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製作的2
據我所知,您在拍《共同警備區》前籌備過《間諜李哲鎮》和《天地男兒之激進黨員》。經過這兩部作品,再拍《共同警備區》的理由是什麽?還有,這兩部作品的主題在《共同警備區》中有了怎樣的延續?
《間諜李哲鎮》因與製作公司的意見相左所以放棄了,而《天地男兒之激進黨員》是為《共同警備區》讓步的。周圍人對前者的評判特別不好,但不知道為什麽,直到如今我都放不下那個劇本。後者是我喜歡的類型,也得到了外界的廣泛好評。這兩部作品都是我執筆的,也打算自己執導,但更換導演後,作品有了全新的演繹。我真切地感受到不同的人執導同一個故事,會變得有多不同。如果《宇宙威龍》不是由保羅·範霍文,而是按照製片人的原意由大衛·柯南伯格執導的話,那又會成為怎樣的一部電影呢?
說到與《共同警備區》連接點的話……《間諜李哲鎮》演繹的是分裂問題,可以說在主題和內容方麵都在一個延長線上。《天地男兒之激進黨員》則是從導演的態度出發,即嚴肅、慎重、成熟,換句話說,是一心想做成一部“完成度”高的作品,從這一點來看,兩部有一些相似。本來想前者請宋康昊出演,後者請李秉憲出演,結果兩人同時出現在了《共同警備區》裏。
《共同警備區》在您想要多產的願景中,以及在三部長篇電影中,占據著怎樣的地位?
首先,我來回答您的第一個問題。這部電影籌備時間超長,籌備了整整一年半。如果按照這個速度一輩子可以拍幾部呢?所以我不能不擔心。其次,這是我第一部想擺脫好萊塢B級片影響的作品,我下意識地做了很多努力。那是因為這部作品的性格就需要如此,而且我也意識到,若是B級片的話,不會受到觀眾的尊重。換句話說,就是會看起來顯得滑稽可笑吧。(當然了,也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徹底地做到他們那個程度。)因此,像《共同警備區》這樣想讓盡可能多的人產生共鳴的電影,隻能通過觀眾所希望的高水平製作方式來完成。也就是說,隻有那麽做觀眾才會買賬,我會接納觀眾的意見。萬事開頭難,一旦下了決心,後麵就不是什麽難事了……一路走來,我覺得自己的電影人生(將以尼爾·喬丹或大衛·柯南伯格作為榜樣)也許會走向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這一方向。即,可能會在主流和獨立這兩種風格中來回穿梭。
不管是《三人組》還是《共同警備區》,片名都比較單調,這些片名是怎麽誕生的呢?
自打剛出道時有過失誤之後,我愛上了那些並不亮眼的片名。
當時的忠武路比較重視片名,所以盡管並不符合我的性情,我也盡己所能編了個華麗的片名。這次的原作小說DMZ是“非武裝地帶”的意思,與內容不太匹配,隻能改名了。一開始我起的名字是JSA,好像有點兒太硬氣了,便根據製作組的建議進行了補充。我就是那種不太注重片名的人,而且生活中也喜歡直來直去。為了取一個好聽的片名,去教保文庫翻找詩集什麽的,那真不是我的風格。
剛開始聽到樸讚鬱導演將製作《共同警備區》的消息時,“韓朝問題”這個題材讓人感到很意外。為何會選這個題材呢?
我隻是接受了Myung Films的提議而已,當然也有接受他們建議的理由。作為20世紀60年代出生的人,我想表達我對那個時代的看法。在大家談論革命的時候,沉迷於B級片和希區柯克的我;大夥兒都在高談闊論網絡、風險、《黑客帝國》的現在,卻想拍這樣一部電影的我,那都是我,並非不同的兩個人。我是那種需要不斷確認自己是否反著當代的流行逆流而上,才能感到舒心和安定的人。
將南北問題拍成電影,先不論題材的選擇問題,首先就很容易陷入基於意識形態上的無視或啟蒙等陷阱,您最警戒的是什麽?
