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曹立群
引子
“老實交代,到底有沒有小芳?”妻子的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多年了,我每次的答案都很一致,但每隔一些日子,她還是要再問一遍。
“真犯嫌,哪能人人都有小芳!”(“犯嫌”是南京話中討厭的意思,用法也完全一樣。)自從《小芳》這首歌風靡以來,小芳已成了舊情人的代名詞,因為我也下過農村。《孽債》這部電視連續劇問世後,問起小芳,又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含義:沒準不僅有小芳,還有個孩子呢!
“你老實交代,我既往不咎。”她臉上掛著誘人的微笑,無比溫柔地靠在我身上。
“少來這一套,沒得就是沒得。你一定要掐到我說有,不是存心讓你難受嗎?”我耐心地解說。
妻子問不出結果,不久便呼呼大睡。我這邊卻翻轉無眠,大腦裏回**著《小芳》的曲調和歌詞: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
長得好看又善良,
一雙美麗的大眼睛,
辮子粗又長……
蒙蒙矓矓中,有些已經忘卻了的記憶開始慢慢地從心底升騰起來。那是絲絲縷縷、淡淡的、苦中帶甜的回憶,隱隱約約,在妖嬈無邊的桃花叢中,還真浮現出個青春活脫的小芳!
故事
不知為什麽,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小芳。這種追憶,不是切切的思念,隻是不經意時,心底就會飄過一點點小芳若有若無的影像。
我於一九七五年高中畢業,那時我們必須自覺自願地俯首於命運的安排,到農村去“插隊落戶”。
知青是特殊年代的產物。一九六六年開始的“**”,鬧得全國一片混亂,生產力停滯不前。一九六八年底,“紅太陽”的革命目的已達到,但四百萬血氣方剛“拿起筆作刀槍”的中學畢業生待在城裏,既不能升學,也不能就業,看得他老人家心煩意亂,於是揮揮大手,發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的號召,一時間,全國各地高中、初中的畢業生,熱淚盈眶地響應號召,打起背包就出發,拿起鋤頭作刀槍。
到一九七五年,知青下鄉的熱情已消退。一九七四—一九七六年的“批林批孔”運動中,下鄉再煽**。不像“老三屆”的知青,我們不需穿林海,過雪原,去“支邊”,也不用到偏遠的蘇北農村去“插隊”,我們去的隻是近郊的農村或農場。不幸的是,此時已形成製度,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去,基本原則是每家“兩丁抽一”。不過這時也體現了進步,這“丁”男女皆宜,決不重男輕女。此外,獨生子女可以留城,有疾病的也可以留城,這樣,全班一大半的人都可留城,下鄉的隻是少數。
這時的人也學乖許多,人人知道“藍天、白雲”下的艱辛。春節過後一開學,學校裏本來就靠邊站的數理化全部取消,下鄉的政治掛帥,大張旗鼓開會動員,小組討論,人人表態,忙得團團轉。班主任家訪,父母在單位被叫去開座談會。
我校還出了個想順杆往上爬的猴,是某軍區司令的千金。她登台大唱高調,隨著“山丹丹那個開花賽朝霞,延安那個窯洞住上了北京娃”的歌曲,宣布延安窯洞也要住上個南京娃(但願她現在一切都好)。鬧騰得十幾個積極要求上進的同學也跟她報名去了延安。但大部分人此時已變得透心涼,對台麵上的慷慨激昂不感興趣,表麵隨大流、半起哄地鼓掌幾聲。當然,飯得吃,屎照拉,寫申請書堅決要求到農村安家落戶,紮根山村幹革命的都是家裏“兩丁”中該下鄉的。
我在家是老巴子,即最小的一個。一哥留城,一哥下鄉,我成了動員的重點對象。但我對筆、對鋤頭、對刀槍都不感興趣,就像對入紅衛兵、對入團都不感興趣一樣,死活不吃那一套。磨磨蹭蹭搞了幾個月的病退,實在不行後,我“幸運”地搞到一個去國營林場的名額。那年頭,去農場等於吃皇糧,十二元/三十八斤糧票一個月,旱澇保收。於是,一過完年我就走了。
我去的是江浦縣的一個國營林場的水果大隊,桃子小隊。第一次看見小芳,就被她的美麗、鮮活震住了。那是到農場兩三天以後的一個早晨,我和小李、小劉被分配去給桃樹施肥。當我到達時,遠遠看見身披朝霞、亭亭玉立的她,疑是天仙。
我感到奇怪,為什麽沒見過她。記得第一天下午抵達分場,幾個同來有幾分水色的姑娘都被分配留在分場。晚飯後,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了十五裏高高低低的山路才到達水果大隊。“廣闊天地”在城裏聽起來還有點詩情畫意,空曠的山野,幾十裏不見人煙,走起來令人心寒無比。短小精悍臉色陰沉的程隊長給我們介紹了隊裏所有的人,當時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女知青身上,還暗自懊惱,新老知青中一個漂亮的也沒有,一個個都像蔫了的黃花。
每年開春前,隊裏集肥要“幹塘”,挖出魚塘積存的淤泥做肥料。挑塘泥,有負責挑的,有負責挖的。小芳大大方方地問:“新來的?”
我老老實實地答:“唉。”
“挑過擔子嗎?”
