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七月,英美盟軍在西西裏島登陸,攻入意大利本土。九月,意大利宣布投降,德、意、日軸心國集團開始瓦解。十一月,蔣介石輾轉印度赴埃及開羅,代表中國政府與羅斯福、丘吉爾舉行三國首腦會議,共同發表了對日作戰、堅持日本無條件投降的《開羅宣言》。1944年六月,盟軍在法國西海岸諾曼底半島登陸,開辟了西方的第二戰場。

在中國戰區,按照毛澤東的軍事著作《論持久戰》中的理論來講,此時的中國抗日戰爭已進入了反攻階段。

在各戰區的抗日戰場上,各路抗日軍隊常常主動攻擊,攻打各處駐防的日軍。

在太行山區的原野上,一名八路軍的偵察員用拿著駁殼槍的右手捂著流血的左臂在奔跑,後麵還隱隱傳來零星的槍聲。槍聲漸漸停止了,他緊張的心也冷靜了下來,因為他心裏清楚這意味著為了掩護他逃脫而留下阻擊敵人的戰友已犧牲了。這個偵察員正是沐澗泉,現任八路軍某獨立團偵察連長。他停下腳步,轉身向後麵敬了個軍禮,撕下襯衣的衣角包住傷口,又向指揮部奔去。

當他跑到指揮部附近時就已經暈倒在地,被哨兵發現後抬回了團部救治。

這次八路軍的幾個團準備聯合攻打守備森嚴的日軍軍火庫重地趙莊。沐澗泉奉命帶著一個班的偵察員前去做最後的軍事偵察,但在返回途中卻與一支日軍的巡邏隊相遇。因為其餘幾名偵察兵隻是負責外圍的偵察,隻有沐澗泉一人化妝潛入趙莊內與潛伏在日偽軍內部的同誌接頭,隻有他了解內部布防的詳情,所以其餘幾人都全力掩護他一人逃了回來。

沐澗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才醒過來的,發現自己躺在帳篷裏的**,手臂上的槍傷已被包紮好,床邊圍著他所在團部的王團長和朱政委,還有幾名營長和幾名其他部隊趕來的營團級軍官。

王團長首先問道:“其他同誌呢?”沐澗泉道:“可能全都犧牲了,他們是為了掩護我。”

朱政委道:“那你怎麽不留下來戰鬥?他們都死了,就你一人回來,你可是他們的連長,當上官你的命就更寶貴了?”他語氣激動,很是氣憤。

沐澗泉勃然大怒,右手在**一撐坐了起來,怒道:“你他媽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這狗屁政委除了會耍嘴皮子還會什麽?老子跟日本人玩命的時候,你他娘的還不知道在哪所大學花你家的錢吃白食。有本事和老子一起去衝鋒,老子一支手照樣拿槍上陣,跟鬼子拚刺刀還是抱炸藥包炸敵人碉堡任你選,誰要是怕了誰是婊子生的。”

在場所有的幹部中,除了朱政委是大學生外,其餘的有小學生,有大字不識一個的,但都是從真刀真槍的實戰中升起來的,對於打仗都是行家。在部隊裏平日說話也是滿口粗話,尤其是王團長對這個朱政委本來就很瞧不起,按他的話說是狗屁不懂,還來部隊裏瞎參與指揮,開口閉口都是那一套一套的理論。王團長站在最前麵,向沐澗泉笑了笑,卻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將聲音拖得長長的訓斥道:“沐澗泉同誌,你怎麽可以這樣跟政委講話呢?”

在場的人都能聽出王團長這話分明沒有責備沐澗泉的意思,都在肚子裏暗暗好笑,站在後麵的一名女軍醫還笑出了聲。

沐澗泉聽到這一笑,不由得心情激動,怒視著朱政委,道:“他娘的,犧牲的同誌都是老子一手帶的兵,他們跟老子一起出生入死,就像老子的親兄弟一樣,老子恨不得死的人是我。”他連連自稱了幾句“老子”,怒氣稍息,又聽見有女同誌在場,也覺得有些不雅,改口續道,“我一個人進入日軍防地偵察,這日軍的詳細布防隻有我一人清楚。當時情況危急,是情報重要,還是個人的生命重要?要將自己的戰友扔下,自己一個人逃命,我的心裏有多痛苦?如果不是為了情報,我也不可能再活著回來了。”這一兩年的戰爭生涯養成了他愛講粗話的習慣,他本來就不把任何事放在眼裏,尤其是早年曾深入虎穴,和日軍王牌間諜川島芳子有過正麵交鋒,轉到部隊後從偵察兵一步一步升到連長,從無戰敗的經曆,心中難免有些頗為自負,覺得日本人也沒什麽了不起的,當然更不把這個不懂軍事的朱政委放在眼裏。