你這基本可以算是自問自答了。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沒有任何政治立場的表態,隻是非常機會主義且倒胃口的態度。而導演一心想給觀眾灌輸某種教訓的意圖也是非常醜陋的。但是對於“啟蒙”一詞,我還是心存芥蒂的,因為在現代哲學中,這依然是炙手可熱的話題,而且我對它的看法也在不斷改變,我隻想點到這樣一個程度,“從情緒層麵散發不安的氣息,而從政治角度來看仍然有效”。
如果除開電影的完成度,隻從意識形態和南北問題的視角來看,最近的《間諜李哲鎮》和《生死諜變》怎麽樣?
我想,即使有人說《生死諜變》是為了娛樂才選擇的南北分裂問題,薑帝圭導演也不會生氣的,隻是那種表現手法有點兒牽強,真正的意圖是沒有什麽錯的。如果是詹姆斯·邦德那種冷戰式善惡二分法來展開故事,絕不可能創造這樣的票房。崔岷植在片中所講的那篇“著名”的《漢堡論》與電影的藝術性無關,但不能否認其在政治上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拳。《生死諜變》打破了長久以來的禁忌,把南派間諜演繹成令人同情的人物。我想外界的好評也應源於此。從這一點上來看(張鎮導演當然也很棒),擬定原始方案的電影公司企劃部絕對功不可沒。而《共同警備區》並不是一部從天而降的電影,隻不過是踏著前麵兩位前輩鋪好的路前進了幾步而已。
杜絕意識形態的傾向性與啟蒙態度,這也許就是《共同警備區》的巨大美德。您如何看待南北統一的問題?
我很擔憂民族主義,尤其是韓國人那種過度的民族主義傾向。《生死諜變》中也強調了那是超越獨立運動範疇的、追求無產階級革命的群體,但也不是說要抑製本能的民族主義情緒。我個人認為,與其強烈主張統一的必要性,不如從現實情況著手,讓人們意識到分裂的狀態有多不便。還有就是在談論統一之前,我想強調避免戰爭的重要性。大家隻不過是麻木了,朝鮮半島實際上是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爭的。
在準備作品的時候,一定看過很多有關南北問題的作品。其中讓您印象最深刻的作品是什麽?
我一部也沒有看過。
一提起樸讚鬱導演,首先會想到的是,通過已出版的著作或各種雜誌的投稿認識到的“電影狂熱粉絲”這一固定印象。所以大家會認為,通過“電影狂熱粉絲”這一身份獲得的觀影經驗會很好地融入作品情節中。那麽在拍《共同警備區》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過某個作品或者某位導演呢?
完全沒有,我從來都是隻要出現類似情況,就會毫不留情地刪除。
對您個人而言,板門店的形象(不是意義)是怎樣的?
就像電影裏出現的那樣,是隔著又低又窄的混凝土檻相對的韓朝士兵的樣子。其中一位就這樣嚷嚷:“喂喂!……影子過來了,小心點!”
《共同警備區》不僅題材,在預算和選角方麵也是一部傑作。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壓力?
快要拍完時,製作方說首爾觀影人數51萬人次是這部電影的收支平衡點,我差點兒沒暈菜。當時製片人隻是想提醒我預算稍微超支了,一看我深受衝擊,壓力很大,他又安慰我別想那麽多,隻關注作品的質量就可以了。當他拍我肩膀說這番話的時候,我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這話不是該由我來說嗎?”反正我一直認為這部電影與其說是大片兒,不如說是“以足夠的錢拍出來的好片子”。
《月亮是太陽的夢想》和《三人組》是能夠感受到樸讚鬱導演獨特風格和想要表達的東西的作品。從這一點看,《共同警備區》似乎少了那份感覺。您認為這部作品反映了您自身的哪些苦惱?
