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洵玉嚇得神色大變,道:“什麽東西?”
眾人驚慌之際,一陣悠揚的笛聲響起,瘋狂的巨人們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開始有方位地朝四麵八方奔走。
一個巨人停在藍洵玉跟前,藍洵玉身邊的人嚇得連連後退。
藍洵玉看著巨人。
巨人隻是呆呆站立著。
藍洵玉環顧四周,終於在一處高高的廟宇屋簷上看到一個人。
他坐立在屋脊上。
一條腿弓起。
一條腿平放。
玉笛在唇邊打橫,向他的方向望著。
無數的藍色蝴蝶泛著熒光環繞著他翩翩起舞。
郎寒天也看到那個人。
所有人都看到高高屋簷上的人。
但因為距離太遠,他被藍色蝴蝶圍著,看不清容貌。
刹那間,笛音緊促,音律鏗鏘有力,停在藍洵玉跟前的巨人掐著自己的脖子,揚天大叫,伸出手扣掉自己的眼珠子。
山腳下的眾人突感身體內的蠱蟲動**。
笛音越來越急促,巨人開始撕掉自己的耳朵,坼裂嘴巴,狠勁地拍打自己的頭顱。
苗人匍匐在地上,渾身打滾,一條條絲線一樣的蟲子順著他們的舊傷口處咬出一個口子爬出來。
這時,巨人自殘而死,地上血肉一片。
藍洵玉愣愣地看著。
不一會兒,不知誰第一個大聲歡呼道:蠱蟲出來了!
另一個高聲喜泣道:“我們可以去江南了!”
慢慢地所有的人反應過來。
大家抱頭歡哭。
山腳下的一個個村莊,一個個鄉鎮,一個個寨子,老老小小,上上下下,每一個人都感知到一陣艱苦的疼痛後,那保護自己又囚困自己的蟲子離開體內。
連綿不絕的歡呼雀躍。
一浪高過一浪。
而在屋脊上的人吹完最後一個音調,手緩緩地垂落,雖然隔著很遠的距離,還是能感覺他在望著自己。
藍洵玉手勒韁繩,目光釘在那人身上。
他到底是誰?
是他在操控巨人身上的王蠱嗎?
藍洵玉策馬要走找那人。
中郎將徐凱拽住韁繩,懇求道:“殿下,快帶族人走,我們身上沒有蠱蟲,這裏瘴氣毒蟲我們身體無法承受。”
國師,大長老,其他將領都勸道:“殿下,我們快到江南與王匯合。”
藍洵玉心頭大震,道:“他是誰?”
國師雲海道:“殿下,來日我們立碑感恩他,此刻不能逗留,郎寒天的人馬就要追過來。”
藍洵玉領著眾人離開,再回頭,那人還在那裏。
郎寒天大聲道:“苗賊休走。”
手一揮,兵甲齊齊下山,但沒動兩步,山中的長蛇蠱蟲甚多,必須用火把驅趕,停留在山中腰的防護網中。
藍洵玉聽聞此聲,長老們群臣急勸,便調轉回頭,向北朝江南的方向去。
郎寒天看人走也無可奈何,朝著屋脊上的人道:“你是誰?”
屋脊上的人沒有說話。
郎寒天拿著火把走近了,看清人的模樣,立即跪下道:“陛下。”
蕭炎天道:“離開,撤兵向北守住落日古道和邊陽城。”
“陛下為什麽要幫苗疆人?”
郎寒天怒不可扼,厲聲質問道:“千載難逢的機會將他們全部殲滅,為什麽放過他們?”
蕭炎天低首看著笛子道:“一百五十萬苗人全部殺死嗎?五年前你帶兵殺了苗王全族,殺了二十萬苗人,多大的仇恨也該抵消了。”
蕭炎天手執笛無力也點了點郎寒天的肩膀,道:“如果不是聖康帝當初背信棄義設毒計害太苗王,便沒有後來容景攜王蠱以自身做肉餌引郎狄英玉石俱焚,當初三萬人就像剛才的巨人一樣,殺了十萬兵馬最後自殘而死。”
郎寒天震驚地搖頭道:“不,這不可能。”
蕭炎天道:“班師回朝,不要再打了,打下去,後果和真相不是你能承受的。真滅了苗疆,一百多萬條人命你背不起。”
“哈哈哈哈……我的好孫子真是個情種啊,為了你的小情人,毀了我三十年的算計~!你好大的狗膽!”
一個人站在廟殿裏尖細失控的叫嚷道。
蕭炎天靠著屋脊,眼皮子耷拉著,無力地笑了笑,伸手點了郎寒天的穴道,讓他暫時昏過去。
蕭煥站在洞口急切嚷叫,氣急敗壞跺腳,但他的臉上還在笑,眼中也是笑,抓著各種兵器朝蕭炎天投擲,大聲吼叫道:“我怎麽會有你這種蠢貨後代?你知道練皇蠱需要多少人的精血嗎?十五萬,十五萬人的血才能練成,你毀了朕全部的心血!”
