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母親,突然又十分想念起來。自從知道自己的生命隨時可能停擺, 他沒有一刻不思念母親,就像在沙漠時,明明喝了許多水,仍覺得渴般要命 的想念。
果然,什麽東西加上了期限,就會令人特別在意與珍惜;就連親情、生命,也是。
“爺爺,你煮菜啊?”小女孩的聲音像是帶著萬分驚奇,惹得萬天一臉有些尷尬。
“把菜端去給你叔叔。”萬天努了努嘴,指指放在一旁的炒青菜。 “我有叔叔?”小女孩這下非同小可,聲音裏的驚奇變成驚訝了。
“少囉唆,坐在後頭那個,高高的。”萬天又瞪了小女孩一眼,沒再多理 她,繼續動著手上的鍋鏟,飛快地炒著。
“好。”小女孩望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男人,其實,也就那麽一個人,也 沒有認不出來或是認錯的可能性。
看了好一會兒,遠處有個小女孩走向萬天,萬天抹抹臉上的汗,手仍沒 停下,與她說了幾句話後,小女孩便朝他走來。
非常文靜白晰的女孩,黑又圓亮的大眼是她蒼白瘦弱的身形裏,最有精神的地方。
Jon看著小女孩走到自己的身旁,眨著大眼睛靜靜地望了他好一會兒,像 是小動物般觀察人類,發現對方沒什麽敵意,也並不令人害怕,才敢膽怯怯 再靠近一點似的,她細著嗓音喚了Jon 一聲:“叔叔。”
“你,聽得懂國語嗎?”Jon 知道她應該是哥哥的女兒,輕輕對她微笑示好,問了她一句。
小女孩點點頭,又眨了眨眼睛,真的很像一隻安靜的小動物,乖得惹人憐。
“叫什麽名字?”Jon 不是個特別喜愛小孩的人,也不是那種熱情萬分的 人,但眼前這個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哥哥的孩子,或是有一股特別的氣質,直讓他想伸出手來,輕輕摸摸她的長發,安撫安撫她。
“萬長勝。”阿勝乖乖地回答Jon的問話,又睜著眼瞧著Jon 看。她對於自 己的叔叔感到十分好奇,叔叔不像她見過的爸爸的朋友,全都是張揚著可怕 的氣質的人,叔叔有股安定她心情的氣質,令她一見到他的麵,就全然的 信 任 。
或許,這就是親情的魔力,阿勝也說不上來,但有個叔叔還真是不錯, 雖然才見了麵不到短短幾分鍾。
“你的名字有點像男生。”萬長勝?這麽可愛又文靜的小女孩,哥哥怎麽 會給她取這樣的名字?Jon真是哭笑不得,有點同情阿勝。
“是爺爺取的。”阿勝像是真的不太在意似的,眨了眼睛後,繼續說道: “他說,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做人,最重要的就是長勝。”阿勝像是腳有點 酸了,拉了Jon 身旁的椅子坐下,也不顯陌生什麽的。
Jon知道這是父親的歪理,但也沒多說什麽,隻是瞧著她微笑。這般示好 的態度,令阿勝感到一股溫暖的感覺。
“你爸媽等一會兒也會來這嗎?”Jon 想起哥哥,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他 的 麵 。
“我媽已經不在了,我爸……他也不會出現。”一說到自己的爸爸媽媽, 阿勝的大眼就失了光彩,像是在黑暗中的商店突然打烊般, 一下子黯淡得令 人失神心酸。
“為什麽?”若是母親不在了,Jon 還可以理解,但為何阿勝會說哥哥不會 出現呢?哥哥去哪了?