我試圖殺死“我”。相比語言,我更注重溝通;相比少數忠粉,我更注重廣大觀眾;相比自我意識,我更注重主題;相比執導,我更注重演技;相比風格,我更注重感情;相比美學,我更注重政治學。總的來說,我努力使之成為A,而不是成為B。為了最大限度地消除導演的存在感我拚盡了全力,無論結果如何,我都為此感到驕傲。
若讓您概括一下您這三部作品的主題或關鍵詞,分別會是什麽呢?
當然是“罪與救贖”。一個也許是因為我在天主教環境中長大的(雖然我現在不是信徒),我從小就對這些問題非常感興趣。您知道馬丁·斯科塞斯或者阿貝爾·費拉拉嗎?不過我倒不是在像他們那樣親戚和鄰居全都是天主教徒的環境裏長大的,而且韓國天主教徒和意大利或愛爾蘭教徒的情感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其影響力會大打折扣。另一個是“惡性循環的暴力”。這是指用暴力犯下罪行,然後又想通過這種暴力來謀求救贖的行為,而這也同樣不能與在犯罪和強盜世界長大的紐約“暴力師徒”相提並論。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在國家和階級權力的暴力中拚命掙紮,隻能再次以暴力的方式負隅抵抗的韓國現代史的悲劇。當然了,並不是每部電影都會出現這種情節,但在我的內心深處這種情節已深入骨髓。
李秀赫、吳倞必、南成植、鄭宇真、蘇菲,哪一位最接近您自身的性格?
哪個都不是,如果非要選一個,那應該是中立國監督委員會的瑞士軍方代表波頓少將。他是坐在安樂椅上的人類學家兼行動不便的人道主義者,他的優柔寡斷、瘸腿的知性、冷漠的性格都酷似我。
蘇菲這個人物是中立國監督委員會中派遣的第一位女少校,也是《共同警備區》所有登場人物中,唯一為自身的認同性而煩惱的人物。影片中的男性軍人們是通過偶然機會成為朋友的,而她被刻畫成憑借對父親的記憶、心存戀父情結的非常單純的人物。特別設定這樣一位女兵的理由是什麽?這位來自中立國的女兵除了電影所敘述的故事情節外,還有其他什麽意義嗎?
原著小說中這個角色原本是男性。換成女性的理由很簡單,就是為了設定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鄉人。在韓朝對峙的情況下,瑞士人,尤其是韓國人格外厭惡的混血兒,而且是在一個男權社會裏。在那裏,她會成為所有人都討厭的孤獨的旁觀者,猶如在南部的山溝裏被鄉下人們包圍的紐約黑人偵探一樣。
《共同警備區》中意識形態非常鮮明的畫麵是談論韓國戰爭時期巨濟島俘虜收容所的時候,說有76名俘虜沒有站隊南北任何一方。通過這個鏡頭,您想傳達怎樣的信息呢?
怎麽說呢,也不能說這是我的政治路線……我不想否認在我內心深處其實有一種想把那個群體神秘化和浪漫化的欲望,那就是將他們刻畫成永遠的局外人、流浪的荷蘭人,或者是無政府主義者。我大概是受崔仁勳的《廣場》影響較大的一代人,所以我想把這部小說的結尾和這部影片的前史捆綁在一起,但可能有點兒過了。在影片中,瑞士將軍向蘇菲介紹巨濟島的場麵顯得過於說明化。雖然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還是放進去了,就做了那樣的選擇。
蘇菲為什麽會無視父親的照片,忽視父親的存在呢?父親是朝鮮人民軍軍官的事實,難道在中立國家瑞士也成問題嗎?
