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蓓姬在斯泰因勳爵家的一些名流雅集上露麵以後,這位賢能婦人已經獲得進入上流社會的通行證,倫敦城一些最高貴的大門很快向她敞開了——那些人家是普通百姓連想也不敢想邁進去的。親愛的弟兄們,咱們還是在那些高不可攀的大門前顫抖吧。據說,報社派去的記者,坐在門廳裏登記應邀進去赴宴的大人物的姓名,過不多久就會死去。因為貴人的氣勢烜赫,炙手可熱,把記者活活給烤糊了,猶如冒失的塞墨勒在全副盛裝的宙斯麵前被閃電劈死一般——隻能怪輕率的飛蛾太不安分,膽敢越出圈定的活動範圍,結果毀了自己。像泰伯恩、貝爾格萊維亞之類高級住宅區的居民,應當引以為鑒,也許還應當多想想蓓姬的故事。啊,女士們!你們不妨請教一下瑟裏弗牧師先生:貝爾格萊維亞是不是鳴的鑼?泰伯恩是不是響的鈸?這些華而不實的風流人物。即便名噪一時,終將曲終人散。有朝一日,海德公園也會像古代巴比倫一樣湮沒無聞,貝爾格萊夫廣場也會變得像倍克街那樣荒涼,或像曠野裏的達莫那樣成為一片廢墟。
女士們,你們可知道偉大的皮特在倍克街住過?當年赫絲特女伯爵在那幢曾經風光無限的公館裏大宴賓客,你們的祖輩為了能弄到一份請柬,那可是在所不惜啊。我在那裏吃過飯。當我們這些活人坐在那兒從容品嚐紅葡萄酒的時候,逝者的鬼魂們也進來圍著晦冥的桌子坐下。曆經驚濤駭浪的舵手喝了很多紅酒;鄧達斯的亡靈連殘酒的幻影也不留;艾丁頓也坐在那兒,又是欠身又是假笑,可是每當酒瓶悄無聲息地傳遞過來時,他也不甘人後;斯考特從濃眉下眯著眼睛好像欣賞陳年佳釀麵上那層膜,威爾伯福斯仰麵望著天花板,似乎想不明白一件事,他每次舉到自己口邊的酒杯都是滿滿的,怎麽放到桌上就是空的?如今那棟房子成了帶家具出租的公寓。沒錯,赫絲特女伯爵一度在倍克街住過,現在長眠在大漠曠野。金雷克在一個地方見到了她——不是在倍克街,而是在人跡罕至的另一個地方。
所有一切,無疑都是過眼煙雲;事實上有哪位頭腦正常的人僅僅因為烤牛肉不能萬古流傳就不愛吃?烤牛肉也是身外之物,既然這樣,我們完全可以用同樣的態度和蓓姬一起出入上流社會,盡享榮華富貴了。那些錦衣玉食、嬉戲娛樂,同世間一切享受一樣,不也都是過眼煙雲嗎?