阿勝聽了叔叔的問話,心中的寂寞瞬間伸出大大的手掌,將她的心按住, 不讓它跳,過了幾拍幾後才又繼續跳動。
她可憐兮兮地搖搖頭,沒有多解釋什麽。Jon 看她這模樣,也不忍再問她 什麽,肯定有什麽難言之隱,或許等等父親就會告訴他,也不急著在這一時 逼小女孩說什麽。
見他倆談話似乎沒有什麽問題,兩人還有說有笑的,萬天也就放下心來,感覺自己手上炒的菜就更香了。
“阿勝,把這些都端去,要開飯囉!”不一會兒,萬天便在那頭喊著阿勝, 自己則在一旁將鍋鏟等用具清洗幹淨,將濕淋淋的手隨意在褲子上抹了幾下, 邊走過來邊笑著。
本來 Jon 要起身幫忙,但阿勝卻乖巧地要叔叔坐著等就好。Jon 不便掃了小女孩的好意,真就從頭到尾看著爺孫倆為他忙。
3個人都就定位後,Jon 看了一眼桌上琳琅滿目的菜色,雖然父親口頭說 是隨意炒兩樣菜,但數數也能辦一張桌了,至少快10道菜,不知道3個人是 否能吃得完。
“快吃啊,傻小子,菜光看是會飽嗎?”萬天顯得十分開心,用力地開了 一罐啤酒,本來也要幫兒子倒一杯,但看Jon 一臉堅決的搖搖頭,就當可能是 他那老婆不準他喝酒,自己就整瓶對口,咕嚕咕嚕豪氣的灌了幾口。
望著一桌的好菜,雖然不是什麽五星級的菜色,但就跟他吃母親做的飯 一樣,在他心中都是無可取代、天下第一美味的菜。
他一口一口吃著, 一口一口感動著,像是在做夢一般。沒想到心裏才想 著做夢兩個字,這兩字便從他父親的口中也說了出來,真是巧合得令Jon驚奇 不已。
“媽的,到現在我還覺得像是被雷打到一樣,暈暈的,簡直像是在做夢。” 萬天沒吃幾口菜,又喝了好幾口的啤酒,應該是菜配酒,而不是酒配菜了。
“29年了,沒想到真的會再見到你,而且,還是剛剛那種情況。”開心的 話說到最後,又想起被人追債那情景,有些害臊的情緒轟向臉皮,令他本來 喝著酒的臉頰更顯紅熱。“好吃吧?”
Jon 微微笑著點頭,沒有答話。他知道父親覺得剛剛被他撞見有些難堪, 就不再提起那些事,反正父親的個性,從他母親的口裏他知道了不少,今天 又幾乎驗證了,其實說穿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這些年,你跟著你媽,肯定沒什麽好吃的了。”萬天見兒子吃得香,眼 神難得透露出幾分愛憐又不自覺有幾分得意,像是穿過他的臉,看見自己那美麗但卻堅定的妻子的神情。“她那個人,不碰湯湯水水的東西。”
回想起相處的點點滴滴,現在想起,除了剛交往時的熱烈甜蜜,到了生 孩子之後,他隻記得她的眼淚,與一張十分淒苦埋怨的臉色。
總像是隨時在控訴他沒有盡到丈夫與父親的責任,那壓力之沉重,令他 完全不想回到家裏,更是往外頭跑,不停的想要在賭桌上翻盤,然後風光的 帶著大把的鈔票回來,可以對她說,我能給你好日子過。
在賭桌上,翻盤到現在都沒翻成功過,但他的人生,從那時就整個天翻 地覆了。
“她現在炒菜很好吃。”Jon 細細地嚼了一口,像是在品味父親與母親的手 藝有何差別似的,吞下口中的食物,才又輕聲說了那麽一句。
“過得那麽苦,現在要自己做飯啊,真是自己造的孽。”萬天嘴上有些刻 薄的神氣,但那不是故意希望妻子過得不好,自己就會開心;而是一種又怨 又悶的情緒,氣她為何要離開自己,然後令兩人都吃那麽多的苦。雖然,他 知道她留下來,不見得會更好過。
不過聽到妻子下廚煮飯,仿佛將記憶中的她全改寫了,他有些認不得她, 也有些記不清她;回憶裏好似隻剩下那苦苦的眼淚,含在她的眼裏,那麽直 接的怨訴,令他時常徹夜難眠。
“對了,她現在怎麽樣了?”很簡單的一句話,從見到兒子的第一麵,他 就想這麽問了,但卻要按住情緒,要問得不動聲色,不然就會像是他這幾年 都想念著她似的,那可不像他的作風。
“她坐骨神經痛,不方便走路,現在坐輪椅。”說起母親,Jon 微微笑的表 情變得有些迷惘,那是更深一層思念的神態,看得萬天好像也望見自己的妻 子似的,那痛也傳到自己的身上。
