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愛戒
有客畜洋犬一,白質而黑章,毛色鮮潤,可解人意,能臣立拱手,或盤旋作獅子舞。客愛之殊甚,非犬莫與為歡,犬非客亦莫與為歡也。項下綴金鈴,朝夕持象牙梳拂拭,人犬偕同食同臥。
或笑問之曰:“客何憐惜之深也?君之於犬,若子待父母然。”
客曰:“否否。子之於父母,爾安見其能孝?父母之於子,我未見有不慈者。予之於犬,若父母之待子也。”
君子曰:“旨哉斯言,可以為溺愛犬子者戒。
達人知命
唐杜進家藏書每卷後題雲:“清俸買來自勘校,子孫讀之知聖道,鬻及借人為不孝。”
後人謂其所見不廣,然餘謂達觀之見,止可自擴心胸,不可垂訓子孫。三代鼎鍾,皆聖賢之製,款識具在,或曰:“永寶用。”或曰:“子子孫孫永用享。”
豈聖人超然遠覽,不能忘情於一物耶?而故作是語者,以為垂訓之體,不得不然也。自莊列之說興,遂以天地為逆旅,形骸為外物,創浮雲敝屍之談,而不為碩果苞桑之想。然是焉可以為法哉?
活死人說
人莫苦於生,而莫樂於死。天道至公,人人各與以一死。而惜乎其一死不可再死也。
今有人焉,日與忘死之人論死,無怪乎其不知死;日與懼死之人論死,無怪乎其不知死;日與未死之人論死,無怪乎其不知死。夫以人人其有之死,而人人不知其死。嗚呼!死已。
骷髏語莊子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麵王樂,不能過此。”可知死,心死也;心不死,故不死。
生莫悲於戀身,而死莫樂於忘心。忘心則自有其身,忘身則自見其心,何往而不得其至樂哉?
客有笑予愚者曰:“子未死,子何以知死?子知樂於死,子何以不死?”
予聞“活死人”之說,曰:“人之生也,無不憶父母,戀妻子,聚財貨,營宮室車馬衣服器用以防死,而及其死也,都無係戀而飄然長往也,必有所甚樂於此也,不然則返矣。”
莊子曰:“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
“活死人”曰:“死,永年也。”
戒紈
少年不讀書,父兄佩金印,子弟乘高車。少年不學稼,朝出烏衣巷,暮飲青樓下。豈知樹上花,委地不如蓬與麻。可憐樓中梯,枯爛誰論高與低。爾父爾兄歸黃土,爾今獨自當門戶。爾亦不辨畝東西,爾亦不能學商賈。時衰運去繁華歇,年年大水傷禾黍。舊時諸青衣,散去知何所。簿吏忽升堂,催租聲最怒。相傳新使君,憐才頗重文。爾曾不識字,張口無所雲。賣田田不售,哭上城東墳。昔日少年今如此,地下貴人聞不聞?
知縣念佛
前輩有為縣令者,今退以貫珠誦佛。
其叔父見之,雲:“汝欲為佛耶?”
曰:“然。”
叔曰:“汝既做了知縣,尚想做佛耶?”