瑞蓓卡在斯泰因勳爵的晚會上出場的結果是:第二天彼得沃雷丁親王殿下在俱樂部裏遇到克勞利中校,馬上走過來與他交談;在海德公園的環形道路上看到克勞利太太,親王殿下摘了帽子向她致意。緊接著,瑞蓓卡和她的丈夫便被邀請到黎凡特府參加親王作東的一次雅集。散席後,她為幾位貴客們唱了幾首歌。斯泰因侯爵也在,他像慈父一般關注自己提攜的後輩在社交界取得成功。
蓓姬在黎凡特府結識了歐洲頂尖兒的紳士、外交官雅博蒂埃公爵——當時是最虔信基督的國王派駐英國的大使,後來任那位君主的外交大臣。當這些名聲顯赫的人名從我筆下寫出來時,我得承認自己也感覺簡直神氣極了。想得出,親愛的蓓姬周旋在什麽樣的貴人圈子裏。她成了法國大使館的常客。要是沒有迷人的羅登·克勞利太太參加,那兒的聚會總好像缺了點兒什麽似的。
大使館的兩位參讚,特律菲尼(出身於佩裏戈家族)與尚比尼亞克先生,也讓可愛的中校太太迷得神魂顛倒。按照他們民族的慣例,兩位參讚一致聲稱自己與羅登太太關係十分密切。
但我對這種說法持懷疑態度。尚比尼亞克酷愛打牌,每次參加晚會總要跟中校玩上好多局,這時蓓姬則在另一間屋子裏為斯泰因勳爵唱歌。至於特律菲尼,誰都知道他連旅行家俱樂部的門也不敢踏進去,因為他還欠那兒好幾名侍者的錢;要不是使館裏管飯,這位可敬的青年紳士一定挨餓不可。因此,我不相信蓓姬會對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另眼相看。另一方麵,他倆的英語隻能說一些簡單詞句,作為蓓姬自娛和取悅斯泰因勳爵的一種消遣,她會當麵模仿兩位參讚中的某一人,恭維對方的英語水平大有進步——說這話時那副正經的神態,總是讓她的靠山、性好揶揄的老侯爵笑個不停。特律菲尼特地送了一條披巾給卜禮格斯,想買通蓓姬的心腹,請她轉交一封信;不料這位老實巴交的老小姐竟當眾把信交給收信人,凡是讀了這封信的人,都覺得滑稽至極。斯泰因勳爵讀了此信;反正除了什麽也不知道的羅登以外,人人都讀了。
不久之後,蓓姬在這裏不但招待外國“精英”,也招待一些英國人中的精英。“精英”一詞指的是無庸置疑、不成問題的人——就像偉大的菲茨一威利斯夫人(她是奧爾梅克堂德高望重的讚助人);即屬此類。如果菲茨一威利斯伯爵夫人,有意提攜一個人,那麽,不管這人是男是女,肯定靠得住,不必再問什麽。倒不是菲茨一威利斯夫人有什麽出眾之處;恰恰相反,她已五十七歲,早過了青春年華,談不上貌美,算不得豪富,也沒有娛悅他人的特長。然而無論哪方麵的人都眾口一致認為她是“精英”。她家的座上客當然也屬於精英。很可能是出於對舊情敵斯泰因夫人的蔑視,所以這位著名的名流領袖特別抬舉羅登·克勞利太太,在自己主持的一次聚會上有意向她行了個極其引人注目的屈膝禮。現在,菲茨一威利斯夫人不僅鼓勵自己的兒子聖基茨(年輕勳爵的職位還是在斯泰因勳爵的關照下得到的)到克勞利太太家走動,並且邀請她到自己公館來,在餐桌上曾兩次故意當眾與她親切交談。這一重大事件當晚便在全倫敦傳開。本來對克勞利太太頗為反感的那些人,頓時閉了口。天生一張巧嘴的韋納姆律師、斯泰因勳爵的得力助手,到處讚美蓓姬;原來那些並不反感她的人,當然一下子成了她的座上賓,小湯姆·托迪以前警告索思碭不要與這個女人往來,現在反倒希望別人給他引見引見。總而言之,瑞蓓卡已成功進入“精英”圈子。唉!大家用不著去羨慕可憐的蓓姬——據說,像她這樣好出風頭是不可能長久的。我們總能聽到,就算是躋身最上層的精英,也並不比普通百姓幸福。蓓姬雖然鑽進了上流社會的核心,也麵對麵見到過偉大的喬治四世,但她自己也承認一切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而已。
