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來訪過後,老約翰·塞德立一直處於高度興奮的狀態。當晚,他女兒無法使他坐定下來做一些普通的消遣。一晚上他都在翻東西,用發抖的手解開一紮紮文件進行分類整理,等待焦斯來到。他的那些單據、卷宗,他和律師、客戶的往來書信,關於各項買賣的發票文件——他都保存得有秩序。酒類買賣開始前景十分看好,後來出了一點特別的事故,就倒了。煤炭生意本是一次難得的發財良機,僅僅由於資金不足,計劃才未能實現。獲得專利的鋸木機以及鋸末使用計劃,等等,等等。整個晚上直到深夜,他一直在準備這些文件,顫抖的手舉著一支顫悠的蠟燭,歪歪斜斜地從一間屋子走到另一間房間。這是酒類文件;這是鋸末文件;這是煤炭文件;這是他寄到加爾各答和馬德拉斯的信;這是最低級巴思爵士鐸炳少校的回信;這是約瑟·塞德立先生的回信。
“我經手的事情每一件都明明白白,他百分百不會發現一點點疏忽遺漏的地方,愛米,”老紳士說。
“恐怕焦斯並不想看這些文件,爸爸,”愛米微微一笑後答道。
“你對於銀錢往來的事什麽也不懂,我親愛的,”她老子搖搖頭,煞有介事地指出。不得不承認,愛米在這方麵的知識實在太少,可遺憾的是有些人又過於聰明。所有這些毫無用處的文件全都放在靠牆一張邊桌上,老塞德立用一塊紮染印花大手帕(這是鐸炳少校送的許多禮物中的一件)小心翼翼蓋在上麵,嚴肅地叮囑女仆和房東太太不要弄亂那些理好的文件,因為“享有盛譽的東印度公司孟加拉文職官員約瑟·塞德立先生”將在明天上午到達。
第二天早上,愛米莉亞發現他一大早就已起床,而且顯得比任何時候更高興、更激動、更緊張。
“我隻睡了幾分鍾,愛米,我親愛的,”他說。“我想你可憐的媽媽來著。假如她還活著,又可以坐焦斯的馬車了,那該多好。從前她也有過私人馬車,坐在裏邊很有麵子。”說著,他的兩眶老淚順著皺紋縱橫的麵孔流淌下來。愛米莉亞給他擦去眼淚,含笑吻了他,把老頭兒的領巾打成一個漂亮的結,再把他的胸針卡在他最好的襯衫縐邊上。就這樣,他穿著漂亮的套裝(也是悼念亡妻的喪服),從早晨六點鍾起,一直坐在那兒等兒子來。
不過,郵差送來一封焦斯寫給妹妹的信,讓家裏人懸念全無。焦斯在信中說,他經過這麽多日子的航程,覺得有點兒累,當天不能坐車離開,但明天一早他將離開南安普敦,傍晚就可以見到父母。愛米莉亞把信讀給父親聽,在讀到“麵見父母”這一句末了那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顯然,他哥哥還不知道家裏的事情。他也不可能知道。少校的估計雖然對,即認定他的旅伴二十四小時內不能出發,會找個借口拖下來;但鐸炳也沒有寫信給焦斯向他報告塞德立家遭到的不幸,因為他與愛米莉亞聊到很晚,回旅館時已經趕不上郵班。
同一天上午,鐸炳少校在斯勞特咖啡館也收到了他的朋友從南安普敦寄來的一封信。焦斯為頭天向鐸炳發脾氣的事表示道歉(他頭疼得要命,當時好不容易剛剛睡著),並且拜托鐸布在斯勞特老店給他和他的仆人訂幾間上好的客房。自從同船結伴以來,少校成了焦斯離不開的人。焦斯離不開他,凡事靠少校。剩下的旅伴都去了倫敦。年輕的黎克茨和切弗斯當天就搭郵車離開了——黎克茨還爬上馭者座自己駕車。醫生去樸次茅斯所在的波特西島與家人相會。布雷格上倫敦去見他的合夥人。大副忙著卸“拉姆昌德號”上的貨。焦斯先生獨自在南安普敦非常孤單,那天隻好把喬治旅館的店主找來陪他喝酒。就在這時,鐸炳少校在他父親威廉爵士那兒用餐,而少校的妹妹發現他已經先去見過了喬治·歐斯本太太,因為少校不會騙人。