“這就是注定的了,我瘸了腿,她就要坐輪椅。”萬天的神情有些開心, 像是有人跟著他一樣慘,又像是夫妻本是同林鳥,雖然大難來臨各分飛,但 遭遇卻都還是一樣,令他覺得不愧是夫妻的矛盾感受。
見兒子的神情有些不認同,他馬上又像刺蝟般說了幾句:“媽的,為什麽她什麽事都比我舒服,連腿壞了也壞得比我舒服,還可以坐輪椅。”完完全全像小孩子愛比較似的,十分不甘心。
Jon不理會他的幼稚情緒,連父親的這一麵他都十分珍惜,都是他有限的 生命中,一幕美好的回憶。
“她說,很想見你和哥哥。”Jon 看父親已有幾分醉意,怕父親等等真要醉 了,就無法好好將自己來此的目的說出,趕緊對父親提起。
那種感受是無法形容的,像是突然吃到什麽刺激的東西,令他心髒猛然 一縮,十分不舒服。
他本以為是會聽見妻子的抱怨、妻子不原諒之類的話,沒想到,兒子居 然說他妻子想見他,還有萬陽。
當初,不就是她不要他倆的嗎?今天為何還說想見!她以為世界是繞著 她轉的嗎?
一股氣轟地一聲就火速冒上心頭,他壓抑不下就灌了兩口酒,感覺怒火 燒得又更旺了些。
“她說走就走,說見就見,她以為她是誰?皇帝還是總統嗎?”萬天說得 十分憤怒,但眼中原本開心得意的神采卻黯淡下來,說不想見是騙人的,夫 妻一場,分離了那麽久,也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但見了麵又能如何,人生 已經不能再重來,他現在過得雖然不好,但也不需要她的同情,也不是她想 怎麽做,自己就要順她的意的。
Jon還想出言勸幾句,希望能為母親說點話,但見萬天揮揮手,神情除了 有些空洞外,又像是真有些醉意,他隻好把話又吞了下去。
“別說她了,說起她我就冒火。”萬天掩不住眼間的寂寞與空**,隻好抓 起酒瓶硬是替兒子倒酒,“來,陪老爸我喝幾杯。”接著,直接就口,咕嚕咕 嚕又大灌幾口。
才喝完沒多久,或許是心情的關係,萬天今天很快就醉了,他趴在桌上, 嘴裏還喃喃念著:誰叫你要走,我現在就不想見你……之類的話。Jon 知道他 的出現和剛剛對父親所說的話,令父親十分難受,他也不願見父親如此,但目前也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解決。
阿勝從自己的小包包裏掏出一疊錢,走到一旁跟文叔叔結賬。當她再走 回Jon身邊時,又把文哥找給她的錢給好好放回小袋子裏。從頭到尾Jon都靜 靜地看著她。
“你怎麽會有這麽多的錢?”Jon 十分訝異小女孩可以結賬,本來他已經要 掏錢了,但見阿勝對他神秘的一笑,搖搖頭後就從小袋裏掏著錢。
“爺爺說要我負責管飯錢。”阿勝低著頭,將錢都理好收好,“如果放他 那,大家就得等著吃香灰。”
阿勝說得十分輕鬆,但Jon 卻覺得這是父親做的所有事裏,大概是少數幾 件非常明智的決定。
才短短相處幾個鍾頭,他覺得阿勝根本就是父親的小保姆,如果沒有阿 勝,父親的生活恐怕會過得更加淒慘窘迫。
他望了已在桌上熟睡的父親,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父親 剛剛不經意露出的寂寞般,他仍覺得有些不踏實,仿佛近在眼前,卻隨時會 失去。
由阿勝領著路,進了小屋,“爺爺的床在那裏。”她指了指角落的小床。
Jon與文哥合力將父親帶回他們住的小屋子裏,將父親安頓好後,又再次 和文哥道了謝。
豪氣的文哥拍了拍Jon 的肩頭,要他好好照顧父親後,便轉身回攤子繼續 做生意。
阿勝要叔叔坐在像是餐桌旁的椅子上,便將自己的東西都擺好放好,然 後取出一疊的考卷,拿出燒紙錢的小火爐,到一旁點著火。
“阿勝,你在幹嘛?”Jon 不理解阿勝的舉動,要燒東西拜拜嗎?現在?
