹壕裏發生的這一切,轉身正待離開,花駒瞥一眼喬日成,說:“替我送送,說句感謝話。”喬日成快步走過去,對翟舉人揖禮:“謝了,所欠盛情,容當後報。”翟舉人微微一笑,拂袖而去。

便在這時,謝鐵驊、王副官等三騎突然從曠野揚塵而來。謝鐵驊在馬上高喊:“花駒,馬上集合隊伍,準備出發!”此話讓還沒有離開的翟舉人和陣地上的士兵都感到意外。花駒問:“去哪兒?”謝鐵驊一臉蔭翳:“少廢話,跟大部隊走。”謝鐵驊打馬趕去另外的陣地。

牛鎮的三岔路口,東北軍朝著南麵走了。翟舉人和幾個仆人站在高地上,遠觀繞鎮而過的東北軍。翟家仆人憤憤不平地說:“老爺,你看!朝南麵走了。”東北軍的隊伍中,兩個士兵用扁擔抬著翟家盛銀元的壇子。翟家仆人呸了一口,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叫什麽?一點兒不講究,犢子!什麽玩意兒!”翟舉人表情不可測,慢悠悠地說:“也好,我禮數盡了,錢也給了,往下不論怎麽做,我都有理了。”說完轉身往回走,吩咐仆人說,“你備一份禮,我們去見縣長。”仆人說:“縣長昨天半夜就跑了,一大早還讓人捎話過來,讓你替他照料一下牛鎮。”

翟舉人淒然一笑,沉吟一會兒,道:“當兵的跑了,當官的也跑了,好吧,傳我的話,每家備一麵日本膏藥旗。”仆人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這是?”翟舉人麵露慍色,說:“這什麽?”仆人說:“您不怕別人說您當漢奸?”翟舉人哼了一聲,說:“他們連國家都不要了,我還在乎個惡名嗎?牛鎮的百姓得活命啊!”

夜晚,荒野土路上,雪如粉,風如鼓。天高雲低,戰馬嘶鳴。很窄的土路上塞滿了趕路的士兵,隱匿其中的是憤懣、乖戾、頹喪、無望和抑鬱。喬群在隊伍中茫然四顧,眸子裏是無盡的悲情和絕望。謝鐵驊和王副官策馬走過,喬群從隊伍中突然竄出,追隨著兩匹馬奔跑。喬群邊跑邊問:“團長,方向沒錯吧?”謝鐵驊在馬上不回頭:“沒錯。”喬群說:“這不是往南嗎?”謝鐵驊回答說:“是往南。”喬群不明白了,說:“可你說出發。”謝鐵驊一臉鬱悶,說:“往南出發!”喬群忍無可忍,失去了敬意,說:“姓謝的,這叫撤退!撒丫子!”

謝鐵驊欲說不說,打馬前行。王副官接話說:“不是撤退,不是撒丫子,是轉移。這是上峰嚴令。”喬群說:“你們就知道上峰上峰,上峰要是命令我們投降哪?”謝鐵驊斥道:“你不說話,別人會把你當啞巴嗎?”喬群停步,忽而又追:“撤到哪兒?”謝鐵驊不應。喬群又發問:“再跑就過錦州了!”王副官說:“對,過了錦州,那就去北平。”喬群極度失望,不明白,問:“我們去北平幹什麽?”謝鐵驊氣憤難平,朝喬群撒氣地罵道:“你話太多了,王副官,抽他的嘴!”王副官舉起馬鞭就抽。

喬群靈巧地閃躲著,後來急了,朝天放了一槍。王副官掏出槍:“你敢撒野?來人!”從隊伍走出幾個壯漢,把喬群架起來。軍漢舉著馬鞭,劈啪地抽起來。隊伍中,張之勇煽動周遭士兵,說:“你們就看著他挨打嗎?跟我來!”張之勇帶著十幾個士兵衝出,從軍漢手裏搶出喬群,隊伍一時大亂。謝鐵驊見此情景,勒馬回身,道:“抽幾下行了,放了他!”

