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直尊重從本能所感覺到的東西,今天必須用我們的智慧去驗證。現在,這漫長的生命趨於完結,坦**地展現在我們的眼前,化為思想天空中的太陽,我們就能夠這麽做了。瞬間讓我們驚訝的是,自始至終,它從未改變,盡管有人企圖用藩籬將它一段段地分別——盡管托爾斯泰本人是個**滿懷之人,當他在愛的時候,在相信的時候,都認為他是第一次在相信,第一次在愛,而且以為他的生命始於現在。開始。從頭再來。同樣的危機和掙紮,在他心中重複經曆過多少次啊!人們無法分析他的思想——它從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但卻在談論那些同樣的各種因素在他思想中倔強地存在著,它們時而是朋友,時而又是死敵,但更經常的是死敵。在如托爾斯泰這樣的一個人的心中和思想上,統一是無法生存的,它存在於他自身**的鬥爭中,它存在於他的藝術和他的生命的悲劇中。

藝術和生命是不能分開理解的。就作品與生命的密切聯係而言,沒有勝過托爾斯泰的人了;他的作品多半具有一種自傳的特點;自他二十五歲起,我們就在與托爾斯泰共同經曆他冒險家的生活。

他的日記記述了他自二十歲之前開始直到他去世的所有事情,以及他提供給比魯科夫先生的筆記,加深了我們對他的認識,使我們能夠近一步的走進天才賴以生根、其心靈得以滋養的那個精神家園。

一份豐富的遺產。這個悠久又尊貴的雙重家族(托爾斯泰家族和沃爾康斯基家族),標榜可追溯到留裏克,家譜中的祖先有亞曆山大大帝的侍從,有七年戰爭中的幾位將軍,有在數次與拿破侖作戰中獻身的一些英雄,有十二月黨人,有政治流放犯。以家人的回憶錄為素材,托爾斯泰選取了好幾個作為《戰爭與和平》中的最特殊的典型人物,諸如:他的外祖父,沃爾康斯基老親王,係葉卡捷琳娜二世時代的伏爾泰式的專製貴族的代表;尼古拉·格雷艾裏維奇·沃爾康斯基,他母親的一位堂兄弟,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受傷,並在拿破侖眼前被從戰場上救了回去,如同安德烈親王一樣;他的父親,長得有點像尼古拉·羅斯托夫;他的母親,瑪麗亞公主,溫柔的醜婦,但眼睛卻很美,其善良心地照耀著《戰爭與和平》。

他對他的父母知之甚少。如大家所知,《童年時代》和《少年時代》裏的那些動人敘述缺乏真實感。他還不滿兩周歲時,他母親便離他而去。因此,他所有關於母親的想象從小尼古拉·伊爾捷涅耶夫的含淚講述中杜撰出的那張親愛的麵龐,那張笑臉曾給尋他無限的歡樂………

“啊!在艱難歲月中那遙遠記憶中的甜美微笑使我忘卻憂愁……”(《童年時代》第二章)

但她的坦率無邪,她的不畏人言以及她自編故事的絕妙天才無疑是都被他繼承了。

他對父親的記憶並不多。他父親為人風趣可愛,眼睛略含憂傷,在自己的莊園裏生活得自在與世無爭。托爾斯泰九歲喪父。父親的死使他“第一次明白了悲苦的現實,使他絕望到了極點”。——這是兒童第一次遭遇恐懼,他一生的一部分將用來戰勝它,另一部分將用來在把它改變形態的同時讚揚它……這悲痛在《童年時代》的最後幾章中留下了一些難忘的印痕,在書中,他把回憶穿插到對母親的死和安葬的敘述中去了。

在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古宅中,孕育是五個孩子,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於1828年8月28日在這個宅子裏出生,直到他八十二年後歲高齡逝世時才離開。小女孩名叫瑪麗亞,後來當了修女。(托爾斯泰臨死前,曾逃到這個女兒家裏來躲避家人)——四個兒子:謝爾蓋,既自私,又迷人,“他的真誠超出我的想象”;——德米特裏,熱情而又內向,後來上了大學,肆無忌憚地信奉宗教,奉齋節食,探訪窮人,接濟殘疾人,後來,又以同樣的**走向墮落,隨後又後悔不已,他替相好的妓女贖身並娶了她,二十九歲時患肺癆而死;——老大尼古拉,兄弟中最優秀的一個,從其母那兒遺傳了編故事講故事的能耐,是個風趣,膽怯,感情細膩的人,後在高加索當軍官,在那兒染上了酒癮,心中裝滿基督教的溫情,他也常探訪窮人,把自己全部家當都分給了窮人。屠格涅夫說他“在生活中實踐著謙恭,而其弟列夫卻隻是紙上談兵”。

照顧這些孤兒的,有兩位心地善良的女性:塔佳娜姑媽,托爾斯泰說,“她有兩個美好的品質:鎮靜和愛”。她一輩子為愛、為他人而生……

“她讓我知道了愛的魅力……”

另一位可愛的女性是亞曆山德拉姑媽,她一直都在為別人服務,而避免讓人服務自己,她不雇仆人,最大的愛好就是讀聖人傳,以及同朝聖者和善良的人聊天。這些善良的男女中,其中的幾位留宿在他們家中。其中有一位朝聖老媽媽,會吟誦讚美詩,她是托爾斯泰妹妹的教母。另一位朝聖者名叫格裏薩,僅會祈禱和掉眼淚……

(噢,偉大的基督徒格裏薩!你的信仰是那麽堅定,以致感到自己在走近上帝,你的愛是那麽熾熱,以致言語從你嘴裏流露出來,而你的理智卻無法駕馭。由於你讚頌上帝的莊嚴,當你找不到詞語的時候,你淚流滿麵的跪倒在上帝的腳下!……)(《童年時代》第七章)

這所有貧賤的靈魂對於托爾斯泰的成長的影響,是那樣清晰?晚年的托爾斯泰似乎開始顯現和實踐這些卑微的靈魂。他們的祈禱、他們的愛在兒時的托爾斯泰的腦海裏種下了信仰的種子,老年時的托爾斯泰看到這些種子收獲成熟了。

除了無邪的格裏薩而外,托爾斯泰在《童年時代》裏沒有提到讓他成長的普通人。但是,在另一方麵,這顆童心卻通過那本書顯露出來,“這顆純潔的、仁慈的心,宛如一道明亮的光華,永遠能從別人身上發現他們最優秀的品質”,這種極其溫柔的心啊!當他幸福時,他想到的隻是那個他知道其不幸的惟一的人,他為之哭泣,他願為之獻出愛心。他摟著一匹老馬,懺悔自己對它太刻薄。他很高興去愛,即使不被人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人們已經窺見他未來天才的萌芽:使他為自己的身世而哭泣的想像;永遠都在關心他人所思所想的頭腦;他早熟的觀察和記憶能力;他那敏銳的目光,能在自己舉喪樁時,看穿人們的臉上是否真的悲傷。他說,他五歲時就首次感悟到“人生不是一種享樂,而是一種艱苦的工作”。

幸好,他忘了這種情況。在那個時候,他在用民間故事、俄羅斯的神話和傳說、《聖經》故事——尤其是《聖經》裏約瑟那高貴的曆史,在他晚年時,他仍把它當作自己藝術的楷模——還有《一千零一夜》,編織著自己的夢幻。《一千零一夜》是他每天晚上在祖母家的窗台上,從一個說書的盲人那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