阿勝看了她叔叔一眼,大眼裏仿佛有許多話想說,但卻沒有答聲,隻是 努力的點著火,然後將一張張的考卷遞了進去,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點一點地 被火舌吞掉,她每一分的期待。
“這都是一百分,為什麽要燒掉?”走近一看才發現阿勝燒的是考卷,本以為是小女孩考得不好,想要燒掉好不被父親或是哥哥看到,但仔細一看, 張張都是一百分,他更不解了。
“都是沒有用的。”阿勝的眼裏燃著吞掉希望的火,看得很專心,很久才 眨一下眼。其實,她不是專心,她隻是怕眼眨著眨著,就會掉下淚來。
“怎麽沒用?”Jon 蹲下來,和阿勝同個高度,輕聲問。
“3年前,爸爸答應我,如果我考試拿到一百個一百分,他就不再做壞 人,回來跟我們一起住。”阿勝的手沒有停,嘴角的微笑有些苦澀。話說得很 淡然,仿佛不像在說自己的事,但情緒卻很濃,Jon 感受得出來。
“我很想他回來,我哪都不去玩,用功讀書,他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 說著說著,手上的動作快得有點露出阿勝難過的心情,“我隻要他做一件事, 他卻做不到。”再丟一張,火燒得更旺了。
“阿勝,你爸是壞人?”Jon 也想知道哥哥是怎樣的人,為何都不見他?
“叔叔,你看。”阿勝大眼水汪汪地望了Jon 一眼,那眼神夾雜太多情緒, 是她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情緒。她起身,遞給Jon 一張報紙,頭條,正是她思 念已久的父親。
也 是Jon 想見的哥哥,萬陽。
Jon這下明白為何不能見到哥哥。因為他就是全國通緝的逃犯,而且,他 們倆兄弟,已經見過麵。
在那場注定敵我的戰爭裏。
當閃光燈在她眼前不停地閃啊閃的,Rachel 努力維持著笑臉,盡量使自 己的表情看起來不會太僵硬,雖然這樣的場麵她已經十分擅長麵對,但仍無 法習慣。
若是這時有個人會讀心術,或是聽得見人們內心中的聲音,肯定會聽見 她暗地裏不停地喊著:怎麽還不快點結束,放我回去休息。
雖然,以前就知道醫生不隻是醫人而已,若是有些名望的醫生,交際也 是“醫術”之一,因為好的知名度,可以讓人們、醫院、藥廠……產生信認 與安心感,才能讓她更好地發揮專長,繼續替這些人服務;多麽可笑的循環, 但她不得不配合接受。
因為,若是稍微忍受這一些,就可以讓她再專心地研究一些對社會有益的醫學資訊,她真的願意。
今天,她受邀參加“全球衛生信息論壇”,和一些醫學家、博士們接受完 大合照後,和眾人一同步向台下,躲不過的還是要麵對, 一堆記者圍著她 發問。
“Dr.Kan, 恭喜您在之前獲得世界傑出女科學家獎,請問您有什麽感想?”
“謝謝,我很開心也很意外,想不到我可以得到這個獎。”麵對鏡頭,盡 量保持最優雅的微笑,Rachel 答道。同樣的話,她大概說了幾百遍了,但微 笑不能變,連點頭的角度都維持得完美,以免被別人看出她的不耐煩。
“Dr.Kan, 貨船病毒的病源有消息嗎?天花是否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