朱政委見眾人都流露出讚揚沐澗泉的神情,氣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王團長熱情地道:“你快把趙莊的詳細布防情況繪出來吧。”沐澗泉道:“這沒問題,我可全記在腦子裏了,不過我有一個要求,讓我帶我們的連擔任先頭主攻部隊。”

王團長一下就翻臉道:“放屁,你小子還敢跟我討價還價啦,趕快給我畫出來,你就躺在這兒好好養傷,你的連可以去參加主攻。”沐澗泉堅持道:“我這點傷算得了什麽?我……”王團長板起臉來道:“我倒是想讓你去,可是上麵有人不讓你去,沒想到你小子還大有來頭,等會兒有位首長要來見你。”

沐澗泉立刻就明白了,道:“王團長,看來我們得要分別了,你可得給我的連選個好的連長。”隨即叫人拿來紙和筆,繪出了趙莊的詳細布防情況。幾名幹部都離開了房間。

沐澗泉剛躺下,站在後麵的那名女軍醫便端著一杯開水過來,這女軍醫正是陳婧。

沐澗泉淒然一笑,道:“你說這世界是不是也太小了,我們這又算什麽緣分?”陳婧放下開水,微笑道:“快把藥吃了吧,你流了很多血,不要太激動了。”沐澗泉問道:“你在哪個團,怎麽我們團裏就沒有一個女同誌,這也太不公平了。”陳婧道:“我是從師部戰地醫院派來前線的。我們那裏也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兵,敢罵自己的上級。”

沐澗泉道:“我若對每個上級都一味順從聽話,那也不會隻是個連長了。幸虧我對當官不感興趣。等抗戰勝利了,我若還沒死,我也就不當這個連長了,回家種地去。”

陳婧岔開話題問道:“澗穎現在在哪裏?”沐澗泉搖頭歎道:“不知道,等以後再慢慢找吧,我就是找遍全國,找一輩子也要找到她。”

這時又進來一個軍人。這人五十多歲年紀,一張國字臉。沐澗泉見到這人,心中一激動,又坐了起來,道:“首長。”

這軍官和顏悅色地扶他躺下,道:“我們已經有七八年沒見了吧!你小子連上級也敢罵,還沒人敢治你了。這可是不對的,部隊是個大家庭,要搞好同誌之間的團結嘛,對上級不滿當然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來的。誰都可能會犯錯誤,上級領導也不例外,犯了錯誤就得要改,但是可不能鬧情緒,搞內部矛盾。”

沐澗泉道:“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我這性格和朱政委那樣的人就是談不到一塊兒。我不喜歡沒用的人在我頭上瞎指揮。”

陳婧道:“你們先聊,我出去查看下衛生隊的工作,等會兒你可要吃藥。”

這軍官等陳婧離開後,又道:“看來你是不習慣待在部隊,是不是更喜歡以前的城市工作?雖然沒人在你身邊管著你,那也得自覺遵守紀律。”這名軍官正是當年找沐澗泉並發展他成為秘密黨員的特科的一位首長——劉誌國,代號“01”號。

沐澗泉笑道:“得了吧,我看你準是又要調我去國統區或敵戰區做城市工作了,卻還要找個理由說我不喜歡待在部隊,有什麽任務你就直說吧。”

劉誌國笑道:“真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兵。這次來找你,是想讓你去完成一項重要的任務,可沒想到你受了傷。”沐澗泉道:“我受的隻是一點點皮外傷,影響不了工作的,即便是留在部隊,我也照樣可以拿槍上戰場。不過說實話,我還真的更喜歡做城市工作,那更有挑戰性。”

