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腕上挑著一隻黑色的小手袋,托尼薛攏起膝蓋扭扭噠噠地走出樓道。離垃圾箱還有五六步遠的時候,他抬起右手輕輕掩住鼻子,左手用力把一袋垃圾甩出去。袋子磕到垃圾箱的沿兒,半拉西瓜皮從垃圾袋裏鑽出來扣到地上。托尼薛皺著眉頭咬了下嘴唇,極不情願地走過去蹲下來翹著蘭花指開始摳西瓜皮的邊兒,試圖把它捏起來。

“我來吧。”

托尼薛把西瓜皮摳得挪出去快一米遠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說話。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走過來把一根拐杖靠著垃圾箱立好,隨後彎腰雙手抓起西瓜皮丟進垃圾箱。

“謝謝啊。”托尼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事兒,”小夥子把手在衣服上胡亂一擦,拽過拐杖塞回腋下,“哥你是幹時尚的吧?”

托尼薛理了理剛才摳西瓜皮時弄亂的劉海兒:“哇,你好眼力。”

小夥子笑:“看你那褲子使勁兒箍著腚我就知道。”

托尼薛臉一紅,白了小夥子一眼轉身就走,走出去十來步又回頭喊:“你知不知道這樣說話很不禮貌的?!”

半拉身子已經探進垃圾箱的小夥子聞聲又直起腰,“啊?你說啥?”

“……討厭。”

托尼薛嘟囔著走出小區,在路邊停住,拿出一麵小鏡子,對著陽光把鼻翼部位的粉底用中指輕輕揉勻,隨後手腕沉沉地一揚,兩步邁下馬路牙子,屁股一蹲一探坐進出租車。

各色車輛在路上堵成一鍋粥。

托尼薛不住地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在副駕上一個勁兒跺腳。

“要不您就這兒下吧,沒多遠了反正。”出租車司機看著托尼薛緊腿兒九分褲裏露出的枯瘦腳踝,摳了兩下鼻子垂手在座位下麵一抹。

“哦,成。”

托尼薛看了眼計價器,按照上麵的金額把錢遞給司機,然後下了車貓腰扶著車門盯著計價器吱吱吱地出發票。

從司機手裏接過發票後,托尼薛兩步躥到人行道上繃實了九分褲檔玩兒命尥。他繞過雞蛋灌餅車,躍過煮玉米的箱子,最後衝進一棟寫字樓。

“……真的,我現在讓你們弄得都沒法兒跟這個世界相處了!”主編說著把手裏的雜誌卷起來敲了兩下桌子然後丟到一邊,“說不定中午你們舉著杯拿鐵從樓下星巴克出來的時候,我剛好摔死在你們麵前!啪!肝腦塗地,從此與世上所有粗俗決裂!因為我受夠了與你們這些淺薄粗陋的人為伍!誰告訴你們一件衣服可以又實用又時尚了?布謝特!實用和時尚是相悖的、是相克的、是水火不容的!你們是不是想把咱們雜誌做垮啊?!誰允許你們接地氣啦?埃茲厚!”

在座眾人彼此偷摸遞了幾下眼色,誰也不吱聲兒。

“Tony你過來。”

托尼薛正拿左拳頂著腮幫子發呆,忽聞主編呼喚,忙起身走過去。

“知道今天的溫度嗎?”主編問。

托尼薛搖頭:“沒看。”

主編扭頭望著其他人:“誰知道今天多少度?”

“最高溫度7度,最低零下5度。”下麵有人說。

主編聽罷伸手捏起托尼薛的褲腿往上一提,露出光潔的小腿兒。

“看見沒?這麽冷的天氣,沒穿秋褲!你們說他不冷嗎?冷!當然冷!但是他知道,穿了秋褲就是跟時尚作對!就是跟自己的事業作對!”主編邊說邊用另一隻手在身後把暗紅色的秋褲邊兒掖回褲腰裏,隨後沿著會議桌看了一圈兒,“都誰穿秋褲了?”

所有人都搖頭。

“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嘛!對不對?!記住我今天的話!散會!”

主編手一揮,目送大夥兒忙抱著各自的筆記本匆匆離去後才發現自己還提溜著托尼薛的褲腿兒,下意識地又看了眼他的小腿:“天天刮?”