牛鎮附近東北軍已經撤退的陣地上,啞然無聲。濃重的暮色中,日軍十幾輛坦克衝上東北軍構築的陣地。廣瀨植人下馬,在陣地上巡視。陣地上全是東北軍的遺留物:飯桶、鍋灶、衣物。岩穀川陪廣瀨跳進塹壕。廣瀨植人朝掩體審視幾眼,說:“隻有正規軍才能挖出這樣的塹壕。”岩穀川從地上撿起一個煙頭,摸了摸,熱的,說:“應該是剛剛撤走。”廣瀨植人舉起望遠鏡對準附近的牛鎮城郭,說:“可以肯定,牛鎮會有一場大戰。”廣瀨植人登高發令道:“朝牛鎮發炮!”步兵紛紛架炮,坦克也掉轉炮塔,一時間炮彈轟鳴,牛鎮城郭一片狼煙。

炮聲從牛鎮方向傳來,撤退中的士兵紛紛回望。口令從隊伍前麵傳來,一聲緊過一聲,疊成密集的聲浪。

跑步前進!

跑步前進!

跑步前進!

……

口令傳到喬群時,喬群啐了一口:“跑步前進,也不嫌個寒磣!”張之勇順勢變成口令:“跑步前進,不嫌寒磣,往下傳!”

跑步前進,不嫌寒磣!

跑步前進,不嫌寒磣!

跑步前進,不嫌寒磣!

……

口令越來越響。騎馬走在隊伍前的謝鐵驊感覺不對,問:“後麵喊什麽?”畢老六也騎著馬,回答道:“跑步前進,不嫌寒磣。”謝鐵驊罵道:“膽子忒大了,敢改本團長的口令。”王副官欲拍馬上前製止。謝鐵驊說:“王副官,不必了。”兩人緩韁而行,在馬上說悄悄話。王副官說:“要是再後撤,隊伍就難帶了。”謝鐵驊說:“你估計會怎麽樣?”王副官歎了口氣,說:“開小差的會越來越多。”謝鐵驊也歎氣,說:“這個不是我擔心的,你往最壞了想。”王副官說:“我想過,也許會嘩變。”謝鐵驊一搖頭,說:“嘩變?談何容易。老五團可是奉軍的嫡係,軍官都是張家父子一手栽培的。”

王副官不這樣看,他說:“看怎麽說了,老五團的人都是東北人,自己的爹娘兄弟姐妹都在東北,家都讓人占了,還管什麽奉軍嫡係!隻要打小日本,一大半都會跟著走。”謝鐵驊若有所思,問道:“你是說整營整連?”王副官直視謝鐵驊,勒住韁繩,說:“我判斷,甚至整團。”謝鐵驊心生快意,卻說:“王副官,你給我排查一下,看哪些渾蛋會跟著走,我也好有個防範。”王副官:“是。”

隊伍離牛鎮越來越遠,轉眼到了另一個小鎮,小鎮店麵稀少,冷冷清清,東北軍一行人馬穿街而過。王副官在馬上對謝鐵驊耳語道:“給馬掛掌那一家,人在裏麵。”謝鐵驊下馬,大聲吆喝:“掌櫃的,給我的馬掛個掌!”衛士牽了馬過去,一個中年人迎過來,牽馬來到四個木樁前,很快用繩子把馬的蹄子翻過來。中年男人請謝鐵驊到屋裏等候,喝杯茶。謝鐵驊隨中年男人來到屋裏,屋子光線很暗。另一男子摘下禮帽,算是跟謝鐵驊打招呼。

謝鐵驊等中年男人離開,問道:“是翟先生吧,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翟憲誌微微一笑,說:“你好健忘,當年你來北平的時候,是我給你的盤纏。”謝鐵驊恍然想起,亢奮地給了翟憲誌一拳:“想不到在這裏見麵了。”翟憲誌看看屋外,見沒有閑人,壓低聲音說:“接到你的報告,我在這等了三天。”謝鐵驊也折身到門前,從門縫裏窺視外麵。外麵的男人在給馬掛掌,叮叮當當。稍遠的地方,是疾行如飛的隊伍。

