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意大利
四、意大利:頻繁更迭與民粹主義的試驗場
意大利,作為歐元區第三大經濟體,長久以來卻被視為該貨幣聯盟中最脆弱的一環。其政治生態的極端不穩定性與政府更迭的頻繁程度,在歐洲乃至全球範圍內都堪稱罕見。近年來,隨著民粹主義浪潮的興起,意大利更成為了各種政治力量試驗與博弈的前沿陣地。從反建製的五星運動與排外傾向的聯盟黨聯合執政,到技術官僚德拉吉領導的臨時民族團結政府,再到極右翼領袖喬治婭•梅洛尼上台執政,意大利的政治圖譜不斷重構,其背後是國內民意對歐洲一體化進程的矛盾心態與深刻分歧。
1、政治不穩的曆史根源與製度背景
意大利自二戰結束以來,其政治係統就以其脆弱性和碎片化著稱。在1946年至2023年之間,意大利共經曆了超過70屆政府,平均每屆政府壽命不足1.3年。如此高頻的政府更替並非偶然,而是深植於其選舉製度、政黨結構和社會分歧之中。
首先,意大利在1993年前實行比例代表製,導致小黨林立,政府常需組建多黨聯合內閣,政策協調成本極高。雖然後在1993年至2005年間改為混合選舉製度,試圖增強政府穩定性,但2005年後又恢複比例代表製(盡管帶有獎勵多數席位的機製),反而助長了新興民粹勢力的崛起。2017年選舉法改革(Rosatellum法案)試圖平衡比例與多數原則,但仍未能有效遏製政治分裂。
其次,意大利南北經濟差距極大。北方工業化程度高,人均GDP接近歐盟平均水平,而南方梅佐喬爾諾地區則長期陷入貧困和高失業率,這種結構性失衡導致政治訴求極端分化。北方傾向於區域自治甚至分離主義(如聯盟黨早年主張“帕達尼亞獨立”),南方則依賴國家補貼和福利政策,對財政緊縮和結構性改革極為敏感。
再加上司法係統頻繁對政治人物展開調查(如“淨手運動”和後續一係列反腐行動),以及媒體高度政治化,意大利公眾對傳統政治精英的信任始終處於低位。這種普遍的政治疏離感為民粹主義提供了肥沃土壤。
2、民粹主義崛起的背景與關鍵節點
民粹主義在意大利並非新現象,早在20世紀90年代,西爾維奧•貝盧斯科尼就以反建製、媒體民粹的風格重塑了意大利右翼政治。但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和2010年歐債危機後,意大利經濟遭受重創,實際GDP直至2019年末才恢複至危機前水平,而人均GDP甚至仍未回到2007年高位。失業率尤其是青年失業率長期居高不下(2014年青年失業率超過42%),公共債務占GDP比重則從2007年的約100%攀升至2020年的155%以上。
在這一背景下,兩大民粹勢力——五星運動(M5S)和聯盟黨(Lega)——迅速崛起。
五星運動由喜劇演員貝佩•格裏洛於2009年創立,憑借網絡直接民主、反歐盟、反移民、環保主義等混合意識形態吸引大量年輕選民和南部貧困人群。在2013年大選中五星運動一躍成為得票率最高的單一政黨,2018年大選則獲得約32%選票,成為組閣核心。
聯盟黨則源自北方聯盟,原本代表北部工商業利益,主張財政自治甚至分離。在馬泰奧•薩爾維尼的領導下,該黨轉向全國性的極右翼民粹主義,強調反移民、反伊斯蘭和主權主義。2018年大選聯盟黨得票率17%,成為中右翼聯盟主力。
2018年6月,M5S與聯盟黨達成聯合執政協議,推出所謂的“政府變革協議”,內容包括減稅、最低收入製度、排斥歐盟財政紀律和強硬驅逐非法移民。這一組合被媒體稱為“全球首個完全民粹主義的執政聯盟”。
3、聯合執政的實踐與內在張力:以2018–2019年政府為例
M5S與聯盟黨的聯合政府盡管在 rhetoric 上均持反體製立場,但實際政策取向差異顯著。M5S的核心訴求是福利擴張(如全民基本收入)和環保主義;聯盟黨則主張大幅減稅(尤其是單一稅製)和強硬移民政策。
2019年初,雙方在高鐵項目(T**)上發生激烈衝突:M5S堅持反對,聯盟黨則支持。此外,在經濟政策上,M5S推動的“公民收入”每月發放780歐元,預計年成本70億歐元;而聯盟黨主張的單一稅率方案則可能減少稅收收入約150億歐元。兩者在財政上本已矛盾,卻均拒絕歐盟要求的緊縮政策。
2019年夏季,薩爾維尼試圖通過發起不信任動議迫使提前大選,以利用其時高漲的民意支持率(聯盟黨當時民調約38%)。但M5S轉而與中左翼民主黨達成合作,組建了新聯合政府,由朱塞佩•孔特繼續擔任總理。此舉暫時避免了提前選舉,但也暴露了民粹聯盟的機會主義與內在脆弱性。