“沒得。”
“先試試。我和老王挖,你們挑。”她三下兩下就替我添上一小擔泥。
小芳是個漂亮的農村女孩,天色無飾,漂亮得健康、自然、樸素。辮子又粗又長,擺動在腰下一點,走路時很有節奏的顫動幅度,恰到好處。一雙不大卻很傳神的眼睛,小巧的鼻梁,潔白的牙齒,嘴合起來就像一個紅紅的櫻桃。寬鬆的衣褲掩藏不住那令人羨慕的身材。
小芳的話音像山間的小溪,雖然帶點土,卻非常清脆,和南京人處長了,學得一口的南京腔。她膚色好,淡黃色的皮膚非常細膩,幹活一熱,黃裏透紅,讓人好不心憐。年輕女子的水色好了,就能把整個人帶活,帶出一輪青春,一種光澤,一種韻味。小芳使我想起那年頭的大美人,電影《春苗》裏的形象:健康、敦實,能幹活、能掙工分。
老王卻對我們不大理睬,乍一看,很“夾生”。他動作慢,躬身用鐵鍬賣力地切割,挖起一方一方的泥,擱到我們的竹簍上。看我們很累,也不說一句安慰的話。給他敬煙葉也不收。
收工時,小芳在我耳邊悄聲說:“老王是國民黨軍官。”
“國民黨軍官?”我驚訝得張大了嘴。
在“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當時,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非常重要。後來曉得,這隊裏還真有不少階級敵人。老王是一九七五年最後釋放的國民黨戰犯。還有個和尚,被迫離廟,雖還俗,但又一直不結婚,於是上頭有令,他在場裏受到“特別照顧”,不能亂說亂動。還有一個名中醫,因為書記的大兒媳也是醫生,一村不能藏二醫,於是被勒令不許再走資本主義單幹老路。
隊裏情況複雜,自己又非根紅苗正,除了裝聾作啞之外,階級敵人這根弦更要繃得緊。頭上有辮子,屁股上有尾巴,和階級敵人一起說話辦事,要格外小心。
據說小芳原來和劉老師的兒子好,後來,小蔣一出現,就把她的心奪走了。劉老師是我們分場唯一的果樹技術員,專門負責全場的苗圃,大家尊稱他為老師。我們的果樹育苗、嫁接、修枝等技術都是他教的。劉老師為人極為客氣,總是悔人不倦,但他說話從不正視別人,即使在講課時,臉上也鮮有笑容,也從不和人主動打招呼。他的狀態在當時的知識分子中十分普遍。他兒子高中畢業後,在分場的小學教書,是個聰明、憨厚的小夥子。
小蔣是我們隊的團支部書記,也是知青,比我們早來兩年,屬於“老杆子”。身高一米八,皮曬得錚亮,渾身是肌肉,做農活,打籃球,搞宣傳,都是好手。工人出身,一心想向上爬。咋咋呼呼,一臉的春風得意。我來的第一個晚上就認識他了。
小蔣在蘋果小隊,幹活時和小芳沒有接觸的機會,倒是我們桃子小隊的知青,天天和小芳一起幹活。小芳是“老職工”,我們的師父,領我們幹活,一見我們做得不對,馬上就甜甜地大聲吆喝:“哎,看你累得噢,這樣做。”(“累”是南京話,相當北方話裏的“累贅”、“笨拙”的意思。)知青談戀愛是犯雙重錯誤。我們是革命的新一代,是下鄉來“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接受再教育的,要一心一意搞革命。談戀愛是小資產階級情調,“搞”這種情調的人,和亂搞男女關係的“流氓”沒什麽兩樣,都是犯思想路線上的錯誤。
知青和農村人談戀愛更是致命,這意味著一輩子都甭想“上調”(即回城工作)。現成的例子就在眼前,醫務室的趙醫生是一九六八年的知青,和當地人結婚而至今沒能回城。其他“老三屆”的知青大都已回城,沒走的也都在總場、縣城的工廠裏,隻有結婚的她還在偏遠的隊裏。平時常常念叨的“一顆紅心,兩手準備”,此時聽著像醒世警言。
小蔣和小芳的愛情從來不是明目張膽、死去活來的,而是眉目傳情、心照不宣的那種。由於事關重大,竟也沒人開他倆的玩笑。當然這種“戀愛”決不是現在人想象的那種程度,偷偷摸摸地抱起來往**跳。
對於脫離了低級趣味的無產階級,這叫“談朋友”,或叫“搞對象”。這種關係也很簡單,說好聽的是比較含蓄,說不好聽的叫壓抑:隻要倆人經常在一起,看電影、聊天,幹活時相互幫助,生活中相互照顧,就是好上了。當然“好上了”也不是現在人所說的“搞上了”的意思。事過境遷,要想準確表達一個時代的氛圍,而不讓不同時代的人產生不必要的聯想,看來很難。
當然,不是說所有的男女關係都這麽簡單。自古以來,食色,性也。不過還得有一個重要的條件,即“飽暖思**”。當時,知青想回城的壓力都很大,小蔣也不例外。他不僅有回城的壓力,還有向上爬的雄心。他是我們隊的團支部書記,眼睛卻盯著分場團委書記的位置,每次分場場長或書記來,他都忙得屁顛顛的。據說入黨報告也呈上去多時,還忠實地每月一次地寫思想匯報。因此,他很小心謹慎。
對**的自然向往,被熏紅了的政治壓抑著,化作無盡的、不著邊際的閑聊。如果發現哪對男女可能有實質性的關係,更有好事者跟蹤、窺探。如程隊長和女知青“二噸半”的床頭關係,就硬是被我同宿舍的小李和小劉發現的。
程隊長土生土長,參軍、複員後做隊長也有五六年了,早就把農民兄弟的淳樸和善良磨了個精光。他長得古裏古怪,還一天到晚拉著又黑又長的臉,好像別人都欠他的錢,一雙貓頭鷹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人,隨時要發現階級鬥爭的新動向。知青中有好鬥打架、自稱天不怕地不怕的,但都不敢得罪程隊長。他掌握著本隊知青的戶口和檔案。
“二噸半”是個胖姑娘,在吃得半飽的當時可是個稀有動物。說得一口悅耳的北方普通話,為人爽快,在男女關係上據說也是如此。父母顯然是軍隊上的,但肯定不得誌,說不定是林彪線上的人。
“二噸半”和程隊長的事在知青中繪聲繪色地擴散,結果,新鮮感和好奇心被滿足後,大家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出身“根紅苗正”,屁股上“沒尾巴”的人,關上門恨恨地罵兩聲。膽大的對著程隊長的老婆縱情高歌: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膽小的隻好在心裏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大家沉重的心情就來自於這知情後而又沒處發泄的悲哀,誰也沒膽量告發大權在握的“黨的幹部”。農村經過“四清”、“文革”,領導班子受到一些衝擊,但總的來說,比城市穩定。誣蔑黨的幹部,是現行反革命罪,輕則開除,重則判刑。和他頂梁子,給小鞋穿,是便宜了你。黨的幹部是人民的公仆,永遠偉大、光榮、正確。他的需要,就是革命需要。於是,這故事就像空氣中回**了大半年的哀樂那樣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農場的日子很有規律,每天工作八小時,每周工作六天,一、三、五晚上政治學習兩小時,星期天休息。知青們不開夥,食堂裏大鍋煮菜,大桶淘米,五分錢一盤素菜,一毛錢一盤搭葷的素菜,一毛五分錢一盤葷菜。