不是無視,而是憎恨。原著中也出現過,我想父親為了教女兒在瑞士這樣一個國家毫無用武之地的韓語,沒少虐待自己的孩子,所以在劇本草稿裏,蘇菲返回日內瓦養老院探親的片段是結尾。在那個版本中,蘇菲給昏迷的老父親剪指甲,從而結束了持續了漫長歲月的反目。
蘇菲為什麽會由李英愛出演呢?她通過電視和廣告展現的形象與《共同警備區》中的角色有很大的反差。
反差?是不是因為太漂亮了?漂亮也不行啊!究竟讓誰來演這個角色,冥思苦想了很久。與白人的混血兒、法律專業出身的知性女子、能說流利的英語、出色的演技……除了她還有誰?唯一不足的就是英愛小姐不是一個性感的演員。不過這部影片無須渲染過度的性感(對不起,英愛小姐)。除了周圍的人歧視女性的場麵,其他任何一個場景都無須蘇菲凸顯女性形象。就算是由男演員來演也絕不會有問題的這樣一個角色,這就是我想象中的蘇菲。不過分彰顯陽剛之氣的男性角色比比皆是,女主人公為何都要賣弄**呢?還有就是相比《義海雄風》中的戴米·摩爾一樣壯碩的身材,像英愛小姐那樣弱不禁風的女人咬緊牙關對抗不義的樣子,會不會更能打動人心?
我曾經想,為了查明真相而派遣的軍人是否為女性?您是否想過把《共同警備區》拍成“同性戀電影”呢?對此您怎麽看?
真不愧是KINO(1)!這是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但我不會予以置評。我隻想說,為了隨時簡單否認那種問題,我特地放了一個南成植隨身攜帶高小英照片的鏡頭。對我來說,那是為了隨時應付這種問題—— “在軍隊主題的電影裏出現同性戀是不是太過老套和過時的想法”。
李秀赫和吳倞必輪流說“拔槍快並不是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多冷靜”這樣的台詞時,兩個人融為一體。那樣的台詞是怎麽想到的?
現在讀那句台詞,感覺跟《不可饒恕》中吉恩·哈克曼對三流作家說的話很相似。當時是先拍完吳倞必的戲份,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後,在拍攝李秀赫的戲份時,現場突發奇想的。將同樣的短時間鏡頭用於不同場景中,從而使之以截然不同的意思出現在畫麵中,這是我一貫的拍攝戰略。後來我想台詞是否也可以采用這種方式呢?當時,看著在等待快速修改分鏡頭的助理導演,我心裏嘟囔了一句:“快點拍完並不是那麽重要,重要的是電影可以在影院上映多長時間。”
李秉憲和宋康昊是怎麽被確定為主演的,有什麽特別的要求嗎?特別是宋康昊在《生死諜變》中飾演韓國警察,通過《犯規王》等作品刻畫了非常搞笑的形象。但是在《共同警備區》中需要塑造一個最沉著、能夠掌控整個事件的角色,選宋康昊有沒有覺得是在冒風險?
我始終認為秉憲是那種不需要刻意準備就可以做得很好的演員。所以我就那麽引導他,結果發現他在電影中展現出了比以往任何一部電影或電視劇都更加出色的演技,我覺得這跟我的建議也有一定的關係,對此我感到很驕傲。在五名主要角色中,最難演的角色是秀赫。我要的就是“最健康、平凡的年輕人形象”,但對於演員來說,普通人是最難演的。我想為完美完成這件苦差事的秉憲鼓掌。
宋康昊——好像人們對他一直有一些錯誤的判斷,他不是一位優秀的喜劇演員,而是一位優秀的演員。他那極具獨創性的人物分析,以及不可預測、變幻莫測的表演,在韓國電影史上都是獨一無二的。問題是我們總是對哪位演員適合演哪個角色有一種非常狹隘的思維習慣。我認為好的演員無論演什麽角色都非常像。我敢打賭,像康昊、秉憲那樣優秀的演員,即使互換角色也絕對能夠演好。其實對金泰宇和申河均我也是想稱讚的,但就是沒人問,真讓人感到鬱悶。
與其說電影是通過錯綜複雜的故事與觀眾玩推理遊戲,倒不如說是始終貫穿著一個隱藏的秘密。韓朝的士兵們猶豫不決的樣子似乎隱藏著什麽?直到最後才予以揭曉。為什麽把故事分成了三個部分呢,用什麽方式實現的?
