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少校在“拉姆昌德號”上有不少朋友,當他和塞德立先生盼到劃子來接他們離開大船時,全體船員在卜雷格船長親自率領下,從高級職員到普通水手,三次齊呼為鐸炳少校送行,緊張得他漲紅了臉頻頻點頭表示感謝。焦斯十之八九覺得人家歡送的是他,所以脫下他的滾金邊軍便帽,煞有介事地向朋友們揮舞說再見。劃子靠岸後,他倆嚴肅地踏上碼頭,從那裏前往喬治國王旅館休息。

圓滾滾的烤牛腿肉色香撩人,大銀杯令人回憶起真正英國風味的家釀淺色和黑色啤酒;海外歸來的旅客不管什麽季節走進喬治旅館的咖啡廳,見此情景都會覺得眼前一亮,精神振奮。按說來到這樣一家舒適、整潔、真正的英格蘭客店,會樂於在那兒多住幾天;可是鐸炳卻立刻要去坐驛車——剛剛到達南安普敦,早已想趕往倫敦。不過,對於當晚就出發這個主意,焦斯非常不讚同。在船上,這位從孟加拉來的胖紳士不得不擠在囚籠似的窄小鋪位上,現在為什麽放著被褥鬆軟的羽絨大床不睡,又急著到驛車上去過夜?他說,在他的行李通過海關檢查之前不考慮離開,而且要走也得帶上他的水煙袋。少校隻得住上一宿,先發出一封信告訴親人自己已經上岸,並要焦斯也寫信告訴自己的親屬。焦斯口頭上答應,可是並沒有寫。同船的上尉、醫生和其他幾位乘客,也到旅館裏來跟我們這兩位紳士一起吃晚飯。焦斯請客,一個勁兒地擺闊,還答應第二天和少校一起去倫敦。店主說,看著塞德立先生的第一大杯黑啤酒喝得那麽痛快,他打心眼裏感到開心。筆者要是有時間而且不怕跑題的話,真想用一章的篇幅專寫在英倫土地上喝第一杯啤酒是什麽感覺。啊,這味道好極了!僅僅為了喝這第一口家鄉啤酒,即使出門一年也值。

第二天上午,鐸炳少校按自己的方式穿戴整齊、胡子刮得幹幹淨淨走出客房。其實在這清晨時分,除了那一名旅店雜役(真奇怪,幹這一行的好像從來不需要休息),樓上樓下還沒有一個人起床。少校在皮靴的嘎吱嘎吱聲中沿著走廊來回踱步,不斷可以聽到住在那裏的各色人等如雷般的呼嚕聲。接著是那名永不犯困的雜役小心翼翼地走到每一間客房門口,把脫在門外的靴子拿去擦亮,半統的、高統的和運動鞋都有。然後焦斯的印度仆人起來收拾東家那一大套笨重的梳妝工具,並且把他的水煙袋準備好。這時旅店的女傭也接連起身,她們在走廊裏看到膚色黝黑的印度人,以為碰上了魔鬼,嚇得拚命尖叫。當女傭洗刷喬治國王旅館的地板時,鐸炳和印度仆人又把她們的水桶撞翻。等到第一名頭發亂糟糟的侍者露麵,把旅館的大門去閂拔銷,少校認為該出發了,吩咐侍者馬上去雇一輛驛車,為了他們隨時可以離開。

於是他進入塞德立先生的房間裏,掀開一張雙人大床的帳子,這時焦斯還在裏邊熟睡。

“快起來,塞德立!”少校說。“該出發了;驛車過半小時就到。”

焦斯從被窩裏嘟噥著問現在幾點了,少校紅著臉告訴他現在才早上幾點(鐸炳從不說無謂的謊話,即使對自己有好處也不幹),焦斯馬上破口大罵。他的一串原話筆者在這裏就不重複了,但通過這番大罵,焦斯讓少校懂得:他寧可自己的靈魂永沉苦海,也不會這麽一大早就起床;他可不想跟該遭報應的少校一起去趕路;沒見過像少校這樣不讓人睡覺的,真是缺德,完全不顧紳士風度。挨了這一頓臭罵,少校隻得訕訕地走出去,讓焦斯接著做他被打斷的好夢。

