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因為個性

關於B級片

各位讀者,大家好!

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先說明一下我之所以寫這樣一篇文章的緣由和文章的性質。從電影視角來解釋的話,跟伍迪·艾倫經常使用的手法類似。比如,他在《安妮·霍爾》的開頭說了這樣的話,大概內容如下:

我們就像抱怨某家餐廳既不好吃量又少的客人那樣,會抱怨人生苦短。但如果真的那麽痛苦,又為何渴望它再長點呢?就像那些明知自己很差,卻還不願加入願意接納自己差評俱樂部的人那樣,我也對自己的女人有著扭曲的視角。那麽從現在開始,我將向您解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再舉一個例子,《人人都說我愛你》是一部與普通觀眾的生活相去甚遠的關於富人們的電影,下麵這番話是導演的一種辯解:“這部電影與傳統音樂劇式的喜劇有所不同,因為(作為主角的)我們家族非常富有。”

總而言之,我的開頭也可以看成是一種辯解。先從結論說起的話,親愛的樸恩實總編給了我一個相當沒有常識的托付。之所以用“沒有常識”來形容,是因為他根本沒留給我寫東西的時間。跟往常一樣,他又給我灌迷魂湯,言不由衷地說隻有我才能在如此緊迫的時間內交出文稿。我最討厭這種人。據我所知,這種人不僅稿費給得非常少,還會在截稿前拚命地催稿,《巴頓·芬克》那部電影我可沒白看。

都怪自己在酒席上精神萎靡,既然都答應人家了,那就隻有一個辦法——為了避免他重蹈覆轍,給他一個警醒,讓他知道在緊迫的時間裏倉促趕出來的文章究竟有多糟糕。就像《巴頓·芬克》電影中詮釋的那樣,如果非逼人家寫東西,說不定就會出現連環殺人案。

說到這裏,很想引用電影史上最優秀的箴言家讓-呂克·戈達爾的話:“導演通過電影表達自己的想法時,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說出來。”我最尊敬的韓國導演金綺泳在他最具獨創性的B級片代表作《追逐殺人蝶的女孩》中有一句台詞:“意誌!隻要有意誌,絕對不會死!”這句台詞在本片中重複了近百遍。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也以“我相信美國”的台詞作為電影的開頭,還有科恩兄弟的《米勒的十字路口》開頭直言“我說的是友情、性格和倫理”。

而我最想寫的就是直言不諱。除了前麵特別要給樸恩實的教訓之外,我還會向廣大讀者保證,我定不會讓大家失望,絕對值得期待。眾所周知,B級片是低成本電影。為什麽不直接說成是低成本電影,而非要叫B級片呢?其中隱含著非常具體的曆史性和美學。在20世紀30年代到50年代間,美國出現了兩類電影,多位明星出演、拍攝規模很大、大投資的A級片,以及一個明星都沒有而且沒什麽壯觀鏡頭的B級片。

所有現象都有它的物質基礎。當時美國影院放電影之前,都會像韓國影院播放《大韓新聞》那樣先放映新聞或動漫。(1)於是有人建議,與其放一些無聊的片段,不如給觀眾贈送一部完整的電影。在除了電影沒有其他娛樂項目的當時,不管贈送的電影多麽荒唐,掏一份錢看兩部電影始終是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直到如今,到恩平區桃源劇場看電影還是能遇到這種事,以驚人的眼光挑選的兩部電影總是充滿了**。總而言之,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情,觀眾可以免費看電影,而電影院也可以吸引更多觀眾。

那麽,電影公司的立場又是怎樣的呢?對於他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件好事,還是非常鼓舞人心的創新經營。

第一,B級片的票房收入不是在上映結束後以百分比的方式結算,而是先預定,即按照一定的價格提前預售,先收款後交貨。所以從全國各影院收取全部資金後在其額度內(當然是先留下足夠的利潤)進行電影製作,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會賠本。B是一種保本式的買賣策略,A則是賭注式的賺錢遊戲。

這種做法是能夠彌補電影產業賭注性質的最好方式。況且,當時的好萊塢明星們個個都是一出演就能保證創收的大腕兒,可不像如今的演員,明明不能保證票房成績,還拿走高昂的酬勞。可見當時的大眾電影公司掙錢多容易啊!

第二,B級片是可以積極利用閑置人力的媒介。當時的情況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的演員和製作團隊都跟專業的攝影棚簽訂勞務合同拿薪資,但不是人人都可以拍A級片。在這種情況下,一年拍數十次、數百次的B級片就成了香餑餑。當時的好萊塢周圍有的是電影領域的失業者,單從創造就業機會這一角度來看,這是對社會非常有益的事情,它能夠讓遊手好閑但照樣領工資的員工們發揮自身價值,能夠訓練那些沒有什麽行業經驗的新人,同時也是傲慢無禮的人們被流放的地方,更是那些壽終正寢的巨頭頤養天年的養老院。

第三,B級片是攻略夾縫市場的前哨基地。A級片的目標是製作所有人都喜歡的電影,但是這種普遍性卻隱藏著巨大的陷阱。就像不是所有的咖啡愛好者都喜歡星巴克一樣,無論在哪裏都存在著不喜歡普遍性的少數人群,這是任何一個市場都會存在的事實。即使如此,如果您以為好萊塢頂級電影公司的老板們想的都是——那些早已對一成不變的明星係統,千篇一律的故事情節,五官立體的人物形象,一模一樣的圓滿結局,始終安於現狀、擁護現有體製、心存男性優越主義與種族歧視等非批判性保守主義厭煩的人也有權利看電影,那麽我隻能說您太不了解生意人的心思了。實際上,如果將擁有各種取向的少數觀眾匯集在一起,其人數也是相當可觀的,錯過了未免太可惜。因讓-呂克·戈達爾執導的《筋疲力盡》出名的Monogram是傳說中的B級片製片廠,這家製片廠的老板史蒂夫·布羅迪給出了非常明快的說明:“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吃蛋糕,有的人就喜歡吃麵包,甚至有些人相比剛烤出來的麵包,更喜歡吃幹癟的麵包。”