謝鐵驊從懷裏掏出懷表,說:“很想請你喝一杯,可惜,現在辦不到。我最多給你十分鍾。”翟憲誌說:“好吧,那我長話短說。你和組織失去聯係三年了,滿洲省委想再考察你一段時間,再決定恢複你的黨籍。”謝鐵驊沉默不語。翟憲誌安慰他,說:“請你理解,國難當頭,黨還處在厄境之中,有些人看不到希望了,投降變節者有之,甚者,給日本人當了漢奸。”謝鐵驊深吸一口氣,仿佛可以掃除淤積在心裏的鬱悶,說:“我願意接受組織考察,說第二個問題吧。”

翟憲誌點點頭,沉吟道:“滿洲省委原則上同意你的計劃。但是考慮到你團還有很多張學良的舊部,要是拉不走,你們就全暴露了。這個你想過嗎?”謝鐵驊說:“都想過了,當下是最好時機,要是隊伍進了關,想舉事很難。”翟憲誌想了一會兒,歎道:“有句話我必須告訴你,滿洲省委已經遷到哈爾濱,轉到地下,幾乎幫不上你什麽,比如給養、經費。這些困難,你要考慮清楚。”謝鐵驊眼睛一亮,從翟憲誌的話語裏,他看到了希望,興奮地說:“我隻管組織要方向,困難我們自己解決。”翟憲誌握住謝鐵驊的手,說:“那我就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日軍的先頭部隊十幾人闖進牛鎮。小鎮一片死寂,街上杳無人跡。矮胖子伍長率隊沿著街道搜索前進,稍有響動就疑有伏兵,亂槍四射。一條黑影穿街而過,雄井舉槍就射,近前看,倒斃的竟是一條狗。

暮色已沉,日軍抵達牛鎮的中心鍾鼓樓。一路上,日軍沒有遇到絲毫抵抗,偶爾的吼叫聲,來自於雞鴨鵝狗。伍長十分納罕,心想,難道這個小鎮是一座死城嗎?日本兵沿鍾鼓樓走了一圈。以鍾鼓樓為中心點,輻射出東南西北四條街,每條街都空空如也。此種景象讓伍長疑竇叢生。伍長報告給岩穀川,說:“護旗官,我們進入了一座死城。”岩穀川沉吟一會兒,說:“也許人都跑光了。但是,不要僥幸,牛鎮是軍事要地,我們很可能會遭遇埋伏。”雄井四下裏探頭探腦,突然驚叫一聲,大喊:“你看!”小巷裏竄出一條野狗,穿街而過。驚悸的雄井閉眼扣響扳機,野狗中彈,嗚咽而亡。岩穀川哈哈大笑,嘲弄地叫道:“雄井君,你中了魔法嗎?我從來沒見你槍法這麽好。”雄井一臉窘迫。

岩穀川往四周查看,用手一指,突然喊道:“你們看——”在小街一角的門垛上,出現了一麵日本旗,接著發現第二麵、第三麵、第四麵。這個發現令伍長非常興奮。岩穀川說:“我真不敢相信,一槍沒放,牛鎮已經屬於我們了。石原君的判斷真是太神奇太精確了!”岩穀川從一個士兵手裏接過日本軍旗,一口氣爬上鍾鼓樓,將軍旗插在城垛上。

此時廣瀨中佐率大隊人馬開進牛鎮,跟在人馬後麵的是隆隆的坦克。待廣瀨中佐行至鍾鼓樓,岩穀川向他報告說:“隊長,牛鎮被我們占領了,可我們沒遭到任何抵抗。”廣瀨中佐勒著韁繩,戰馬在原地打轉。廣瀨中佐失望地吼叫:“這不叫占領,更不叫勝利!從奉天出來,我們幾乎沒有遇到敵手,更談不上強大的敵手。這太讓人沮喪了。”

暮色中,從小街走來三個人,為首的是翟舉人,他手裏高舉著一麵太陽旗。伍長舉槍向他瞄準,嗬斥道:“什麽人?”翟舉人揮舞著手裏的膏藥旗,說:“不要開槍!我們是來迎接皇軍入城的。”岩穀川用漢語問:“你是誰?”翟舉人向岩穀川鞠了一躬,謙卑地說:“鄙人翟先舟,是這裏的商會會長。”岩穀川向廣瀨報告:“他說他是商會會長,應該是這裏的頭麵人物。”廣瀨植人問:“那些日本旗是你讓插的嗎?”