驛車沒多會兒便來到旅店門口,少校再也不想等了。

如果他是一位喜山樂水的英國貴族旅行家,或是為報社送急件的郵遞員(政府的信差送文件一般要從容得多),也不至於這樣著急趕路。驛車的禦者見他給了高昂的小費,心中直納罕。驛車跑得飛快,把一塊又一塊路標落在後麵;野外滿目綠色,令人心情爽快。經過環境整潔的小鎮,有客棧主人笑容可掬地出來行禮相邀;經過人見人愛的路旁歇腳店,隻看榆樹上掛著店招,馬兒和趕大車的在黑一塊白一塊的蔭涼下各喝各的;經過年代久遠的豪門別墅和林苑;經過擠在灰色古教堂周圍的小村莊——一路欣賞迷人的英格蘭美麗風光。世上哪兒有與此相似的景色?在歸國的遊子眼裏,山水草木全都藹然可親——當你穿行其間之時,它們好似在跟你握手。但是,鐸炳少校從南安普敦到倫敦經過這處處美景,除了道旁的路標以外,對剩下的一切幾乎一概不關心。要知道,他是多麽迫切見到在坎伯威爾的父母。

他真想插翅飛往心中的目的地,甚至覺得從畢卡第利大街到斯勞特老店這段路完全是浪費時間;不過他仍然順著一個老主顧的習慣先到這家旅館住下。他上次在這裏住宿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和喬治都還年輕,經常在這裏宴飲狂歡。如今鐸炳已進入老光棍的年齡。他的鬢發已經發白了,青年時代的好多**和感覺在這一階段中也慢慢趨於冷卻。但是,站在門口的還是那名老侍者,仍穿著那一身油得發亮的黑色套裝;下巴依舊兩層重疊,臉上依舊皮膚鬆馳;和從前一樣,表鏈上掛著一大串印戳子,兜裏的錢叮當作聲;他迎候少校的表情似乎後者離開那兒隻有一個星期。

“把少校的東西放在二十三號房內,那是他的屋子,”約翰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點驚訝的表情。“您的正餐還是烤雞,對不?您沒有成家?據說您結婚了——你們團的蘇格蘭軍醫來過這兒。不,那是三十三團的亨比上尉說的,他在印度第一團的駐地待過。要不要拿些熱水來?您為什麽雇驛車來倫敦——搭郵車不好嗎?”這名盡職的侍者認識並且記得來此的每一位常客,在他看來十年前的事就和昨天一樣;他邊說邊走,把鐸炳帶到以前常住的那間客房。房內掛著帳幔的**被褥幹淨;那張舊地毯還在,隻是顏色和光澤更暗淡了些;所有黑木舊家具的靠背坐墊都用印花布作麵料,與少校腦海中自己年輕時的陳設一模一樣。

鐸炳記得喬治結婚前夕曾經咬著指甲在這間屋子裏來回踱步,發誓說他老子定能回心轉意,盡管父親堅持反對,他也無所謂。喬治的房間和他緊挨著,少校有一種感覺,仿佛此刻喬治隨時都會砰的一聲推開鐸炳的房門走進來……

“您並不顯得比曾經年輕,”約翰安詳地打量著曾經的老朋友說。

鐸炳笑了起來。

“十年光陰和一場大病不會使人變得年輕,約翰,”他說。“你倒是永葆青春。不,應當說你從來不年輕。”

“歐斯本上尉拋棄的太太後來怎樣了?”約翰問。“上尉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天哪,他可真能花錢!自打他離開此地去結婚的那天起,再也沒有回來。他直到現在還欠我三英鎊。您瞧,我的本子上記著這筆賬。‘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歐斯本上尉借三鎊。’不曉得他父親會不會還給我,”說著,斯勞特老店的約翰拿來一個皮麵記事本,他借錢給上尉那筆賬記在沾著油漬的一頁上,字跡已有些退色,另外還隨手記著好幾件與過去店裏的常客相關聯的事。