星期天,洗衣服,洗澡。夏天,跳到水塘裏又遊泳又洗澡。春秋冬洗澡,總是成群結隊、男男女女一起走到湯泉鎮上,來回走二十裏路,連自行車都沒有。好處是洗的是免費的溫泉浴,特解乏。洗完即在小鎮上撮一頓,出了館子,再在地攤上順便買個好吃得一塌帶一抹的旺雞蛋。我常和其他幾人加入小蔣和小芳的行列。
做活的女人,此刻最美。平時幹活,長發礙事,總是紮起辮子盤在頭上,此刻,人如出水芙蓉,發似柔情萬種的柳枝,長長的、密密地披垂下來,迎風飄逸。再飽餐一頓,更是滿麵紅光。回來的路上要是能爬上個時速不到五公裏的手扶拖拉機,那比在城裏乘紅旗轎車還風光。
便車不是每次都有,常常是十裏路走下來,沒見一輛手扶拖拉機。或者是人家在坐滿了人的手扶拖拉機上向你招手。更糟糕的是爬錯了車。
有一次,我急猴猴地第一個爬上一輛手扶拖拉機,心裏還很得意,但覺味道有點不對,再回頭一看,同來的人,一個也沒有跟著我爬上來,還個個都捂著嘴,隻有小芳在招手叫我下去。我趕緊又跳下車,擦身而過的手扶拖拉機送來一股惡臭的巨浪,我差點兒被熏昏過去,定神再看,才知是運尿素的。身上、手上的濃烈的騷味,幾個星期都沒散盡。
周末吃飽喝足後,大家有時在一起“提壺”。我知道,“提壺”在八十年代的南京又有了新的含義。漢語的優越性在於語義隨環境和音調而產生特殊的意義。男知青站在山岡上扯著嗓門,“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鬆——”不由得不讓女知青打個冷戰。或者,男知青笑眯眯地看著女知青說:“奶奶,你聽我說。”這種流行的革命的句子,一下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新意。言歸正傳,在當時的知青中,“提壺”就是打撲克。因為小芳喜歡“提壺”,我也常混跡其中。不論吵吵嚷嚷,大聲吆喝地打,還是在一旁做小芳的參謀,我都不亦樂乎。
開春後的一個周末,吃飽喝足後,大家聚在山岡上。有男有女,空氣中自然就彌漫著曖昧,興得一頭核子又有文藝才能的人,開始即興表演(核,讀hu,指臉上的青春痘)。起先唱的歌都很“主流”,如八個樣板戲片段、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這些歌曲鏗鏘有力,和八十年代紅遍大江南北的港台靡靡之音有天壤之別。
小芳的二胡獨奏,是一曲知青不敢拉不敢唱的《苦菜花》,絲絲扣扣,如訴如泣,把眾人帶入了一個不同的境界。在小芳的帶動下,膽大的開始唱蘇聯歌曲,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等。不知誰領頭唱起了《三套車》,立馬把大家唱得如癡如醉,情緒低落,兩眼發直,深感自己的前途和那匹百十年前的俄羅斯老馬沒什麽不同。
孤月昏暗,天幕低垂,夜漸深了,女知青都先回去睡覺了。走了女知青,大家唱歌的興頭也沒了,就轉為吹牛聊天。我和幾個男知青也悄悄地離開這是非之地。
回房後,我輾轉反側睡不著,夜風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歌聲,蒼涼且悲愴。我禁不住心生好奇,披了件外套,回到那山岡。這時隻有三四個神情淒涼的男知青,地上多了半瓶山芋酒。他們看到我,也不覺意外,也不避諱。小李衝我欠意一笑說:“吵醒你了?”
“唱的什麽歌?”我問。
“我們知青自己的歌。”平時吊兒郎當的小李,此時很嚴肅。吸了口煙,又唱了起來:“藍藍的天上,白雲在飛翔,滔滔的揚子江畔,有我那可愛的南京古城,是我的故鄉……”小李音色渾厚,略帶嘶啞,透著蒼涼。雖然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能感受到當時內心的震撼,那種從心裏往外滲透的寒意……過後我才知道這首歌叫《南京知青之歌》,是南京五中知青任毅插隊江浦時創作的。它表述了知青悲愴的思鄉之情和強烈的失落感,而這種情緒在當時是絕對不允許公開表現的。任毅因此已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判了刑。
這首歌是知青心聲的自然流露。廣播站的高音喇叭播放的知青之歌是:“走革命的金光大道,向廣闊的天地進軍,農村需要我們,我們更需要農村。拜工農為師,擔革命重任,開一代新風,做一輩新人。”(《向廣闊的天地進軍》)。播放的知青詩詞是:“胸懷朝陽何所懼,敢將青春獻人民。”“戰鬥在廣闊的天地裏,脫一身皮煉一顆心,為消滅城鄉‘三大差別’,實現共產主義而奮鬥!”如今讀起來,甜酸苦辣,百味俱全。
我從沒敢公開和別人一起唱過《南京知青之歌》,隻敢躲在被子裏,含著熱淚在心裏哼道:“跟著太陽出,伴著月亮歸,沉重地修理地球,是我們神聖的天職,我的命運啊……”
我們隊位於半山腰,四排平房。一間宿舍四張床,放上桌子,撐起蚊帳,掛上毛巾,立馬顯得很擠。春天一到,我常常一人到山岡上,圖個清靜,看點書。一天,我帶著本英語書,獨自坐在山岡上,癡癡地望著山下唯一的一條馬路,蜿蜒南去,心神隨公路上的車,駛往南麵家的方向。
一片綠葉掉在我頭上,我一抬頭,小芳笑嗬嗬站在我身後。我挪了挪身子,她就在我身邊坐下。異性的芬芳撲麵飄來,讓我心頭一顫。還從沒有和自己暗戀的姑娘這麽靠近地坐過。表麵上我卻裝得滿不在乎。
“吃過了?” 她開啟芳唇,露出碎玉般的牙齒。
“嗯。”我飛快地瞥了她一眼,點頭答應道。
“哎喲,學外語呀?”她有點吃驚。那年頭,外語就是英語。在讀書無用的氣氛裏,學外語很邪門。
一駕飛機劃過曠野的寧靜,從頭上飛過。
“坐過飛機嗎?”小芳溫柔地問。我本想幽默地哄她說坐過,但話到嘴邊,又變了老老實實的“沒有”。過了一會兒,我又加了一句幹巴巴、酸溜溜的話:“但坐過火車,去過北京、上海。”
旅遊在當時幾乎不存在。即使城裏長大的年輕人也很少到其他地方去玩。小芳像大多數當地人一樣,除了南京,哪兒都沒去過,也沒坐過火車,對北京、上海憧憬無比。
