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澗穎等人在與王劍雪告別後,經沙坪壩、壁山、銅梁、安嶽、樂至、簡陽,到達成都已是1942年三月。就在這一月,十萬國民黨精銳遠征軍在羅卓英總司令、副總司令兼第五軍軍長杜聿明、第六軍軍長甘麗初、第六十六軍軍長張軫、第二〇〇師的戴安瀾師長,三十八師師長孫立人等將領的率領下開往緬甸與日軍展開了大血戰,保衛後方國際通道的滇緬會戰爆發。
處於抗戰大後方的成都雖然沒有遭到日軍的侵占,但這座後方的重要城市卻免不了受到日本空軍的猛烈轟炸。從1938年早期階段的小規模的試探性轟炸開始,再到1939年開始的大規模轟炸,這種以炸迫降的空中閃擊一直持續到1941年“珍珠港事件”後,日軍將侵華空軍力量抽調到太平洋戰場,才暫時停止了對四川的轟炸。直到1943年又開始對四川轟炸。所以1942年這一年是成都上空最安寧的一年。
沐澗泉等四人一進入這座擁擠的城市,便被孫芷茗接到了家中,受到孫家的熱情款待。
孫芷茗是沐澗穎在上海時的中學同學,兩人頗有些交情,其父孫虎曾在上海擔任警察局副局長,與沐正英也有些交情。現在孫家也逃難到成都,孫虎花了不少錢財,找了很多關係,才弄了個城南分局偵察科長的職務,與昔日在上海的風光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孫芷茗的丈夫郭家良以前本是上海的富家子弟,但父母在淞滬會戰時死於戰亂,自己也隨妻子一家落難成都,還是靠孫家的關係,才在成都找了個差事,在中統成都站敵偵處當上了秘書。
孫家住在龍王廟正街的一座舊式別墅裏。
沐澗穎剛一進門便說道:“我們這麽多人到你府上來打擾,一定會給你們添很多麻煩的,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孫芷茗熱情而客氣地說道:“看你說的什麽話,把我當外人似的。如果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可要生氣啦。你這位大美女作家能來,那可是喜從天降,寒舍蓬蓽生輝,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雙方都一一作了介紹,眾人一陣寒暄後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傭人送上了茶水、糕點。
身體肥胖的孫虎一人就占據了一張長沙發,他身粗心細,一點不以長輩自居,也不擺官架子,客氣地道:“在上海時,我就對沐先生和沐小姐的事跡非常欽佩,一心想結交二位,隻因公務纏身,未能如願,一直深感遺憾。今日有幸在異鄉結識二位,實在是三生有幸。你們如果不嫌寒舍簡陋,就當自己家裏一樣安心地住下。”沐澗泉道:“孫伯伯你言重了。其實家父生前也常常提起世伯的英勇事跡。前些年晚輩一心忙於生意上的俗事,因年輕識淺,以致於弄得家業破敗,四處流亡,若能早日想到孫伯伯,必定登門拜訪,聆聽指教,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所幸今日因避難而到了府上打擾,能夠見到尊顏,麵聆見教,也算因禍得福,亡羊補牢,未為遲也。”
孫虎道:“賢侄太謙遜了,我們兩家可是兩代的交情了,就不要再說這些客套話了。生意上的事我雖然不怎麽懂,但畢竟也混了這麽幾十年,各方麵的關係還是有一些的。賢侄這次到成都來不知有何打算?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請盡管說就是。”
沐澗泉歎道:“我因經營不當,以至於將偌大的家業敗光,想想真是愧對家父。現在隻帶了些微薄資本,想在成都做點小生意。這戰亂時期,能混口飯吃就行了。若再經營不好,那就隻有回老家種地了。”他本來一本正經地在說,突然看見沐澗穎向他狡猾地一笑,意思好像是說:“澗泉哥哥你可不老實呀!”忍不住也露出了微笑。
孫虎用官場中人愛講的套話道:“賢侄不要這麽悲觀嘛,年輕人應該將目光放得長遠,男兒誌在四方,不要怕失敗,古今中外無數風雲人物都是從無數次失敗走向成功的。先做小生意也好,等穩定下來後可以再慢慢擴大嘛。”沐澗泉道:“多謝孫伯伯的指點。”
孫芷茗笑道:“大家難得這麽高興,就別談論這些生意上的俗事了。從上海到成都來的人特別多,有好多都是你們故友呢。我看明天就在家裏開個舞會,把他們都請來,大家聚一下,順便再介紹些成都的新朋友給你們認識,也算是為你們接風洗塵。”沐澗泉急道:“這怎麽敢麻煩你們……”孫虎熱情地道:“賢侄就不必客氣了,這事我看就按芷茗說的去辦,你們一路旅途也辛苦了,用餐後先好好休息。”
午飯後,孫芷茗分別領幾人去了各自的房間,最後留在沐澗穎房間裏和她說了一會兒話才離開。
孫芷茗剛出去一會兒,吳千千又來到了沐澗穎的房間,拿出幾頁稿件給她,道:“沐姐姐,這是我剛寫的一篇文章,我想交給報社,可我怕我寫得不好,你幫我看看行不行,如果不好,你幫我改一改。”沐澗穎接過稿件道:“這想法很好呀,對自己要有信心。”她看完後笑了笑。
吳千千小心地問道:“是不是寫得太差了?”沐澗穎道:“是寫得太好了,既大膽地寫出了現實,手法又非常巧妙,政府新聞檢查部也沒有理由扣住不讓發表。可以交給《新華日報》,他們在成都有辦事處的。”
吳千千小心翼翼地道:“那你再幫我改一改。”沐澗穎道:“任何一篇好的文章,到了編輯手中,都免不了被改動。你這篇文章已經很好了,我又不是編輯,我就不改了。”吳千千還有些不自信地道:“那我真的把這篇文章送去了?”
沐澗穎道:“你又不熟悉路,我看還是讓芷茗叫人隨你去吧。”吳千千道:“不用了,我搭人力車去。”沐澗穎道:“路上可要小心啊。”吳千千笑道:“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孫芷茗從沐澗穎房間裏出來後便去了書房,孫虎和郭家良正在那裏等著她。孫芷茗一進來便喜道:“爸,我們家升官發財的日子終於來了。”孫虎正欣賞著牆上掛的一幅水墨山水畫,不以為然地道:“是嗎?還沒睡覺就說起夢話來了。”孫芷茗哼了一聲,道:“爸,在女兒、女婿麵前你還要擺出官場上大智若愚的態度呀。你心裏麵怎麽想的,難道我這個做女兒的還會看不出來?”