4、技術官僚政府的過渡與德拉吉的領導
2021年初,因應對COVID-19疫情不力及經濟複蘇計劃談判陷入僵局,孔特政府垮台。2月,總統馬塔雷拉任命前歐洲央行行長馬裏奧•德拉吉出任總理,領導一個跨黨派的“民族團結政府”。
德拉吉政府(2021–2022)在任期內成功推動了意國的疫苗接種計劃(至2022夏接種率達80%以上),並製定了“意大利國家複蘇和韌性計劃”(PNRR),以期在2026年前利用歐盟逾2000億歐元的複蘇基金推動數字化和綠色轉型。德拉吉憑借其技術威信和國際信譽,暫時穩定了國內外市場信心:意大利10年期國債收益率從2020年初的1.8%回落至1%左右。
然而德拉吉政府依然建立在脆弱的多黨共識之上。2022年7月,當德拉吉提出一項幫助家庭與企業應對能源危機的《援助法案》時,聯盟黨、M5S和力量黨均表示反對,最終德拉吉辭職,提前大選被觸發。
5、極右翼上台:梅洛尼與意大利兄弟黨的崛起
2022年9月的大選中,由意大利兄弟黨(FdI)、聯盟黨和力量黨組成的中右翼聯盟獲44%選票,其中兄弟黨獨自贏得26%,成為第一大黨。該黨領袖喬治婭•梅洛尼出任總理,成為意大利首位女性政府首腦。
意大利兄弟黨源於新法西斯主義的意大利社會運動(MSI),梅洛尼本人年輕時曾表示“墨索裏尼是一位優秀政治家”。盡管近年試圖“去妖魔化”,但其核心意識形態仍強調民族認同、基督教傳統、反移民和主權主義。
值得注意的,是梅洛尼上台後對外尤其是對歐盟政策的“務實轉向”。她在當選前曾公開批評歐元是“失敗的貨幣”,主張重新談判歐盟條約,甚至建議退出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但就職後,她迅速緩和了反歐論調,強調意大利將是“可靠和忠誠的歐洲夥伴”,並支持烏克蘭抵抗俄羅斯。
這一轉變的現實考量在於:意大利極度依賴歐盟複蘇基金(已獲撥付約670億歐元),且其公共債務高達2.8萬億歐元(2023年占GDP比例升至143%),任何與歐盟的正麵衝突都可能引發國債拋售和融資成本飆升。2022年冬季,意大利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一度突破4.8%,與德國利差達250基點,逼近歐債危機水平。
然而,梅洛尼政府仍在多個政策領域與歐盟存在潛在衝突:
•財政紀律:意政府2023年預算案將赤字率提高至4.5%,並計劃增加社會福利和減稅,違反歐盟財政約束;
•移民政策:強硬阻止難民船靠岸,與歐盟共同庇護政策相悖;
•法治與民主:試圖削弱反腐敗機構、改革司法任命程序,遭歐盟批評。
6、債務問題與歐元區架構的內在衝突
意大利的公共債務問題是其與歐盟摩擦的核心。截至2023年第一季度,意大利公債規模達2.87萬億歐元,僅次於希臘的債務/GDP比率,為歐元區第二高。其債務持有結構也非常脆弱:國內銀行持有約30%,歐洲投資者約40%,其餘為國際投資者。一旦出現信心危機,國債收益率飆升可能引發銀行資產惡化、信貸緊縮乃至係統性風險。
此外,意大利經濟增長長期疲軟。2000–2022年間,其實際GDP年均增長率僅為0.2%,遠低於歐元區平均值。生產率停滯、人口老齡化、公共行政效率低下以及教育投資不足(研發支出占GDP僅1.5%)共同導致其缺乏足夠的增長動能來消化債務。
在此背景下,任何一次新的全球經濟衰退或歐元區危機(例如能源供應中斷、歐美貨幣政策持續分化或銀行業流動性事件)都可能使羅馬與布魯塞爾之間的對抗再度爆發。與希臘不同——意大利是歐元區核心大國,經濟總量占歐元區15%——一旦發生債務違約或“意脫歐”(Italeave)疑雲,其對歐元的衝擊將是毀滅性的。
7、試驗場的不確定性與其歐洲意涵
意大利政治的本質,是一場在民粹衝動與技術治理之間、民族主義與歐洲主義之間、福利訴求與財政紀律之間的持續搖擺。其頻繁的政府更迭並非偶然,而是深層社會經濟學矛盾的體現。盡管梅洛尼政府目前暫與歐盟保持協作,但其意識形態根基與政策偏好仍與歐盟自由主義秩序存有根本矛盾。
未來意大利政治的發展,將取決於經濟能否持續複蘇、歐盟複蘇基金是否有效投入,以及民粹 rhetoric 與行政現實之間的調和程度。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作為歐洲民粹主義的試驗場,意大利的任何政治變動都將繼續牽動整個歐洲一體化進程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