岩穀川翻譯給翟舉人聽,翟舉人說:“是的,中國是禮儀之邦,我們待皇軍以禮,也希望皇軍以禮相還。”岩穀川的漢語沒有雄井流暢,他招手叫來雄井,雄井把翟舉人的話翻譯給廣瀨中佐:“他說……他希望我們之間和睦相處。”廣瀨植人下馬,笑眯眯地說:“你是良民,皇軍喜歡良民。從現在起,你就是這裏的縣長。”

聽了雄井的翻譯,翟舉人有點兒意外,他本想帶領牛鎮百姓逃脫殺戮,並沒有想過要謀個一官半職,見廣瀨直接給自己封了個縣長的官職,忙說:“謝謝皇軍提攜。”廣瀨中佐霍地拔刀,吼叫道:“可我更喜歡敵手,我要的是征服!像現在這個樣子,我絲毫沒有勝利的快感!你懂我的意思嗎?”雄井翻譯著說:“我們隊長說,他更喜歡你們抵抗,像現在這個樣子,他一點兒感受不到勝利的快感。”翟舉人一時悄然無語,他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

廣瀨又哇哇亂叫。雄井沒有翻譯,翟舉人猜測,可能日本那個軍官是在謾罵。廣瀨哇哇夠了,咕嚕了一句,雄井替他翻譯,問翟舉人:“牛鎮城裏有多少人?”翟舉人回答道:“老少婦幼十七萬。”雄井告訴廣瀨:“他說總共十七萬。”廣瀨中佐說:“你可以把他們組織起來,做一次像樣的反抗,我喜歡這樣。”翟舉人聽了雄井的翻譯,歎息道:“牛鎮的縣誌上,有過三次屠城的記錄。作為縣長,我不想再看到牛鎮流血。”雄井翻譯道:“他說牛鎮已經被屠城三次了,他不想看到牛鎮流血。”

廣瀨中佐沉吟半晌,無奈地說:“好吧,讓他們都出來,我要見他們。”雄井說:“隊長說,他要見你的子民。”翟舉人不動:“我說過,我們待皇軍以禮。”雄井告訴廣瀨:“他信不過我們,希望我們以禮相報。”廣瀨中佐藹笑著說:“你告訴他,沒問題。”聽完雄井的翻譯,翟舉人一揮手,仆人快步走上城樓,用一根橫木咚咚地撞響了吊在鼓樓中央的銅鍾。鍾聲如洪水般在夜空裏蔓延。

東北軍部隊進至一個村口,原地集結,人馬皆顯疲態。王副官向幾個軍官交代說:“各連自己投宿,明晨三更造飯,四更聽哨子響集合出發。”軍官們散去,花駒卻沒動。口令聲很快此伏彼起,數百人蝗蟲一般進村。馬弁簇擁著謝鐵驊走進村頭一戶人家,花駒也跟隨進去。謝鐵驊吩咐道:“王副官,給我搞點兒酒來。”王副官應聲而去。

謝鐵驊發現了花駒:“跟著我幹什麽?饞酒了?”花駒說:“我想單獨和你嘮嘮。”這是一間土坯房,進門是灶間,老鄉請謝鐵驊進了大一點兒的屋子,謝鐵驊一屁股坐在炕上,對花駒說:“什麽事兒?說吧。”花駒皺著眉頭,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說:“我照直說了,隊伍攏不住了,要散花了。今天又跑了一個。”謝鐵驊想都不想,說:“自己想轍。”花駒說:“沒轍。什麽損招都用了。前兩晚我命令用繩子捆,腳也捆手也捆,還是連環套、豬蹄扣,沒用,早起一看,人沒影了。”謝鐵驊說:“別跟我說這個,我煩!”