言:“造業之多也。”
其人悚然。
餘謂:此猶有悔過之意,若今之縣令並不肯手撚貫珠,閑中懺悔矣。
人身小論
人身有竅必**,性使之然也。耳竅**於聲,目竅**於色,口竅**於味,鼻竅**於香,以致陽竅**於精,陰竅**於血,天性固然,無有不樂就於**者。
乃人身有一物焉,不移於性而移於習。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關乎風氣之盛衰,係乎人心之厚薄,而不禁上觀千古,下觀千古,憂然望之,穆然思之,凜然危之,慨然惜之,啞然笑之。
噫嘻,此何物也?此即人之所以營宮室、備車馬、製衣服、贍器用、給飲食、養父母、畜妻妾、傳子孫、通親戚、交朋友、役奴婢以及居家一切日用急需所從出者之物也。
書房公賦
《六經》設,《四書》列,先生貧,書房窄。覆壓一間半披,隔離天日。沿街北構而西折,直走門房。溝水溶溶,流入花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學徒慢來,怒牙高啄。渾渾焉,穆穆焉。《詩》雲子曰,杳不知其幾時歇。獨眠臥鋪,未雲何龍?腹道行空,不酒何紅?黑暗冥述,不知西東。燈台花落,春光融融。寒氈冷被,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夜之間,而氣候不齊。
菲儀貼膳,徒子徒孫,辭家到館,受業於門。朝功夜課,眾姓工人。晶光熒熒,端湯盤也;綠雲嫋嫋,花落壇也;波流漲膩,痰盂翻也;煙斜霧橫,為炊飯也;雷霆乍驚,手板過也。出恭遠去,杳不知其所之也。一節一送,束極廉,眠思夢想而望幸焉。有不得到者,三十六千。筆硯之收藏,紙墨之經營,笥篋之精英,幾世幾年,取掠於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去,諭來其間。衣冠服飾,履衾席,寒酸蕭瑟,館童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身,七八口之命民。彼愛束修,人當念其家。奈何與之僅錙銖,輕之等泥沙。使筆耕之士,拙於南畝之農夫;板凳之苦,病於機上之工女;瘟頭昏昏,虐於罪凶之縲絏;課卷參差,紛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難於按譜之製曲;嘈雜嘔啞,煩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師,不敢言而敢怒,劣徒之心,日益驕固。七月到,三杯舉,東人一辭,非同小可。
嗚呼!慢先生者,先生也,非人也;自慢者,人也,非先生也。嗟乎!使先生各貴其品,則足以信人;人複愛先生之品,則得一館可至一世而為師,誰得而輕慢也。先生不暇自愛,而求人愛之。人不愛之而不鑒之,且使先生而亦輕先生也。
好食說
國人好食,由來久矣,於今為極。昔夫子嚐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精細而已。今人精細之外,又添奇異。
俗語雲:“食甚補甚。”昏聵者食耳目,癡呆者食心腦,肝熱者食肝,腎虛者食腎。果能補邪?
今人又有食“鳳冠龍唇”者,非為味也,為富貴容也。
鮮於叔明嗜食臭蟲,權長孺嗜食人爪,劉邕之嗜食瘡痂,張懷肅好服人精,賀蘭進好啖狗糞,遼東丹王好啖人血,明附馬都尉趙輝善食女人陰津月水,南京祭酒劉俊喜食蚯蚓。
嗚呼!國人之好食也,於味不美,於理難解,何其陋也!
大智若愚
人生在世,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予常惑焉。
予近讀古智者書,豁然開朗,誌之,以啟惑如我者。
古智者曰:
大有若無,大美若醜,大善若惡,大得若失,大成若缺,大盈若衝,大益若損,大清若濁,大靜若躁,大新若舊,大是若非,大出若進,大明若愚,大剛若柔,大開若閉,大密若疏,大堅若破,大張若弛,大緩若急,大銳若鈍,大正若奇,大取若舍,大奪若予,大厚若薄,大進若退,大難若易,大樸若華,大文若質,大貴若賤,大富若貧,大尊若卑,大福若禍,大誠若偽,大公若私,大欣若悲,大樂若憂,大勝若敗,大功若罪,大雅若俗,大勤若懶,大飽若餒,大**若貞,大倨若恭,大拘若達,大廉若貪,大諂若諍,大直若屈,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大忠若奸。
嗚呼!旨哉斯言。予去歲得一子,取名曰:“若智”。
辰部
錢能通神說
有客詣空空主人,容甚戚,既坐,語無倫次。
空空主人曰:“先生似有難言之苦。”
客喟然歎曰:“不足道。”
空空主人起而問:“何事不足道,而足縈心間邪?”
曰:“區區小事,恐褻先生聖聽。”
空空主人曰:“姑妄言之。”
客嘿而不語。
空空主人固請。
客顧左右欲言他,終無可奈何,遂言曰:“為錢不足也。”
空空主人亟起曰:“是豈小事邪?是乃人間第一大事也。”
客不解,曰:“先生何以言此?”