郭家良不解地問道:“你到底在說什麽?我怎麽一點也聽不明白。”孫芷茗白了他一眼,道:“我怎麽就嫁了你這麽一個蠢貨?你若有你死去的老子一半的聰明,我也用不著跟你受這麽多苦了,你能當上這個秘書,還是你們唐處長看在我的情麵上才答應的呢。”
郭家良被她說得臉紅頸漲,卻隻能忍氣吞聲,不敢多嘴,多年的官場生涯已經養成了他良好的忍耐之心,心說:“你這他媽的騷婆娘,當初老子家裏有錢的時候,你整天像狗一樣對老子千依百順,若沒有我爸的幫助,你老爸能當上上海警察局的副局長?現在老子倒黴了,你倒在老子麵前成母老虎了。哼,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總有一天老子要你好看。”
孫虎以嚴厲的目光看了眼女兒,道:“芷茗,不許這麽沒禮貌。家良你也別跟她一般見識。”郭家良笑道:“沒關係的。”
孫虎若有所思地在屋子裏走動著,突然問道:“芷茗,此事你有幾成把握?”孫芷茗信心十足地道:“如果計劃周密,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孫虎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道:“她可是你同學,你就真的忍心這樣害她?”孫芷茗道:“瞧你說的什麽話,好像你女兒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似的,你若心地善良,也當不了這麽大的官了。再說,我可都是為了她好,她將來一生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感激我還來不及呢。”
孫虎點頭道:“沐澗穎如此美貌,又出身名門,知書達理,名揚四海,簡直是一個完美女人的典範,他一定會娶她為妻的。”孫芷茗認真地對郭家良道:“家良,明天晚上你一定要把處座請到家裏來參加這個舞會。”
郭家良也是久經官場之人,經她父女二人一唱一和的點撥,腦袋也開了竅,道:“你是想把那個沐澗穎介紹給唐處長?”
孫芷茗道:“成都是後方除重慶外最重要的城市,今年日本人雖然停止了空襲,但成都仍然有許多日本間諜在活動,影響到後方的安定。他們中統敵偵處可是專門負責成都反間工作的,在成都軍政界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你們唐處長的軍銜是少將,與成都站的站長一樣,成都站已被架空,他的權利有多大,你應該很清楚吧。俗話說得好,大樹底下好乘涼。如果有了這個靠山,得到他的幫助,還有什麽事辦不成的?在成都的官場上,說到好色,若說他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在這方麵也就隻有重慶的戴笠能和他相比了。”
郭家良聽到這些不禁又哼了一聲,心中更是氣憤,他當然清楚自己的上司在這方麵的嗜好,也明白自己這秘書的位置和老丈人那科長的位置主要還是靠老婆去陪他睡覺換來的。還有許多比他郭家良官大的人也都是靠這法子升上去的,隻因為人家老婆或者女兒更漂亮,按貨論價嘛,他順口道:“可我們處座最近一心想著影星紅玫瑰和歌星劉茜。”
孫芷茗笑道:“這貪官的不怕權大,愛錢的就怕錢少,難道這好色的還怕美女多不成?再說了,澗穎的美那可是無人能比的。隻要我們能做成這事,那可是前途無量了。”孫虎扶了扶眼鏡,愁道:“可是有關這個沐澗穎的事,我在上海時就有所聞,她可是個厲害角色,不大好對付。”孫芷茗自信地道:“這你就放心好了,我是她多年的老同學了,我會不了解她嗎?她的確很聰明。我甚至有些怕她,不過我自有辦法對付她的。”
孫虎問道:“那你有何良策?”孫芷茗道:“此事最大的障礙就是沐澗泉,首先得想法子把他們分開。”孫虎不解道:“沒有這個必要吧,以前我也聽說過這小子的事,一個無知的年輕人嘛,你看他這幾年都幹了些什麽,把他老子留在上海和香港的家業都敗光了,嘴上功夫倒是學得一套一套的。而且這小子又貪財,他妹妹能攀上唐建明這棵大樹,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孫芷茗道:“這些我當然清楚,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沐澗穎從小就深愛著這個哥哥。以前沐澗泉有女朋友的時候,我就從來沒見過她有現在這麽高興過。有沐澗泉在她身邊,她是絕對不可能愛上別的男人的。”
郭家良奇道:“他們可是兄妹?”孫芷茗道:“你知道什麽,那沐澗穎可是沐正英收養的女兒,她原名叫陳雨涵。要是在幾十年前清朝時代,這種關係也就跟親兄妹一樣,是不允許結婚的。可現在都民國了,澗穎又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哪會去管那些封建禮節。”
孫虎道:“我說呢,當年沐正英怎麽會把所有的家產傳給養女,這老家夥當然也明白女兒的心思。”
孫芷茗走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點燃一支香煙抽著,吐著煙圈笑道:“唐建明雖然大權在握,以前無論看上哪個女人都能輕易弄到手,但玩過一陣也就扔給了他那些部下做老婆。最近既吃著碗裏的影星紅玫瑰,還望著鍋裏的歌星劉茜,那兩個女人雖然要清高得多,但又豈能拒絕得了他的追求。可那兩個女人都是在風月場中混出名的,名聲不好,他是不會娶她們的。而沐澗穎就不一樣了,她擁有一個完美女人所有的優點,是成功男人渴望的那種賢妻。唐建明一見到她,肯定會迷上她的。而且他這樣的情場老手也會明白追這樣的女人急不得,不是靠玫瑰花和金銀首飾就可以追上床的那種普通女子。不但要慢慢來,而且每一步都要計劃周全。我們隻要把沐澗穎這個活寶長期留在家中,他就不得不求助於我們。至於怎麽個幫法,那就要看他唐處長給我們什麽樣的好處了。反正我們什麽也別向他要,他還不至於不懂規矩。”孫虎笑道:“我家裏有你這麽一個聰明的女兒做參謀,還愁不能家業興旺嗎?”