在第一部分中,觀眾一上來就看到了不分青紅皂白的槍戰的結果,但其原因不明。這時候的神秘氛圍其實是一種欺騙手法。第二部分就像個完全不同的影片,不存在任何謎底,隻是把偶然相遇的韓朝士兵們墜入友誼的小船的過程,時而幽默、時而真切地描繪了而已。但是觀眾無法輕描淡寫地看待這些插曲,因為觀眾已經很清楚地知道那些朋友最後會互相殘殺的事實。對於這份友誼,觀眾始終心存說不出的緊張感,這跟我們關注韓朝交流與和解的心情是不謀而合的。到了第三部分,故事的主角再次成為蘇菲,事情的真相逐漸被她揭開。正因為是通過異鄉人的眼睛看到的,所以士兵們互相槍擊的樣子顯得更加悲慘。
那拍攝順序是怎樣的呢?在拍攝過程中有沒有變更的部分?
先拍了第二部分。因為英愛當時正在拍攝電視劇《火花》,所以從沒有她戲份的第二部分開拍。中間沒有什麽變更。
蘇菲首次被派遣到韓國,剛好看到韓國高層軍官和士兵的對話場麵:“戰爭不會那麽容易爆發。哪有什麽中立,不是A就是B!”他嗬斥完一個士兵,便狠狠地踢了那個士兵的小腿一腳。在這個鏡頭裏,韓國軍官甚至比金明秀飾演的朝鮮軍官更具威脅性且更惡劣。這會讓人聯想到是對軍隊上層的一種批判或厭惡,還有始終對蘇菲沒好氣的樣子,我想問一下您對軍隊的看法是怎樣的?
我想申明,我絕對不是隻對韓國軍隊懷有敵意。將軍是代表包括南北在內的軍隊階層,甚至是超越軍部,代表整個體製的人物。我的意思是,這群人是因南北分裂而受益的群體,是不願意看到變化的勢力。他之所以看起來比北方軍官更惡劣、更具威脅性,僅僅是因為他的軍銜等級更高!
說到軍隊問題,我反感的是韓朝雙方都在實行征兵製。如果可以實現自願入伍,就沒有像我這樣的草民心存反感的理由了。我們迫切需要裁軍和自願入伍製度,所以應該盡快實現統一!
在電影中,從保守媒體的視角不難發現親北因素。也許正因為如此,《共同警備區》雖然沒有特別刺激的性感鏡頭,但限製觀看年齡被定為18歲以上。對此您怎麽看?
正在接受采訪的當下,我們還在等待重審結果,所以在此不便表明立場。不過我想強調一點,我在廣大朝鮮人民中僅向片中的兩個人表達了情感而已。我根本不喜歡朝鮮的體製。
從陰謀論的角度,我覺得這部影片的情節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騙局。譬如偶然踩到地雷後相互交流時,他們的死亡就是有預見性的,而蘇菲的派遣根本就是配戲。我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韓國軍官從一開始就對事件毫無動搖,而且還隱晦地看了一眼與美軍一起繞操場的蘇菲。對此您怎麽想?
我覺得很荒唐。
在第三部最後一次的對峙場麵中,鄭宇真一定得死嗎?
他不但得死,而且要死得很慘。被八顆子彈擊中,頭蓋骨被打碎,手指被打掉,那是我們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症爆發出來的瞬間。其中的悖論是,暴力總是源自人們對對方的恐懼。
南成植與李秀赫非得自殺的原因是什麽?