劉誌國道:“你雖然沒有受過專業的特工訓練,但是你有著豐富的實戰經驗,和日本、國民黨的特工較量你都表現得很出色。就像我軍許多將領都沒上過軍校,但是卻能打敗國民黨和日本人那些正規軍校畢業生指揮的部隊一樣。事實證明在實戰中同樣也可以學到豐富的知識。”

沐澗泉笑道:“你可千萬別這樣誇我,那樣我會驕傲的,驕傲了可就會落後的。”劉誌國道:“嘿,誇你兩句你倒還來勁了,要想成為一名優秀的間諜,你還差得遠呢。”沐澗泉道:“那得怪你這個做老師的沒有好好教我,而且不用我的時候就把我晾一邊,要麽就是把我扔到部隊裏來,這些就不用多說了。這次有什麽任務?”

劉誌國看著窗外的青山,感慨道:“我們有三名特情分期打入了國民黨中統內部不同的部門,巧合的是後來他們三人都被調到了同一處工作,就是成都站敵偵處。這個處打的雖然是反日偽特務的招牌,也確實抓過一些日偽特務,但暗地裏沒有停止過對我們地下黨的迫害。他們三人之間沒有橫的聯係,都是單獨作戰。前不久我們一位特委的同誌到成都執行任務,當時中統敵偵處正在公開搞反特宣傳演講,他就混入人群中去看了看,可當天晚上他就被軍統的人暗殺了。是中統的人給軍統提供的情報。綜合各方麵的情報我們分析,問題就出在那三個人中的一人身上,因為這位犧牲的同誌當年是在延安七裏鋪特訓班任教的教官,那三人都曾是他教過的學生,都認識他。這三個人當中有一個已經秘密叛變了,或者說有一個人本來就是中統的人,混進了我們特訊班,又被我們派入了中統,成了雙重間諜,其實他是在為中統服務。這個叛徒或者說奸細對我們的危害非常大,可我無法判斷出是哪一個,我們必須盡快挖出此人,但是從外圍很難入手,如果能從他們內部入手,相信要容易得多。”說完點燃一支煙抽著。

沐澗泉道:“你是想讓我也打入那個敵偵處去?”

劉誌國道:“是的,你不是匯報過,說當年你在成都時,這個處的前任處長唐建明給你掛了個中統專員的名號嗎?還讓你去雲南工作?我們重慶的特情也匯報說,中統重慶總部檔案室裏都登記有你的名字,現在正好可以利用這個身份。你這次回成都就說是從雲南回去的。”“我那隻是掛了個名而已,而且也不是在成都工作,現任的處長會認我嗎?”沐澗泉顯得沒有信心地問。

劉誌國道:“現任處長是你的女同學。”沐澗泉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道:“劉茜。”

劉誌國奇道:“你知道?”沐澗泉道:“我也是猜的,以才華而論,從小學到大學,我所有的女同學中,能勝任處長一職的也就隻有她了。”

劉誌國忘記了手指上夾著的煙在燃燒,急切地追問道:“那你對她了解多少?你們關係怎樣?”

沐澗泉表情複雜,略加思索後回答道:“對於她的了解,我用十六個字來簡單概括:才華橫溢,傾國傾城,心思縝密,風流多情。國民黨軍中無能之將雖多,但能當上將官必然都是有特殊原因的,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能當上少將處長,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其能力也能想象得到。”說著笑了笑,又意味深長地說,“至於我和她的關係嘛,難不成你還認為我跟她有什麽特殊的男女關係?我們那時侯可還是學生,正是努力讀書,以便長大後用知識來回報社會,建設祖國的時候,哪會有什麽特殊的男女關係呀!你該不會是想讓我用美男計去接近她吧?這可是犯錯誤的。陳雲同誌說過,外國和國民黨靠金錢美色搞間諜活動,我們的情報工作重視的是理想、信仰和道德。周恩來同誌和李克農同誌也都反對使用金錢美色這一套,都說哪怕我們因此得不到我們想要的情報。再說,即便你真的想用美男計,那你也得挑一個英俊風流的才行,就憑我這長相,不嚇跑女孩子才怪。”

劉誌國道:“你倒是沒完沒了啦,還反過來教訓起我來了,道理還一大堆,我看你倒更適合搞政治工作。我原來還以為可以利用你和劉茜的同學關係讓你進入這個部門,既然行不通,那我再找其他人就是了。”說話間他一直忘記了抽煙,突然感覺到手指被火燙到,急忙扔到地上,一腳踩滅了。

沐澗泉笑道:“你怎麽就不能用點新鮮的法子?還用這麽老土的激將法來激我。行了,行了,我去找劉茜,保證能通過她打入敵人內部,什麽大陣仗都見識過了,難不成連一個女人都搞不定?”