在上海虹口路口有一座戒備森嚴的大樓,大門頂上寫有“梅花堂”三字。兩邊牆上貼有一副對聯,上聯是:養梅養性養高深。下聯是:種花種德種仁厚。這裏就是侵華日軍的軍事特務機關——梅機關。
這天下午,機關門前停了一長排的各種車輛,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衛兵,比平常的警戒更加森嚴。參謀本部中國課課長影佐禎昭中將和日軍駐上海總領事領導的另一個外務省的特務機關“岩井公寓”的岩井英一,日本關東軍情報部的晴氣慶胤、川本芳太郎、川島芳子,上海汪精衛“特工總部”的李世群、丁默村等一群高級特務齊聚大堂,祭奠一位剛死去的女間諜。這個女間諜就是與川島芳子齊名,同樣有“帝國之花”之稱的日本王牌女間諜南造雲子。她也是土肥原賢二的得意門生,曾以打入國民黨高層,在蔣介石身邊建立起一個諜報網,又多次策劃行刺蔣介石而聞名於世,後來在上海任特一課課長,指揮抓捕過大批共產黨員和軍統潛伏特工。但就在昨天晚上,她獨自一人外出活動時,終於在法租界霞飛路的百樂門咖啡廳門口被一路跟蹤她的三名軍統特工伏擊,身重三彈而亡。
最後梅機關的課長影佐禎昭麵向眾人,說道:“難得今日諸位同人聚集一堂,祭拜我們的英雄南造雲子小姐。南造雲子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情報專家,是我們帝國軍人引以為榮的驕傲。對於我們在華諜報機關而言,她的犧牲就如軍部當年在黃土嶺戰役中犧牲的‘名將之花’阿部規秀中將一樣,都是帝國巨大的損失。我們在痛失英才之際,希望大家更要精誠團結,相互合作,消滅在支那諜報界和我們作對的所有敵人。”
在祭拜儀式結束後。川島芳子便和土肥原賢二的助手晴氣慶胤一同乘車去了南京。
在南京辦公室裏,土肥原賢二秘密接見了川島芳子,問她道:“你和南造雲子都是我非常滿意的學生,你們都是情報界的精英,為我軍立下過汗馬功勞,可惜我已失去了她。對於她的死,你有何感想?”川島芳子道:“請恕學生直言,學生認為我們都是戰爭年代的軍人,生死是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沒有必要為此事而難過,而是應該把精力放到活著的人身上。”
土肥原賢二點頭道:“芳子小姐言之有理。根據我們調查,與‘401’齊名的還有一個‘301’,這個‘301’就是當年暗殺我們的密碼專家伊藤三郎博士的凶手,都是共黨一個代號為‘01”號的單線指揮的兩個王牌間諜。都這麽多年了,我們動用了我們所有的情報網,可連這個代號‘401’的共黨的一點消息都沒有查到,就更別說查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301’了,這無疑是我們情報戰中的一大失敗。”
川島芳子雖然早已知道了沐澗泉就是“401”,但她卻有自己的打算,不能點破此事,於是歎道:“學生無能,請將軍恕罪。”土肥原賢二道:“你也不必自責,這隻能怪共黨太狡猾了。不過,我一直在懷疑一個人。”川島芳子警覺地問道:“誰?”土肥原賢二道:“沐澗泉。”
川島芳子心中一驚,試探性地問道:“這……有什麽線索沒有?”土肥原賢二搖頭歎道:“確切的線索倒沒有,僅僅是猜想。”川島芳子以進為退道:“那我再派人去接近他,或者直接派人把他殺了,即便是殺錯了也無所謂。聽說他現在已到了成都。”
土肥原賢二搖頭道:“我們不能斷了這條線,圍繞這個人身上的謎太多了,尤其是‘AWT計劃’,還有《玫瑰花圖》,這些我會慢慢查清楚的。這小子少年老成,大智若愚,早就把所有的家產換成美金存入了外國銀行,空著手輕輕鬆鬆到了成都。他在成都又無親人,他為何要去成都?若說逃避戰亂,他逃到重慶大可止步了。如果他真的是‘401’,那他早晚會有所行動的,我們在成都的特工可不是吃素的。”
川島芳子道:“將軍運籌帷幄,必將決勝千裏之外,學生佩服。另外,紅玫瑰已經成功接近了唐建明,白玫瑰一直都還沒采取任何行動。”土肥原賢二道:“那就先讓紅玫瑰單獨行動,如果她一人就能成功完成‘玫瑰花計劃’,那就不必讓白玫瑰去冒險了,畢竟她是你最得力的助手嘛,將來還有更大的事要她去做。”
川島芳子道:“哈依。”
成都當時隻是一個地處內陸的封閉落後的手工業城市,聽不到什麽工廠的機器聲,夜晚更是一片寧靜,讓你感覺不到有戰爭的存在。
這天晚上,沐澗穎穿著睡袍敲門來到了沐澗泉的房間裏,沐澗泉問道:“你怎麽還沒睡?是不是在別人家裏住不習慣?”沐澗穎習慣性地拉著他的手臂,說道:“你不是也沒睡嗎?人家就是想來找你說會兒話。”她不但從小就深愛著沐澗泉,而且對他還有極強的依賴感,依偎在他身邊總有一種安全感,她不喜歡沐澗泉說她是沒長大的小丫頭,卻又總愛在他麵前扮演小姑娘的角色撒嬌。
沐澗泉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到她身上,道:“晚上天氣冷,小心著涼感冒。”沐澗穎天真地笑道:“感冒了也好啊,我可好久都沒感冒過了呢。”沐澗泉既好氣又好笑,道:“就愛胡說八道,誰還盼著生病啊?”沐澗穎拉著他的手笑而不語,心說道:“我生病了,你不就會更加關心我,愛護我了嗎?”
