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有“三絕”:李白的詩、裴旻的劍和張旭的草書。

要我說,李白的詩是山脈而不僅僅是山峰,我們很難說他屬於哪一座山峰。就像一束太陽光可細分為七彩,紅橙黃綠藍靛紫,很難說它單純屬於哪一色一樣。

有些人如透明的池沼,搭眼見底,所有風景一覽無餘;有些人如私家庭院,雖然也曲徑通幽,但三拐兩繞驚訝過後便也被人看穿了底細;可李白不是這樣,他完全是一個密林,探尋的腳步一旦走進這林子,便發現越走越深,疑惑夾著驚歎,驚歎裹著更大的疑惑,讓你找不到終點……

83歲的賀知章一讀他的詩便驚呼他為“謫仙人”,杜甫寫詩讚他“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後人一律呼他為“詩仙”。

是有點“仙”,我們本地人習慣把那些自己無法琢磨的一律稱為“仙兒”,仙氣兒,仙味兒,自然散著一股讓人膜拜的超凡氣質。

豪氣,狂氣,俠氣,不平不甘不放棄,李白的詩中充溢著一股英雄氣。

在某種意義上我認為李白的詩裏活著一位“真男人”——始終堅守初心,有點癡,有點傻,有點迂,明明隻能做文人,卻始終追尋自己的“俠客夢”!

是的,我們“詩仙”的心裏,一直住著“俠客”,從他年不及弱冠便仗劍天涯到白發蒼蒼流落江湖,那個“俠客”的夢想從未消失!

大唐是一個昂揚勃發的時代,唐詩氣象便多了昂揚恣肆奮進向上開疆拓土的雄豪意識,即使不能躍馬縱槍疆場殺敵,至少也要像俠客那樣扶危濟困替天行道行俠仗義。

太史公說“士為知己者死”,唐人便化筆墨為刀劍,展現自己的膽氣、豪氣和義氣。

英雄夢,活在每個人心裏,更何況李白?

01

《新唐書》記載,李白“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

“俠”是什麽?用司馬遷的原話說,“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己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

下麵我們便看一看,李白是如何“借他人故事,澆自己塊壘”。

先容我把李白的《俠客行》抄錄在這裏。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02

如果讀者朋友有興趣,不妨移步屈尊,看一看九哥粗淺賞析。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首句隻用五個字粗筆勾勒,便給我們麵前樹起了一個粗豪孔武的男人形象,“吳鉤”寶劍像霜雪一樣明,閃著寒光,以“胡纓”繪其“形”,以佩劍襯其“神”。

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緊承寶劍又著力於筆墨寫其馬,“銀鞍”“白馬”,而那人騎那馬迅疾如閃電似流星,寫馬即寫人。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三國演義》中,關雲長誇獎自己義弟燕人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李白在這裏用“十步殺一人”來表現俠客劍術高超,十步之內殺人如砍瓜切菜,視千軍萬馬如無物,“千裏不留行”我們可理解為俠客為“義”而不辭萬裏之遙,也不妨理解為殺人之後瀟灑離去不邀事功,結合下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位俠客“重義輕名”的灑脫與不羈不就躍然於紙上麽?

好一個“事了拂衣去”!千古之下,我們眼前似乎還清楚地看到仗劍如敵群血濺敵首後揮手而去的身影!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要想知道朱亥和侯贏是誰,我建議你讀《史記魏公子列傳》,高中教材有一篇《信陵君竊符救趙》就節選於這個列傳。

朱亥是市井屠夫,侯贏呢,更是年過七十行將就木的看守城門人。而信陵君卻是“戰國四公子”之一,同父異母兄是魏國國君,姐夫便是趙國有名的平原君。

如果從世俗的身份地位看,前二人與信陵君不可同日而語。也正因信陵君禮賢下士,待朱侯二人為知己,才有了侯贏替信陵君謀劃竊符救趙,朱亥錘殺將軍晉鄙保證計劃實行的故事!

那麽詩中提到的朱亥和侯贏是不是李白心中的“俠客”呢?

是,卻也不是。

說不是,朱亥隻是個屠夫,力氣大,重義氣,勇敢,這從“袖裏四十斤重錘”可以推知,但詩中的俠客是劍客。侯贏當然更不是,他手無縛雞之力,且年事已高根本就沒有隨信陵君上沙場……

但他們分明又是李白心中的俠客!

“俠”在“魂”而不在“武”。不論是朱亥錘殺魏國大將軍還是侯贏以“自剄北向”送他們出征,他們都用自己的行為詮釋了“重義輕生”的俠義精神。

在這裏我不禁又要重複一遍“士為知己者死”——

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為燕太子死是為知己,高漸離明知事不可為而必死卻依然用灌了鉛的築擊打秦王最終被殺是為知己,那個田光更是隻因燕太子隨口說了一句“和你說的這些不要告訴別人”就覺得不被信任,同時用死來證明自己“不告訴別人”也是為知己,那個年過七十的守門人侯贏在信陵君走後“北鄉自剄”更是為知己!

李白覺得這就是俠氣,敢出頭,敢出手,敢擔當生死,這就是俠氣!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君子重然諾,一語既出,重於泰山,吐出口的唾沫砸個坑,絕不食言而肥。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即使肉體的生命消失,但那行俠仗義的美名遠揚萬古流芳,也不枉人世間走一圈兒,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人活著總得幹點什麽,總不能混吃等死!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也許李白骨子裏的英雄情結太濃的緣故吧,他雖然天生文人卻鄙視老死書宅的刀筆生涯,他覺得男子漢就應該躍馬仗劍行天涯建功立業,怎麽能皓首窮經做一個無用書生?

03

這恰恰是李白的悲劇!

如有可能,他會決然放下“詩仙”的名頭踏上另一條路,哪怕披荊斬棘,哪怕屢屢碰壁!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李白一直想出仕入官場,實現自己“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政治理想,為此他幾乎終其一生四處奔波,獻詩幹謁權貴豪門。

但李白本質上是天真的,他骨子裏的文人孤傲之氣也決定了他無法融入官僚體係,他所謂的政治宏願也注定隻能是寫在空氣中的詩句。

一向自信自負到狂妄的李白當然不平不甘心,他多麽想像詩中的俠客那樣大顯身手展現自己人生價值!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俠客”便是詩人自己,或者說是詩人“意**”中的自己!

現實得不到,隻能夢中求。“輾轉反側,寤寐思服”嘛,這酒,這詩便是李白最好的做夢地!

隻要拿起筆,誰也擋不住李白,此時此地,他是完全自由的!

上通天下通海,各路仙人齊聚,文有陳思王“七步詠豆詩”,武有俠客“事了拂衣去”

而李白隱在詩後麵,笑,或者哭,無人知。

我們大多數人看到的,隻是他光輝燦爛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