看來您真的是非常不喜歡主人公死掉。其實片中隻有南成植陷入昏迷的台詞,一直到結束時也沒出現過他死亡的台詞,您是否感到了些許安慰?事實上,我們也準備了李秀赫不死的結局。在事件發生後第五年,成為民間人士的李秀赫,為了和再次成為軍事教官,正在和非洲人踢球的吳倞必見麵而乘飛機前往內羅畢。這樣的結局看似是大團圓,但從隻能在第三國見麵這一點來看,仍然是一場悲劇。當時我們在剪輯部也苦惱了很久,最終還是少數服從多數選擇了影片裏的那種結局,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我們的選擇是否正確,其實我更喜歡原來的那個方案。
關係都發展到交換禮物了,南成植還是心有顧慮:“我們是不是正在受騙?感覺怪怪的。”並在拍紀念照時也努力掩蓋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照片。為什麽沒有四個人一起拍的照片呢?為了給宇真準備禮物,都在軍隊裏準備了美術工具,為什麽不特意準備相機拍個合影呢?
我並不是因為喜歡金氏父子才製作這部電影的,也不是因為討厭他們才拍了那個鏡頭。在片中,他們並不是某個特定的領導人,而是所有體製的象征。正因為如此,不論好惡,他們都不能出現在照片裏。之所以沒有使用自動快門式相機,是因為想把南成植單獨弄出來,因為最終的悲劇就是由他的狂熱而起。
李秀赫死亡的場麵,從攝影技巧來看,以我個人的看法,能夠聯想到布萊恩·德·帕爾瑪拍攝的電影《情梟的黎明》中阿爾·帕西諾的死亡場景。
不好意思,德·帕爾瑪的那個場景是什麽樣的,我有點兒想不起來了。《共同警備區》中使用的裝備是美國占美搖臂(2),采用了回轉拍攝方式。我不知道《情梟的黎明》是否也采用了這樣的拍攝方式,反正這個鏡頭與第一部中南成植跳樓自殺的那一瞬間是相呼應的。因為成植的自殺而非常自責的秀赫,隻能在依然留有成植血跡的地方自盡,為了突出秀赫當時的心路曆程,采用了相同的拍攝技巧。不知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那一瞬間兩人的麵孔都是倒過來的,如果你想拍一張正常的照片,就要把相機倒置一下,那樣的話背景也會倒過來。換句話說,那是個人和體製的矛盾這一主題的反複體現。
李秀赫中士明明是90年代的軍人,但不管什麽時候都喜歡聽韓大洙或金光石的音樂,《三人組》的插曲《野**》也不例外。這些年代稍有不符的選曲,是不是反映了導演的個人喜好?近幾年的韓國電影用外國曲子當插曲幾乎已成慣例,例如《傷心街角戀人》《約定》和最近的《沒好死》,但您的作品似乎並非如此。
倒也不是因為我是民族主義者,而是因為大家都紛紛用西方流行音樂。用懷舊歌曲的理由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就是因為最近很少有像樣的歌曲。全仁權、韓大洙、金光石的歌曲雖然已經有些年代了,但一點兒都不落伍。所謂的經典不就是百聽不厭嗎?
南成植用高小英的照片欺騙朋友說是自己的戀人。您覺得朝鮮的軍人會愛上高小英嗎?在眾多演員中偏偏選高小英的原因是什麽?
Myung Films最容易得到肖像權的女演員就是全度妍和高小英。我們認為在兩者中,後者應該更得朝鮮男性的心(對不起,度妍小姐)。不過,她本人推薦的照片最終還是沒有用。因為那張一看就是明星,不適合平凡的軍人騙人說是自己的情人(對不起,小英小姐)。
讓我個人印象深刻的場麵是,調查南成植的妹妹,妹妹為了工作穿上卡通服走上舞台,鏡頭中出現了留在舞台後麵的蘇菲。那不是常見的職業,您當時是怎麽想的?