在南安普敦的中心大街上,有幾家華美的時裝店,那兒的櫥窗裏掛著各樣款式絢爛奪目的背心,有綢緞和絲絨的,有金色和猩紅的;還掛著幾幅介紹最新時裝的廣告畫,畫中風度翩翩的男士夾著單片眼鏡,攙著眼睛很大的鬈發小男孩,在擠眉弄眼地看著身穿騎裝、躍馬經過厄普斯利府前阿喀琉斯塑像的一些女士。焦斯盡管已有好幾件在加爾各答所能買到的最漂亮的背心,但他認為進倫敦前有必要再添置幾件不可。所以他定製了一件猩紅緞子上繡金蝴蝶的,還有一件是紅黑方格絲絨帶白條和卷翻領的。穿上這樣的衣服,再係一條奪目的藍緞子領帶,加上一枚金別針(造型是一名粉紅色瓷釉騎士正在騰越一道五根橫檔的柵欄),他認為這樣進入倫敦才體麵。焦斯以前非常怕羞,動輒心慌怕羞,如今已讓位於一種較為率直和大膽的願望——確立自身價值的期待。
“實話實說,”滑鐵盧的塞德立對他的朋友們如是說,“我是個講究服裝的人。”
在總督府的舞會上,如果女士們對他看個沒完,他會感到別扭,而且會在她們的目光下臉紅心慌地轉身逃走;雖然如此,他回避女士其實還是出於一種擔心,生怕她們想跟他交朋友,因為他對結婚就是反感。可是據我所知,在加爾各答就數滑鐵盧的塞德立最突出:他出入乘坐的馬車是最氣派的;他作為一個單身漢請客吃飯,酒菜是最豐盛的,使用的銀餐具也是全城最好的。
給他這樣身材和氣質的人做那兩件背心,起碼要一天。他就用這一天時間雇了一名傭人照顧他和他的印度聽差,關照代理人去海關辦手續領取他的包袱,包括他的大小箱包和從來不讀的書;好幾筐芒果、印度酸辣醬、咖喱粉;作為禮物的披巾,可他還不知道送給誰;還有其他來自東方的奢侈品。
到了第三天,他才穿上新背心,不慌不忙出發前往倫敦。印度聽差凍得上下牙不停地哆嗦,他裹著披巾窩在馭者座上新雇的歐洲仆人旁邊。焦斯坐在車廂內,過一會兒抽一袋水煙,氣派著實不小,引得頑童們高聲喝彩,好多人以為他定是一位總督。我可以保證,經過整潔的小鎮客店,他不會拒絕店家的殷勤邀請下車喝一杯休息一下。在南安普敦,他一頓早餐吃得很豐富,有魚、米飯、煮雞蛋。但是經過溫徹斯特,他又興奮了,認為有必要來一杯雪利酒。到了奧爾頓,他應仆人之請下了車,品嚐了當地著名的淺色啤酒。在法納姆他稍作逗留,參觀了一下主教的城堡,吃了一頓便餐,有燉鰻魚、牛排、菜豆,還有一瓶紅葡萄酒。途經巴格肖特荒原時,印度人抖得越來越嚴重,焦斯老爺又喝了些對水白蘭地——所以,當他到達倫敦的時候,胃裏已裝滿了葡萄酒、啤酒、肉食、泡菜、櫻桃白蘭地和煙草,和輪船上的膳食艙差不多。馬車轟隆隆到達布朗普頓那道小門外,當時天色已晚。雖然鐸炳先生已在斯勞特老店為他訂好房間,仗義的焦斯還是先到這裏來。
那條街上的人都擠到窗口來瞧熱鬧;那個愛爾蘭女傭往柵欄門口跑去,克拉普太太和瑪麗小姐從廚房裏向窗外看;愛米興奮得手忙腳亂,在掛帽子和大衣的過道裏轉來轉去;老塞德立在客廳裏邊打抖。從南安普敦新雇來的跟班和凍得直打戰的印度聽差,兩人一起扶住焦斯踩著吱吱作響、不穩當的活動台階從驛車上下來。那個印度人棕黑的臉這時已凍得發青,跟火雞嗦子的顏色有些相似。不一會,他就在過道裏把克拉普母女嚇壞了:她們到那兒也許是想在客廳門外聽聽裏邊談話內容,發現他坐在過道裏的長凳上,穿著好幾件大衣,露出兩個黃眼球和一口白牙,還一直哼哼,樣子很奇怪,也挺可憐。
