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光憑一張平麵的照片,是無法判定一個人是死是活的,陸鳴之所以這樣斷定,是因為照片上的主人公已經身首分離。他四肢無力的癱在沙發上,腦袋明顯離開了脖子,掉在左手的位置,鮮血染紅了他的襯衫,在沙發上形成一大灘血泊。

一張染血的報紙落在地板上。

陸鳴能想象到殺手是怎麽作案的,他以一個非常靈巧隱秘的方式進入沈宏的家,趁著他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時候,從背後捂住他的嘴,強迫他仰起頭,另一隻手拿起短刀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然後他砍下沉宏的腦袋,和屍體放在一起,拍下這張照片。

陸鳴以前在訓練營的時候聽老師講過,這是殺手的習慣,因為他們不可能把屍體帶出去,所以就要留下切實的證據給雇主看,這樣交易才能有始有終。

那麽既然這張照片在卡維爾手裏,那他就是指使殺手去刺殺沈宏的殺手了。

如果陸鳴沒猜錯的話,這事兒是楚楓去辦的,難怪他在酒桌上說了那句古怪的話。沒辦法再報複沈宏了,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多餘的仇恨就延續到了他兒子身上。

陸鳴看著這張血腥的照片,整個人都僵住了,手指就跟牢牢粘在上麵一樣,怎麽也鬆不開。他的力道很大,照片上出現了幾條皺褶。

但是他的內心卻反常的平靜,沒有任何憤怒、恐懼、悲傷的情緒,或者說他是完全呆住了。

陸鳴曾經想象過沈宏的下場,例如被革職、身敗名裂,但從來沒想過他會死。沈宏的死讓陸鳴猝不及防,過於突然,以至於他的大腦沒有辦法去產生那些複雜的情緒,才出現了一種平靜的假象。

良久之後,陸鳴才拿著這張照片,踉踉蹌蹌的走到椅子旁,坐下了。

他無意識的坐在了卡維爾的位置上,他忽然發現從自己這個角度,正好可以毫無保留的看到對麵的雙人沙發。陸鳴平時喜歡坐在那裏看書、玩手機,有時候累了就會直接躺下小睡一會兒。

那麽卡維爾平時坐在這裏辦公時,也會經常抬頭看他嗎?

陸鳴把照片放到桌上,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因為過於混亂,他甚至不知道應該以什麽樣的態度去麵對卡維爾。

很顯然卡維爾欺騙了他,瞞著他刺殺了沈宏,抓來了沈天晝。陸鳴應該對此感到憤怒,但是再仔細想想,卡維爾此舉或許是想為他報仇,那麽陸鳴的怒火就很容易被指責為“不知好歹”、“白眼狼”、“忘恩負義”等等。

但是這種寵愛真的正確嗎,陸鳴心裏不太舒服,他雖然討厭沈宏,但也沒想過讓他死,卡維爾這樣先斬後奏,陸鳴就必須心懷感激的接受他的“好意”?

陸鳴再次感到了迷茫,不過眼下這些兒女情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宏的死必然會造成國際格局的改變,陸鳴對卡維爾的目的有種糟糕的猜測。

正想著,忽然不遠處傳來門把手擰動的聲音,房門被緩緩推開了,卡維爾出現在門口。

他單手端著一個餐盤,上麵擺著幾碟清淡的菜肴和一盅營養粥。那會兒他感覺陸鳴快醒了,本想讓廚房準備好晚餐送上來的,但是又想到陸鳴中午醉過酒,怕廚師按平時的習慣做飯,陸鳴吃了會不舒服,於是就親自下去選了幾道菜,端了上來。

陸鳴乍一聽到卡維爾的聲音,嚇得哆嗦了一下,條件反射的把照片倒扣在桌麵上,用手臂擋了起來。

但已經晚了,卡維爾看到了那張照片的一角。其實就算他沒看到,光看陸鳴這異常的舉止,也能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麽。

卡維爾並沒有生氣,他隻是很平靜的看著陸鳴,甚至還笑了笑,“哦,你已經發現了啊。”

他穩步走進來,把餐盤放到桌上,順手從陸鳴胳膊底下抽出照片,隨意的掃了兩眼,便放到了一邊,好像並不是很在意。

卡維爾掀開營養粥的蓋子,香味隨著繚繞的熱氣冒了出來,他拿起湯匙攪拌了一下,不緊不慢的說道:“其實本來也沒打算瞞著你,隻是準備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告訴你的。”

卡維爾嚐了口營養粥,溫度稍微有點兒燙,但可以入口,他放下湯匙,把餐盤推到陸鳴跟前,“好了,先吃飯吧。”

陸鳴沒動,他陰沉的問:“塵埃落定,是指在沈天晝體內安裝炸彈嗎?”