一時無語。我偷眼看小芳那透明的眸子,充滿向往地注目著飛機消失。那年頭,我不敢胡天胡地吹牛,給人的印象是說話不多、老實巴交的讀書人。見到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我就有一種莫名的驚慌,話未說臉先紅。作為狗崽子,要想不受傷害,隻有把自己深藏起來,時間長了也就變得很木訥。暗地裏,活躍的思維常讓我感到自己像《海港》裏的錢有為。和小芳在一起的愉快就包括不言的默契,寧靜中的自在。
“你家老頭是幹什麽的?”(“你家老頭”是南京方言,指爸爸。)“燒鍋爐的。”我從不告訴別人爸爸的真實工作,已成習慣。
“不告訴我拉倒。”小芳嘴一撇,不再說話了。
小芳號稱初中畢業,實際上那年頭,多數人連小學也都沒能好好上。她特別相信鬼魂,對科學解釋天文現象絕對不信,而一口咬定有“人”操作日月星辰的起落,四季的變化。我常常想,如果讓她去問“動腦筋爺爺”幾個問題,保證能讓“動腦筋爺爺”張口結舌,啞口無言。
同時她又很有實際生活的經驗。我問她為什麽到桃子小隊工作,她說這兒離家最近,她又最愛吃桃子。她告訴我“桃飽李傷人,杏子樹下抬死人”的民諺,還活龍活現地教過我一個治便秘的偏方:空腹吃倆梨子後,再喝一大杯涼開水,保證十分鍾內拉肚子。
來這兒一個月後的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天,她提醒我要曬被子。結果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暖和,並做了個夢,夢見過去媽媽為我曬被子的身影。
一天,一個女知青吃午飯時突然厲聲尖叫,指著碗裏的一個米蟲,“異怪死了!”(“異怪”就是“惡心”的意思。)聞聲而來的小芳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筷子挑過來米蟲,一口吞了,讓沒吃過米蟲的我們目瞪口呆,大開眼界,如同當年第一次見人吃螃蟹一樣。從此以後,在缺油少葷的知青中,再也沒聽說有人埋怨過白白胖胖的米蟲。
但小芳也有那麽一種或是天真、或是心計的舉動,讓人不敢衝動。有一次我和她單獨幹活,有一句無一句地瞎聊,偶爾說起心髒的位置,我故意說在右胸,她竟然認真地說她的心在左邊。我說人人都在右邊,她的也一定在右邊。她急了,挺著胸脯要讓我摸。看著她熱得帶火的身材、細得發膩的皮膚、顫巍巍的**,我怦然心跳,趕緊四周看看,沒敢輕舉妄動。更糟糕的是,休息時,她竟把這事告訴其他人,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她似乎這才意識到我在開玩笑,紅著臉跑了。
去農場的第一年,最難熬的是黃梅天。盡管農場在江北,但那整整一個月,細雨霏霏,和江南無異。不出工固然好,在屋裏待久了也憋得慌。十七歲是一個不怕雨的年齡,然而到了雨季才真正體會到城鄉的另一大差別。撐一把雨傘,在如絲的雨中走著,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受到無微不至的滋潤,令人陶醉。淋一頭雨無所謂,淋濕衣服不在意,唯有那歸來後滿腳的爛泥讓人懊惱不已。
黃梅天的政治學習更是沒完沒了、沒日沒夜。白天不出工,時常邀請外麵的人來作報告。這種“到處鶯歌燕舞”的報告大同小異,十分雷同、枯燥。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小芳爺爺的憶苦思甜。
小芳爺爺六十開外,白發斑斑,身板硬朗,滿臉皺紋,閱盡人間滄桑卻耳不聾、眼不花。他三代貧農,早年暗中幫助過新四軍的傷病員,還結識了當今的一位省領導。但他心直口快,剛正不阿,因此沒能入黨。文革中這位一度倒黴的領導又在他家躲了幾個月的“風頭”,逃過大劫。後來黨的陽光又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被“三結合”進入“省革命委員會”。這也是小芳能從農村進農場的原因。
小芳爺爺的憶苦思甜讓人終身難忘,因為他淨說些離經叛道的事。說到抗日,先說日本人的罪行,沒說幾句套話就會說,其實真正的日本軍人並沒有在他的村子裏燒殺**,真正的日本人個個長得白白胖胖,燒殺**的都是二鬼子和三鬼子。這些二鬼子、三鬼子長得又黑又瘦,最壞。二鬼子是朝鮮日本人,三鬼子是台灣日本人……嘿,大夥在下麵聽得來勁了。程隊長趕快尖聲地打斷他的發言,請他控訴國民黨的滔天罪行。於是,小芳爺爺開始大罵國民黨兵殺人放火,慘無人道,可是罵了兩聲後又走了調——真正的國民黨中央軍,穿得整整齊齊,從來也不殺人放火,殺人放火的都是地方雜牌軍……這下,底下聽的人開始議論了。小時候,報刊、課本、老師的教導中,日本人、國民黨軍人都是燒殺**、嗜血如命的惡魔,對其仇恨“高萬丈”。程隊長幹咳一聲,瞪了下麵一眼,全屋的幾十個隊員便噤若寒蟬。我們這些可憐兮兮的知青,更是老老實實縮在角落裏。程隊長又堆上笑臉,請小芳爺爺控訴地主老財是如何剝削農民的。於是他又大罵地主老財,狼心狗肺,可是罵著罵著又離了譜——當長工經常吃不飽,餓得難受啊,但再餓再餓,也沒餓死過人,直到一九六一年、六二年,我們村上個個餓得骨瘦如柴,一年就餓死了十幾口人……程隊長小心翼翼提醒他,六一年、六二年是解放以後。小芳爺爺此時已講得動了真感情,刹不住話啦,“你懂個屁。那年頭,人人餓得發了昏。你知道那年你弟弟餓得把什麽吃了嗎?那年你奶奶被餓死,村裏剛好接到破舊風俗立新風尚的指示,死人不許土葬,要火化。你大、你媽帶頭,火化了你奶奶,把骨灰放在鍋灶上一罐子裏。幾天後,你大見灰沒了,問你弟弟,他說吃了。你大問吃的是什麽,你弟弟說是炒麵。你大當時就昏過去了。”(“你大”就是你爸爸的意思。)小芳爺爺的話剛落音,程隊長一聲厲叫,也差點昏過去……黃梅天也使上廁所成了問題。我們宿舍裏沒有廁所,公共廁所離宿舍有二十米之遙。但陰雨綿綿的黃梅天之夜,睡得春情勃發,稀裏糊塗的男同胞一泡尿憋醒了,掏出那東西就在門口放。第二天清晨,臊氣熏天,路過的人,個個掩麵,人人唾罵。
那年秋收,程隊長派我們去支援農民秋收,田間收割,烈日當空,幹渴難耐。休息時,小芳帶我們去農戶家喝水。這家老農,滿臉風霜,和藹謙卑,為我們一一洗碗、倒水。小蔣像個“舌搭子”一樣,問寒問暖。(“舌搭子”是南京人說好主動跟別人囉唆的那號人。)喝完水後出來,小蔣說:“老貧農對知青好,是革命的感情深,我們應向貧農學習。”大家點頭附和。
小芳不開竅地笑著說:“他是地主。”
大家聽了,嚇了一跳。地主在我們的印象裏,是黃世仁、南霸天、劉文彩、周扒皮,是壞人,怎麽會衣著破爛,一副忠厚可親的樣子呢。
小蔣責備小芳:“你怎麽帶我們去地主家喝水?”