對於她這段大紅大紫的經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在以後的歲月中,蓓姬常說起自己最輝煌的這個社交季節,那時她活躍在倫敦頂尖兒的闊人圈子裏。成功使她興奮,但隨後就令她疲憊。開始,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想辦法弄到最時新、最漂亮的穿戴服飾(順便說一下,對於經濟條件十分有限的羅登·克勞利太太說來,這件事相當麻煩而又需要高度想象力);坐車去參加許多大人物等待著歡迎她的高雅飯局;離開飯局再赴高雅的聚會,年輕的男士儀表堂堂,領結齊整,靴子鋥亮,手套雪白;年紀大一些的紳士比較富態,禮服上釘著銅鈕扣,氣度高貴,談吐略缺乏風趣;窈窕淑女往往金發垂肩,羞人答答;她們的媽媽則雍容華貴,端莊大方,一身珠光寶氣。人們用英語交談。內容無非是彼此的住宅、某人的名聲、各家的私事,跟老百姓議論東家長、西家短沒什麽兩樣。蓓姬過去認識的人有的嫉妒她,有的羨慕她;可憐她自己疲於周旋,浪得虛名。
“我真想跳出這個圈子,”她有時對自己說。“我還不如做一名教士的妻子,在主日學校裏教書;或者嫁給一名軍士,隨團在大篷車裏顛晃;或者——哦,要是穿上綴滿發光金屬片的戲裝,在廟會上的帳篷前跳舞一定會開心得多。”
“你要是做那行一定非常精彩,”斯泰因勳爵笑道。蓓姬有時也把自己的倦意和煩惱直率地告訴這位大人物,他聽了覺得很有趣。
“羅登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雜耍班子裏報幕的司儀——身穿製服,腳登大靴子,一麵走圓場,一麵把鞭子揮得劈啪響。羅登高大魁梧,很有軍人氣質。”我還記得,蓓姬以回憶的口吻繼續說,“小時候父親帶我去看過一場雜耍;回家後我自己做了一副高蹺,在畫室裏踩高蹺跳舞,父親的學生瞧著個個覺得新奇。”
“我倒很想瞧瞧,”斯泰因勳爵說。
“我也想馬上露一手,”蓓姬跟著說。“也好讓布林基夫人開開眼界,格麗澤爾·麥克佩斯夫人一定會目瞪口呆!噓!請安靜!帕斯塔要開始唱歌了!”
那些貴族雅集往往邀請專業的男女演員參加,蓓姬照例對他們彬彬有禮;見他們默默地坐在角落裏,蓓姬總要走過去,有意當著眾人的麵笑容可掬地和他們握手。她說自己也是個藝人,這話倒是真的;她坦言自己的出身時那份真誠和謙恭,令旁觀者有的惱怒,有的為之動容,有的覺得有趣,那就因人而異了。
“那個女人臉皮真厚,”一個說,“瞧她那副德性!如果她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該好好坐著感謝上帝還有人跟她說話!”
“她其實是挺老實的,性情也很隨和!”另一個說。
“真是個多才多藝的小精靈!”又一個說。
不管她們怎麽評說,蓓姬依然是自己的風格,結果把那些專業藝人籠絡得自覺自願地在她家的晚會上唱歌。
沒錯,她有時在柯曾街二○一號的小樓裏舉辦晚會。一到那天數十輛馬車會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二○○號的人家都煩死了,因為震天響的敲門聲吵得他們不得安寧,二○二號的住戶也嫉妒得睡不著覺。跟班們一個個身材高大,蓓姬家小小的過道怎麽容納得下,隻得把他們安置到附近幾家小酒館去喝啤酒,有事就讓人把他們從那兒叫來。倫敦幾十位最時髦的王孫公子,在狹窄的樓梯上摩肩接踵,彼此笑問:“你怎麽也來了?”許多品位高雅的女士端坐在小客廳聽專業歌唱家表演——那些名家演唱時還是沿襲他們的一貫作風,仿佛要把窗玻璃都震落下來。第二天在《晨郵報》的《名流雅集》欄目裏會出現以下一段報道:
