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說

善飲而不飲,不善飲而飲,善飲而強人不飲,不善飲而強人必飲,皆飲之癖也。

善飲者,飲亦有道,不輕飲,不矯飲,不竭飲,不獨飲。

古者李白號“醉仙”,劉伶號“醉顛”,阮籍號“醉狂”,蔡邕號“醉龍”,謝玄號“醉虎”,白樂天號“醉尹”,歐陽子號“醉翁”。此數君子者,取古今人物為醉戲,渺天地山河為醉遊,假文章詞賦為醉資,醉其形而不醉其心,五鬥亦醉,一石亦醉。

今人之醉,大醉矣。惡醉而強酒,醉而不知醒者也。夫搖尾乞飲者,當為醉狗;勇於牛飲者,當為醉牛;共醉一堂,嘔泄狼藉者,當為醉豕;已醉如泥,尚引頸而啜者,當為醉鱉。

嗟夫,酒之為禍大矣!劉伶病酒,非攝生之道;阮籍壚眠,有**色之嫌。墮井者滅身,罵座者賈禍。然人溺其中,雖迎叢簇而不肯為跬步之退。故張季鷹有雲:“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人之不得已而嗜之者,寧為酒仙,勿為酒狂;寧為酒狂,勿為酒徒;寧為酒徒,勿為酒鬼。人也,何以鬼之也,醉生夢死,與鬼無以異也。

藥名文

嚐讀《戒庵老人漫筆》,有以藥名而成之文,名曰《桑寄生傳》。足稱工巧,殊可資玩。

其文曰:桑寄生者,常山人也,為人厚樸,少有遠誌,讀書數百部。長而益智不凡,雌黃今古,談辭如玉屑。狀貌瑰異,龍骨而虎睛。膂力絕人,運大戟八十斤,走及千裏馬。與劉寄奴為布衣交,劉即位,拜為將軍。日含雞舌侍左右,恩幸無比。薦其友秦艽、周升、杜仲、馬勃,上召見之,曰:“公等所謂參芩芝術,不可一日無者也,何相見之晚耶!”生即進曰:“士以類合,猶磁石取針,琥珀拾芥,若用小人而望其進賢,是猶求柴胡、桔梗於澤瀉也。”然頗好佛,與天竺黃道人、密陀僧交最善。從容言於上,上惡其異端,弗之用。

木賊反,自號威靈仙,與辛夷、前胡相結連,犯天雄軍。上謂生曰:“豺狼毒吾民,奈何?”生曰:“此小草寇,臣請折笞之。”上大喜,賜穿山甲、犀角帶,問:“何時當歸?”曰:“不過半夏。”遂帥兵往,乘海馬攻賊,大戰百合,流血走數裏。令士卒挽川弓,發赤箭,賊不能當,遂走,絆於鐵蒺藜,或踐滑石而躓,悉追斬之。惟先降者獨活,以延胡索係之而歸,獲無名異寶不可勝計。或曰:“馬援以薏苡興謗,此不可留也。”俱籍獻之。上迎勞生曰:“卿平賊如翦草,孫吳不能過也。”因呼為國老而不名。

生益貴,賞賜日積,鍾乳三千兩,胡椒八百斛,以真珠買紅娘子為妾。紅娘子者有美色,發如蜀漆,顏如丹砂,體白而乳香。生絕愛之,以為牡丹、芍藥不能與之爭妍也。上聞,賜以金銀花、玳瑁簪,月給胭脂胡粉之費。一日,上見生體羸,謂曰:“卿大腹頓減,非以好色故耶?宜戒**欲,節五味以自養。”且令放遠其妾。生不得已,贈以青箱子而遣之。然思之不置,遇秋風起,固取破故紙題詩以寄焉。

其詩曰:“牽牛織女別經年,安得鸞膠續斷弦。雲母帳空人不見,水沉香冷月娟娟。澤蘭憔悴渚蒲黃,寒露初凝百草霜。不共玉人傾竹葉,茱萸甘菊自重陽。”

妾答之曰:“菟絲曾附女蘿枝,分手車前又幾時?羞折紅花簪鳳髻,懶將青黛掃蛾眉。丁香漫比愁腸結,豆蔻長含別淚垂。願學雲中雙石燕,庭烏頭白竟何遲?天門冬日曉蒼涼,落葉愁驚滿地黃。清淚暗銷輕粉麵,凝塵間鎖鬱金裳。石蓮未嚼心先苦,紅豆相看恨更長。鏡裏孤鸞甘遂死,引年何用覓昌陽?”

生得詩,情不自勝,乃言於上,召之使返。然生既溺於欲,又不能防風寒所侵,以成疾。麵生青皮,兩手如幹薑,皤然白頭翁也。上疏乞骸骨,上曰:“吾曩者預知子之有今日矣。”賜神曲酒百斛,以皂角巾歸第,養疾而卒。

作史君子曰:桑氏出於秦大夫子,桑生蓋桑白皮之後也。有名螵蛸者,亦其遠族。生少孤煢,僅知母而不識父,卒能以才見於時,非所謂郤林之桂枝,沅江之鱉甲也?與其後耽於女色,甘之如石蜜,而忘其苦於熊膽,美之如琅,而不知其毒於烏蛇也。迷而不悟,卒以傷生,惜哉!