小芳不以為然:“他家離得最近唄。”
小蔣咋呼道:“我們隻能喝貧農的水!地主是階級敵人,恨我們革命知青,誰能保證水中無毒?”那口氣像高玉寶、劉文學,眾人聽得倒吸一口冷氣。
小芳驚愕半響才漲紅了臉說:“他在我們村住了一輩子,從小對我很好,要害你幹什麽!真是活二五。”頭一扭,辮子一甩,跑開不理小蔣了。當時,許許多多這樣的小事衝擊知青多年所受的教育。大家思緒混亂,似乎有所覺悟,但又不能與人言。
一九七六年是個多事之年。年初,做了二十七年總理的周恩來去世。七月六日,朱德過世。七月二十八日,河北唐山發生了百年未遇的大地震。九月九日,“紅太陽”終於合上了他那已經不再光芒照四方的雙眼。十月六日,“四人幫”倒台……由於這一係列事件的發生,大道、小道消息頻傳,日子過得還算順。
當時的大事是每月一次的團組織生活,所有青年人,不論團員與否,都可參加。表麵上,靠攏組織,列入共青團的幫教對象,以後上調才有希望。實際上,這組織生活能吸引人主要是可以和其他點的知青聚會,交朋友。出門在外,交幾個狐朋狗友,相互有個照應。
對單身男女青年來說這組織生活也像每月一次的“社交”,大家拾掇得跟過節似的,口中哼著:“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
這年秋天,又遇到這種月會在深山老林的“夾皮溝”開,即我們場最偏遠的茶葉隊開,全隊青年人走得隻剩三個:我和另外兩個“落後分子”。這兩人,大字不識幾個,隻因為生在城裏,居然也叫“知識青年”,雖識字不多,但肌肉不少。那天他們一定讓我出個主意,嚇唬一下其他點的知青。我靈機一動,讓他倆裹著雨衣,抱成一團,從山坡上緩緩地滾下。他們練了幾次就配合得天衣無縫。我們選好地方,等待他人回來。
那天新月剛剛上懸,月光從樹縫中瀉下來,劃破濃濃的夜色,映照在山穀的羊腸小道上。一股股陰森森、涼颼颼的山風從山脊梁上吹來,把大樹變換成各式各樣張牙舞爪的魔影,時而還變換出曠野的低聲哀嚎。我一人埋伏在槐樹上,暗地裏思量,相信科學是城裏人的奢侈,在這空曠無人的山野裏待久了,不由你不信神鬼。
大約十一點鍾,我遠遠地看到一隊男女,有說有笑地打著手電筒走來。待他們走近,我使勁搖響了樹枝,那倆人便乘著夜色,不緊不慢地從坡上滾下來。
他們倆非常準確地從隊伍中滾過,穿過每個人,嚇得鬼哭狼嚎的男女青年四散逃命,竟沒有一個人敢阻止這眼前黑糊糊的“怪物”。連平時處世幹練的小蔣也被嚇得眼睛發直,兩腿打戰,他手上還捏著一根手腕粗的棍子!
我從樹上悄悄下來,假裝從遠處聞聲跑來。隻見幾個女孩嚇得哭成一團。小芳也在小蔣的肩頭哭,讓我有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覺。我既後悔也後怕,這種事如果追究下來,轉眼可成為一起“現行反革命事件”。那年頭的政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誰也說不準。昨天是親密無間的戰友,今天是不共戴天的敵人。老母臨別之前,一再囑咐,說話當心,做事三思。
好在那時剛剛打倒“四人幫”,政治氣氛開始寬鬆,沒有人較真。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教訓了那倆小子一頓:“你看,團支部副書記的尿都被你們嚇出來了。”他們嘻嘻哈哈,一邊認錯道歉,一邊說:“我還以為你們共青團員都是‘越是艱險越向前’呢。”
知青剛來常鬧些常識性的笑話,對家畜**總是看得津津有味。時間一長,開竅不少。於是,憤憤不平的男知青一臉**邪地問女知青,為什麽每家隻養一隻公雞,幾十隻母雞呀?狗是在打架還是在**?春天深夜的貓為什麽叫得那麽揪心?