花駒不管謝鐵驊煩不煩,他實在沒招兒了,說:“煩我也說,你謝某人把弟兄們騙慘了。”謝鐵驊說:“你放肆!”花駒冷笑,說:“我這是客氣!你把牛皮吹得比誰都響,最後還是撒丫子。”謝鐵驊啪地把手槍拍在飯桌上,抓起小瓢去水缸舀了碗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說:“上峰有令,我又奈何?你以為我好受嗎?一個不抵抗,讓我滿嘴是泡,喝水如喝血,吃飯如吃蛆。”

花駒哼了一聲,說:“老蔣整天罵‘共匪’,我看,咱們還不如‘共匪’。”謝鐵驊一愣,說:“此話何來?”花駒將一張報紙拍在桌上:“你自己看吧。”謝鐵驊將報紙攤開,報紙的大標題是《中共滿洲省委關於滿洲事變第三次宣言》。他心中暗喜,但是,不露聲色,故意皺著眉頭。謝鐵驊注目花駒,良久才問:“從哪兒弄的?”花駒說:“七連副給我的。”謝鐵驊沉聲喝道:“你要小心了,我聽到過風傳,說七連副有親共傾向。”花駒冷笑一聲,道:“國家到這個糞堆了,親不親共我不管,我就看他反不反日。”

謝鐵驊居然笑笑,去土炕上躺成一個“大”字:“挑重要的,給我念。”花駒念報紙:“國民黨官僚最近在天津發表談話,公開承認國民黨無力解決中日外交問題。”謝鐵驊半閉眼睛,打斷他,說:“這個我知道,換一個。”花駒偷偷看謝鐵驊的表情,繼續念:“要爭取有良知的官兵,發動他們不向日本帝國主義繳械,反抗國民黨長官之一切命令的鬥爭,以至叛變,投入抗日救國之運動。”謝鐵驊覺出不對,一骨碌坐起:“是報紙說的嗎?”花駒神情窘迫,說:“這個是傳單說的。”謝鐵驊伸手。

花駒不情願地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份傳單遞給謝鐵驊。謝鐵驊看看傳單,問:“也是七連副給你的?”花駒說:“這個是喬群給我的。隊伍路過前麵縣城,一群學生散發傳單,很多人都得到了。”謝鐵驊說:“你既然能背出來,說明看過不止一遍。”花駒承認說:“是的。”謝鐵驊讓花駒把所有的傳單都交出來。花駒隻有這一份,說:“沒了。”謝鐵驊厲聲嗬斥道:“這是共產黨的赤化宣傳,你身為連長,連這個都不懂嗎?”花駒話裏藏鋒,說:“赤化宣傳,我不懂。身為軍人,我隻知道什麽叫寒磣。”謝鐵驊把傳單揉成一團,摔在花駒臉上:“挑上口的,接著給我背!”花駒背誦道:“滿洲的工農兵士、勞苦群眾,麵對日本的強盜行徑,你們要放下錘子,停下機器,罷工起來!舉起鋤頭,奪取機槍,投上刺刀,實行叛變。”

外麵有腳步聲傳來,謝鐵驊示意花駒停止背誦。來的是王副官,他手裏拎著一瓶酒,喬日成也被他帶進屋來。王副官說:“花連長,我把你們的廚子帶來了,給團座炒兩個菜。”謝鐵驊一愣,說:“這不是喬群他老爹嗎?”喬日成謙恭地回答道:“正是鄙人,願意為長官效勞。”謝鐵驊說:“花駒別走了,陪我解解悶兒吧。”

牛鎮的鍾鼓一響,牛鎮的百姓就知道縣官有話要說。很快,鍾鼓樓四圍已經聚滿了百姓,小鎮深處,仍有人絡繹不絕地從東南西北的小街走來。廣瀨中佐撒開了手中的狼狗。狼狗霍地竄出,撲向人群,逡巡著,伸著長長的大舌頭。人群頓顯慌亂,有婦女兒童發出恐怖的驚叫。好在這條狼狗是受過訓練的軍犬,在沒有得到指令的情況下,並沒傷人,隻是不停地噴發著粗重的鼻息。廣瀨中佐步上鍾鼓樓的石階,在一處可以俯瞰的位置上站定。