您說的是遊樂園吧。第一,我選擇了與枯燥無味的軍事基地形成鮮明對比的地點。第二,我想呈現對悲劇毫不關心,隻顧自己開心的世人的狀態。當蘇菲問:“對於李中士的事你一點兒都不擔心嗎?”秀珍不以為然地回答說:“我對秀赫沒有那麽深的感情。”第三,當看到實物後,她說:“那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我需要適當喧鬧的氣氛,那種歪著頭想一想,但不能馬上想起來的環境。當快要想起來是誰的時候,秀珍戴上了動物麵具。第四,戴著麵具的秀珍問道:“我臉上沾了什麽東西嗎?”這個鏡頭充分展現了我喜歡的幽默風格,盡管在試映會上沒有一名觀眾因為這段笑出來。
《共同警備區》拍攝使用super35mm鏡頭的理由是什麽?您覺得獲得了什麽樣的成效?
是Myung Films提議的。這是可以嚐試西尼瑪斯柯普的好機會,在韓國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哪個導演會拒絕呢?西尼瑪斯柯普設備的費用很高,不僅攝像機的租賃費非常高,照明也要動員好幾倍的人員,那是因為變形鏡頭的景深非常低。在韓國,拍戶外夜景時幾乎都以開放的方式處理,所以這種方式幾乎不可能實現。通常我們隻需稍微調整原來的普通攝像機就能直接使用鏡頭,可見super35mm鏡頭才是真正的西尼瑪斯柯普寬銀幕電影最經濟的策略。最近好萊塢也經常使用這種鏡頭。
那麽西尼瑪斯柯普比率好在哪裏呢?第一,人們有一種成見,一提到寬銀幕就覺得《阿拉伯的勞倫斯》那樣的電影才適合,但並不一定是這樣的。我們可以通過西尼瑪斯柯普拍攝舒爽的野外遠景。譬如它在《共同警備區》裏蘆葦**或者雪原之類的外景拍攝中發揮了作用。第二,縱橫比的使用。劇中四名士兵們在一起的場麵很多,所以多次使用了全景。第三,非常有意思的是西尼瑪斯柯普適合拍非常大膽的特寫。因為寬幅較大,所以要想拍攝沒有其他人的單獨特寫,鏡頭就要拉得足夠近。譬如鏡頭隻抓住人物的兩隻眼睛時,這個縱橫比就能發揮極大價值。尤其是大膽的特寫鏡頭和大膽的長鏡頭相互碰撞的瞬間,簡直就是剪輯快感撲麵而來的的一瞬間。
電影開頭的貓頭鷹視線意味著什麽?
其實那不是貓頭鷹,而是雕鴞。首先,它是第一個目擊者,是保持中立,不做價值評估的冷酷的曆史之神;其次,也代表著在理性泯滅的夜晚才會出來狂亂的象征;再者,那雙眼眸的形狀是在這部電影中經常出現的圓形概念。如果問是否像黑格爾說的密涅瓦的貓頭鷹,我的回答是:“絕對不是。”
電影《共同警備區》是在板門店或不歸橋等虛擬的景地裏拍攝的。那麽除了再現逼真的空間外,還以什麽形式構成了拍攝空間?
我隻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竭盡全力地再現了逼真的現場,因為這不是《斷頭穀》。如果說有例外的話,那就是朝鮮哨所的地下掩體吧。我不清楚是否真的有這樣一個實體,但是為了營造隱秘的不倫氛圍設定了這樣一個空間。我們還在辦公室和病房安裝了百葉窗,然後使百葉窗投影在人臉上,當然這也不是為了模仿雷德利·斯科特。描繪真實和虛偽混跡的情況時,那個條紋影子非常有效。
所有的事件都是晚上發生的,夜晚的場麵是以什麽方式拍攝的?
重要的是體現孤獨。對主人公來說,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但是體製卻對個體的安危無動於衷,隻顧著向預先設定的結論邁進。為了更好地呈現這種感覺,蘆葦**、成植的跳樓自殺、秀赫的自殺場麵等(與劇本不同)均安排在了晚上。
從鏡頭的角度來看,對韓國和朝鮮的視角似乎有所不同。那麽在故事和鏡頭處理方麵,分別采取了何種原則?