當然,也不是說所有的B級片都非常精彩,恰恰相反,大部分都是垃圾。從企劃到上映僅一個月時間,在短短半個月內做出來的電影能好到哪裏去呢?B級片數量非常可觀,但極少出現傑作,而那些傑作跟投入龐大資金的大片相比,往往散發出出乎意料的品質之美。雅克·特納在拍完奧遜·威爾斯的《偉大的安巴遜》後,利用既有的拍攝場地隨手拍了另一部片子《豹族》,它的收入相當於製作費的三十倍。當然,從作品的價值來看也是絕不遜色的傑作。正因為是傑作,後來還啟用了當時最著名的明星娜塔莎·金斯基重新翻拍。其實最近好萊塢翻拍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以當年的B級片作為母本的。

譬如雅克·特納導演的《豹族》,以及《變蠅人》《死亡漩渦》《天外魔花》《異型基地》《諜海軍魂》《魔童村》《火星人玩轉地球》《長騎者》《恐怖角》《怪物》《郵差總按兩次鈴》《科學怪人》《德古拉》(2)《變種DNA》《異形奇花》《賭命狂花》……這些作品具有即使過了數十年也毫不褪色的生命力,隻是技術上有所欠缺而已,所以好萊塢可能認為隻要重新包裝就能再次商品化。可見傳承至今的好萊塢名作很多都是B級片,這一點說明什麽?決定成功與否的是才能,而不是金錢。這是在藝術與商業領域共通、唯一且永恒的真理。

這是當時好萊塢用最少的錢與最多的才能完美結合的一種方式。因為隨便怎麽做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所以製片公司老板和企劃者們並沒有給B級片製作團隊施加太多壓力。換句話說,就是變相放任了。隻要不需要更多的錢並按時交片,就萬事大吉!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所有的B級片都是類型片,西部片、恐怖片、黑幫片、色情片、科幻片……既然追求拍攝速度,這些電影也隻能走類型片的路子。因為得用既有的拍攝場景、已做好的服飾、不知用了多少次的道具來拍片,關於這些情,境蒂姆·波頓導演已通過電影《艾德·伍德》做了精彩演繹。

一些心存貓膩的導演也許還能從中感受到自由。說得誇張一點,這是一個發泄通道。在生意人的死角地帶陸續長出美麗的毒蘑菇。非凡的人們抱怨連天的時候,懂得感恩且能夠靈活運用這些條件的少數天才陸續創造出了B級片傑作。這些作品雖然拍攝資金捉襟見肘,但正因為貧窮才顯得更加美麗,正所謂好的壞電影。

不是說美學源自經濟學嗎?意思是說,如果物質條件不同,那麽就會產生不同的美學。換句話說,低預算電影自然會產生其特有的美學。不要單純從經濟學角度去理解低預算電影,而應該用獨特的美學視角去理解。B級片製片人應以人情味戰勝大片,要以一路走到黑的倔強戰勝完美的技術。無論如何也要創造出不同,隻有如此才能凸顯出有別於高投資電影的價值。第一是個性,第二也是個性,唯有個性才是貧窮藝術家的武器。(現在明白我為什麽在搖滾音樂雜誌采訪時談及B級片了吧。)有一個很好的例子。威廉·卡斯爾有一個代表作,叫《奪命第六感》,這部作品引發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觀影醜聞。影片中的怪物殺害電影放映員的一刹那,電影一度中斷,讓人以為正在播放的《奪命第六感》突然中斷了放映,然後銀幕上走過長得很像蚯蚓的可怕怪物,觀眾們完全被蒙蔽,以為這是真實情況。還有一個就是從水龍頭湧出來的血水填滿了浴缸,那一刻黑白電影突然變成了彩色,劇場頓時一片混亂。是不是很驚人啊?這些還都是50年代發生的事情。

可見,通過B級片式的美學,可以實現現代低成本獨立電影的可能。掀起超低預算電影熱潮的《殺手悲歌》中出現了這樣的場景:電影開頭主人公馬裏亞奇走進了村莊,他在村口地攤旁邊吃著杧果。劇本裏原本寫的是花錢買的杧果,但時間緊迫的羅德裏格茲導演來不及拍掏錢買杧果的鏡頭,所以用旁白“白吃的杧果……真是個宅心仁厚的村子,有種會走運的預感”代替了這個片段。但在那之後,他遭遇了一場噩夢般的現實。如果拍攝《落水狗》的塔倫蒂諾有足夠的錢和時間,那麽搶劫寶石店時應該可以拍出炫目的槍戰以及追車的場麵吧?如果這樣的話,也許這部電影根本無法獲得“世紀末電影的真正出發點”的美譽。策劃犯罪的場麵之後,犯罪過程被省略,直接出現被警察通緝的場麵,這種非常大膽的故事情節恰恰就是讓所有評論家和影迷為之瘋狂的地方吧?對於低預算導演來說,真正需要的就是這種能夠將惡劣的條件轉變為獨創性表達方式的轉禍為福的技術。現在寫這篇文章的我當然也需要這樣的才能。

如上所述,我大致說明了一下之所以寫這篇稿子的背景和文章的性質。現在我們正式切入這篇文章的正題吧,就是關於前麵我說過的那個教訓。哎呀!怎麽辦?約稿字數已經滿了……沒辦法,各位,我隻能道別了。

(1) 1953—1994年,韓國政府每周會製作新聞節目在電影院播放。

(2) 1931托德·布朗寧執導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