演講開始了。在廣瀨的身後站著手持軍旗的岩穀川。廣瀨植人說:“我身後的這麵旗幟是日本軍旗,這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牛鎮屬於日本帝國,屬於皇軍,也屬於它——認識一下吧,這是我的愛犬,它的‘支那’名字叫蔣先生。我想,你們可愛的蔣先生此刻正在南京,他在忙著剿滅‘共匪’,無暇顧及你們。”岩穀川在一旁用中文複述廣瀨的講話。

鍾鼓樓廣場上除了孩童偶爾的啼叫,陷入一片沉寂。因為是靜夜,廣瀨的聲音覆蓋夜空,如同久久不散的陰雲,讓牛鎮的人充滿憂慮。廣瀨植人有種飄浮在空中的感覺,然而並沒有高高在上的自豪感,這種感覺帶給他的是空虛和不真實,他仿佛受到了欺騙,於是大聲叫道:“牛鎮是軍事上的咽喉重鎮,我原以為會在這裏受到像樣的抵抗,至少傷亡五十個士兵,可是,這次我又錯了,我們成了觀光之旅,我們遇到的唯一抵抗,是這隻野狗。”在雄井給他翻譯的時候,廣瀨步下石階,用軍刀挑起地上的死狗,給眾人觀賞,說道,“除此之外,什麽都沒發生。”廣瀨將刀尖上的死狗重重摔在地上,吼叫道,“我甚至懷疑,這是一座死城,可你們分明活著,活著!你們這樣居然也叫活著?!我非常不理解,你們為什麽不反抗?”廣瀨近乎無賴般地暴怒著。

雄井語音遲滯,沒有即時翻譯,他口中喃喃地說:“這個……太刺激了,要翻譯嗎?”廣瀨植人吼叫道:“翻譯!”雄井語調很弱地翻譯,但走樣了:“隊長誤會了,他以為這是一座死城,其實你們還活著。我們隊長對這件事感到好奇,他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廣瀨中佐說:“我為你們感到羞恥!作為占領軍首腦,我的羞恥在你們之上。一支如入無人之境的軍隊,是沒有榮光可言的。因此,我拜托你們當中能站出一個人來,大聲說不,然後我喂他一顆子彈。這,才是合乎邏輯的!”雄井沒敢開口翻譯,岩穀川複述了一遍後,廣場上一片死寂。廣瀨中佐再次惱怒地吼叫道:“沒人站出來嗎?我計數,數到三時沒人站出來,我會認為,你們在用特殊的方式戲耍皇軍,這個後果很嚴重,你們所有的人,都會成為靶子!”

岩穀川用激動的嗓音翻譯成漢語,人們像退潮一般嘩地後撤。廣瀨大聲數數:“一、二……”“三”字沒出口,人群中緩緩地走出了翟舉人。翟舉人明白了,日本人是嗜殺成癮了,中國人就是投降也不行,他們就是要過一過開槍崩人的癮。翟舉人感慨啊,不禁老淚湧出,決定豁出去自己,求得牛鎮免去屠城之災。翟家仆人一看使不得,急忙上前將其拉住,哀哀地求道:“老爺,還是我來吧,我也一把年紀了。”翟舉人問他:“你行嗎?”仆人說:“行。您是牛鎮的主心骨,可不能出事兒啊。”翟舉人拍拍老仆人的肩膀,說:“把腰板挺直了,別丟了我的麵子。完事兒我給你收屍。”仆人挺起胸膛,說:“您放心。”仆人走到人前,朝眾人揖禮,而後轉身麵對鼓樓站定。

台階上的廣瀨單手舉槍,想了想,把槍扔給了一邊的雄井。在寂靜中,在眾目睽睽之下,雄井舉槍,手哆嗦個不停。終於,槍響了,子彈在仆人身邊呼嘯而過。廣瀨步下台階,抽了雄井一個耳光,而後奪了槍,走到台階下,以瞄準的姿態步步趨近,似乎想看到仆人崩潰。但是,翟家老仆人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如常。廣瀨在一米的距離上將仆人一槍斃命,之後仔細地看了眼屍體。