劉誌國抬手用手指向他指了指,道:“你這張嘴可真夠貧的,我就納悶怎麽你小子就追不到女孩子呢?”

沐澗泉一臉壞笑道:“原來你也知道女孩子喜歡甜言蜜語,喜歡油嘴滑舌的男人,敢情你年輕的時候是個情場高手。我要是再早幾年認識你,早一點受你這一指點,那該有多好,也不至於讓我用了好多年的時間,在女孩子麵前屢戰屢敗,才從失敗中悟出了這一真理,才學會了遇見女孩子要多吹牛,反正吹牛又不上稅,可惜已是亡羊補牢,為時晚矣!稍有姿色的女人都被比我先明白這一真理的男人給哄到手了。”

劉誌國皺眉道:“還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啦。我初遇見你時,我說十句你都接不上一句,今天我隨口一句,你倒是能接上幾十句了。此次任務你若能順利完成,回頭我保證給你介紹個你滿意的對象。”

沐澗泉盯著他若有所思地道:“我也見過你的夫人,我應該稱師娘啊,雖說年齡有點大了,可容貌之美簡直勝過好多年輕姑娘。”劉誌國不由得皺眉道:“越說越不像話了,你這小子胡說八道些什麽?”

沐澗泉雙手反過去抱著自己的後腦勺,道:“我可是認真的,師娘都那麽漂亮,那你們的女兒也肯定長得和她一樣美了,說不定還青出於藍勝於藍呢。你女兒年齡和我差不多大吧?這肥水可不能流外人田的。”

劉誌國斜眼看著他,道:“扯淡,你這臭小子想得倒美,倒打起我女兒的主意來了,可惜我隻有三個兒子,半個女兒都沒有。”

沐澗泉搖頭道:“那就用不著你介紹別的女人了,咱們這部隊裏可是男多女少,這僧多粥少還可以分著吃人人有份,這男多女少卻又怎麽個分法?醜女都是無價之寶了,就更別說漂亮的女人了。稍有幾分姿色的女人身邊都圍著一大群男人,這些女人的選擇範圍都很廣,而且都是要選擇有本事的大首長,誰會看上我這個連結婚條件都不具備的小小的連長?別說是在部隊,天下各處都是這個理。”

劉誌國在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道:“你這小子說話嚴肅點行不行?在部隊待了兩年了,還是滿口資產階級論調。”“我的工作重點可是在白區,在敵人眼皮底下轉,這說話得保持那邊的方式,你不是告訴過我不能在工作中犯一些常識性的錯誤嗎?還說一句平常的話都能讓精明的反特人員分析出你的真實身份來。我在你麵前說那些話,或者失口叫你一聲‘長官’都不打緊。可我要是在國民黨那邊去叫人家一聲‘首長’,那我的小命可要不保啦。”沐澗泉說著坐起身子,雙手伸展地活動了兩下。

劉誌國道:“真拿你沒辦法,不談這個話題了,還是接著說正事。”說著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歎了口氣,“那個劉茜也是我曾經帶過的一個學生,她的代號是‘301’,你們兩個是我最滿意的學生。她既在我們的特訓班受過專業的特工訓練,又在國民黨杭州警校受過正規的訓練,在偵察和反特兩方麵都有過人之處。她本來是我們打入中統的一張王牌,但現在也成了我們懷疑的對象。”

沐澗泉移動身體,背靠在牆上,問道:“還有兩個是誰?”劉誌國道:“還有一個叫鄒平,代號‘十三號’,另一個叫吳千千,代號‘紫羅蘭’。”說著又摸出煙來點燃了一支,沐澗泉驚道:“這也太巧了,這三人我都認識。”劉誌國奇道:“那你對這三個人有什麽看法?你認為誰有可能是叛徒?”