那個時候,什麽黃色的東西都看不到,人們穿的衣服的色彩比古代還單調。有一次,我在小李的鋪蓋下看到一張發黃的報紙,打開一看,有一張尼泊爾比蘭德拉王後的照片,當即就被她的美麗驚呆了,傳給大家看,他們也看得很興奮,嘴上卻把小李好好嘲笑了一番。
一天,小劉氣喘籲籲地跑來告訴我們一個新發現,山上站著一匹五條腿的馬!正當大家要起身去看個究竟,小芳突然亮起了她清脆的笑聲,其他職工也都跟著大笑。我們被笑得莫名其妙,直到程隊長虎著臉說:“腿你個!那匹馬看到你小劉長得英俊,**啦!”嘿,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會相信,牛馬的腿中之物竟會粗長如腿。
農場職工對性認識的普及、態度之隨和常常讓知青轉不過腦筋來。我和小李與一群已婚婦女鋤草,程隊長的屋裏人讓小李猜謎解乏:“有個東西一拃長,一頭有毛一頭光,塞進去時呼呼響,拉出來時淌白漿。”大夥哄地大笑起來。小李和我想得都麵紅耳赤,不敢猜,小芳卻臉不改色地說出了謎底:“哎喲,笑什麽,笑什麽,這個都不知道呀,真笨。是牙刷唉。”
小芳的父母不是農場的職工,他們住在離農場不遠的村子裏。我曾去過那村子,那兒的生活更加艱辛。貧瘠的土地,破敗的村莊,農民承受著貧困苦難的煎熬,每日彎腰辛苦地勞作,對生命的幻想漸漸地變成了悲傷的宿命,祖祖輩輩都這樣無奈地承繼著先輩的苦難。他們在貧瘠的山地上種油菜、山芋、玉米、稻子、麥子,都願意把命運托付給國營農場,讓我看到人們強烈的生存欲望和對命運堅韌的忍耐。
那次去小芳父母的村子裏,因為分場殺豬,分給各個隊後,發現肉裏有豬囊蟲,通知我們不要吃,就地埋了。程隊長卻說,怕它個,照吃。在他的帶動下,也有幾個職工從食堂取走幾塊豬肉。知青們也很饞,但大家愛麵子,隻好暗自把口水往肚裏咽。豬肉還剩很多,程隊長叫我們給村民們送去。他特意關照,要給小芳的父母送一塊。村民們明知肉裏有豬囊蟲,但對不要錢的肉,也都歡天喜地收下了。
那年過年沒回家。“四人幫”打倒了,但兩個“凡是”還在,場裏繼續組織大家過一個革命化的新年。我在分場宣傳隊裏拉小提琴,濫竽充數。小芳跳喜兒的北風吹,唱雪花飄。小李演大春,摟著小芳滿台轉,讓我看得嘴上叫好,心裏酸。
小芳會拉二胡,對小提琴特感興趣,滿懷嬌嗔地多次讓我教她。我總是笑笑,半真半假地說,這可不是要飯的二胡。看著她因情急而紅潤的臉,我安慰她說,將來一定把小提琴送給她,如果有一天我回城的話。
那年頭,知青是狗的天敵。知青在農村幹的最多的壞事就是偷雞摸狗。一到冬天,所到之處,像鬧狗瘟似的要死一批狗。我們那裏也不例外。好在農村的狗,放養在外,又沒有計劃生育的指標,又沒把那活兒給做了的傳統,春風一吹,一片欣欣向榮的野外繁殖的景象。因此,狗的數量也不見少。
夏天時,小劉見一小狗,看它好玩,便拿些剩飯喂它。於是這狗就天天來我們這兒。過了幾個月,小狗大長。
冬天農活雖少,人體的熱量卻需要大量的食物來補充,可我們的主食是中熟米外加辣油或老鹹菜,肚裏的油水嚴重不足,加之寂寞,嗅覺對葷腥的敏感突然大增。於是,打狗的主意就慢慢滋生了。
一天,小李小心翼翼地試探:“要是把這狗宰了,燉一大鍋狗肉,那該有多麽好啊!”他搖頭晃腦把最後一句的聲調拉得長長的,極具煽惑力。眾人聽罷,個個像威虎山“百雞宴”上的土匪一樣地熱烈附和。於是也由不得小劉了。畢竟,狗也不是他的。
大家就計劃在過一個革命化的新年時,把狗給宰了。看著即將成為肉湯的狗,大家那幾天特別疼愛,都搶著多喂幾口。可憐那狗哪知人心的險惡,開心地躥前躥後,仰著頭,搖著尾巴,來得更勤。
可殺狗這事並不簡單。萬一這狗是村裏革命幹部或貧下中農的,追究起來,罪責不輕,所以必須偷偷摸摸地幹。要是像殺豬那樣,嚎叫起來,讓隊長或職工知道,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大夥一邊看著搖頭擺尾的狗,一邊研究如何下手。打狗的招數有用棍子,用槍,用毒,用電……但都被一一否決。最後,看這一幫人確實不怎麽高明,我忍不住說出了一個無聲無血的經驗,用繩套住狗頭,兩人一人拉一頭,使勁一拉,往樹上吊一個時辰,狗就死定了。
大家一致叫好。說幹就幹,小劉好言好語地把狗哄到僻靜處,套上繩子,和小李兩人一二三,一下子就了結了狗的性命。剝狗皮時,我忽然想到,到哪兒去燒這狗肉呢?這個問題一提出,大家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知青平時吃隊裏的食堂,自己不開夥,沒鍋、沒灶、沒有柴鹽醬醋。想來想去,職工中,設備齊全而又可能幫忙的,隻有小芳。於是大家的眼睛一齊望著小蔣。
小蔣平時台麵上一本正經,革命口號喊得能衝破房頂,私下裏卻很“胎氣”,即很講義氣、很夠哥們兒。在打狗吃狗的問題上,他一直站在廣大的知青群眾一邊。可讓他出頭找小芳,有點為難他這個當“官”的。
小劉一看,火了,“操!關鍵時刻,豬鼻子插大蔥,裝象了。你不去我去。”沒等小蔣說話,小劉就走了。大夥等了一袋煙的工夫,隻見小劉春風滿麵地回來了。
元旦的晚上,演完節目後,狗肉也燒好了。大家趁著黑黢麻烏的夜色,把燒好的狗肉悄悄從小芳的廚房運到我們的房間裏。一瓦盆狗肉剛端上來,正要下筷子,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拍得震天響,嚇得膽小的差點翻窗而逃。
開門一看,一群女生在小芳的帶領下吵吵嚷嚷地湧了進來。真是聞到狗肉香,神仙也跳牆!“二噸半”一進門,叉著腰,大著嗓門嚷道:“吃獨食呀,真不夠意思!”那年頭,遇到這種事,叫見者有份。小李趕緊關門:“輕點聲,輕點聲!”
小王也罵小劉:“你這小炮子子的,有好吃的就把老娘忘啦!”