昨天克勞利中校夫婦在家中設宴招待嘉賓。在座的有彼得沃雷丁親王與王妃殿下、土耳其大使巴普什帕夏(由使館的譯員基博布貝伊陪同)、斯泰因侯爵、索思碭伯爵、皮特·克勞利爵士偕夫人簡·克勞利、瓦格先生等。席散後克勞利太太還主持了一個遊藝晚會,參加者有司蒂爾頓公爵夫人(遺孀)、格律耶爾公爵、切希爾侯爵夫人、亞曆山德羅·斯特拉基諾侯爵、德布黎伯爵、沙普促格男爵、托斯蒂騎士、司林斯頓伯爵夫人、麥克亞當夫人。
這份名單還沒完,下麵有十來行小號字體的篇幅全是人名。
我們的瑞蓓卡在與大人物交往中,同樣表現出她最大的優點——坦誠。有一次,在一座豪華的宅第作客,瑞蓓卡正與一位著名的法國男高音歌唱家用法語交談,這時格麗澤爾·麥克佩斯夫人扭過頭去皺眉瞅著他們。
“您的法語說得很好,”格麗澤爾夫人道;她自己說起法語來總是帶著濃重的愛丁堡口音。
“我說的好有點特殊原因,”蓓姬低眉順眼謙虛地答道,“我在一所學校裏教過法語,我的母親是法國人。”
格麗澤爾夫人被她恭順的態度征服了,從此對這個小婦人不再那麽反感。格麗澤爾夫人承認,這個女人行為還算得體,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格麗澤爾夫人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對待窮人心地不壞;她頭腦簡單,容易上當,自以為高出你我一頭——這不能怪她。她的祖先的衣擺已被人跪著吻了不知幾個世紀!據說,他們家族的偉大祖先當上蘇格蘭國王時,先王鄧肯的舊臣爭相擁吻新國君的格子呢朝服——那還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
斯泰因夫人自從聽過蓓姬彈唱宗教歌曲以後,成了她的歌迷,也許還對她有些好感。岡特府的兩位少奶奶也隻能幹瞪眼。她們曾有幾次挑唆別人跟蓓姬作對,但是失敗了。天生伶牙俐齒的斯坦寧頓夫人也曾與她交鋒,結果也被殺得片甲不留。幾經磨煉,蓓姬的絕活是:裝出一副可愛、天真的樣子,其實卻是笑裏藏刀。她可以在這張最天真、最自然的麵具下說最惡毒的話,之後又像沒事人似地為她的失言表示歉意,結果反而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進攻者挨了她怎樣一番回擊。
以機智、俏皮出名的瓦格先生,是斯泰因勳爵的門人、食客,他在兩位少奶奶的慫恿下向蓓姬發難。一天晚上,這位能言善辯的清客,先向兩位幕後操縱者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們瞧好吧”,接著開始攻擊不知就裏的蓓姬。小婦人雖然遭到突然襲擊,但沒有坐以待斃;她立刻接受挑戰,瞅準來犯者的要害予以迎頭痛擊,羞得瓦格好不狼狽;然後她自己不動聲色,依然笑吟吟地喝她的湯。瓦格的大恩公除了管他的飯,有時還借點兒錢給他;瓦格則為勳爵幹些拉選票、造輿論之類的活兒。當時斯泰因勳爵衝那個倒黴蛋狠狠瞪了一眼,嚇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用懇求的目光望著怒不可遏的勳爵,再瞧瞧兩位少奶奶——她們自然與他撇清幹係。最後還是蓓姬看他可憐,試著跟他聊聊。此後他有六個星期沒被邀請吃飯。勳爵有個心腹叫菲什的,也是瓦格盡力巴結的目標;菲什奉命告訴瓦格,如果他再敢冒犯克勞利太太的話,或者拿她開玩笑,那麽,勳爵會把瓦格寫下的每一張借據交給自己的律師,讓他傾家**產。瓦格在菲什麵前痛哭流涕,懇求他代為說情。他寫了一首詩讚美瑞·克太太,發表在他自己主編的《冒失鬼雜誌》上。在兩人相遇的聚會上,瓦格懇求蓓姬多多關照。在俱樂部裏,他總是拚命討好羅登。一段時間以後,他才獲準回到岡特府。蓓姬見到他時一直很客氣,笑口常開,好像從不生氣。