蕭煥恨極了,蹦出門檻,眼中沒有笑,臉上也沒有笑,皮膚像龜殼一樣皸裂,皮肉一片片掉落,快步走上來,撿起一塊磚頭砸花美的頭骨,怒吼道:“蠢貨!你應該按照朕的命令行事!”
蕭炎天沙啞道:“什麽千秋大業,統一四海,為了自己的私欲,謀害郎家,謝家,十三萬人命,讓容景不得不種下王蠱,十六萬人就為了煉製一條蟲子,用腐肉爛血活著。”
“這就是你的長生不老術嗎?”
蕭煥臉上像石灰掉下來一樣,不停地剝落,一邊砸頭骨,一邊歇斯底裏吼叫道:“朕是帝王!朕開辟盛世!朕無所不能,不過死十幾萬人,他們算什麽?為朕死是他們的榮幸!”
蕭炎天哂笑道:“這樣的長生不老還不如死了,你除了笑不能有第二個表情,你身上的肉是腐臭的。”
蕭煥的腿處白骨森森,驚悚可怖,駭人至極。
骨架跪坐在地上,陰森道:“朕仍永生天子!無所不能!也永遠不會死。”
蕭炎天望著天上的明月,藍色的蝴蝶在他身邊起舞。
“今夜的夜景很美麗,請皇爺爺上路。”
蕭煥瘋狂地咆哮,怒吼道:“不!我是天子!是神的之子!我不會死!我永遠不會死!”
一陣風吹過,最後的血肉掉落,終成一副枯骨。
無上的權力,時間久了,人慢慢瘋了。
古往今來,曆來多少皇帝為了追求長生不老,不惜勞國勞民,即便血流成海,身中蠱蟲毒金丹受盡苦楚依然不放棄,在幻想中變成魑魅魍魎。
蕭炎天疲倦地躺在房簷下,側目望著螢火閃耀頭骷顱做成的宮殿,想起與史記上筆官們記載的英明神武之皇,聖康帝。
從屋簷上滾落下來,走到骷髏宮殿裏,吊白瞳的人血肉都剝落成一副枯骨,剩下衣服。
走過鐵索柵欄,到對麵的洞裏,穿過大廳,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下,寬闊的房間裏用的穿的都有,繁盛多樣,但顏色都是青色。
下一層裏許多房間,這個房間的規模很像舊王宮。
正欲回身之際,蕭炎天手撫著一道珠子上的浮雕的飛龍的眼珠。
咯吱一聲。
一道暗門打開。
蕭炎天沿著石階向下。
原來在第三層,還有一個暗閣。
屋子甚是簡陋,裏麵沒有什麽東西,地上鋪著草芥子,一把椅子,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筆墨紙硯。
厚厚的積灰覆蓋著。
蕭炎天抽出一張紙,隻見抬頭寫道:
寒天:
這是愚兄被囚禁的第十八天,空氣很冷,蠱蟲咬得我頭疼撕裂,你逃走了嗎?回雲嵐了嗎?你若回了雲嵐,幫愚兄照顧娘親。
阿爹,郎伯父都不在了,我亦不知什麽時候能出去。
寒天,你要多保重。
兄:驚鴻。
蕭炎天又抽出一張,
寒天:
愚兄被囚的第四十八天,他們在我身上換了新的蠱蟲,比以前更疼了,不過我也適應了。
你安全了嗎?到家了嗎?
娘安好嗎?
寒天,我最近總是擔心,你如果沒有平安回去,家中兩位母親怎麽辦?你如果平安回去,族中族人都死了,誰做你後盾為你支撐?沒有支撐,前路必定艱險,你要小心仔細,多思多想,不可落人圈套被騙了。
兄:驚鴻。
厚厚地一疊信箋,蕭炎天彈了彈灰塵,抽查另一封
寒天:
他們送來一碗餃子,我才知今夜是除夕,又一年過去了。
我身上疼,睡不著,想起你來,便提筆幾個字。
想咱們年少時,你與我,還有大哥,何等意氣風發,如今我是被困的人,有時候髒得自己都覺著惡心,但一想到你,又有了活下去勇氣。
我一定熬到出去那一天。
我們兄弟再見麵的那一天。
兄:驚鴻。
蕭炎天不忍再看下去,隨手抽了最後一張信箋。
寒天:
我已經數不清被囚多少日了,越來越絕望。
我會死在這裏,被蟲子咬死。
可我不想死,如果能出去多好,我與你一起重建郎家門楣,謝家門楣,為父親與伯父報仇雪恨,做雲嵐的股骨之臣,振我山河。
兄:驚鴻。
蕭炎天擦了火折子,點上蠟燭,將信箋一封一封在火盆裏燒掉,看著火苗躥起燒著旁邊的破布簾,轉過身,拾階而下。
當他出了門時,火勢劈裏啪啦地燒起來。
這一切都埋葬吧。
蕭炎天走到外邊,從地上撿起一枚石子打在郎寒天的穴道處。
郎寒天幽幽轉醒。
蕭炎天道:“下來,整頓人馬,兵回邊陽城。”
郎寒天沒有多問,道:“是。”
帥帳內,蕭炎天命容月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