沐澗泉又道:“穎兒,我看過兩天我們還是另外去找一個住的地方,或租或買都行。住在別人家裏時間長了可不好。”沐澗穎道:“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們倆住在這兒都覺得不自在,那吳千千和王媽就更不自在了。再說了,他們這種官場人家,對誰都是笑臉相迎,外熱內冷,心裏麵是不是真的歡迎你可難說。而且我這同學孫芷茗讀書的時候心機就很深,結交朋友,無論男女,她都隻挑家裏有錢和有權的。我本來一直都瞧不起她的,是她非要纏著和我做朋友的,我和她也沒什麽交情。我們現在落難於此,她對我們還如此熱情,這有違她待人處事的一貫作風。而她爸爸在上海時就是出了名的守財奴,這次居然也對我們盛情接待,這也是不正常的事。哼,無事獻殷勤,必定不懷好意。”她雖然聰明伶俐,能察言觀色地推斷出孫家父女對他們不懷好意,卻也猜想不到別人看中的是她的美貌。
沐澗泉道:“那我們的行動可得越快越好。明天晚上的舞會是盛情難卻了,就後天走吧。”
沐澗穎道:“說的也是,也許明天的舞會上還真能看到一些以前的朋友。”沐澗泉看了下表,道:“我的小公主,現在已經很晚了,趕快回房去睡覺了。”沐澗穎雙手拉著披在身上的西裝衣領,笑道:“那這件衣服可就送給我穿啦,我也要學學川島芳子。”說著滿臉欣喜地轉身出去,順手關門時還調皮地扮個鬼臉,道:“澗泉哥哥晚安。”
第二天一早,吳千千便拿回一份剛買的《新華日報》,興奮地道:“我的文章發表了。”
沐澗穎道:“我說過你一定行的,那以後可還得繼續寫,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作家的。”
這時有人在門外叫道:“吳千千小姐住這裏嗎?有你的一封信。”
正當幾人驚疑之際,一名傭人拿著信進來了。吳千千接過信一看,見信封上沒有貼郵票,是有人直接送過來的,沐澗穎也好奇地道:“快拆開來看看。”
吳千千看完信後道:“是一個讀者看了我寫的文章後寫的信。”沐澗穎道:“我想肯定是個男的。”吳千千膽怯地道:“他是《新華日報》駐成都的記者,他寫了很多表揚我文章的話,還說想要和我做朋友,你說我回不回信?”沐澗穎道:“隻要讀者來信數量不是多到沒法回的程度,當然該回的。多結識一個文學愛好者,也好相互交流,相互學習嘛。”吳千千道:“那我這就給他寫回信去。”
這天晚上,孫家的大廳裏布置得富麗堂皇。孫家為給沐澗泉兄妹二人接風而舉辦了這次舞會,請來了樂隊和禮儀小姐。前來參加這次舞會的大多是些從上海來的社會名流,還有一些成都的軍政要員。這些人一方麵是衝著孫虎的薄麵,更重要的是因為孫虎打著美女作家沐澗穎的旗號,不少人是為了一睹這位既能寫中國傳統的武俠小說,又能寫西方的偵探小說的女作家的芳容而來。
這些人當中還有沐澗穎的老同學王玲,幾年不見,從外貌上看她並無多大變化,隻是顯得更加成熟。她走過來向沐澗泉、沐澗穎二人打招呼,隻簡單地客套了幾句便走到一邊去。二人都知道王玲是共產黨員,她既然不與他們有過於親密的接觸,必然有她的原因,也就沒去多注視她。作為秘密特工,沐澗泉雖然和王玲不在同一條線上,但突然見到她的出現,卻也感覺到會有複雜的鬥爭將要展開。他此行的任務是尋找朋友憲敏在成都的女友,再通過她找到《玫瑰花圖》,但由於毫無線索,一時間卻也無從下手,也正想和成都的地下黨同誌取得聯係,請求他們的幫助。他的特殊身份除了“01”號知道外,連川島芳子都知道了,已不再是什麽秘密了,但沒有“01”號的命令,他還是不能向成都的地下黨暴露身份的。於是他又想到了用以前“袋鼠二號”和王玲合作的那種方式請求他們的幫助。
在眾人的一片寒暄中,一名身材高大,身穿白色中山服的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跟隨著一個身穿軍裝的女副官。此人受到了孫虎一家的熱情相迎,在場的所有客人都附和著向他打招呼。此人正是中統成都站敵偵處處長唐建明少將。在場的中統成員都稱他為處座,其他人則叫他將軍。
唐建明一眼見到沐澗穎,不禁眼前一亮,心情激動,熱血上湧,但他曆練官場數十年,城府甚深,隻是一掃而過地看了她一眼,便裝著對她毫不在意地與眾人寒暄,以免顯得有失身份,最後他大聲道:“諸位不要再和我這般客氣了,我們今天來可都是為了孫科長的盛情,是來共慶一位愛國民族資本家和一名作家,即沐澗泉先生和沐澗穎小姐來到成都的盛會,在下可不能喧賓奪主。大家請隨意。”
孫虎附和道:“大家都別客氣了,請隨便些。”
孫芷茗冷眼旁觀,唐建明雖然掩飾得很好,卻逃不過她的眼睛。她笑著引見他去認識沐澗泉、沐澗穎。
孫芷茗道:“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就是中統成都站敵偵處的唐處長,可是令日本特務聞風喪膽的大英雄。這兩位就是當年叱吒上海灘和香港的青年民族資本家沐澗泉先生和有‘東方福爾摩斯’之稱的女作家沐澗穎小姐。”
唐建明從一名禮儀小姐的掌盤中端過一杯酒,向二人舉杯道:“鄙人久居川中,可對二位愛國愛民的英雄事跡也早有耳聞,對沐小姐的小說更是愛不釋手,還曾專門托人從香港買回載有你小說的全套報紙。早就想親眼目睹二位的風采,今日有幸在孫老府上結識二位,實乃唐某此生最大的榮幸,我就借花獻佛,敬二位一杯。”沐澗泉道:“這如何敢當,唐將軍肩負重任,為保護大後方的安定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實在令人好生敬佩,要敬也該我們敬你才對。”
孫芷茗走過來道:“你們都別客氣了,你們可都是我的朋友,以後也就是朋友了,朋友間太客氣了未免太俗了。我們就一起舉杯暢飲,為我們的相識慶祝。”唐建明道:“還是孫小姐會說話呀!”
幾人一起舉杯相碰。
飲完一杯酒後,孫芷茗邀請沐澗泉道:“澗泉兄,能否賞臉跳個舞呀?”她雖然用的是詢問的語氣,但已做出了邀舞的姿勢,她是想支開沐澗泉,好讓唐建明有機會邀請沐澗穎。
沐澗泉心裏雖然不願意,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又不便推辭,隻得答道:“我跳得不好,怕你笑話。”孫芷茗道:“你可別再謙虛了,從大上海出來的公子爺哪有舞跳得不好的,我還要請你指點呢。”在音樂聲中,兩人和眾多男女一起雙雙起舞。
孫虎走了過來,道:“唐將軍的舞技那可是一流的,今天怎麽不跳一曲?是不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舞伴?”唐建明正中下懷,道:“在下也正有此意。”反問沐澗穎道,“沐小姐,不知能否賞臉與在下跳一場?”
