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白剛回到客棧,店小二便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客官,您老的信!”

李白睥了小二一眼,那小子滿臉堆笑地立在門口,頭上似乎還頂著夕陽的餘輝:“啥時來的?”

“可來了好一功夫了,早晨您老出門不久便來了!”

小二說著話,捏著信又往李白臉前湊。

李白的眼光製止了他。“你揚起信緘來我嗅嗅……”

小二納罕,但還是依著李白的吩咐高高地揚起信。

李白上前一步,從小二手裏接過信:“嗬,錯不了,元生!”

李白展信。

潔白的信箋上隻短短五個字:“嵩陽,酒想你。”

02

月光皎潔,天地如池水,鬆柏疏朗影縱橫,參差似荇藻。

劍在舞,劍光月光裹在一起。

人在嘯,劍也在嘯,參差的荇藻也在嘯,就連那天上的月似乎也在嘯。

信上那五個字又浮在李白眼前。

李白離不開酒。不管什麽時候,也不管走到哪裏,李白的名字似乎天生就該和酒聯在一起。

李白饞得不是酒,是兄弟,是酒酣耳熱兄弟間放浪形骸的日子。

什麽樣的酒李白沒喝過?什麽樣的人李白沒有見過?

長安伴君,喝醉酒的李白不是蹺高了腳讓那個炙手可熱的高力士脫靴麽?不是讓那個“三千寵愛在一身”的胖美人楊貴妃磨墨麽?

李白喝的不是酒,是人,是和他一塊喝酒的那個人味兒。

別的酒可以不喝,但這個酒卻不能推辭。

因為嵩陽。

嵩陽給他寫信的那個人是元生。

03

岑勳已經是第三回來嵩山了,隻為了拜訪李白,那個被賀知章稱為“謫仙人”的狂客。

前兩次遺憾而歸,因為遺憾連嵩山和玄都觀都似乎萎著臉子。

這次又是不巧,據說李白剛離開不久,何時回來根本沒有日子。

好在這次“逮”著了元丹丘——逮他也不容易,修道訪仙四海漂泊,神龍見首不見尾。

“放心,等幾天!”元丹丘大大咧咧安慰。

“會回來麽?他真會來?”

“當然,他當然會。”

04

李白竟然真的就回來了。

岑勳看著李白高大的身影,風塵仆仆卻遮不住氣宇軒昂。

岑勳激動得長揖到地,聲音都帶著顫音兒。

元丹丘在一邊看著岑勳癡癡傻傻的樣子,又瞧一眼李白,捋著胡須笑了起來。

“是嵩陽的酒把你招來了吧?”李白豪爽地拍了拍岑勳的胳膊,又把頭轉向元丹丘,“那天店小二在門口一揚手,我就聞到了嵩陽的酒味兒!”

“酒味倒未必,臭腳丫子的味兒還真可能。”元丹丘說完,仰著頭自顧自地大笑起來。

05

三個人登山,訪水,談詩。

談詩的時候當然少不了酒,岑勳適時地把早就寫好的獻給李太白的詩捧給李白,元丹丘則仗著酒勁兒大談學道修仙的趣事兒。

李白和元生少不了鬥嘴仗,喝到忘形處免不了揭對方老底兒,酒話粗話不入流的話便和著一杯杯的酒入了肚子,滲進了李太白的筆墨裏。

李白和元生早就是兄弟,從二十多相識到現在,一直是兄弟。

喝醉了酒的李白很豪放,很憂傷,很敏感,很詩很哲理。

他說人都是過客,朋友和兄弟都不過水上的蘋,遇了,又分了。有的還能再見,有的卻重逢無期。

“……就是河……人人都是水上蘋……相識……相離……”

06

說起來李白和宰相的後代真有緣。這一輩子娶了兩位宰相的孫女當妻子不說,剛剛結識的岑仲休竟然也是宰相的後代,聽元生說岑勳家“一門三相”,可這岑勳卻就是擰著脖子不當官,寧願把自己交給田野和山水,身居鬧市如深山。

這很對李白的脾氣。

他囑咐元生說以後他來喝酒的時候別忘了喊我,說完這話還沒忘了扭頭對岑勳說:“我給你寫詩。”

07

李白最不吝嗇的就是寫詩。

尤其對元丹丘,他更是不惜筆墨,一首一首又一首,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其中《元丹丘歌》是這樣寫的:“元丹丘,愛神仙。朝飲潁川之清流,暮還嵩岑之紫煙,三十六峰長周旋……”

“吾愛元夫子,異姓為天倫。”——噫,這話怎麽聽得那麽熟悉?“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哈哈,白啊白啊,咱可不能亂表白!

這話要是傳到孟浩然耳朵眼裏去,他會怎麽想?

你那個小迷弟杜二給了你那麽多的詩,也沒見你說過什麽“愛”字!

“異姓為天倫”,天呢,這話翻譯成大白話不就是雖然不是從一個娘肚子裏出來卻是親兄弟,你可真夠肉麻的!

“麻啥呀?我們就是兄弟,晚上睡覺蓋一條被子!”

元生大笑,附和:“前幾年嵩山修道,睡覺同蓋一條被子。”

也許有朋友要問了,那個杜甫不是說好得和李白睡同一條被子麽,怎麽又成了元丹丘?

問得有理,杜甫確實說過,但李白承認不承認沒有證據,因為那詩是杜甫寫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

但李白和元丹丘睡一條被子也是事實,這事甚至比杜甫說得更可信,因為這是李白自己寫詩說出來的:“疇昔在嵩陽,同衾臥羲皇。”看到了不,“同衾”就是同一條被子的意思,我們看電視劇看到男女訴衷腸時往往說“生不同衾死同穴”,這個“衾”就是睡在一個被窩裏。

08

有時候我覺得老天爺確實不那麽公平,有的人為了寫好一句詩簡直茶飯不思愁白了胡子,可到李白這裏卻是提筆就寫,隨意寫出來的哪一句都能長命百歲。

人都說喝醉酒的男人說什麽話都不要在意,句句胡言亂語,就好比哄美女上床的男人海誓山盟一個意思。

可到李白這裏怎麽就變了味兒,明明是醉鬼酒話,怎麽就成了詩?

就這每一筆劃都散著墨臭和酒臭的文字竟然還收獲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崇拜和膝蓋?

對,你說得對。我指的就是《將進酒》,酒鬼勸酒的詩。

花言巧語,胡言亂語,我怎麽就沒看到李白不言不語呢?

不是說喝酒男人的說話模式最後都是不言不語麽,難道這李白從來沒醉到過骨子裏?

09

不說了,上詩。

我可沒說錯,不是上酒,就是上詩!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