茶銘

由苦入甘,君子所貪;由甘入苦,小人所吐。同此甘苦之味,而味有清濁、短長之異,所以酒為人之所耽也,而茶或為人之所棄。

攝生之道

有客詣空空主人,見其箕坐於榻,手持彘肩,大嚼不已。

客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大嚼不顧。

客又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曰:“坐,自取食。”

客起,奪彘肩,曰:“先生何不知攝生若此?”

空空主人曰:“予得攝生之要,故為此也。”

客怨曰:“先生得攝生之要,安得為此害生之行?”

空空主人曰:“飲食男女,人之所以為人也。何以害生為?”

客曰:“凡病百種,積食為本。人之得病,先言減食。先生不得攝生之要,而饕餮終日,壽豈可期耶?”

空空主人怫然曰:“先生何為而發詛咒耶?”

客曰:“人本壽,以嗜欲之故多早夭。今之僻陋淳古之處,壽星比比皆是,以其無欲也;即有欲,亦無泄欲所也。”

空空主人釋然曰:“先生以嗜欲之多為害生之行歟?”

客曰:“然。”

空空主人曰:“嗜欲之多故為害生之行,然則何為養生之道也?”

客曰:“減飲食,寡聲樂,遠女色,讀聖賢書,行君子之道,庶幾可以養生,可以長壽。”

空空主人笑曰:“敢問何謂聖賢書、君子道?”

客曰:“先生明知故問耶?聖賢書、君子道者,古今之大道至理也,滅人之大欲,養浩然之氣,以天下是非為己任,先生胡為乎不知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陋矣。”

客怫然作色,曰:“適所言,皆天經地義、自古不變之至理也。予雖不敏,何陋之有?”

空空主人笑曰:“夫欲行攝生之道,須先明害生之源,且知其輕重緩急也。”

客曰:“敢問何謂害生之源?”

空空主人曰:“予以為害生之道,思慮甚於酒色,酒色甚於飲食。”

客求詳解。

空空主人曰:“疾病大多起於酒色,富貴之家,多以酒色傷生,而帝王尤甚。雖然,酒色之害不及思慮之害遠矣。夫悲哀傷心,憂傷傷肺,驚恐傷腎。而先生所謂讀聖賢書、行君子道之攝生也,皆思慮之極者。”

客不解。

空空主人起而曰:“夫讀書、行道,出入朝廷,立於君側,不時有悲哀、憂傷、驚恐之狀,雖減飲食,寡聲樂,遠女色,然殫精竭慮,晝無甘味,夜有警夢,無片刻安寧,是安可清靜而攝生也?”

客唯唯。

空空主人又曰:“思慮多則心火上炎,火炎則腎水下涸,心腎不交,人理絕矣。故文人多無子,亦多不壽。”

客坐,持彘肩,亦饕餮不已。

未部

婦人代丈夫受過說

客曰:“女人禍水。”

空空主人曰:“女人性水,吾知之矣,然則何以為禍?”

客曰:“女人誤國。”

空空主人曰:“請言之。”

客正色曰:“昔妲己亡殷,褒姒禍周,西施沼吳,楊妃誤君,豈庸贅言?”

空空主人笑而不語。

客問:“先生何哂也?”

曰:“客言謬矣。”

客有慍色,因起而問曰:“敢問先生何謂也?”

空空主人曰:“夫殷紂、周幽,殘陽窮途,強弩之末,力盡而竭,國破人亡,定數也;夫差、明皇,日中而昃,月盈則缺,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天道也。狂瀾既倒,豈一二小女子之力可挽耶?大廈將傾,豈一二小女子之手能扶耶?”

客複坐,色稍解,徐曰:“狐媚惑主,亂人主之方寸,間君臣之腹心,政失舉措,人無倫常,是以破家亡國,遺禍於子孫也。”

空空主人曰:“俗謂‘色不迷人人自迷’。狐媚豈能惑主,人主自惑也。”

客問:“自惑何以亡國?”

空空主人曰:“惑而溺,溺而愚,愚而頑,頑則無所不至,亡國何足怪也?”

客因笑曰:“然則亡國,一二小女子亦有責焉。”

空空主人曰:“雖然,武後而外,先生可見小女子掌大柄者耶?”

客曰:“未嚐見也。”

空空主人曰:“譬之衡,丈夫之權重九,女子之權重一,奈何以一而責之九,以九而歸罪一也?”

客不能答。

空空主人默然笑。

客問:“先生何笑?”

空空主人曰:“向為小秀才時,嚐吟古人詩,有謂婦人代丈夫受過之句。”

客複起,曰:“願聞其詳。”

空空主人曰:“但佐一笑耳。”

客曰:“解頤何妨。”

空空主人起而吟曰:“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二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客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