沐澗泉道:“我和劉茜雖是從小學到大學的同學,但談不上什麽交情,不過我對她倒算是比較了解的。畢竟當時她是校花,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她當年的願望是做一個外交家,應該是很有愛國之心的。大一那年我退學後就沒有和她有過聯係,七年前在上海的一次舞會上,她還幫助我們的一個地下黨小組脫離危險,不知當時她是什麽身份,我的直覺認為她不會是叛徒。”

劉誌國深深地抽了口煙,吐出煙霧來,說道:“我們在肯定直覺的有效性下,更要注重證據,她在你之前就已經是秘密黨員了。你說她愛國,但這跟她是否叛黨無關,因為國民黨裏也有很多愛國軍人。”

沐澗泉又道:“吳千千是我們逃難時在途中遇到的,當時她全家被日本人殺害,她也遭到日本兵的**。”劉誌國這次交談卻始終沒有忘記抽煙,一口煙一句話地道:“這隻能證明她恨日本人,並不能證明她就不會投靠國民黨。”

沐澗泉又道:“那個鄒平本來剛剛和吳千千相愛,可當吳千千對他說出自己的悲慘遭遇後,他便離開了吳千千,這個人的人品可不怎麽高明。”劉誌國道:“這隻是他個人的愛情問題,與他個人政治立場無關,不能因此而說他會背叛革命。”

沐澗泉無奈地道:“你所說的都有理,那麽我怎麽判斷誰是叛徒,誰是同誌?”

劉誌國道:“所以就需要你打入到他們身邊去調查,不但要查出來,還必須得準確,我們不能冤枉我們的同誌,也不能放過一個叛徒。”沐澗泉歎道:“要懷疑自己的同誌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還得去調查他們……”不禁陷入了回憶中,自己當初不一直就遭受這樣的事嗎?

劉誌國道:“可是我們工作的性質就是要對任何事任何人都得懷疑。就算你不是情報工作者,而隻是一個普通人,你的親戚、同學、朋友也都有可能會害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沐澗泉點頭道:“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呀!所以我現在對身邊的人更加敏感,隻要有稍微的異常,我都會去懷疑,因為我並不在意敗在敵人手上,我最怕栽在朋友身上,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呀!我寧願別人說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劉誌國道:“你比以前要成熟多了,由你去執行這項任務,我非常放心。”他這支煙算是抽完了,將煙頭熄滅後扔了出去。沐澗泉道:“我保證完成這次任務。”

劉誌國站了起來,在屋裏來回走動著,道:“我最關心的其實還是劉茜,畢竟她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學生。真的希望這個叛徒不是她。可是我也專門派人對她進行了調查。她的養父劉炳德以前在你家做傭人,幾年前已經遇害,劉炳德是前清宮裏的一名太監,中統成都站敵偵處前任處長唐建明以前是清宮裏的一名侍衛隊長。清廷滅亡後,他去了天津,劉炳德也秘密去了天津。後來唐建明去了上海,劉炳德也秘密去了上海,在劉茜上初中住校後,劉炳德就住進了你家。後來唐建明加入了我們黨,劉茜也在同一年入了我們黨。後來唐建明叛黨投靠了中統,劉茜便主動申請讓她打入中統內部。唐建明加入中統後,先是在上海工作,劉茜也就一直在上海。後來唐建明被調到成都,劉茜又秘密到了成都。唐建明剛剛遇刺身亡時,劉茜就接任了處長之職,還住進了他的家。他們兩家之間肯定有著複雜的關係,劉茜的身份特殊,可能跟前清宮廷有關。”

沐澗泉道:“她的身份的確很複雜,劉炳德當年曾對一幅清宮的國畫《水鄉夜遊圖》很感興趣,聽我妹妹說那畫裏隱藏著一個謎,很多人都破解不出畫中之謎,就好像那幅藏軍火分布圖的《玫瑰花圖》一樣。我妹妹倒是能破解那畫中之謎,但並不知道那謎的用途。劉炳德臨死前還交給我一隻壞了的懷表,讓我交給一個叫小格的人,讓她去找《水鄉夜遊圖》,可我並不知道小格是誰。”