廣瀨中佐問翟舉人:“他是你什麽人?”翟舉人平靜地回答說:“他是我的仆人。”廣瀨中佐稱讚道:“他稱得上優秀,要是反抗就更好了。”翟舉人不卑不亢地說:“你答應過,以禮相還。”廣瀨中佐笑笑,說:“這就是禮。我殺他,是因為我尊重他。如果沒有一個人反抗,你我都會蒙受恥辱。”聽完雄井的翻譯,翟舉人語氣平靜,說:“為什麽一定要反抗呢?從漢唐到現在,牛鎮從來沒有缺席過統治者。”雄井用日語為廣瀨翻譯,廣瀨不解,小聲嘟囔,晃頭。雄井對翟舉人說:“隊長說,他無法理解你的話。”翟舉人內心悲傷,但是不露聲色地說:“很簡單,誰來都一樣。即使皇軍不來,我們也要接受別人的統治。可庶民無法認定,老鴰和豬哪個更黑。”

聽了雄井的翻譯,廣瀨哈哈大笑,說:“翟縣長,我很讚賞你的話。請你轉告牛鎮鄉民,皇軍願意為他們建立一個繁榮的‘滿洲國’,前提是,你們,尤其是你,必須做皇軍的順民。”翟舉人語氣依然平靜,說:“請閣下放心,我會的,但鄙人也有個前提,皇軍必須給庶民一條活路,否則再好的順民也會鋌而走險。所謂‘民不懼死,奈何以死懼之’。”雄井的漢語再怎麽流利,也是沒有理解這一句“民不懼死,奈何以死懼之”,他翻譯不下去了,說:“隊長,這句話我沒法釋義。”廣瀨不耐煩地揮手,說:“可以解散了。”

翟舉人朝眾人揮手:“都回家吧,沒事了沒事了。記住,從現在起,我是牛鎮的縣長,沒我的話,就讓那麵破布在家門口掛著吧,反正總得掛樣東西。”眾人魂一般悄然散去,自始至終沒有聲響。翟舉人吆喝幾個人收屍,而後撲騰給仆人跪下,連磕三個頭,小聲地說:“看清了,老爺我給你跪下了,三叩首,你是替我死的,今後你家的事,我都管著。”翟舉人此時熱淚橫流。

子夜已過,月光慘淡,杳無人跡。成群的蝙蝠在古老的樓簷下翩飛起落。雄井在日軍哨兵的押解下爬上鍾鼓樓,麵對模糊的城郭跪下,說道:“因為勝利,也因為隊長喝酒高興了,這次我沒挨打。隊長讓我反複唱《關東軍軍歌》,伴他入睡,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懲罰。”雄井的歌聲響起:

朝霞之下任遙望,

起伏無盡幾山河,

吾人精銳軍威壯,

盟邦眾庶皆安康,

滿載光榮關東軍。

鍾鼓樓附近民居院子裏點燃了篝火,廣瀨和幾個日本軍官把酒言歡,瘋狂地跳起來。岩穀川安靜地坐在一隅,悶聲不響。雄井由弱漸強的歌聲從附近飄來。廣瀨端著酒碗來到岩穀川麵前,說:“我的護旗官,你為什麽不喝酒?”岩穀川歎息道:“我高興不起來,我們的勝利來得太便宜了,不是嗎?”廣瀨植人搖搖頭,說:“這不怪我們,‘支那人’像一群馴順的羊。”

岩穀川說:“我懷疑他們的馴順。出征時,我外祖父跟我說,‘支那人’的向心力很強,很難接受外族的統治。”廣瀨不屑地說:“可事實是,我們幾乎沒放一槍。”岩穀川想起石原莞爾的話,石原斷定張學良不會在錦州和日軍交戰。他矛盾了,一方麵是自己祖父的教誨,一方麵是石原的判斷和事實,他陷入了深思。

牛鎮的鍾鼓樓上,雄井唱得淚流滿麵,嗓音變得嘶啞,歌聲近乎於號叫。廣瀨爛醉如泥,終於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嚕。岩穀川也開始喝酒了,他醉眼惺忪,依稀聽聞雄井的歌聲。雄井的歌聲如同號哭般,時斷時續。最後唱得筋疲力盡,倒地入睡,歌聲變得細若遊絲,直到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