空空主人曰:“夫錢之為錢,亦人之為人也。錢者,人之本也。”
客瞿然曰:“人謂道德仁義,人之本也。先生不雲道德仁義,反以錢為天下第一大事,何故本末倒置也?”
空空主人笑曰:“先生不聞古人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是以財用為先,禮義居後,錢為本,人處末,本末各得其所,各居其位,何雲倒置哉?”
客曰:“君子不言錢。”
空空主人曰:“君子口不言錢,然心向往之。太史公著《史記》,為貨殖列傳,其言曰:‘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為重賞使也。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塚鑄幣,任俠並兼,借交報仇,篡逐幽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其實皆為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鳴琴,揄長袂,躡利屐,目挑心招,出不遠千裏,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遊閑公子,飾冠劍,連車騎,亦為富貴容也。弋射漁獵,犯晨夜,冒霜雪,馳穀,不避猛獸之害,為得味也。博戲馳逐,鬥雞走狗,作色相矜,必爭勝者,重失負也。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極能,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偽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農工商賈畜長,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財矣。”
“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儀附焉。富者得益彰,失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仆,物之理也。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
客嘿然,良久,徐曰:“君子非不好錢,然安貧樂道,古之訓也,故羞於言錢。”
空空主人曰:“君子固貧,雖合於古訓,然不行於今世。”
客求解。
空空主人曰:“人於萬物,皆可構仇怨,而先生安見人於錢財構仇怨者?”
客然之。
空空主人又曰:“《禮》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而遂大欲、去大惡者,唯錢而已矣。”
客粲然笑曰:“先生之言,振聾發聵,有撥雲見山之效。”
空空主人曰:“此人間之實在情形也,非予識有所異,言有所建也。”
客曰:“夫天下人以錢為本則已,何故巧取豪奪,爭鬥不已?”
空空主人曰:“人欲如壑,填則益深,人欲如川,堵之愈溢。且人於財貨金錢,何有足時。”
客曰:“予知之矣,古人雲:‘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蓋人欲無厭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得之矣。”
客又曰:“欲雖無厭,而所惡者唯病死而已,所費當有限耳。”
空空主人曰:“非也。人之所惡亦如人之所欲,無涯際也。”
客茫然,曰:“予不敏,敬受先生之教。”
空空主人曰:“予試為先生言之。夫人之有病,致回春妙手,開再生秘方,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至若微恙漸浸,入於膏肓。針藥不為效,醫巫不能救,則招僧求道,喚魂驅邪,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或為仇家構陷,爭訟公堂,沉冤牢獄,奔走於胥吏之間,號呼於權豪之門,去枷號之苦,脫縲絏之羈,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至若枉曲無矯,冤屈不雪,申訴難聞,秋決日近,則百計求告於獄吏牢卒,務求全屍,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是故錢之用,無所不在。一言以蔽之,曰:‘能通神。’”
客笑曰:“俗語曰‘錢能通神’,其是之謂邪?”
空空主人曰:“然也。神且能使,況於人乎?故先生無錢,乃人生第一大事。予嚐讀魯褒《錢神論》,心中豁然開朗。”
客起曰:“請詳言之。”
空空主人曰:“魯子處亂世,感時弊,遂隱姓名,作此以警世人。其文略曰:
錢之為體,有乾有坤,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折。故能長久,為世神寶。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強。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為君長,在後者為臣仆。君長者豐衍而有餘,臣仆者窮竭而不足。
《詩》雲:‘哿矣富人,哀哉煢獨。’豈是之謂乎!京邑衣冠,厭聞清淡,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所然,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由此論之,謂為神物。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而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問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當途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時。執我之手,抱我終始,不計優劣,不論年紀,賓客輻輳,門常如市。
諺曰:‘錢無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錢而已。故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無家兄,不異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行。”
客拊掌而曰:“至矣斯言。錢能通神,予識之矣。”
錢銘
內方而外圓,人之所以為人也,即錢之所以為錢也,而今日不然。
詠錢
東手接來西手去,別時容易見時難。一錢逼死英雄漢,多少旁人冷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