韋納姆先生是輔助勳爵的首席親信(於公於私都是這樣),他的行為和想法就比瓦格先生理智多了。韋納姆先生自己是個最標準的托利黨人,父親是英格蘭北部一個小煤商。他對侯爵的新寵從不流露出絲毫敵意。他讓克勞利太太時刻受到令人肉麻的關懷和過度的敬重,這比另一些人敵視態度更讓蓓姬心感不安。
克勞利夫婦款待這些貴賓的錢是哪兒來的?這個謎當時曾引起不少議論,使柯曾街上的閑言碎語又多了一些夠刺激的調料。有人斷言皮特·克勞利爵士用一大筆錢補貼給他的弟弟;如果真是這樣,蓓姬對於準男爵的控製力可太大了,而且皮特的性格看來也發生了巨變。另一派則暗示,蓓姬習慣向她丈夫所有的朋友求助:她今天去找某甲,哭訴家中一切財產都查封了;明天跪在某乙麵前,聲稱除非還清某一筆欠款,否則一家人要麽去蹲監獄,要麽自殺。據說,索思碭勳爵就被這類聲淚俱下的表演誆走了好幾百鎊。某重騎兵團的青年軍官菲爾特姆,是泰勒和菲爾特姆製帽及軍服承造公司的小開,自從在克勞利夫婦的引見下擠進上流社會以後,據說也成了為蓓姬供血的冤大頭之一。外界傳說她謊稱能為一些頭腦簡單的人兒獲得政府部門的肥缺,借此向他們那裏斂財。關於我們這位清白無辜的好朋友,反正什麽樣的傳聞都有。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人們所說的都是事實,那麽她一定積累起不小的資本,一輩子都用不著耍花招、使手腕了,然而——這些後話留到以後再說吧。
其實,隻要精打細算,開源節流,盡可能賒賬——那麽,就算沒什麽錢,也能讓別人看到大排場,至少可維持一個短時期。據我所知,蓓姬請客的事雖然傳得沸沸揚揚,可是說到底畢竟不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她在這上頭花的錢比日常點蠟燭的費用多不到哪兒去。枕流居和克勞利莊為她提供數量充足的食物和水果。斯泰因勳爵的酒窖她可任意提取,岡特府的名廚在她家的小廚房內主持烹調,有時勳爵幹脆吩咐從自己的廚房裏做好了珍饈佳肴送過去。我奉勸公眾不要聽信那些詆毀她的謠言。如果每一個欠下債務而又無力償還的人都必須被逐出社交界;如果我們去窺探每一個人的隱私,調查他們的收入,對他們大手大腳不以為然,進而不來往;——那麽,名利場就要變成一片荒漠,誰還願意在名利場混!照這樣下去,親愛的讀者,文明帶來的好處將不複存在。房租將一路下跌。沒人需要設宴請客。城裏的店鋪都得關門大吉,老板也得破產。誰還需要葡萄酒、蠟燭、食品、化妝品、時裝、珠寶、假發、路易十四時代風格的裝飾品、古代瓷器、好馬——總之,要是人們跟他們討厭和非議的人老死不相往來,那麽,一切生活樂趣將消失。反之,隻要互相寬容一些,日子還是很好過的。我們怎麽罵某一個人都可以,我們跟他見麵時照樣握手微笑。隻要他家的大廚出色,我們會原諒他並且去他家作客;我們也希望他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我們。隻有這樣,商業才會繁榮,文明才能進步,每周有新的應酬就需要穿新衣服;上一年收獲的拉斐特葡萄,也可以給種植園主帶來豐厚的回報。
據我所知,本書敘述的那個年代和現在上流社會的風氣並沒有本質性的差異,娛樂的方式也差不多。我們在門外隔著警察的肩膀圍觀那些光鮮亮麗的淑女進宮覲見君主或步入舞會大廳時,覺得她們一個個美若天仙,沉浸在凡人不可及的幸福之中。正是為了讓這些凡人得以望梅止渴,筆者才詳細地講述我們的好朋友蓓姬奮鬥的曆程、勝利的喜悅和失落的苦澀,其中滋味隻有她自己清楚。