劉誌國走到床前,道:“你把那隻懷表給我看看。”沐澗泉摸出那隻懷表遞給他,劉誌國仔細地看了看,又從包裏掏出一把小刀,撬開了表的底殼,從裏麵取出一把鑰匙。

沐澗泉驚道:“薑畢竟還是老的辣,我守著這隻懷表看了幾年也沒看出什麽價值,一到你手上就發現了這麽重大的秘密。”劉誌國看著手裏的鑰匙,道:“這可不是一把開普通房門的鑰匙,卻不知有什麽用途。”他又將鑰匙放回表底,將底殼蓋上,還給沐澗泉,繼續道,“你到成都後配一把同樣的鑰匙留著備用,你向劉茜打聽一下,如果找到那個小格,這裏麵這把鑰匙連同懷表照樣給她。”

沐澗泉道:“是。”

劉誌國又道:“你可記得當年去哈爾濱從憲敏那兒得知的情報?”沐澗泉道:“當然記得。”

劉誌國道:“他所提到的‘AWT計劃’到底是什麽?都這麽多年了我們都還沒弄懂,這個計劃到底有沒有實施?”這是多年來一直困擾著他的疑問。

沐澗泉把玩著手裏的懷表,道:“這麽多年來我也曾反複想過這些問題。我想憲敏和日本人沒有什麽關係,不可能知道日本人的任何絕密情報,而他是滿清皇室的貝勒,能夠接觸到滿清皇族的所有上層人物,所以‘AWT計劃’極有可能是清室的人製訂的。再把這些年所有的事聯係起來,憲敏、川島芳子、家父、劉炳德、王媽、唐建明、李芳蘭、劉茜都和滿清皇室有關。我想AWT這三個字母可能分別代表三件不同的事,A指的是當年家父所掌握的部隊特遣圖,W指的是《玫瑰花圖》裏藏的軍火分布圖,而T則代表別的什麽事,對了,可能和《水鄉夜遊圖》有著直接的關係,因為川島芳子、劉炳德這些和皇族有關的人都對此圖感興趣。當年川島芳子為了尋找部隊特遣圖,還專門製訂了一個‘飛雪行動’來欺騙日本人。後來她派她表妹李芳蘭去尋找《玫瑰花圖》,又製訂了行刺唐建明的‘玫瑰花計劃’來掩蓋。看來這位十四格格為了滿清政府連日本人也敢欺騙,‘AWT計劃’也許就是她製訂的。在他們皇室內部本來就已經存在複雜的鬥爭了,而且還讓日本人、軍統、中統、汪偽特工以及我們,甚至更多的人都卷了進去,要想在這場複雜的間諜戰中弄清所有的問題可不容易。”

劉誌國道:“另外,根據可靠情報,日本間諜將要在成都實施一個‘銀狐行動’,是由一個代號為‘太子’的間諜頭目指揮。我們成都地下黨的同誌已經展開了全麵的偵察。你在上海、成都都曾和地方上的同誌合作過,但那更多的是巧合和運氣,而且你也沒有公開你的黨員身份,這次你去成都後要和當地的同誌取得聯係,公開身份與他們配合。到了成都後你隻能和一個同誌進行單線聯係,一切事情由你自己決定,他們都得聽你的指揮,你這次任務可不輕。”說著表情嚴肅地看著他。

沐澗泉收起懷表,道:“強將手下無弱兵,你就放心吧,我保證完成任務。隻是我擔心日本人搞的什麽‘銀狐行動’會不會又是川島芳子糊弄他們的,用來掩蓋她的T計劃。”劉誌國道:“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決不能放鬆對‘銀狐行動’的偵察。”

沐澗泉道:“我什麽時候動身?”

劉誌國道:“就今天晚上。”

沐澗泉道:“是。”

劉誌國道:“你完成此任務後,我還有件私事想要拜托你。”

沐澗泉道:“客氣了不是,直說不就行了嗎?”

劉誌國道:“我的妻子蔣秀芳同誌和我那從未見過麵的兒子都住在四川的李莊,她在那裏教書,因為工作的原因,這麽多年我都沒有和他們聯係過,我是想讓你替我去看望一下他們母子。”沐澗泉道:“隻要我不死,一定給你搞一張他們的照片回來!”劉誌國道:“你小子死不了,就是閻王想要你命,也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等這此任務完成回來,我可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你去做!”