約翰把老主顧帶進客房後,很平靜地退了出去。鐸炳少校認識到自己的行為跡近荒唐,不免有些臉紅,現出一絲苦笑;他從背包中取出最體麵、最合身的一套便服,對著梳妝台上一麵有些髒的小鏡子顧盼良久,看到自己曬黑的臉和斑白的頭發,忍不住笑出聲來。

“老約翰還記得我,我很高興,”他心想。“希望愛米也還能認出我來。”他出了旅店,再次邁步朝布朗普頓的方向走去。

就在這個癡心漢子去愛米莉亞住處的路上,他倆上一次會麵的細節又一一浮現,真可謂曆曆在目。自從鐸炳遠赴海外之前最後一次到過畢卡第利大街以來,那兒立起了拱門和阿喀琉斯的塑像。僅以他粗略瞥見和仿佛感覺到的變化而言,已多得數不勝數。當他從布朗普頓折入通向愛米莉亞所住那條街的小巷時,不由自主地擅抖起來。歐斯本太太到底是不是打算改嫁?如果他和愛米莉亞母子倆不期而遇——老天爺,他該怎麽辦?這時,少校看見有個女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向他走來——那是她嗎?一想到有此可能,少校便開始渾身緊張。他終於來到那一排房子前,扶住愛米住的那一家小院前的柵欄門停下片刻。他聽得見自己的心撲騰撲騰跳得很快。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但願萬能的上帝會保佑她,”少校默默對自己說。“我真傻!她也許已經搬家了,”他這樣想著走進了柵欄門。

過去愛米常待在客廳裏,那兒的窗開著,可是屋裏空著。少校仿佛認出了那架鋼琴和掛在旁邊牆上的一幅畫(還是曾經的那幅畫),一陣難以抑製的興奮又向他襲來。克拉普先生的銅牌仍在門上,鐸炳叩動門環向裏邊發出召喚。

出來開門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眼睛發亮,麵頰紅彤彤,長得很豐滿;她定睛注視著靠在台階旁小柱子上的少校。鐸炳臉色蒼白,像個幽靈,半天才結結巴巴說出一句話——

“歐斯本太太還在這兒住嗎?”

少女盯著他端詳一會兒,接著臉色也變白了。

“我的上帝啊,原來是鐸炳少校!”她說著伸出雙手。“您不記得我了嗎?從前我總是管您叫小糖球少校。”

經她如此一說,少校抱住那姑娘吻了一下——我相信他還是生平頭一次做出這樣的行為。姑娘激動得又哭又笑,一邊扯開嗓子呼叫“媽!爸!”驚動了那兩位好人。實際上,克拉普夫婦從裝飾精美的廚房窗戶內已經在注視著少校,隨後驚訝地發現,他們的女兒在很窄的過道裏竟被穿藍色外套和白帆布褲子的瘦高個兒緊緊抱住。

“我是你們這兒的老相識,”少校說,雖然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克拉普太太,您過去總做很好吃的點心招待我喝茶,您還記得不?克拉普先生,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喬吉的教父,剛從印度回來。”然後大家高興地握手;克拉普太太很受感動,她興奮得在過道裏不知多少遍呼喚上蒼。

房東夫婦把善良的少校帶到塞德立家的一間屋子裏。這兒的每一件家具他都記得。那架帶銅飾的舊鋼琴還是名廠出品,當初是件小巧精致的樂器;那幾扇屏風也是過去的擺設;雪花石膏製的微型墓碑中間嵌著塞德立先生的一塊金表,依然滴答滴答走時。這時房客不在屋裏,克拉普一家讓少校在沒人坐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父親、母親和女兒三人不斷發出驚歎打斷自己的話,把我們已經知道、但少校還一無所知的那些事情全部地告訴他,這些事情像塞德立太太去世了;小喬吉已經跟他的爺爺歐斯本和好;愛米莉亞如何為兒子的離去而悲傷,等等。鐸炳有好幾次想詢問改嫁的事,可就是難以啟齒。他不能直接地向這些人提這個問題。最後他獲悉,歐斯本太太陪她爸爸到肯辛頓花園散步去了,每當天氣好的下午,飯後她總是和父親一起去那裏;老塞德立先生如今身體非常不好,還怨言不斷,也太刁難他的女兒了;不過愛米莉亞對他實在好,真像個天使。