平時貌似文靜的幾個女知青已經上桌,趁其他人鬥嘴的工夫,先自下筷了。其餘的人也一擁而上。那一夜,對酒當歌,盡興而散。
一九七七年是充滿了變機的一年。忠厚的華國鋒此時已“脫貧”,被周圍一群阿諛奉承之輩冠以“英明領袖”,捧得暈乎乎的。台下的鄧小平卻韜光養晦,呼之欲出。
開春後,農業學大寨的新**席卷農場,我們這次也沒幸免,如火如荼地參加了劈山造平原。以往農業學大寨隻停留於口號上,打倒“四人幫”後,英明領袖華主席火眼金睛看穿以往下麵隻喊口號,沒有行動的把戲,號召全國把農業學大寨落實在行動上。躍進分場決定以我們大隊為重點,把一百畝坡地桃園平整為一百畝平原,同時,把二十畝低窪地的梨園也拉平。
我們轟轟烈烈沒日沒夜地幹了一個月,真正懂得了“生土”與“熟土”之間的區別。半米以下的生土,硬得和石頭沒有區別。一鎬頭下去,火星四濺,也頂多刨半寸深。抬土一杠子兩百多斤,壓得齜牙咧嘴,直不起腰、邁不開步。兩天的熱情一過,常常想,難道當年楊白勞、田大江為地主打工會比這更苦、更累嗎?為了提高大家的積極性,農場天天為大家提供午飯。因為不要錢,吃起來特別歡,有一次我一口氣竟吃了兩斤饅頭!這時想起小芳爺爺說的,地主到秋收秋種時,也給長工們吃大魚大肉白米飯。看來世道並沒變。大家累得半死不活,著實體會了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感覺和晚上“挺屍”的睡覺,翻個身都困難啊。
正當大家沉浸在瞭望一馬平川的平原的喜悅之中時,卻傳來今年要實行根據經濟效益發獎金的文件。這對我們無異於當頭一棒,暈暈乎乎中明白了飽漢不知餓漢饑,站著說話腰不疼的道理。一百畝的人造平原至少三年沒產量!
隨風而逝的桃花落英,轉眼換作滿樹累累的果實,又到了夏天收獲的季節。這一年,周圍的農民偷桃子的事件受到特別的關注,因為要根據經濟效益發獎金,全隊拿獎金的希望都寄托在不到九十畝的坡地桃樹上。農場的職工和周圍的村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拉不下麵子,於是,程隊長就鼓動所有知青來巡邏,並反複交代任何人都不得吃桃子。
剛開始因為桃核不好銷贓,真還不敢偷吃。一天,小芳來吃桃子,隻見她手握一根拇指粗的棍子,消失在桃樹中。半小時後,她笑嗬嗬地出來了。我問她,吃的桃核呢。她舉起手中的棍子往地下一蹾說,埋了。我這才意識到她手中木棍的另一作用。
年輕人對朋友“胎氣”,對外人卻很忠於職守,與來偷桃子的插隊知青和村民常常發生衝突,甚至打架。周圍人要來報複的風聲很緊。
男子漢值夜班,每隊一個人。盛夏的上半夜,屋裏溽熱難熬,林中值班,反倒清涼。難熬的是下半夜,夜賊黑,天賊冷。夜深人靜的山穀,涼風回**,夢幻在山風間升騰。除了像夜貓叫春一般揪心的風,還有那由風而起的嘩嘩的樹葉聲,很是撩人、很是瘮人、很是蕭殺。每逢值班,我總是非常小心,非常害怕,從不敢偷懶睡覺,每隔一段時間,就和別人以哨聲聯係。
吹哨子是小芳的絕活,食指與拇指一勾,往小嘴裏一放,哨聲直衝雲霄,幾裏之外都能聽見。我用指頭吹哨子,就是跟她學的。這種吹口哨的方法,城裏的流氓、小痞漏才會,但山林裏值夜班護林,彼此聯絡全靠這哨聲。
在一個月白風稀的夜晚,一聲撕裂心肺的慘叫,劃破夜空。許多人都聽到了,但沒有人起來。第二天一早人們才發現小蔣被打死在桃林裏。從流血的現場看,小蔣在被擊中要害後,拖著重傷流血的身體,爬了近一百米,死在離宿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小蔣被埋在桃林後鬆林前的山岡上,背靠茫茫的林海,麵朝西麵的桃園。凶手沒有被抓到。
小蔣死後一個月,我搬進了他的房間。小蔣是老知青又是團支書,所以有自己的小房間。農村對死人住過的房間有忌諱,而我要清靜,也就不管吉利不吉利了。
這時已是一九七七年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搖身一變成了無產階級的組成部分,高考已經靜悄悄地在全國緊張地開始。這些年來,無產階級一統天下,靠推薦上大學,實際上是靠父母的關係網和送禮。出身好、父母們又在台上的,當然“綱舉目張”,下鄉磨個屁股就接到上大學的推薦。出身好但父母們不在台上的,總可以看看革命戰友吧,禮尚往來,堂而皇之,也接踵走之。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出身的,因成分不對,豈敢和革命幹部稱兄道弟?農場的日子,一直因為沒有希望而妄自悵然,高考成了我回城的唯一救命稻草。
這時才發現來農場是個錯誤。插隊的知青此刻都一溜煙地回城複習了。對他們來說,最多沒有工分(不拿錢),而農民因為知青不分他們的口糧,正求之不得,因而皆大歡喜。而農場是國營企業,要走就開除你。那年頭全國一盤棋,要是被任何國營企業開除,或者是沒有檔案,永遠也甭想再進其他任何國營企業。誰也沒吃豹子膽,敢冒這危險,隻好找個安靜的環境自學。
夏天收完桃子後,全隊實行小承包製。所謂大承包是按組承包,而小承包是按人承包。大承包時,要是遲到幾分鍾,程隊長一定會扯著他的公雞嗓子在門前大喊大叫。小承包後,再也聽不見他的嗓門了。小承包既讓好幾個斤斤計較的知青反目成仇,也促成了好幾對知青鴛鴦。往往女的不能完成她們的承包定額,男的完成後就來幫忙。回家後,女的幫男的洗洗衣服,用煤氣爐炒盤小菜。這時,感情最容易升華。漂泊的心需要的就是安慰,哪怕是一點點。
小承包對我的最大好處是因為我主動放棄獎金,大家也不擠兌我。國營農場不許請假看書,卻可“生病”。於是,我成了醫務室的老病號。老知青趙醫生,是個“赤腳醫生”,平時管個頭痛腦熱的病,發發**之類的事,所以養得白白胖胖。我去“看病”,她應該知道我的病根,但她從不多問,總是要幾天假,給幾天假,還關切地問寒問暖,讓我永遠心存感激。
幸虧小承包和高考同時開始,不然,我和小芳可能不是今天的結局。因為我不去上工,免去相互幫忙的機會。我除了吃飯整天整夜的閉門不出。房間裏彌漫著卷煙和山芋酒的混合味道,床很淩亂,是我輾轉難眠的痕跡。桌子上攤滿了書籍、草稿,地上擺著一台收音機,無聊地沉默著。
小芳偶爾來看我。有時她來,還給我帶點吃的,讓我暗暗憧憬著“素碗秉燭,紅袖添香”的美景。表麵上,我卻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其實,我們之間,或許由於小蔣的去世,或許由於我的高考,突然有了距離。我們之間往日的默契時時摻和著莫名的尷尬,令人窒息的寧靜。