沐澗泉道:“什麽事?”劉誌國道:“深入淪陷區,搞策反工作,這可是一項全新的任務,你敢去嗎?”沐澗泉道:“笑話!我有什麽不敢的,虎口拔牙對我來說隻是小菜一碟。”

劉誌國欣慰地說道:“抗戰勝利的日子不會太遠了,稍有眼光的人都應該能看清這一點,那些為日本人做事的偽軍也該重新選擇他們的後路了。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爭取到那些偽軍,策反他們起義,這項任務可不輕的,你小子可別隻會吹牛皮。”沐澗泉道:“你放心!”

“策反工作的具體地點和對象,以及其中的詳情等你回來後再慢慢地告訴你。”劉誌國埋下了一個伏筆。

沐澗泉突然又輕描淡寫地問道:“對了,剛才這位女軍醫好像叫……陳婧吧,她以前也在上海做過地下工作的,怎麽現在調到部隊來了?這樣漂亮的姑娘,是不是被哪位首長看上了,為了解決個人問題才調來部隊的?”劉誌國笑道:“你這小子少裝出不當一回事的樣子,你以為你跟她之間的關係我還不清楚?等會兒你們好好談談,想問人家什麽直接問她本人,少在旁人那裏旁敲側擊地瞎打聽,有本事就別隻會吹牛,得把她追回來。”

沐澗泉道:“她這樣的美女追的人可多了,這追一個美女可比攻打一座重兵防守的城池還難。這攻城吧,當然是人越多越好,大家配合著作戰嘛,可這追一個女人的男人多了還能配合著追不成?隻能單兵作戰,而且既要應付已有的敵人,還得防範潛在的敵人,就像我軍既要應付日本人,還得防範國民黨一樣,也夠難的。再說了,我晚上就得走了,你就給我幾個小時的時間,還想讓我追到一個已經有了男朋友的女人?這工作上的事我對自己倒是非常自信,這男女之間的事我可是外行。你要真的有這個心,那幹脆派她跟我一起去成都扮成‘工作夫妻’,那樣我肯定是十拿九穩。我們黨內不是有很多這種‘工作夫妻’假戲成真的事嗎?”

劉誌國見他一臉壞笑,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道:“媽的,你小子想要追女人,還得要我給你來個特殊照顧不成?”

這時陳婧端著飯菜進來,笑問道:“首長要給他介紹對象呀!”沐澗泉愁道:“可不是嘛,他非得要把你介紹給我,說你是如何如何地完美,有好多好多的人追求你,我們倆是多麽多麽地般配。我說這可不行,我可是一直把你當我姐,你也一直當我是弟弟,我們是絕對不行的。他還非跟我急,說要找你來勸我答應這件事,你也來了,如果想勸那就勸吧,隻要你說得在理,也許我還是會答應的。”劉誌國跳了起來,急道:“你這小子當著麵也敢說瞎話,還說得跟真的似的。”

陳婧將飯放在桌上,笑道:“你呀,快吃飯吧。”

劉誌國笑著搖了搖頭便退了出去。沐澗泉又躺了下去,道:“我看著你就已經飽了,現在糧食這麽緊張,就不用再浪費糧食了吧?”

陳婧坐到床邊,嗔道:“你少貧嘴了,這些年過得還好嗎?”沐澗泉道:“不能和你一起,能過得好嗎?誰要是能娶到你這麽好的姑娘,真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可能我前世是一個大壞蛋,所以今世老天爺這樣來懲罰我,讓我害一輩子的相思病,我今世一定要多做些善事,來世我非要娶到你不可。”

陳婧將頭轉到一邊,不敢和他相視,更不敢順著他的話交流下去,隻是那樣默默地坐著。隨後沐澗泉笑著岔開話題,兩人談起了軍事、政治那些沉重的話題,一直到了天黑,陳婧才離開。

沐澗泉見沒了可餐的秀色,迅速爬起來,狼吞虎咽地將飯菜吃了個精光。

最後,劉誌國又走了進來,交給他一份材料,這是雲南地下黨同誌送來的有關那邊的風土人情、時勢局勢的材料,又告訴了他在成都與地下黨接頭的地點和暗語,還和他談了許多有關間諜的話題,在出去時還交給他一封信,是陳婧寫的。

澗泉:

見信好!