托尼薛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兩天一次。”

主編點點頭鬆開手:“矯枉過正,普瑞忒奈斯。”

托尼薛走進衛生間,看到垃圾桶裏有兩條秋褲,一條淺灰,一條藏藍。

托尼薛拿出手機拍照後脫下褲子坐到馬桶上,本來準備發朋友圈,想了想又關掉微信點開微博,最後微博也沒發,進相冊刪掉了那張照片。

北京火車站的大鍾敲完八下,托尼薛急匆匆來到出站口,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停住腳,掏出包濕巾抽出一張來把臉上的粉底擦掉。

出站口開始有人走出來。

托尼薛把濕巾扔進旁邊的垃圾箱,又從手袋裏翻出一雙新襪子,扯開包裝撕掉標簽彎腰套上,剛把鞋子穿好,一抬頭正看見一個老太太風風火火地拖著個行李箱從出站口擠出來。

“媽!”

托尼薛把手袋往肩膀上一拽迎了上去,接過老太太手裏的行李箱。後者騰出手來直接在托尼薛褲腿上一捏,臉隨之一沉。

“這大冷天兒的就穿一條褲子啊?!褲腿兒還那麽短,你不是整天研究怎麽穿衣服嗎?就研究成這樣啊?我看你這業務水平也不咋行啊。”

老太太搖搖頭直接奔路邊打車,回頭又說:“明兒你給我老老實實把秋褲穿上,一大老爺們兒耍什麽浪。”

托尼薛沒說話,撇著嘴拖了行李箱跟在後麵。

到了家,沒等托尼薛換好鞋,老太太已經對著梳妝台研究起來。

“你不是說你沒女朋友嗎?”老太太說著拿起一個瓶子擰開聞了聞,“這啥玩意兒?”

托尼薛把一雙拖鞋放到老太太麵前:“媽你先把拖鞋換上。我是沒女朋友啊,那是卸妝水。”

“沒女朋友哪兒來的卸妝水?誰化妝?你嗎?”

“哦,那什麽,我們是時尚雜誌嘛,平時也得研究個化妝啥的。”

“你畫啊?自己給自己?”老太太回頭看了托尼薛一眼,放下卸妝水又拿起一瓶香水擰了幾下,“你倒是比在家那會兒白淨多了……這個怎麽打不開?”

“這是摁的。”

“哦。”老太太拇指攀上香水瓶頂端一用勁兒,噗!

老太太大叫一聲把香水瓶一扔,捂著眼睛蹲在地上就不動了。

托尼薛趕緊把老太太拽起來扶進洗手間。

窗外還灰蒙蒙呢,臥室門外就傳來旭日陽剛版的《春天裏》。

躺在**的托尼薛睜開眼,摸過手機一看才六點多,他歎口氣坐起來,定了定神然後翻身下床。

客廳裏,老太太一身短打正在跳廣場舞。

托尼薛揉著眼睛走出房間:“咋還有拿這歌兒跳廣場舞的。”

“我編的舞,你媽厲害不?早點在桌上。”老太太蹦躂得呼哧帶喘。

“這歌兒不適合你們老年人啊,一會兒埋這兒一會兒埋那兒的。”托尼薛在桌子旁坐下,抓起一根油條開始吃。

“你懂個啥?這叫灑脫,活明白了才有這境界。哎,等下給我化個妝,我上午打算去趟王府井。”

“哦,好。媽你啥時候走啊?”

老太太扭頭朝托尼薛翻了個白眼兒:“今晚的票。你當我樂意跟你這兒待呢,還不是你爸非讓我給你送這些東西過來不可。哎,對了,中午我就不回來了啊,跟網友吃個飯。”

“叮!”

電梯門打開,還沒等托尼薛邁步進去,老太太從家裏跑了出來。

電梯裏三男兩女麵無表情地看著托尼薛雙手扒著電梯門掙紮了一下,然後被個畫著濃妝的老太太拽走。

“又沒穿秋褲吧?”老太太把托尼薛往屋裏一搡回身關上門。

“媽,我不冷。”

“不冷?還沒出去呢嘴唇都凍紫了,你跟我說不冷?趕緊穿上,不然別想出這個門兒!”

托尼薛出了電梯,把秋褲的邊兒仔細地掖進褲腰。走出樓道時,見那個拄拐的小夥子已經在那兒翻垃圾箱了。他站在那兒看了幾秒,轉身又回去。

再次出來時,托尼薛手裏拎著一個裝滿空易拉罐的袋子。

“給。”

小夥子聞聲回頭,看見托尼薛手裏的袋子眼睛一亮,忙接了過去:“謝謝謝謝!”

“沒事兒,這麽早啊?”

