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法國
二、 法國:極右翼的叩門與歐洲核心的動搖
作為歐盟的創始成員國及長期以來的核心引擎之一,法國在歐洲一體化進程中始終扮演著不可或缺的政治領導與理念引領角色。然而,正是這一處於歐洲建設中心的國家,其內部政治生態在過去十年中發生了劇烈且令人警覺的演變。極右翼勢力——以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 RN)為代表——的持續崛起,不僅深刻改變了法國的政治格局,更對歐盟的合法性、發展方向乃至生存構成了實質性威脅。國民聯盟在瑪麗娜•勒龐富有策略性的領導下,完成了從政治邊緣向主流的漫長跋涉,實現了顯著的“去妖魔化”(dédiabolisation),從而躋身法國政治版圖中一股具有決定影響力的力量。
• 國民聯盟的演進與策略轉型
國民聯盟的前身是讓-瑪麗•勒龐於1972年創建的民族陣線(Front National)。該政黨長期被主流輿論和政治體係排斥,因其涉嫌種族主義、反猶主義和極端排外立場。然而,自瑪麗娜•勒龐2011年接任黨魁以來,她實施了一係列旨在淡化極端形象、擴大選民基礎的改革。她開除了持公開否定曆史立場的老勒龐及其激進盟友,將黨的宣傳焦點從身份認同議題轉向經濟保護主義、反全球化及反移民主題,並逐漸調整了其在歐盟問題上的立場。
最為關鍵的轉變體現在對歐洲一體化的態度上。早在2012年,勒龐仍公開主張退出歐元區甚至舉行“法國脫歐”(Frexit)公投。然而,英國脫歐帶來的經濟混亂與政治動**提供了前車之鑒。意識到完全脫離歐盟在政治和經濟上成本過高,勒龐轉而采取一種更具迷惑性的策略:不再主張直接退出,而是呼籲“從內部改造歐盟”,試圖將其轉變為一個所謂“各民族歐洲”(Europe des nations)的鬆散聯盟。這一主張表麵上保留了歐盟框架,實則旨在係統性瓦解其超國家性質:恢複永久性邊境控製、廢除申根區、退出歐盟統一能源市場、終止歐盟法律相對於國內法的優先地位(primacy),並恢複成員國的國家否決權。這些政策若得以實施,將實質上閹割歐盟的核心功能,使其倒退為一個無力應對共同挑戰的空殼組織。
• 選舉突破與主流化進程
國民聯盟的新策略在選舉層麵取得了顯著成功。2017年總統選舉中,瑪麗娜•勒龐首次進入第二輪,雖然最終敗給了埃馬紐埃爾•馬克龍,但已創下該黨曆史最好成績。2022年總統選舉中,她再次晉級第二輪,並獲得41.5%的得票率,不僅鞏固了其作為法國主要政治力量的地位,也反映了其主張在廣大選民中獲得的共鳴。
分析其選民基礎可以發現,國民聯盟的支持已遠遠超越傳統極右翼範疇。它成功吸引了對生活成本上漲感到憤怒的城市外和鄉村地區的低收入群體、認為全球化威脅本土就業的工人階層、對傳統左右翼政黨徹底失望的抗議型選民,以及擔憂伊斯蘭主義和安全問題的保守選民。根據法國政治學家Pascal Perrineau的追蹤研究,RN已成為30歲以下選民中最受歡迎的政黨,同時在產業工人和失業者中支持率最高。
與此同時,該黨在地方層麵不斷深耕細作。在2021年大區選舉中,雖未贏得任何一個大區,但在多數地區進入第二輪,並在數百個市鎮層麵執政或參與執政。這種地方層麵的“正常化”實踐為其積累了寶貴的行政經驗,進一步洗刷了極端名聲,為最終奪取全國政權鋪路。
• 對歐洲一體化的深層影響
國民聯盟的崛起不僅意味著法國國內政治極化的加劇,更代表著歐盟核心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動搖。法國傳統上與德國共同構成歐洲一體化的“發動機”,但如今其政治能量日益被國內分歧和極右議程所牽製。即便勒龐至今未贏得總統大選,她的高支持率已迫使主流政黨和執政者在其議題上做出讓步:馬克龍政府在移民控製、國家安全和身份認同議題上明顯右轉,內政部長傑拉爾德•達爾馬寧的部分言論甚至被批評為“挪用極右議題”。
這種向右轉的壓力不僅發生在法國。它擴散至整個歐盟層麵,影響聯盟的共同政策製定。例如,在移民與庇護政策改革談判中,加強邊境管控和外部處理的需求被強化;在經濟治理上,強調主權和保護主義的呼聲日漸高漲。歐盟麵臨著一個悖論:為應對極右翼的挑戰,它可能被迫采取部分具有排斥性和碎片化的政策,而這反過來可能進一步損害其開放與合作的基本價值觀。
更令人擔憂的是,國民聯盟的成功為其他成員國的極右政黨提供了可複製的戰略模板。意大利兄弟黨、德國選擇黨、西班牙呼聲黨等紛紛調整策略,淡化脫歐主張,轉而倡導“內部改革”,形成一股合力,試圖從內部改變歐盟的本質。
綜上所述,法國極右翼的叩門之聲已清晰可聞,它不僅預示著法國政治未來的不確定性,更標誌著歐洲一體化工程正在其創始核心處遭受侵蝕。國民聯盟雖尚未執政,但其議程已深刻重塑了法國的政治辯論和歐盟的政策選項。倘若未來某一場政治或經濟危機為其提供契機,使勒龐或其繼任者成功入主愛麗舍宮,則歐盟將麵臨自成立以來最嚴峻的生存危機——一個旨在瓦解聯盟的政黨,卻掌控了推動聯盟發展的核心引擎之一。這一可能的情景,無疑是歐洲計劃當前所麵臨的最致命威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