“我的時間不多,”少校說,“今晚還有要事。不過我想拜訪歐斯本太太。能不能讓瑪麗小姐和我一起去,給我指一下路?”

這一要求給瑪麗小姐帶來了意外的驚喜。她認識那裏。她會給鐸炳少校指路的。每當歐斯本太太不在家、也就是去拉塞爾廣場的時候,瑪麗小姐以前多次陪塞德立先生出去散步,知道他喜歡坐哪條長椅。姑娘跳跳蹦蹦回自己屋裏去,沒多久就係上她最漂亮的帽子出來了,還借了她媽媽的黃披巾和水晶大胸針,覺得這樣才配得上與少校同行。

於是我們這位軍官穿上藍色外套,戴好鹿皮手套,讓小姐挎著他的胳膊,兩人高高興興地走了。鐸炳心裏有些害怕,不知怎樣麵對久別之後的重逢,所以很開心有個人在旁邊陪著。他向瑪麗問了許許多多有關愛米莉亞的情況;想到做母親的不得不讓兒子離去,少校那顆仁厚的心十分難過。她怎麽受得了呢?她能經常和兒子見麵嗎?塞德立先生的基本生活還過得去嗎?關於小糖球少校提出的所有這些問題,瑪麗盡自己所能全部做了回答。

半道上有一件事就它本身而言非常稀鬆平常,卻給鐸炳少校帶來很大的欣慰。一位麵色蒼白的年輕男子,蓄著稀疏的連鬢胡子,係著上漿的白領飾從巷子裏走來,左右兩側各有一位女士,他被夾在中間,好似一份三明治。女士之一已屆中年,人高馬大,神情威嚴,邁著有力的步伐,麵貌和膚色跟她旁邊這位英國聖公會牧師很相像;另一位女士個子矮小,皮膚黝黑,頭上一頂係白緞帶的新帽子相當美麗,身上的披風也挺前衛,胸前掛著一塊很昂貴的金表。夾在兩位女士中間的那位先生,還拿著一把傘、一條披巾和一隻籃子,所以當瑪麗·克拉普小姐向他行屈膝禮時,他當然無法騰出手來觸帽還禮,隻能彎彎腰、點點頭算是答禮。兩位女士答禮的樣子則頗有幾分屈尊俯就的味道;與此同時,她們還以嚴肅的目光打量著穿藍外套、手持竹杖、與瑪麗小姐一道的那個人。

少校閃到路旁,讓他們仨從巷子裏走過去。

“那人是誰?”他看到兩女一男這樣在一起走,覺得挺有意思,所以問道。瑪麗帶著淘氣的表情瞅了他一眼。

“那是我們教區的助理牧師比尼先生(鐸炳少校聽到這個名字,麵部的肌肉猛然顫動了一下)和他的姐姐比尼小姐。主啊,這位比尼小姐在主日學校裏把我們整得很慘!另一位女士,隻是眼睛有點兒斜視、胸前掛金表的那個人,是比尼太太——娘家姓格裏茨,她爸是個食品雜貨商,在肯辛頓砂礫坑經營一家店名很長的字號。比尼先生上個月才成家,他和太太剛從馬蓋特回來。比尼太太有五千鎊嫁妝;不過她跟促成這門婚事的比尼小姐已經紅過臉了。”