“我腿腳不好,不來早點兒啥都撿不著啊。”

托尼薛點點頭,掏出盒愛喜叼上一根點著:“你抽嗎?”

“抽不慣你那個。”小夥子說著擱兜兒裏摸出根都寶點上。

“我看你總在這一片兒哈?你們也分區負責嗎?”

小夥子使勁兒嘬了口煙,吐淨之後把煙卷兒咬在嘴裏,支好拐杖伏在垃圾箱上繼續扒拉:“嗯,主要是太遠的地方我也沒法兒去。”

托尼薛抱著膀子,一隻手夾著煙舉在腦袋邊兒,看著在垃圾箱裏折騰的小夥子發呆。

小夥子從垃圾箱裏拽出個宜家的購物袋,抬頭看見托尼薛拿著勁兒站在那兒忍不住樂了:“哎,哥,你整天裝娘炮累不?”

托尼薛一愣:“嗯?”

“真gay很少有娘成你這樣兒的,你一看就是用力過猛。”小夥子說著從購物袋裏翻出一個八成新的電吹風。

托尼薛故作不屑地冷笑一聲,目光落在那電吹風上:“還真是什麽都有人扔,壞的吧?”

小夥子一摁電吹風開關,啥反應沒有:“喲,哥,真讓你說著了,沒風兒。”

“是吧?我就說嘛。”托尼薛頗有些得意,吸了口煙歪頭兒朝旁邊兒一吐。

“哎?不對,沒插電呢。”

托尼薛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把半截愛喜在垃圾箱上摁滅扔了進去。小夥子趕緊把半截愛喜撿出來裝自己煙盒裏,“抽不完別扔啊,浪費。”

“你不是抽不慣這個嗎?”

“早上起來抽,涼絲絲的就當刷牙了。”

托尼薛嘬了嘬牙花子:“你這一天天的也回收不少東西啊。”

“那可不,”小夥子說著把電吹風的線纏好裝進自己的蛇皮袋裏,“別看我們幹的這活兒不體麵,可我們真有用啊。這麽說吧,我們就是這個城市的秋褲。”

托尼薛下意識地再次伸手到身後往褲腰裏捅了捅秋褲:“我上班了,回見哈。”

小夥子點點頭:“回見,哥!”

托尼薛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我裝得很明顯嗎?”

小夥子笑:“哥,後現代這片兒挺多小演員的,你跟他們差不多,看著都活得太使勁兒了。”

“你腿怎麽弄的?”

“下回吧哥,下回告訴你。”

小夥子說完又一頭紮進垃圾箱。

托尼薛在路邊連著攔了幾輛出租車都不停,一急眼跳上輛三蹦子。

車主是個幹癟的小老頭兒,他開著三蹦子在早高峰擁擠的車流裏穿梭飛馳,像是石頭堆裏的一條泥鰍。

“師傅您慢點兒!”托尼薛緊緊攥著座位上的小扶手。

“啊?”老頭兒回頭。

“我說您慢著點兒!”

“什麽?”

“你慢點兒!”

“啥?聽不……”

老頭兒話沒說完,逆行的三蹦子迎麵撞上了一輛金杯。

三蹦子頃刻間化整為零,托尼薛右胳膊挽著手袋左胳膊摟著老頭兒,兩人跟三蹦子的零碎兒們一起撲向金杯。

老頭兒一腦袋磕在擋風玻璃上,隨後滾落在地滿臉是血一動不動。

托尼薛落地後尚能坐直,他想站起來,右腳腳踝卻鑽心地疼,低頭一看,一片三蹦子上的玻璃碴子紮在那裏。

金杯上下來三個人,先把托尼薛拖到路邊。一個胖子又貼著老頭兒的鼻子聽了聽,見還活著就都鬆了口氣,抬起來往托尼薛旁邊一擱上車走人。

托尼薛拿出手機先拍了金杯的車牌然後打電話報了警,想了想,又撥通主編的電話。

主編舉著手機從辦公室裏撞出來。

“……你堅持住!保持冷靜和體麵,我們馬上就到!”