就像諸位所見,筆者已經及時把客廳門關上,讓焦斯和他的老父、溫柔可憐的小妹在裏邊團聚。老頭兒激動異常;他的女兒當然也是這樣;焦斯也並非無動於衷。闊別十年,無論什麽人都要想家。遠隔萬水千山,家鄉和親人也由普通變得神聖起來。失去的歡樂經過長久的回味反而能使魅力和妙趣倍增。焦斯與父親之間從來不大親熱,現在他見了父親還是由衷地高興,也打心眼裏願意跟老人握手。與此同時,焦斯痛感時間、悲傷和不幸在衰頹的老人身上造成的變化之大。焦斯記憶中的小妹總是笑吟吟的惹人疼,如今久別重逢高興是很自然的。身穿孝服的愛米曾走到門口,把母親已經死亡的事悄悄告訴哥哥,並要他在跟父親見麵時不談這個話題。但是她的叮囑沒起作用,因為老塞德立自己一上來就開始說這件事,而且說了很久,流了不少眼淚。那名印度仆人在過道裏聽了很受震動。這可憐的家夥平時一腦門子想的全是自己的事,此時居然也為別人難過。
這次見麵的結果想必十分令人滿意,因為在焦斯重新登上驛車給送往旅館後,愛米溫柔地抱住父親,擺出“早就知道”的姿態對老頭兒說:
“我哥是個有良心的好人——我不是一直這麽說來著?”
的確,約瑟·塞德立目睹老父和小妹處境這麽困苦,感觸很深。第一次相會使他側隱之心大動的結果是,他說決不讓他們再受半點苦,他這次回來怎麽也要待上一些日子,在這期間他的房子和他所有的一切也就是他們的,愛米莉亞在他的餐桌上坐主婦的位置一定很有麵子——她可以一直住到擁有自己的宅子。
愛米莉亞難過地搖搖頭,淚泉照例再次湧出。她知道哥哥的話是什麽意思。在少校來訪的當晚,愛米已和她的密友瑪麗小姐詳細談過此事。急性子的瑪麗再也忍不住了,忙把自己的發現告訴愛米:當比尼先生和他的新娘走過時,少校知道自己已不用著急有人會奪他所愛,情不自禁地作出巨大的反應。瑪麗把少校如何興奮得不得了,如何因欣喜而戰栗,作了詳細的描述。
“您問他是不是已經有了鐸炳太太,他說‘你聽了什麽人的亂講?’當時他氣得全身發抖,您難道沒看見?哦,我的好太太,”瑪麗道,“他始終定睛地瞧著您;我敢肯定,他的頭發是因為思念您才變白的。”
但是愛米莉亞抬頭望著掛在她床邊牆上的兩幀瓷像——一幀是她的丈夫,一幀是她的兒子;她告誡這位“晚輩”以後千萬千萬不要再提這一話題;鐸炳少校是她丈夫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她自己以及喬吉最溫柔、最熱心的保護人;她像敬愛兄長一般尊重少校,但作為一個曾嫁給那樣一位天使的女人(說到這裏,她指了一下牆上的瓷像),再也不會考慮再與其他任何人結婚。可憐的瑪麗長歎一聲。她想到,附近診所裏那個年輕的湯姆金斯先生在教堂裏眼睛總盯著瑪麗,隻是這般熱辣辣的眼神已令她心頭小鹿亂撞,立刻就準備投降——那麽,倘若湯姆金斯先生死了,她該怎麽辦?瑪麗知道湯姆金斯先生患有肺病,他的麵頰紅得異樣,身體十分瘦弱。
自從愛米明白好心的少校對她有感情之後,一點沒有因此而冷淡或嫌棄鐸炳。任何女人為這樣一位敦厚至誠的君子所愛慕,都不可能生他的氣。《奧賽羅》中的苔絲德蒙娜並沒有生卡西奧中尉的氣,盡管幾乎可以肯定苔絲德蒙娜明知中尉喜歡她(依我看來,在這個悲傷的故事中,實際上還有許多情節是那位摩爾人將領一點不知道的);再如,《暴風雨》中的米蘭達與卡利班關係也不錯,我敢說其理亦然如此(當然,她肯定不會給那個可憐的醜八怪任何一點點這樣的支持)。同樣,愛米莉亞也不會以任何方式支持對她情有獨鍾的少校喜歡自己。她會以友好和尊敬的態度對待少校,那是後者良好的品德和無限的忠誠理應得到的回報;隻要對方不開口提親,愛米會與他保持十分親切、誠實的關係;即使到了那個時候,愛米也還有時間告訴他,這種希望永遠不會實現,讓他斷了念想。