剛才少校麵部的肌肉顫動了一下,現在他開心得跳了起來,還用手杖在地上用力打了一下。嚇得瑪麗小姐喊出一聲“哦,上帝啊!”接著也樂了起來。在瑪麗小姐講這番話的時候,少校張開嘴巴看著漸漸走遠的那一對新人,靜靜地站在那兒待了一陣兒;但是,除了牧師先生已經結婚這條消息以外,一點也沒有聽進去;他幸福得一下子有點兒迷糊。這次路遇之後,他以飛快的速度向目的地走去;要知道,這十年來他一直在盼望這次重逢——一想到這裏,他就緊張得直顫。很快,少校和瑪麗穿過布朗普頓的狹街小巷,來到肯辛頓花園牆外,從很小的舊鐵門進去。

“他們在那兒,”瑪麗小姐說,這時她通過自己的胳膊發現少校又吃了一驚。瑪麗小姐突然間心裏透亮。她知道這個故事的全部來龍去脈,就像是從她喜歡的小說——如《失怙的範妮》或《蘇格蘭頭領》——裏邊讀到的一樣。

“可否請您跑過去告訴她一聲?”少校說。瑪麗立刻向前跑去,她的黃披巾一帆風懸似的飛了起來。

老塞德立坐在長椅上,一方手帕鋪在膝頭上,按他的老習慣念叨著過去的舊事,這樣的故事愛米莉亞以前聽過很多回,而且總是報之以耐心的微笑。最近她已學會一邊想自己的心事,一邊通過微笑或作出別的反應表示在認真聆聽父親講的故事,其實老頭兒的話一個字她也聽不進去。在瑪麗連蹦帶跳跑過去的時候,愛米莉亞已看到了她,馬上從長椅上站起來。她的第一個想法是以為喬吉出了什麽事;但一瞧這位信使臉上興奮的表情,膽怯的母親心中的憂懼立刻煙消雲散。

“好消息!好消息!”鐸炳少校的使者一路嚷道。“他來了!他來了!”

“誰來了?”愛米問,腦子想的還是自己的兒子。

“瞧那兒,”克拉普小姐回答說,同時轉過身去指給她看。

愛米莉亞順著瑪麗所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鐸炳幹瘦的身體和長長的影子正穿過草坪越移越近。這回輪到愛米莉亞嚇了一跳,漲紅了臉,當然還開始流眼淚。在這個純潔無邪的小可憐一生中,隻要遇到什麽值得慶賀的好事,噴泉照例全部開足進湧。

鐸炳瞧著她——哦,多麽深情地看著她向自己這邊跑來,同時伸出雙手急於和少校的手會合。她沒有變樣,隻是有點兒蒼白,體態較前略微胖了些。她的眼睛始終沒變,充滿善意和信任。她一頭柔軟的棕發裏仿佛可見幾莖銀絲。她把自己的雙手放到少校手中,透過淚幕含笑仰視鐸炳誠實、熟悉的臉。少校把那雙小手握在自己手中,用力地握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為什麽不把她摟在懷裏,發誓說再也不離開她?她一定會接受擁抱,一定會答應的。

“我要告訴你們,還有一個人也來了,”過了一會兒少校才說。

“是鐸炳太太?”愛米莉亞做了一個後退的動作問道。他為什麽不早說?

“不,”鐸炳說著讓她把手縮回去;“你聽了什麽人的亂講話?我是說你哥哥焦斯和我同船回來了,他回家來讓你們都高興。”

“爸爸,爸爸!”愛米大聲歡呼。“有好消息!我哥回英國來了。他回家伺候你來了。這是鐸炳少校。”

塞德立先生站起來,渾身顫抖得厲害,一時百感交集,需要穩定一下情緒。然後他跨前兩步,向少校行了個老派的鞠躬禮,喊對方鐸炳先生,還希望“令尊大人威廉爵士福體康寧”。他說蒙威廉爵士不棄,前不久曾“光臨寒舍”,本打算前往回拜。事實上威廉爵士已有八年沒到過他家——老塞德立所說的還是八年前的事。