主編掛掉電話:“Tony撞車了,就在樓下不遠,現在早高峰估計救護車一時半會兒也過不來,大家……”

主編話沒說完,已經有人起身跑出雜誌社。

“Kevin!你今天這是什麽搭配?!哪有穿黑褲子配白鞋的!媽的你回來!戴美特!”主編跺了下腳,跟著大家一起往樓下跑。

托尼薛坐在路邊自拍了幾張,選出一張最滿意的發朋友圈:“每次坐三蹦子都是一次對生命的褻瀆。”

他再一次看了看腳踝的傷,一眼瞥見露出的秋褲。托尼薛眼神一驚,忙抻著脖子朝雜誌社的方向望去,見主編和Kevin等人正遠遠地跑過來。

托尼薛捏住那塊玻璃碴子一咬牙拔出來扔到一邊,掙紮著爬起來撒腿就跑。

主編帶著人趕到時,地上隻剩下個昏迷不醒的老頭兒。

“Tony?Tony!”

Kevin一邊喊著一邊趴在老頭兒身上又是捶胸又是做人工呼吸。

主編低頭看了一眼:“你沒看他穿著秋褲嗎?這不是Tony。”

Kevin把老頭兒臉上的血擦了擦,發現果然不是,正要起身卻被主編摁住:“不是Tony就不救了嗎?時尚以人為本!”

Kevin隻得繼續折騰,進行到掐人中環節時老頭兒終於醒了。

主編趕緊俯身:“你們是兩個人出的事兒吧?”

老頭兒點頭。

“另一個人呢?”

老頭兒左右看了看,搖頭。

主編直起腰,四下張望,一臉茫然。

“不是,大夫您啥意思啊?我這腳長不好了嗎?”

托尼薛擎著腳神色惶恐地看著對麵的大夫。

“也不是說一定長不好,本來應該沒什麽問題,但是你筋腱受傷還劇烈運動,留下後遺症的概率高一些。”

“……啥後遺症啊?”

“哦,你不用緊張,沒大礙,就是可能以後走路得拄拐。”

“那還沒大礙?!”托尼薛一著急,那隻傷腳正踹在大夫胸口,把兩人都疼得直咧嘴。

大夫揉著胸口朝托尼薛翻白眼兒:“你都傷成這樣了還醫鬧呢?不用拄雙拐,最多單拐就夠用。”

托尼薛不再說話,看著被剪開的秋褲發呆。

托尼薛拄著拐杖從樓道裏出來,迎麵碰上同樣拄拐的小夥子。

小夥子有些驚訝:“哥我知道,你們幹時尚的有時候得裝娘炮不然人家不認,不過你這裝瘸是因為啥啊?”

“我是真瘸了。”

“啊?咋整的啊哥?”

“秋褲鬧的。”

小夥子還想繼續追問,可托尼薛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走了幾步,托尼薛忽然想起點兒什麽,回頭喊住小夥子。

“哎?”

“怎麽了哥?”

“我記得你之前拐杖一直拄在右邊兒啊?今天怎麽換左邊兒了?”

“哦,右邊兒胳肢窩磨破了,疼,就換左邊兒了。”小夥子笑著撓撓頭。

“……你到底瘸哪邊兒啊?”

“我哪邊兒都不瘸啊。”

“不是,你……”

小夥子有些不好意思:“我這也是職業需要,人家看我殘疾,能多給我點兒東西。”

托尼薛看了看小夥子斜支在拐杖上的身子,苦笑著搖搖頭:“好使嗎?”

“好使啊,你不就經常給我些瓶瓶罐罐廢紙殼兒嘛。”

托尼薛點點頭,轉身走了。

“對了哥。”

“嗯?”托尼薛回頭。

“那電吹風,沒壞。”

托尼薛嗬嗬一樂,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區。

彩蛋:

“當時那大貨車離孩子就十來米遠,我撇下攤子跑過去把孩子抱起來扔到馬路牙子上,大貨車根本刹不住,直接……”小夥子說到這兒拿手在自己右腿上一拍,歎了口氣。

胖嬸子一手拎著袋水果一手捂著嘴,眼睛裏有淚水在轉啊轉:“這水果你拿著,拿著!以後我家有啥不要的我都給你留著!這孩子,心多好啊。”

胖嬸子把袋子硬塞給小夥子,轉身抹著眼淚走了。

“我說今兒這兄弟我是保定了,你們要覺得虧得慌,”小夥子說著一拍自己左腿,“這條腿你們拿走,這事兒咱們就算了了,行不行?”

一姑娘瞪圓了眼睛站在小夥子對麵:“那後來呢?”

小夥子灑脫地一笑,把剛翻出來的一個瓶子擰開倒幹淨裏麵剩的飲料後扔進蛇皮袋:“後來他們打斷我這條腿,也沒再找我兄弟的麻煩,值了。”

姑娘深吸一口氣,敬佩地望著小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