沐澗穎何等聰明,瞪了孫虎一眼,已心中雪亮,向唐建明笑臉相迎,道:“能和唐將軍這樣的英雄跳舞,這可是我夢寐以求的事。隻是我昨天在途中不小心摔傷過腳,多虧孫伯伯請了有名的跌打醫生為我治療,不過現在還未完全康複,走路也不太方便,隻怕要拂了將軍的美意了。”
孫虎明知她在胡說八道,但卻被她先入為主說得啞口無言,好不容易才回味過來,還隻能順著她的謊話往下編:“沐小姐別太擔心,隻要按醫生的吩咐注意休息,不要亂走動,明天再換一次藥就可痊愈了。”說完沒好氣地走開。沐澗穎忍俊不禁地道:“多謝孫伯伯的關心。”
唐建明道:“是在下唐突了,既然沐小姐有傷在身,那我們就坐下來聊一會兒,我可是你的忠實讀者,正好可借此機會向你請教有關你作品的事。”沐澗穎道:“唐將軍過獎了,那請到那邊坐吧。”兩人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那名穿軍裝的女副官一直跟在唐建明的身邊,雙眼冷冷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唐建明道:“沐小姐今年多大了?”沐澗穎道:“二十二了。”唐建明玩弄著手中的高腳酒杯,道:“正當青春年華啊!像沐小姐這樣才貌出眾的大家閨秀,傾慕者必然數不勝數,但我想能與沐小姐般配的,也應該是人中之龍,世間少有的奇男子。不知沐小姐的愛人是哪位名人?是否和你一樣也是從事文學創作的?”其實他說來說去就一個意思——“你有男朋友沒有?”隻是很多男人對剛認識的女人都不好意思直接問出這句話,那樣太露痕跡。
沐澗穎生長於商界大家庭裏,家中往來的政界、商界人士特別多,對於這種繞彎子的談話方式早已耳濡目染,於是也繞著彎子從側麵迂回道:“唉!如今國難當頭,有誌青年都應投身報國,這兒女私情的小事不值一提,國家利益為重嘛。”
唐建明讚道:“沐小姐如此憂心國事,真乃女中豪傑,令人欽佩。”沐澗穎道:“將軍過獎了。”
唐建明又道:“聽說沐小姐祖籍是湖南醴陵,小姐原本姓陳,不知小姐祖上和陳明仁將軍有何淵源?”沐澗穎道:“應該是同宗吧,論輩分我也該稱他族叔,但我一個平凡女子,可不敢高攀陳將軍那樣的親戚。”唐建明道:“是我和陳將軍這些帶兵之人哪能和小姐這般超凡脫俗的才女相比。醴陵乃出將才之地,沒想到還能生出小姐這樣的文學奇才。”沐澗穎心道:“你也配和陳將軍相比?”
這時,一名身穿軍裝的女人走過來邀請唐建明去跳舞,這女人也是他的情人,見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心裏吃醋,便有意來破壞。唐建明心中大怒,但在沐澗穎麵前卻又不敢發作,便想找個理由推辭。
沐澗穎搶先道:“唐將軍正愁找不到舞伴呢,你們都是軍人,軍人和軍人跳舞,一定別有一番風采。”唐建明隻好順著她的話說道:“那沐小姐你請慢用,在下失陪了。”沐澗穎拿起酒杯,道:“不用管我的,你們快去跳吧,我可等著欣賞你們的舞姿呢。”
唐建明無奈地與那名女軍官攜手步入舞池。
舞會結束後,眾人紛紛離去。
孫芷茗親自送唐建明出門,唐建明道:“沒想到你還有個如此漂亮的同學,怎麽以前就沒聽你提過?”孫芷茗嬌媚地道:“以前她遠在香港,跟你說了怕你害相思病,你們中統在香港可沒用武之地,現在你見到了,不是就可以望梅止渴了嗎?是不是還想吃到嘴裏呀!”唐建明道:“你可真是太了解我了,我的心可全在她身上了,你就幫人幫到底,總之,我一定要得到這個女人。”孫芷茗道:“她跟別的女人可不一樣,需要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唐建明小聲地調戲道:“當初我們倆剛認識兩天,我不就吃到了你的熱豆腐了嗎?”孫芷茗嗔道:“去你的,人家可是在真心實意地幫你。”
唐建明道:“這些我心中有數,我這一生有過多少女人,在外麵有多少子女,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本來我是打算這一輩子都不娶妻,但現在我可要改變主意了。”孫芷茗笑道:“那是要改邪歸正,從此不再到處沾花惹草了?”唐建明道:“從此不沾別的女人還可以,可要是沒有了你,那我可受不了的,你也一樣吧?”
孫芷茗笑道:“討厭,我可是有夫之婦,我那口子對咱們倆的事可起了疑,以後咱們可得省著點。”唐建明道:“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樣,要不老子今晚上就留在你家陪你睡覺,讓他在門口給咱們站崗。”孫芷茗道:“你要是敢娶我,我還真敢這樣,我現在肚子裏懷的可是你的種。”唐建明甚是得意,道:“這可便宜了你老公,白揀了個爹當。”孫芷茗道:“去你的,占了便宜還說風涼話。”
這晚,沐澗穎又來到了沐澗泉的房間,道:“澗泉哥哥,我們還是離開這裏吧。”沐澗泉道:“好,我們明天一早就走,隨便找個地方住下就是。等我完成了我的任務,我們就離開成都,你想要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沐澗穎拉著他的手,笑道:“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沐澗泉道:“有我在,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的。”沐澗穎歎道:“我從來都不喜歡那些舞會、沙龍什麽的應酬,隻喜歡每天都能過著平靜的普通人的生活,我這種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點?”沐澗泉道:“很多人一生都隻能過著你夢想過的那種生活,你的想法看似簡單,其實那可是一種很高的境界,怎麽能說是自私呢?”