“他受了太多刺激,遠遠不如以前了,”愛米莉亞就在鐸炳走上前去跟老紳士親切握手的時候偷偷對少校說。

雖則少校當晚在倫敦有要事須辦,可還是接受塞德立先生的邀請去他家喝茶,寧願推遲辦事。回家的路上,愛米莉亞同她那裹黃披巾的年輕女友互相挎著胳膊走在前頭,把塞德立先生交給鐸炳。老頭兒走得很慢,一路講了好幾個故事,談到他的老伴,談到往日的風光,談到破產的經過。他的思緒總是在逝去的歲月中流連,風燭殘年的老人往往這樣。對於眼前的現實,除了深有感觸的一大不幸外,他幾乎一無所知。反正少校樂於讓他自說自話。鐸炳的眼睛直盯著自己前麵的那個身影——那個親愛、嬌小的身影總是占據著他的想象,出現在他的祈禱中,不管他醒著還是睡著的時候,都一樣魂牽夢縈。

整個傍晚,愛米莉亞非常高興,笑容滿麵,十分興奮;鐸炳認為,她在這次小型茶會中履行女主人的職責落落大方,十分得體。他們一起坐在暮靄沉沉的客廳裏,少校眼睛不眨地看著她。在印度暑氣難耐的熱風下,在漫長的行軍中,他念念不忘地遙想著現在在他眼前的這個人兒,許多次如饑似渴盼著的正是這一刻;他心目中的愛米莉亞一直嫻靜而幸福,認真侍奉老人,以和婉孝順使他們度過清寒的晚年——與他目前看到的完全一樣。我不是說鐸炳已達到很高的思想境界,也不是炫耀像我們這位老朋友那樣大智若愚,怡然自得於粗茶淡飯的人間天堂。姑且不談他的願望現實或是不現實,反正他所追求的就是此種樂趣,這份輕閑。隻要有愛米莉亞把著茶壺,不管她斟多少杯,少校都想喝下去。

愛米莉亞看得出他的想法,便有說有笑地加以鼓勵;她一杯又一杯地給少校倒茶,顯得極其淘氣。她不知道,其實少校還沒有吃過飯,斯勞特咖啡館裏已為他鋪好台布,放好刀叉表示這張桌子有客,在那個雅座裏少校曾有多次和喬治一起盡興吃喝,那時愛米莉亞還是個剛從平克頓女校出來的小姑娘。

歐斯本太太回到家裏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飛奔上樓把喬吉的瓷像拿給少校看。當然,跟孩子本人比起來,這瓷像還不及他一半英俊;但是,難為他想到把這件禮物送給自己的母親,著實令人感動。愛米莉亞在她父親醒著的時候,不便多說喬吉的事。老頭兒不喜歡聽到歐斯本先生和拉塞爾廣場;其實他十之八九並不知道,過去幾個月他的生活費用主要來自他這個冤家財主的幫助;如果有誰當著他的麵提到那人,老先生就會勃然大怒。

鐸炳把在“拉姆昌德號”上與焦斯交談的話一一說給老紳士聽,甚至有些誇張:他誇大了焦斯對父親的孝心,說焦斯怎樣下定決心要讓父親老來享福等等。事實是,少校在旅途中竭力勸說焦斯,要他恪盡人子之責,還強迫他保證照看好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因為老先生開過好幾份莫名其妙的賬單讓兒子付款,焦斯十分生氣;少校好言勸解才使焦斯消氣。他一直笑著告訴焦斯,他自己也做過同樣的冤大頭——老先生以前給他寄去一批劣質酒,弄得他焦頭爛額,狼狽不堪……焦斯為人還算善良,經少校再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說幾句好話,吹捧一下,他總算對留在歐洲的家人還頗有好感。