當時,詞謎劇這種消遣剛從法國傳入,在我國相當流行。淑女們可以一展豐姿,聰明人又能顯示才智。蓓姬想必自我感覺良好,所以慫恿斯泰因勳爵在岡特府舉辦這樣一場遊藝晚會,其中包括幾個小戲。令人感到悲涼的是這將是筆者有幸請讀者一起去觀賞的最後幾次高雅消遣中的一次了。
岡特府的畫廊氣度非凡,它的一部分被布置成詞謎劇場。還在喬治三世朝時期這畫廊就派過這樣的用場,那兒至今掛著一幅岡特侯爵的肖像畫:灑了粉的頭發按羅馬式樣係著一個粉紅色的緞帶結,他在艾狄森先生的悲劇《卡托》中扮演同名主人公,當初觀看此劇的達官貴人多。當時他們和主演者一樣都還是孩子。
主持遊藝會的貝德溫·桑茲少爺,到過許多東方國家,那陣兒正是風流倜儻的時髦人物。一位東方旅行家當時可不是個等閑之輩,他四處旅行,還寫過書,自然是位重要人物。他模仿《英雄艾文荷》中的騎士布裏安·德布瓦一吉爾伯,走到哪兒都有一名相貌極其醜陋的黑人隨從。貝德溫、他的東方裝束和黑人隨從,在岡特府大受歡迎,奉為上賓。
第一出詞謎劇由貝德溫·桑茲率先登場。他的角色是一名土耳其軍官,側臥在躺椅上,做著吸水煙的樣子(其實點燃的隻是一種芳香熏劑)。從戲中的裝束看,當時還有禁衛軍,塔爾布什尚未取代古老而威嚴的清真教頭飾。隻見他雙手拍了幾下,隻見一名黑人扈從出場——**的胳膊上套著好多臂鐲,腰間佩著彎刀,總之是個醜八怪式的傻大個兒。他向尊貴的主人行了個彎腰額手禮。
在場的觀眾無不感染到一陣強烈刺激。女士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議。那名黑奴是貝德溫·桑茲用三打黑櫻桃酒向一個埃及帕夏(大官)換來的。
“讓奴隸販子進來,”土耳其官吏做了一個手勢。黑人扈從執行主人的旨意;那販子又帶著一個蒙麵的女人。當他揭去女人的麵紗時,全場轟動。原來她是溫克沃思太太(出嫁前為押沙龍小姐),一位明眸秀發的美人。女奴跪下哀求官吏放她返回自己的家園,那裏她的愛人還在翹首盼望。可是冷酷的官吏毫不動情,女奴雙手捂臉,倒地作絕望狀,姿態楚楚動人。看來她已瀕臨絕境,這時宮內的都太監來了。
都太監帶來了蘇丹的詔書。官吏接旨後把那封可怕的詔書頂在自己頭上。他嚇得魂飛魄散,而都太監(這角色同樣由桑茲的黑奴扮演,不過換了一身服裝)卻是一付幸災樂禍的表情。“救命啊!救命!”官吏大聲呼喊;而都太監卻獰笑著掏出——一條絲絛結的繯。就在他準備行刑時,大幕落下。官吏從幕後喊道:“以上是前兩個音節。”在後台的羅登·克勞利太太,走到溫克沃思太太跟前,恭維她台風絕佳,服裝極美。
詞謎劇的下一幕開演了。場景仍是東方。官吏換了裝坐在女奴身旁。都太監變成了一名馴順的黑奴。曠野裏太陽冉冉升起,土耳其人把他們的臉朝向東方禮拜。由於沒有真駱駝,便由樂隊以歡快的節拍演奏《駝隊來了》替代。舞台上出現一個埃及人的大腦袋。這是一顆會唱歌的腦袋,它唱著瓦格先生創作的一首滑稽歌曲,台上的人表現出十分驚訝的樣子。大腦袋吼道:“這是後兩個音節。”
接著是最後一幕。這一回台上的布景是希臘軍營。一個高大健壯的男子躺在帳內一張榻上。他的頭盔和盾牌掛在頭頂上方。人之王(由克勞利中校扮演)正在阿耳戈斯他的寢帳中安睡。一盞燈把他碩大的影子投在帳幕上搖曳不定;樂隊奏的是莫紮特歌劇《唐·璜》中石像進來前那段陰森恐怖的音樂。
麵色蒼白的埃癸斯托斯小心翼翼走上台來,從帳幕後麵心懷鬼胎地窺視熟睡的統帥。哦,那張臉多麽邪惡!他舉起匕首,準備刺向榻上的人,後者翻了個身,敞開寬闊的胸膛,仿佛等著他下手。凶手膽怯了。克呂泰涅斯特拉像幽靈般迅速潛入寢帳——她**雪白的雙臂,臉上沒有一絲兒血色,眼睛裏露出的笑意是那麽陰險,令觀眾不寒而栗。
“老天爺!”有人情不自禁地說,“那不是羅登·克勞利太太嗎?!”