所以,那天晚上跟瑪麗小姐談過以後,她睡得非常踏實;而且,盡管總見不到焦斯來到,她也仍然十分高興。
“我很高興知道他並不決定娶奧多德小姐,”愛米莉亞忖道。“奧多德上校的妹妹肯定不配像威廉少校這樣的好人。”
那麽,在她的熟人當中,有誰可以成為鐸炳的好妻子呢?比尼小姐不行,她太老,而且脾氣暴躁;簡·歐斯本小姐——也太老。小瑪麗又太小。歐斯本太太怎麽也找不到一個跟少校合適的對象,便去上床休息。
焦斯在聖馬丁路斯勞特老店住得十分滿意,他可以在這裏十分自在地抽他的水煙,有情緒的時候可以大大方方到劇場去看戲,真是優哉遊哉,要不是少校在一旁盯著,他很可能在斯勞特咖啡館一直待下去。但是鐸炳不斷催促他實現諾言給愛米莉亞和他的父親安一個家,要麽就不讓這個孟加拉闊佬過安生日子。焦斯是好欺侮的軟柿子,而鐸炳為別人的利益可以合命出力,就是不考慮自己。這位脾氣好的調停高手並不耍什麽手段,隻是憑著一片熱心揪住焦斯不放,那個胖子文官很容易投降,甘願按他朋友的要求去幹,去買,去租或者推倒重來。那名印度聽差一旦在街上一露他那發黑的臉,聖馬丁路的頑童們常常會對他作怪。他把做咖喱菜肴、魚肉米飯和裝水煙、點紙媒的方法傳授給焦斯的歐洲仆人以後,坐東印度公司經營的“基克爾伯裏夫人號”商船(威廉·鐸炳爵士持有該船的股份)給送回加爾各答去了。焦斯和少校在旁邊的朗埃克爾定造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對於焦斯來說,督造此車是件非常高興的事情,他在這上頭花費了好多時間。兩匹漂亮的馬也已租定,於是焦斯大搖大擺地坐車到公園裏兜風,或去看望在印度結識的一些朋友。在這種時候,很多次可以見到愛米莉亞坐在他身邊,還可以在馬車的後座上看到鐸炳少校。有時馬車由老塞德立和他的女兒乘坐。克拉普小姐也經常陪愛米坐車;她裹著那條有名的黃披巾坐在車上,每次隻要一經過診所,往往可以看到湯姆金斯先生從窗簾上端朝外看,瑪麗小姐為自己被那位青年紳士認出而高興極了。
在焦斯到布朗普頓與家人第一次團聚之後沒多久,塞德立老夫婦度過一生中最後十幾年的那棟寒酸的小樓裏上演了令人心酸的一幕。一天,焦斯的車(是臨時雇用的,而不是當時正在打造的那輛四輪馬車)來把老塞德立父女接走了——從此離開。房東太太和她的女兒在送別房客時流的傷心之淚,可算是本書中所流的眼淚中最真誠的。她們與愛米莉亞和平相處這麽多年,從未聽她說過一句難聽的話。她是和善婉順、親切待人的代表,永遠記住別人的優點,永遠是那麽溫文嫻靜,就算在克拉普太太失去自持和逼交房租的時候也是這樣。現在這個少有的好人要從這裏離開了,房東太太為衝她說過的每一句不雅的話而責怪自己。克拉普一家在窗上貼出一張紙,告示本宅一直有人住的數小間房間誠招房客;貼這張招租啟事的時候,房東太太哭得非常厲害。他們再也招不到這樣的房客——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證明這一悲觀的預言是對的;於是克拉普太太為了對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進行複仇,便在茶葉和羊肉的價格上狠狠地賺錢。大多數房客動不動就罵街,發牢騷,有的不交錢;沒有長住的人。房東太太當然要想念離開她家的多年老友。