恰恰相反。我對韓、朝兩國完全一視同仁,這才是關鍵。在這部影片中,圍繞人物的空間意味著體製,從壓迫個人這一點來看(盡管存在巨大的差異),兩者之間依然有共性。
在影片的中間部分,吳倞必為外國遊客撿帽子的鏡頭,從俯瞰角度變成了結尾的黑白照片的鏡頭。沒有經過剪輯,直接用微距鏡頭掃過照片,這個靈感是怎麽來的呢?
在影片中間部分,首先出現的是板門店旅遊場麵,人民軍士兵為遊客撿起被吹落的帽子,而負責導遊的美軍軍官卻說,在韓國隻要是接收那邊東西的行為,足以構成死罪……其實這是為了支持廢除《國家保安法》而製作的場麵,但僅憑這個理由就很難在剪輯過程中不被剪掉,而且這個情節於劇情也沒什麽影響,因此需要調整片長時,最先被剪掉的肯定就是這裏。所以我下定決心來一個精彩的重構,精彩到無論是哪個剪輯或製片人都不忍剪掉。在四位士兵不相識的情況下,偶然被美國遊客拍下了照片,用這樣一張照片做結尾是不是妙不可言?就是這樣一個策略。
您認為在《共同警備區》中最能反映您意圖的經典場麵是什麽?
當然是巧克力派那個場景。朝鮮人自尊心比誰都強,在那個場景中,這一點被表現得淋漓盡致。用最簡單的剪輯和調度,單單依靠演員們的演技就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還夾雜著一種嚴肅的幽默感,真心喜歡。
拍攝過程中NG最多的場麵是什麽?
也許令人難以置信,就是從朝鮮發來的信掉在地上的那個鏡頭,因為總是出鏡,所以拍了二十多次。其餘的鏡頭都沒怎麽重拍。雖然這是一部燒錢的電影,但總的來說,膠片用得確實很省。這要歸功於專業的工作人員和敬業的演員。
與最初構想並製定規劃的時候相比,現場變化最多的場麵是什麽?
士兵們舍不得離別的場麵和蘇菲、秀赫分手的場麵。都做好拍攝準備了,突然冒出了新的想法,感覺原來的方案有種說不出的別扭和老套……反正就是不合意。於是當場換掉了攝影機和剪輯台,連台詞都換掉了。跟工作人員和演員們進行了麵對麵商議,然後一個一個做了修改。那真是讓人感動的瞬間,遠比我自己一人做主來得踏實!
接下來構想的作品是什麽?如果有,請簡單介紹一下。還有我們大概什麽時候能看到呢?
應該是二選一吧。一部是片名為《蝙蝠》的吸血鬼題材的恐怖電影。雖然不會出現長大尖牙的人類,但惡魔肯定會直接登場。另一部是關於誘拐犯和孩子父親立場的電影,片名待定,主要講述了“階級問題”,是一部非常冷酷無情的影片。拍完這兩部電影後,我想把“人民革命黨事件”拍成紀錄片。如果問我下一部作品什麽時候能上映,那麽我隻能說,這取決於《共同警備區》的票房成績。
這是接受KINO書麵采訪的內容。當時片名待定的電影就是後來的《我要複仇》。《蝙蝠》好歹也出了日程安排,但人民革命黨電影八字還沒一撇呢,隻是一味地延期。看著《那時候那些人》的事態發展,我心想“看來還遠著呢……”,心中略有負擔。
(1) KINO雜誌是1999年創立的韓國電影評論型雜誌,曾在2003年停刊一段時間後,於2004年被韓國CJ娛樂收購並再次發行,2006開始因運營問題再次中斷發行,2007年正式廢刊。
(2) jimmy jib,美國占美輕型攝像機搖攝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