沐澗穎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現在外敵入侵,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年輕人應該以抗擊侵略者為己任,不應該隻想著個人平安,你不也成了共產黨員,在為抗戰做貢獻嗎?其實我也很想去參軍抗戰的,哪怕死在戰場上,這點勇氣我還是有的。隻是我連商場上那些虛偽的應酬和複雜的鬥爭都很厭惡,對政界和軍隊中那些鬥爭就更沒興趣了。”
沐澗泉道:“那些政治上的大事我們就別想太多了。我們可以不信仰什麽主義,但必須得愛我們的祖國。社會分工不同,要愛國以及為國家的抗戰做事,並不是非要加入什麽黨派,或者非要去當兵打仗。在社會各界中,不都有許多民族人士在為祖國的抗戰盡自己的力嗎?你不是也把大量錢財捐給了抗戰嗎?這些雖然微不足道,但也算盡了一點心意。我們在後方同樣可以和其他後方的愛國同胞一樣,為抗戰做些有用的事。你已經知道我是一個秘密共產黨員,我可能會做一些特殊的事,出於紀律原因,我做的事不能告訴你,但是你也不要為我擔心。如果在抗戰的工作中我死了,那我也死得其所;如果我能活到抗戰勝利,我就做一個普通人過平淡生活,這也算對國家有個交代了。至於將來國內的事,就留給他們自己去解決了。”
沐澗穎深情地道:“你說過要照顧我的,我不許你失言。”沐澗泉感慨地道:“你放心。”
第二天清晨,眾人在一起吃早餐,正在客套寒暄之際,沐澗穎要提出告別之事,卻見一名傭人進來向孫虎報告:“老爺,外麵有人來拜訪,說有事找沐小姐。”孫虎奇道:“是什麽人?”傭人道:“不認識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
孫芷茗笑道:“美女的吸引力就是不同,在學校時天天都有一大群男生圍著你轉,在家裏上門提親的更是踏破門檻,沒想到一到我家也有人找上門來了,以後我們家可要門庭若市了。我倒要看看這個男人是誰,沒準還是老同學呢,快請他進來。”傭人應聲退了下去。
正在幾人猜測談笑之餘,傭人領進來一名青年男子。這人一身黑色西裝,黑色風衣,手中拿著一頂黑色的禮帽,相貌極為英俊,他向眾人略彎腰道:“對不起,打擾諸位用餐了。”
孫虎道:“年輕人不必客氣,如若不嫌棄,就請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吃。”這男子道:“多謝孫科長盛情,我已經吃過了,你們慢用。”
沐澗穎問道:“請問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我好像並不認識你。”這男子向她熱情地道:“原來這位就是聞名天下的武俠、偵探小說家沐澗穎小姐,我一進門就猜到是你了。你所發表在香港報紙上的小說我全都看過,我非常仰慕你的才華和人品。我叫李雲揚,是一個私家偵探,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幫忙。”
沐澗穎客氣地道:“什麽事?隻要是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我非常樂意。”李雲揚道:“那在下先謝過沐小姐了,此事說來話長,簡單地說,是我受人之托正在調查一件案子,這件案子中有很多我想不明白的地方,要請你幫忙。”
沐澗穎笑道:“我想你真的是讀我的小說讀得太多了,我又不是什麽偵探,我小說中的故事可都是虛構的,我哪有真正的偵探的本領。不過這位孫伯伯可是在警局幹了多年的老偵探了,你向他請教會有更大的收獲。”
孫虎急忙推托道:“我可是老了,都快要退休的人了,真的是不行了。你們年輕人早已青出於藍,應該是你們施展才華的時代了。當然,如果出了什麽案子,我們做警察的是不會不管的,不過這私人調查的案件是不可能隨便和警方立案調查的案子混在一起的,如果托你查案的人願意把此案匯報到警局,警察局肯定會查清案情的。”
李雲揚道:“多謝孫科長指點,隻是我也是受人之托來找沐小姐的。沐小姐實在是太過謙虛了,我當初就是因為迷上了你的小說才開的私家偵探所,我辦案的經驗可都是從你的小說裏學的,都非常有效。我相信隻有具備過人的才華才能寫出那樣精彩的小說。我這次遇到的這個案子非常奇特,既可能是連環謀殺案,又可能是密室凶殺案,還可能牽連到從一幅畫中解謎的事。我的能力有限,根本無從下手。幸好托我之人說你到了成都,所以我特意前來求助,我想隻有你才能幫我解開那些謎團。”
沐澗泉聽到“從一幅畫中解謎”不由得心中一驚,於是向沐澗穎道:“那你就答應人家吧,至於能不能如他所願,到時再說了。”吳千千也道:“對啊。沐姐姐,我也非常喜歡你的小說,很想親眼見識一下你的破案本領。”
沐澗穎也是好奇心大起,道:“那我就隨你去看看,至於到時候能不能幫上你,那可難說。”李雲揚喜道:“我就知道沐小姐一定會答應的。有你出馬,我相信沒有破不了的奇案。”
沐澗泉向孫虎道:“我們初到成都,也正想四處看看,就借此機會去轉轉。”孫虎道:“按說也該由我們帶你們四處遊覽觀光的,隻因我和小婿都公務纏身,芷茗又剛懷了孕,實在是抽不開身……”
沐澗泉道:“孫伯伯不必客氣,我們打擾你們的地方都夠多的了,這些小事怎敢再勞你費心。”孫虎道:“那中午你們都早點回來一起吃午飯。”沐澗泉道:“我們若沒回來,你們就不用等我們了,我們還想借此機會嚐嚐成都的小吃、火鍋之類的美食。”孫虎道:“對對對,成都的小吃和火鍋那可都是一流的,一定得嚐。”
孫芷茗道:“你們說得我嘴都饞了。”沐澗穎道:“那我給你打包回來。”孫虎道:“你們別理她。”沐澗泉道:“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正在這時,傭人又來報說又有一名青年男子來訪,卻是來找吳千千的。
被領進來的那男子年輕秀氣,一身灰色的中山裝,衣服口袋裏別著一支鋼筆,臉上還帶著稚氣,文質彬彬的。進來後便道:“諸位好,在下冒昧打擾了。我叫鄒平,是《新華日報》駐成都的記者,請問哪位是吳千千小姐?”說話時還紅著臉帶著羞態。吳千千害羞地看著沐澗穎,沐澗穎笑道:“這位就是。你既然都找上門來了,那她寫給你的信也就不用寄了,直接給你就好了。千千,你就留下來陪這位鄒先生好好聊聊。就不用隨我們去了。”