最後,我不得不慚愧地指出,少校在歪曲事實方麵走得是遠了點兒:他告訴老塞德立先生,說焦斯這次回家來,主要是想家,想探望老人。

到了慣常的時間,老先生在椅子上睡覺,可是愛米莉亞便有了機會起勁兒地說她想說的話—全都是有關喬吉的。她隻字不提自己舍棄兒子時如何悲痛欲絕;盡管和兒子分離幾乎送了她的命,然而這個賢淑的女人一直認為,她在這個問題上抱怨訴苦是極其不好的做法。另一方麵,隻要是涉及喬吉的每一件事,有關兒子的美德、才智和前程的每一點細節,她都曆曆如數家珍,無一遺漏。她描述喬吉俊秀如天使;兒子同她一起生活時,有無數事例說明這孩子心胸開闊,器量很大——這些情節她一一不落。一位女公爵在肯辛頓花園見到他以後,覺得這孩子實在可愛,居然不想走了;如今他的生活條件很好,有一匹小馬駒,還有馬夫;他是多麽聰明,頭腦有多靈活;喬治的校長勞倫斯·維爾牧師如何博學多才,如何平易近人。

“維爾牧師無所不知,”愛米莉亞說。“他家的晚會是最精彩的。你自己是個很有素質的人,讀過那麽多書,那麽聰明,又見過世麵(請別搖頭說‘不’,他生前一直說你是那樣的),一定會喜歡維爾先生家每月最後一個星期二那天舉辦的晚會。維爾先生說,無論是司法部門還是立法機關,沒有哪一個職位對於喬吉是無法勝任的。瞧,”她走到鋼琴前,從抽屜裏拿出喬吉的一篇作文。他母親一直珍藏著這一偉大的天才力作,其內容如下:

論 自 私

在一切使人類品德變得惡劣的劣根性中,最可惡、可恨的要算自私。過分的唯我獨尊會導致恐怖的罪惡,有時還會給國家和家庭造成極大的損失。一個自私的人會使他的家庭受苦受窮,時常把一個家給毀了;一個道理,一個自私的國王會使他的國家民不聊生,往往使百姓陷入戰爭。

例如:據詩人荷馬指出,阿喀琉斯的自私給希臘人民造成的災難舉不勝舉(這裏喬吉還用希臘文援引荷馬的原詩並寫清出處)。已故的拿破侖·波拿巴的自私在歐洲引發了數不清的戰亂,也導致他本人在一個荒島即大西洋中的聖赫勒拿島上的滅亡。

從上麵這些例子可以看到,我們不應當隻想著自己的利益和野心,也應當像考慮自己的利益一樣考慮別人的利益。

喬治·塞·歐斯本

一八二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於雅典娜書院

“想不到他這麽小就寫得這樣一手好字,還引用了希臘文的原詩,”做母親的不知有多高興。“哦,威廉,”她向少校伸出一隻手又說,“老天賜給我這孩子真是寶貝!他是我這輩子的安慰,他跟——跟已經故去的那個人太像了!”

“她忠於死去的喬治,我怎麽能為這個生她的氣?”威廉心想。“我怎能忌妒泉下的朋友,或者埋怨像愛米莉亞這樣的人中要愛上了誰就永不變心?哦,喬治啊,喬治,你太不清楚自己擁有的是什麽樣的珍寶哇!”這些想法在威兼腦海中一閃而過,與此同時,他仍握著用手絹捂住自己眼睛的愛米莉亞的一隻手。

“親愛的朋友,”她用力握住少校的手,“你一向都待我那麽好,那麽細致!瞧!爸爸快醒了。你明天去看看喬吉,好嗎?”

“明天不行,”可憐的鐸炳說。“明天我沒有時間。”他不好意思說還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安妮——我相信,每一個懂事的人都會指責少校實在不該如此慢待自己的親屬。不久,他起身告辭,並留下一個地址,以便焦斯到這裏可找到他。第一天便這樣過去了,鐸炳見到了她。

回到斯勞特老店,烤雞自然早已涼了,他湊和吃了下去算是晚飯。他知道家裏人習慣於早起早睡,這麽晚去吵醒他們實在不必要。當晚鐸炳少校到秣市劇場買打折票看戲去了。讓我們祝願他身心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