至於瑪麗小姐,她因愛米莉亞要走而感到的難過,我簡直不忍多說。她從小時候起一直與愛米莉亞朝夕相處,對善良的歐斯本太太懷有很深的感情,導致當一輛大馬車來把愛米莉亞接去享福時,竟暈倒在她的好友懷裏;其實歐斯本太太傷心的程度並不亞於這位性格開朗的姑娘。愛米莉亞愛她就像愛自己的女兒。十一年間,姑娘一直是她的朋友和幫手。這次分手對她確實非常難熬。不過,雙方當然已經定好,瑪麗將經常到歐斯本太太從此搬去的軒敞新居去小住;然而瑪麗知道,在那兒歐斯本太太決不會像在她們的“茅廬陋屋”時那樣隨意(克拉普小姐從她愛讀的小說中借來這名稱用以形容此地的舊居)。
希望不要被她不幸而言中。可憐的愛米莉亞在茅廬陋屋中開心快活的日子很少。在這兒,她總是被命運壓得喘不過氣。一旦離開此地後,她再也不願回到這棟小樓來,再也不想看房東太太的臉色:逢到她脾氣不好和收不到房租的日子,就用冷言冷語冷麵孔對待愛米莉亞;有時候她心情好、氣兒順,又對愛米莉亞熱情得令人肉麻,其實兩副嘴臉同樣令人討厭。她拍否極泰來的歐斯本太太馬屁,說太虛的恭維話,也令愛米很不愉快。克拉普太太為塞德立新宅大唱頌歌,極口誇獎每一件裝潢陳設;她觸摸著歐斯本太太的衣服,估量著它們的價值。她發誓聲稱,穿在這樣一位無可挑剔的女士身上,件件都恰到好處。但是,愛米瞧著這個現在對她阿諛奉承的世俗女人,永遠記著那個曾多次對她作威作福的房東太太;如果房租不能按時交付,愛米就不得不低三下四地求她寬限幾天;愛米給身體不好的父母買些好吃的,就會挨她大聲責罵太浪費;總之,在愛米莉亞艱難的日子裏,房東太太沒少折磨她。
這樣的罪我們的小可憐一生受過不少,但從來沒有人聽到她告狀。她把這一切都瞞著父親,雖然造成她吃苦受罪的原因正是父親幹的那些傻事。她隻有代父受過,為老頭兒收拾爛攤子,默默無聞,任勞任怨,好像生來就是當替罪羊的命。
希望她再也不用忍受那樣的淩侮了。不過,據說世上沒有白受的罪,到時候自會有福可享。我要提一下,瑪麗在她的好友離去後,因悲傷過度而處於一種歇斯底裏的情緒,由診所裏那個年輕人進行治療,在後者的伺候下經過一個短時期就康複了。愛米離開布朗普頓時,把家裏的每一件家具陳設都送給了瑪麗,隻帶走床邊牆上的兩幀瓷像和她的鋼琴。那架小型舊鋼琴現已經老掉牙了,走調的聲音怪可憐的,但愛米鍾愛此琴有她自己的想法。那是父母送給她的禮物,她最初彈這架琴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讀者也許還記得,她父親破產以後,這件樂器是從拍賣場的破爛堆裏買出來又再次回到她身邊的。
鐸炳上校非要焦斯把新居裝潢布置得非常美麗而又舒適,他在監督那兒的各項收尾工程時,一輛大篷車從布朗普頓拉來了喬遷者的箱籠盒篋,那架舊鋼琴也在裏麵。愛米莉亞想把它放在三樓一間小巧雅致的起居室內,挨著她父親的房間,老紳士晚上總是坐在那兒打發時間。
搬運工們抬著這架舊琴,按愛米莉亞的指示放到那間屋子裏去。鐸炳見狀很開心。
“我很高興你還保存著這琴,”他十分動情地說。“過去我以為你看不上它。”
“我把它看得比我所有的任何東西都有價值,”愛米莉亞說。
“真的嗎,愛米莉亞?”少校高興地問。事實是這樣的:他自己買下了這架鋼琴,雖然他從未說起此事,卻也從未想到過愛米會誤會是別人買的,他真以為愛米當然知道這是他送的禮物。“你真是這樣想的嗎,愛米莉亞?”而他想問的另一問題,一切問題中最最關鍵的大問題,已經在他舌尖顫動,呼之欲出,這時愛米答道:
“我當然是這樣想的!這不是他買給我的嗎?”