吳千千低著頭小聲道:“那你們得早點回來。”
沐澗泉、沐澗穎、王媽隨李雲揚一路步行來到了天竺街的一條小巷裏,這條岔道口掛著一個木牌子。上麵寫著“東方神探”幾個大字和“負責疑案、奇案調查取證,婚姻調查,人事調查等,探長李雲揚”幾個小字。
李雲揚領著幾個人從牌子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這是一間狹窄的辦公室,亂七八糟地堆著文件和書籍。裏麵坐著一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姑娘,二十幾歲的年紀,一身花布衣,容貌頗為秀美。她一見幾人進來,急忙站起來叫道:“李探長。”
李雲揚道:“我這裏很亂,大家請隨便坐。”接著又向眾人相互作了介紹。原來這名姑娘叫小蘭,是張府的一名丫鬟。李雲揚繼續講道:“這位小蘭姑娘是為她主人一家的死來找我的,而且她也是沐小姐的讀者,還是她建議我來請沐小姐幫忙的。”
沐澗穎正奇怪地想:“我的小說是在香港的報紙上連載的,內地很少有人能看到,她一個丫鬟怎麽能有機會看到?”卻聽到小蘭道:“我家小姐很喜歡沐小姐的小說,一直都在托香港的朋友郵寄連載你小說的報紙看,所以我也能看到你的小說。”
李雲揚又道:“我已經對張家的案情做了詳細的調查。張家的男主人張儒昌是一個書香世家的大文豪,曾中過前清進士,在北京任過官,後來一直閑居在成都老家。五天前他死於車禍。警方的調查結果是意外事故,撞他的汽車無法查到。但根據我的調查,出事的地點是一條偏僻的巷子,平時很少有汽車經過,因為那條巷子的盡頭越來越小,汽車根本無法通過,開進一段路隻能退出去。張先生被撞死於路邊,身上有多處傷,地上也有好幾道汽車來回開動留下的車輪印,應該是有意謀殺。三天前張夫人死於後花園的水井裏,警方的調查結果是死於意外落水淹死。可根據我的查看,張夫人腹中沒有水,脖子上有紅印,喉骨被捏碎,很明顯是被人謀殺之後製造的假象。而兩天前張小姐張薈茹又吊死在自己房間裏,警方的結論是上吊自殺,這理由也很好解釋,因為父母雙亡,她悲傷過度,想不開就自殺了。可我見她雙手手指都有很深的傷痕,應該是有人從她身後用繩子勒她,而她伸雙手去抓繩子反抗造成的,她也是被謀殺的。因此可以推斷出張府全家被害是屬於連環謀殺。可有一個細節我卻怎麽也想不明白。”
沐澗穎問道:“什麽細節?”
李雲揚道:“那就是張薈茹的房間是從裏麵反鎖的,而且還插上了插銷,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門後再從外麵做好房間裏的布置,窗戶的插銷也都插好了,窗戶的玻璃和木條都完好無損。當時我是隨警察一起砸爛了門進去的,房間裏既沒找到藏人,也沒有任何秘密出口。偵探小說裏雖然有各式各樣的密室謀殺案,可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情景,我怎麽也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要對張家下這樣的毒手。”
沐澗穎道:“那我們一起去張府看看吧。”
幾人在小蘭的帶領下,來到了位於文廟西街的張府。這是一座中西結合的建築,前麵有圍牆庭院,裏麵卻是一幢三層樓的別墅,後麵還有後花園。
幾人來到了大樓的二樓上,進入了一間門被砸爛的房間,小蘭道:“這就是我家小姐的房間,小姐就是死在這裏的。”
沐澗穎見房間裏布置得精美整潔,床頭櫃上還放著一堆書,感覺好像回到自己家一般,不由得對這位死去的張小姐更多了一份好奇心。又見床的對麵牆上掛著一幅國畫,她走近仔細觀看,見畫的是一對情侶相依在湖畔凝望落霞,隻能從畫中看見男子的背影,男子伸著右手食指指著遠方的落日,女人站在男人身前,側臉仰望著男子,隻能看到她一半的臉,美麗溫柔的微笑中卻含著猶豫。畫的空隙處題著一闋晏殊的《木蘭花》:
燕鴻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沐澗穎看著畫中的情景,又看了眼沐澗泉,不禁聯想到在香港時二人常常相依在陽台上看海上落霞的美好時光,目光中充滿了柔情。
沐澗泉一看到這幅畫便心中一驚,心想:“這畫中的男子很像是憲敏貝勒。這位張小姐就是他的女朋友了。那幅藏著秘密圖紙的《玫瑰花圖》就在張小姐手上。如今她已經遇害,難道這是一件特務案,那畫已被人拿走?”
小蘭道:“這幅畫是我家小姐畫的,畫中的女子就是我家小姐,男的是小姐在大學時的戀人。”沐澗穎問道:“那她的戀人現在在哪裏?”小蘭道:“五年前就已經死了。聽說是在老家哈爾濱被人殺死的。小姐為此就退學回家了,還憂鬱成病。老爺和夫人找媒人給她介紹親事她也從不理會,長年將自己關在家裏。老爺和夫人都擔心小姐會尋死,就讓我一直陪在她身邊看著她。小姐偶爾也和我說說話,還教我繪畫,她還說她不會死的,她有事沒替男朋友完成。我問她什麽事,她卻又不說,整天都看著兩幅畫。”
沐澗穎奇道:“哪兩幅畫?”
小蘭道:“一幅就是牆上掛的這幅。另一幅是她男朋友畫的,叫《玫瑰花圖》。”沐澗泉心想:“果然如此。”他注視著牆上那幅畫,輕描淡寫地問道:“那你家小姐的男朋友叫什麽名字?那幅《玫瑰花圖》又在哪裏?”
小蘭道:“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了,反正特別長,他是滿族人。原本那幅《玫瑰花圖》一直放在小姐的床底下,小姐每次取出來看了都會放回去。就在小姐死後,警察來查案把家裏到處都翻過,也找出了那幅畫,雖然沒有將那畫拿走,但自從搜出那幅畫以後就沒有繼續搜了。我認為那幅畫對小姐很重要,我怕警察會來偷走,於是就臨摹了一幅,將我畫的那幅放在小姐床下,而將真的那幅藏到了我的房間裏。結果昨晚上小姐床底下的那幅畫果然被人偷了。”
沐澗泉陡然想起幾年前離開上海時川島芳子曾說過,殺死憲敏貝勒的軍統女特工“梅花”蘇慧娟是中統唐建明的人。心想難道此案和唐建明有關?