其實我早就想給你寫信了,可我不知道往哪裏寄。我去年給你寫過一封,可我沒有寄出去,好遺憾。我真的好想你,好想聽聽你的聲音,想去找你,可我找不到,沒辦法。澗泉,見到了你我好高興,可我不知道我說了些什麽,好像沒有話可說,可現在我想起我有好多要說的。我流淚了,但我沒有哭,因為事實不相信眼淚。懷著沉重的心情我做了一下午的手術。澗泉,真的好想你!這是我最想說的話,正如你所說:“你傷心的時候我也會傷心,你快樂的時候我也會快樂。”作為朋友的我永遠支持你。對了,我總發覺你多愁善感。

澗泉,有時候我發現人生就這樣,活著好累,好累,真的。簡直就是一場戲。我想,人一生就這樣過真的好無聊,給你說了這麽多廢話,煩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了以前的學習生活,我真的好留戀,所以,我現在沒有什麽好心情,別怪我胡說,我大多數時候說話是從我自身的思想感情出發,說錯了,你也別把我想得很壞,好嗎?真的,人生真的是一場戲,但我不知道我會在這場戲中扮演什麽角色,也許,我不是一個好演員。因為在殘酷的現實中,麵對人生,我很想努力,可常常又做不到,真的沒辦法。不過,不管人生是一場戲,還是可怕的現實,我們的未來不由得我們自己來決定。我現在不能承諾什麽,總之,時時地提醒自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關心我的好朋友。

澗泉,以前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好高興,好高興,可我高興時又怕你收不到我寄給你的信。你給我的每一封信,這麽多年我都看了許多遍,給我最多的感覺是你的信寫得太好了。真的,說句老實話,以前我還沒看出來。可是你的信中好像有很多隱含的意思,我真的理解不出來,也許這就叫當局者迷吧!我不知道你為何不說明。我真的好難過,我有好多好多的不明白,有好多好多的問題。你會回答我嗎?算了,我還是把問題留著記入我的日記本。說了這麽多,好像還有什麽可說的,又好像沒有什麽可說的,是否人越長越大,朋友相聚的時間也就越來越少了?而且,煩惱也越來越多了。如果這樣,我希望我永遠也長不大,真的,要是我才三歲該多好啊!

澗泉,你別以為我很聰明,其實我很傻的,以前我真的不能明白你對我的感情,對於所有的一切,我真的很想對你說聲:謝謝!這也是我明白了你的心後最想說的一句話。澗泉,謝謝你!我想我們永遠都會是好朋友的!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其實,你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是一個善良的人,我想無論以後誰和你在一起,她都會感到幸福和快樂的!我也會是你永遠的好朋友,我會真誠地祝福你,還有能給你帶來快樂和幸福的女孩,真的永遠會祝福你。澗泉,有很多事情都是會令人苦惱的,就像黑夜享受不到白天的光明一樣,但是當白天到來的時候,自己便會真正明白,自己最應該做的事是什麽。一個好的男孩,除了感情,還應該有事業,人的一生是可以成就許多事的,我希望你相信自己,青春是美好的,但美好的東西都會消失得很快。如果你能把握好這短暫的美麗,照樣可以永恒!澗泉,我真的希望你以後能幸福!我也會真誠祝福你,我會給你真誠的友誼和姐姐的關心,支持你,我想有一天,你有了真正能和你相伴一生的人的時候你會發現,真正適合你的人會是她,真的!澗泉,人生是個調色板,好好描繪,隻要熱愛生命,一切都會很美好!人生之旅,延伸向遙遠的未知。前麵的路途充滿了艱辛和希望,當你握著我無私的友誼,你會坦然迎接生活中的風浪。清清的流水不因石而阻,濃濃的情誼不因遠而疏。

上帝保佑你,一帆風順。

Everything Will Goes Well

Good night

姐姐:陳婧

民國三十三年六月十日晚

沐澗泉看完信後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慢慢將信折好裝回信封,心思細膩的他卻發現信封上的字跡與信文的字跡不同,心中好生奇怪,略一思索,已隱隱猜到了其中的原因——信封上的字是她男朋友所寫。不由得淒然一笑,心中一片空白,淚水涔涔而落,滴在信件上,浸透了信紙,歎道:“命運可真會捉弄人啊!在戰場上我能戰勝強大的對手,可惜情場上我卻永遠是個失敗者。”

夜晚,趁部隊夜襲趙莊之際,沐澗泉一人秘密離開了部隊。陳婧一直躲在附近注視著他離去,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