我的情緒時好時壞,心裏充滿矛盾,常常自問,為什麽要冒被譏笑、被打擊報複的風險?為什麽不融入周圍嘻嘻哈哈的人群中,做普通的一員?為什麽這麽含辛茹苦、挑燈熬夜?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淚流滿麵,覺得自己應該接受命運的安排,過普通人的日子。白天耀眼的陽光,拌著紅辣油的粗飯又使我恢複理智,自以為“我輩豈是蓬蒿人”。
孤悶啊,當時隊裏竟沒有一個公開的誌同道合的高考朋友。政策多變,壞消息一來,大家都信,趕快夾著尾巴過日子為上策。好消息一到,誰也不能確定這次不是又一次“回潮”。因此,即使十月二十三號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出了招生改革的消息,表麵上眾人還都人五人六地繼續裝著為了共產主義的美好明天,要在農村幹一輩子革命的樣子。暗地裏,許多人都在複習,隻是不“串聯”。正是應了哲人的讖語:情到深處人孤獨。
高考後的一天,小芳又來看我。那天,她身穿一件剛開始流行的連衣裙,平時烏黑而閃亮的辮子,此時卻像高山溫柔的瀑布,婉約地流瀉在圓滾滾的芳肩,宛若天上飄下的仙女。我意會到她眼神裏的含義,“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但我不敢想,也不敢迎接她的眼神,裝作一派純淨,天藍雲白,我行我素。當時叫吃了秤砣,鐵了心。
轉眼就到了一九七八年二月,望眼欲穿的入學通知書終於來了。我悄悄地收拾行裝,在一個靜悄悄的早晨,離開農場。除了領導,我誰也沒告訴,包括小芳。
之前,我沒有忘記我的諾言,把小提琴送給了小芳。在一個冬天的黃昏。小提琴遞到她手裏時,我們的手指輕輕接觸。她的指尖光滑而冰冷,一絲疼痛劃過我的心頭。那一瞬間,是我們手指的唯一接觸。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真的給我呀?”小芳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奇,口氣上卻有點揶揄。然而這時,也許她已經意識到我的離去,但她沒問。瞬間的興奮化為沉默的憂傷。她把小提琴貼在心口,眯著眼睛注目著西沉的斜陽,嘴邊顯現出一絲苦澀的血色微笑,目光柔柔。看著她這神情,我心頭一陣衝動,一種莫名的感覺讓我暗暗戰栗。時空在我周圍凝固,那種感覺,像在萬籟無聲中,一把利劍一下一下地戳在我的心坎上。我仿佛聽到她心底的掙紮,我壓抑著衝動,卻感到自己的心被揪得很疼、很痛。
就這樣,在殘冬的夕陽映照下,在埋著小蔣的鬆岡前,我狠心埋葬了兩年來的暗戀。用一絲虛偽、兩點矜持、三成世故、四分膽怯。心緒如亂麻一般,我不能夠毫不在乎。盡管我“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盡管愛莫能助的愧痛始終纏繞著我,度過了整個青少年時期,我卻從來沒有像那一刻,感到自己是那樣地窩囊、那樣地悵然。
二月的氣候,依然挾著深深的寒意。田野、山巒無遮無攔,陰颼颼的山風直往脖子裏灌,透心涼。八點鍾的天,依然灰蒙蒙的,壓抑。吃了最後一頓辣油稀飯,抽了最後一根卷煙,我一夜無眠,為了小芳。凝望蜘蛛網稀疏、房梁畢現的屋頂,默默地回憶許多不相連接的過往殘片,直到天明。
當我坐入進城的早班汽車裏,在回頭一瞥的瞬間,透過車窗沾滿塵土的玻璃,恍惚看見小芳佇立在埋著小蔣的鬆岡前的孤獨身影,寒風蕭瑟,雲鬢飛亂。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抽了一下。汽車轟隆隆地離開桃園的山岡,小芳的身影慢慢被拋棄在遠方。一滴淚珠滾入嘴角,鹹鹹的。
佛主說,良善的友情是人生最大的禮物。當年被剝奪了上學的權利,被注銷了城市的戶口,自願在烈日下、寒風中幹原始的體力勞動,用青春的汗水換取勉強裹腹的口糧和上調的一線希望。在茫茫的曠野中,在低濕的房屋裏,耳聽蕭蕭落葉,麵迎淒淒冷風,小芳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亮點。
“多少次我回回頭看看我走過的路,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頭看看我走過的路,你站在小村旁……”
尾聲
“還真能吹呢。”妻子看完後,輕輕地稱讚了一聲。
我鬆了口氣。她卻話鋒一轉,關切但不失溫柔地問:“你寫的可都是真的?”
“寫下來的事兒嘛,總是半真半假。藝術來源於……”我有點得意地想給她上堂文學創作理論課。
“這麽說這事是真的?”她的音調更加關切,“那你和小芳真有一腿?”
“沒得、沒得,我和她沒有任何‘超越友誼的關係’……”我感到她的聲調在升高,趕忙解釋。
“你們要是有個孩子也是很有可能的囉?”妻子不顧我的辯白,窮追不舍地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問。
“那怎麽可能呢。我做事從不留後患。”我有點急了。
“好你個小子,這下子給老娘問出來了吧!”妻像發現新大陸那樣大聲喝道,原先的溫柔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了一臉殺氣。
“沒、沒……不、不。”我被妻子的臉色嚇得兩腿打戰,語無倫次。我定了一下神,才緩過氣來,恢複了往日的敏銳,“你聽我說。人家說,初戀無性,況且是在那個年代,那種環境……”
“可你們那麽年輕。人們也說,春風不問路。”
“那是八十年代的春風。”
“……”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從沒有回過那農場,臉色陰沉的程隊長有沒有承包桃場?醫務室的趙醫生是否回了城?小芳頭上的大辮子換成了什麽樣的發式?其餘的知青,是不是也沒忘記那漫山的桃花開得無拘無束,忘情而熱情,那遍野的落英,傷情而悲情?是不是也沒忘記在那欲火中燒、翻轉難眠的夜晚,房頂上傳來的夜貓叫春聲?但願歲月已撫平了我們青春的痛苦、悵然,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