“你連這事兒都知道了,楚楓告訴你的?”

他的語氣雖然是疑問,但並不意外,看來是早就猜到了。

“你別管誰告訴我的,你怎麽能直接就這樣殺掉沈宏?”陸鳴眉頭緊皺,語氣也很不好,但當他對上卡維爾淡然的視線時,心裏又軟了一下。

陸鳴下意識放緩語氣,“那個,我現在確實很討厭沈宏,想給他點兒教訓,但是直接弄死他是不是太過分了,或者說就算要弄死他,你也得提前征求我的意見吧?”

盡管沈局長曾經在陸鳴重要的青春期時段扮演了類似父親的角色,但後來發生的種種事端,甚至威脅他的好友,已經把這些溫情給磨沒了。陸鳴這種人既記得別人的好,也記得別人的壞,好壞相抵,已然形同陌路,陸鳴不會再為他的死感到悲傷。

他隻是不喜歡卡維爾這樣殘酷冷血的手段,這會讓他隱約感覺到那隱藏在溫柔麵目之下的邪惡本質,陸鳴本能的抗拒著。

他繼續道:“我知道你是想為我報仇,但真的要做到這個地步嗎,而且還牽扯到了孩子…”

“斑比。”卡維爾忽然輕聲打斷了他的話,他的眼神很溫柔,說出的話卻無比刺耳,“你有些太自以為是了。”

陸鳴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說你太自以為是了。”卡維爾溫和的注視著他,“我有說過殺沈宏是為了給你報仇嗎?”

陸鳴臉色一變,咬了咬牙,惱火的瞪著他,“你到底什麽意思?”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卡維爾走到陸鳴跟前,抬起手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撫摸著他的側臉。

“沈宏在傷害你之前,就已經冒犯了我,他派臥底來我這裏盜取機密,在我看來就是不可饒恕的死罪了。”

“更何況,他又動了我最珍貴的寶物,讓我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很長時間。使我感到過恐懼的人,必然要遭受更多的恐懼,所以這一切針對沈宏的報複,都是我個人在發泄怒氣,和你無關。”

陸鳴推開他的手,眉頭緊蹙,“我聽不懂,什麽叫與我無關,你是替我報仇,怎麽會與我無關?”

“我說得很清楚了,不是替你報仇,是為我自己報仇,因為他碰了我的所有物…”

卡維爾說到這兒的時候,立刻止住了,但陸鳴已經聽到了這個詞,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卡維爾的衣服,凶狠的質問:“你說什麽?我是你的所有物嗎?我對你來說就是一件物品?”

卡維爾抬了抬手,神色自然的道:“抱歉,這是我的壞習慣,但前言還是不變的,沈宏以及他兒子的事情已經和你沒關係了,不要再插手。”

“把晚餐吃了,然後就出去吧。”

“我不吃。”陸鳴冷冷的看著他,“別管到底是給誰報仇,你應該知道殺死沈宏的後果吧?”

卡維爾眼神恬淡。

陸鳴嚴肅的道:“不管是我死了,還是楚楓死了,不管死掉的是安全局的特工還是你的手下,都算是兩國爭鬥之間的正常犧牲,可你殺了沈宏,綁架了沈天晝,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這是嚴重的外交挑釁,甚至會引起戰爭,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卡維爾那雙玫瑰色的眼睛冰冷而平靜,他輕聲道:“那又如何呢?魔族不會畏懼戰爭,也從來沒有輸過。”

“這不是誰輸誰贏的問題!”陸鳴幾乎都快氣炸了,“你知道一場戰爭會死多少人嗎?!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而這一切就僅僅因為你那毫無意義的遷怒!”

“陸鳴!”卡維爾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陸鳴渾身一震,本能的住嘴了。

在這個瞬間,陸鳴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仿佛一隻冰冷強硬的大手直接攥住了他的心髒,他的心髒在掌心中劇烈的跳動,隨時都有可能被捏成一灘破碎的血肉。

陸鳴緊張的吞咽了一下,下意識想到: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魔王,卡維爾平時對他那麽溫柔,但終歸本性是不會變的。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仍然強撐著,固執的、倔強的盯著卡維爾的眼睛,不肯落下風。

卡維爾知道他在害怕,便緩和下語氣,柔聲道:“這並不是毫無意義的,至少對我來說不是,好了,斑比,我不想和你吵架,到此為止好嗎?”

“到此為止?”陸鳴冷道:“如果你把沈天晝平安送回眾合國的話,那就可以到此為止。”

卡維爾歎息一聲,“你一定要和我作對嗎?”

陸鳴毫不相讓,“是你先惹事的,我現在確實不是安全局的特工了,但我仍然是個土生土長的人類,我的國籍不會變,更不會背叛自己的國家,就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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