沐澗穎道:“你很聰明,既然你們都喜歡讀偵探小說,那你們對此事有什麽推理?”
李雲揚道:“張家全家的死都是有人精心策劃的。從殺人手法來看,不可能是仇殺,也不能是情殺。張家雖然守著這麽大一座庭院,但早已沒有經濟來源,生活也過得很平淡,不可能是為財。目的應該就是為了那幅《玫瑰花圖》。”小蘭也道:“我也這麽認為,小姐曾說過還有事沒替她男朋友完成,而那幅畫又是她男朋友所畫。難道她所說的事就隱藏在那幅畫裏?”
李雲揚道:“那幅《玫瑰花圖》裏肯定隱藏著很大的秘密,凶手殺了張家全家,一定是為了方便自己來找尋此圖,也是為了殺人滅口,不讓更多的人知道有關此圖的秘密。他知道現在警察調查這種疑案怕麻煩都會草草結案,或者警察中就有他的人,甚至他自己就在其中,就可以以查案為由來光明正大地尋找此圖,可他當時並沒有將此圖拿走,而是等到晚上再來偷,就證明此人是在單獨尋找此圖,不想讓他身邊的人知道。而且此人身份還不簡單,否則他很難實施這一係列的計劃。”
小蘭十分難過地道:“那我們怎樣才能找到這個凶手?他的勢力一定很大的,這種牽連到警察和官場中人的案子是無法查的。這麽說我家主人的仇是沒法報了。”沐澗穎道:“隻要那幅真的《玫瑰花圖》還在你這兒,就有辦法將凶手引來。”李雲揚道:“沐小姐言之有理。你還沒說那凶手是怎麽從這間密室裏出去的。”
沐澗穎道:“這很簡單的,隻需要一條能穿過窗戶縫隙的細線和膠布就可以了。先將兩扇窗戶打開,將細線的中間部係在插銷的頭部,打個活結,再把插銷搬到最高位置對準插孔,將細線沿著插銷的鐵皮繞過,再沿著窗戶邊延伸到外麵,再用膠布將線貼上。隨後便可出去關上窗戶,將膠布撕去,輕輕放鬆細線,就可將插銷放到固定的銷孔中,再拉細線的另外一端,就可以拉開活結。如果你們不信,可以試一試,不過每一步都要做得非常仔細才行。”
李雲揚點頭道:“相信,完全相信。”
沐澗穎又對小蘭道:“那你把那幅真的《玫瑰花圖》拿來看一看有什麽秘密。”小蘭道:“我這就去拿。”
一會兒小蘭便拿著一軸畫進來。幾人將畫展開一看,畫的是花園裏開滿了鮮紅的玫瑰花,旁邊寫有“玫瑰花圖”幾個字。幾人仔細看了好久,連背麵也看了,就是沒有看出什麽秘密來。沐澗穎伸手摸著畫麵慢慢移動,感到畫麵有的地方有些濕潤,不由得好生奇怪,但心念電轉之間,已隱隱猜到了什麽,轉身道:“這幅畫可得收好了,我雖然一時還想不明白其中的秘密,但遲早會把所有的事弄清楚的。”
沐澗穎走到床頭,見櫃上堆放的全是兵書戰策,心想:“沒想到世間還有和我有相同興趣的女子,隻可惜她死得太早,否則我們一定能成為知己。”突然見到這堆書中有一本《石頭記》,心想:“此書與其他書籍毫無相似之處,怎麽也放在其中?”伸手去拿的同時問小蘭道:“你們家小姐就隻這些書嗎?”
小蘭道:“書房裏的書可有好幾萬本呢,有的是老爺家傳的,有的是小姐買的,小姐的男朋友學的雖然是美術,可卻愛看兵書,小姐也就跟著喜歡兵書,還特意把兵書搬到房間裏來。”
沐澗穎打開那本《石頭記》,陡見裏麵有一處被挖空,裏麵放著一小瓶紅色**,不由得好生驚奇,取出來看,見上麵貼的標簽標明是繪畫顏料,心想:“繪畫所需各色顏料很多,應該是全放在一起的呀!可奇怪這裏怎麽會隻有一瓶紅色的?而且還放得如此隱秘,卻又故意放在一本不同類型的書裏,似乎是有意要讓細心的人找到。”她不禁對這位不能再相見的才女產生了巨大的好奇心,又想:“我一定要找出害你全家的凶手,一定會破解出畫中之謎,幫你完成你為愛人所守的秘密。”
李雲揚道:“既然這幅真的《玫瑰花圖》讓我們都看不明白,那個凶手對假的就更看不懂了,他一定還會來找線索的,我們就在這兒守株待兔。”
沐澗穎點頭道:“不知道小蘭姑娘認為怎樣?”小蘭激動地道:“你們願意幫我家主人伸冤報仇,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感激,我什麽都聽你們的。”沐澗穎道:“像你這樣忠心為主人的人可真是難得。”小蘭道:“主人全家待我都像親人一樣,隻要能為主人報仇,我死也願意。”
沐澗穎道:“你先把這幅畫給我,讓我再仔細地看看。”小蘭急忙將卷好的畫遞給她,沐澗穎又問道:“這幅畫沒有丟失過吧?”小蘭道:“沒有。”沐澗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李雲揚道:“那你們先在這裏住下,我先回偵探所一趟,把那邊的事先處理一下,我得趕來專心地跟你這位女福爾摩斯學習破案呢。”“你若要寫偵探小說,或許我還可以與你交流下經驗,可要學習破案,我可沒那能耐,我建議你可以去考警校。世人都知道福爾摩斯是神探,可還沒聽說柯南道爾是神探。”沐澗穎的語氣已經顯得有些不客氣了,她對別人一味的誇讚還是有些反感的。
李雲揚略顯尷尬地道:“不管你怎麽說,我一定要親眼見識一下你如何破解畫中之謎的。”沐澗穎語氣轉得客氣地道:“那就麻煩你去趟孫府,就說我們已經找到新的住所了。再替我們把行李搬過來,順便把我們的朋友吳千千也接過來,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李雲揚興奮地道:“這樣就太好了,我也直接搬過來和你們住在一起。不過可先說好了,這小蘭姑娘隻是這裏的一名丫鬟,她也沒錢,這地主之儀可得由我來盡。你們在這兒的一切開支都由我來支付,你們什麽也別管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