“哦,我倒不知道,”可憐的鐸布說著,一臉歡喜頓時消失了。
當時愛米沒多在意,也沒有立即注意到老實的鐸炳垂頭喪氣的樣子。但事後她琢磨了這件事。於是她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送鋼琴給她的人是鐸炳,而不是她想當然認定的喬治。這一事實給她帶來了說不出的痛苦,也令她羞愧得無地自容。她一直以為這是當初她接受愛人所贈的唯一禮物,她愛惜此琴超過其餘所有的東西,視之為最可貴的紀念和珍寶。她曾向鋼琴說喬治的事情;在這架琴上彈唱喬治喜愛的歌曲;雖說她的技藝不好,但她還是盡自己努力,在漫長的晚上觸摸著琴鍵奏出淒婉幽咽的心聲,伴隨著音樂安靜地灑下滴滴清淚。原來這不是喬治留下的紀念。現在它已一文不值。此後,當老塞德立要她彈唱的時候,她說鋼琴荒腔走調不悅耳,加上她自己頭疼,很抱歉。
接著她依舊又責怪自己脾氣急、忘恩負義,並下定決心對善良的威廉作某種彌補——因為她雖未當麵表示輕慢,但已不像過去那樣珍惜那架鋼琴了。幾天後,他們坐在客廳裏,焦斯飯後正在熟睡,愛米莉亞聲音有些打抖地對鐸炳少校說:
“有件事我要請你諒解。”
“什麽事?”少校問。
“是關於那架方形小鋼琴的事。好多好多年以前,那時我還沒有成家,你就把它買下來送給我,我從來沒有向你說過感謝的話。我以為是另一個人送的。謝謝你,威廉。”她伸出一隻手,但這小可憐的心像被針紮了似地疼;至於她眼睛裏的淚水,當然不會閑著。
可是威廉再也忍不住了。
“愛米莉亞,愛米莉亞,”他說,“那架琴我真的是為你買的。那時候我愛你,好比現在愛你一樣。我一定要告訴你。我大概一見到你就喜歡你了,那時喬治帶我上你們家,讓我見見已經跟他訂婚的愛米莉亞。你還是個小姑娘,穿著潔白的裙子,垂著長長的鬈發;你唱著歌兒從樓上下來——還記得不?——我們還一起去沃克斯霍爾樂園玩兒。從那時起,我夢想的女人世上隻有一個,那個人就是你。十二年來,我無時無刻在思念著你。去印度之前,我上布朗普頓和你見麵,想把這一切和你說。可是你心裏完全沒有我這個人,我不敢向你表白。我留也罷,走也罷,你都無所謂。”
“我太沒良心了,”愛米莉亞說。
“不,你隻是無動於衷,”鐸炳繼續說,這回他是什麽也不怕了。“我確實沒有一點能使女人喜歡的地方。我知道此刻你怎麽想。這次在鋼琴問題上的發現使你難過,因為它是我送的,而不是喬治送的。都怪我一時衝動,否則我肯定不會說這番話。由於我一時昏了頭,以為你也許能看在這麽多年的癡心和忠誠,才說了這些不該說的話,我應當請你諒解才對。”
“現在絕情的是你,”愛米莉亞也有些著急了。“喬治是我的丈夫,活著是,死了仍舊是。除了他,我怎麽能愛別人?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是他的人;現在我還是他的人,親愛的威廉。是他對我說你的人品有多好,也很有涵養。是他教我要像愛一位兄長那樣愛你。對於我和我的孩子來說,你是我們唯一的靠山——難道不是這樣?你是我們最親愛、最誠實、最關心人的朋友和保護人——難道不是這樣?要是你提前來幾個月,我很可能不會離開兒子。哦,這杯酒幾乎要了我的命,威廉。盡管我真誠地祈禱,巴巴地期待你來,可是你沒有來,結果孩子從我身邊被帶走了。他是個有本事的孩子,威廉,你說對不?你要接著做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說到這裏,她已快哭了,把自己的臉埋在鐸炳肩窩裏。
少校把她抱住,當小孩一樣抱著,吻她的腦袋。
“我會永遠愛你,親愛的愛米莉亞,”他說。“我隻要你不嫌棄我,此外沒任何要求。否則的話,恐怕我連這一點也得不到。隻要讓我待在離你不遠的地方,能常見到你。”
“好吧,能常見到,”愛米莉亞說。
就這樣,威廉算是得到了望梅止渴的讚同,就像學校裏不富裕的孩子,隻能瞅著賣果餡餅的女人盤子裏的點心唉聲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