她做了一個極其輕蔑的表情奪過埃癸斯托斯手中的匕首,向榻前走去。隻看見被她高高舉起的匕首在燈光中刷地一閃——燈就滅了,接著傳來一聲呻吟,一切都沉入黑暗。
這一片漆黑和剛才的一幕夠嚇人的。瑞蓓卡把角色演得如此惡毒而又逼真,觀眾們全都被鎮住了,一時間鴉雀無聲。然後燈又亮起來,每一個人都鼓掌喝彩。
“太棒了!棒極了!”老斯泰因破鑼似的粗嗓門兒十分突出。“見鬼!她還真能幹出來這種事,”他又透過牙縫輕輕說了一句。
演員們走到台前謝幕,人們一再呼喚導演和克呂泰涅斯特拉出場。貝德溫·桑茲先生把女奴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扮演者帶到前排。一位大人物想跟令人傾倒的克呂泰涅斯特拉見見麵。
“哈哈!這一刀捅得真痛快。這樣可以再嫁了,對不?哈哈!”這位王室成員殿下的評語倒是一語切中的要害。
“羅登·克勞利太太把這個角色演絕了,”作為介紹人的斯泰因勳爵在一旁說。
蓓姬笑了,笑得那麽開心而又可愛,同時行了個優美絕倫的屈膝禮。
演員們紛紛退去後台,準備演第二出詞謎劇。
三個音節組成的第二出詞謎劇分別由三段小戲按以下順序上演:
第一個音節。最低級的巴思爵士羅登·克勞利中校上場,頭戴寬簷帽,身穿肥大的鬥篷,一隻手拄著拐杖,另一隻手提著一盞風燈,一路叫喚著走過場,好像是個打更的。樓下窗戶裏可以看見兩個小商販嗬欠連連。一個雜役模樣的人走進去(林伍德少爺把這個角色演得很逼真),為他們脫掉靴子;緊接著上場的是一名女仆(由索思碭勳爵閣下反串)。她拿著兩個燭台和一隻曖床器,到客房把被褥熨熱。這時兩個商販上來對她圖謀不軌,女仆用暖床器當武器把他們趕開。她下場後,燈光全滅。音樂開始演奏《睡吧,睡吧,親愛的》。一個聲音從幕後宣布:“這是第一個音節。”
第二個音節。全場的燈火重新亮起。樂隊在演奏《巴黎的約翰》中的一支老歌《啊,出門遠行真快樂》。布景沒變。門外招牌上醒目地畫著斯泰因家族的紋章。樓下那間屋子裏有個男子拿著長長一條紙(賬單)給另一個男子看,後者揮拳作抗議狀,好像是說這簡直是搶劫。
“馬夫,把我的車準備好,”門口有人喊道。這人摸摸由索思碭勳爵扮演的女仆的下巴頦兒,後者就像卡呂普索送別另一位大名鼎鼎的旅行家奧德修斯那樣對他依依不舍。林伍德少爺扮演的雜役端著一隻木箱上場,木箱裏有幾把銀壺,他吆喝著“有人要啤酒嗎?”神態極其幽默、自然,全場觀眾鼓掌致意,還有人把鮮花拋給他。啪噠!啪噠!啪噠!——一陣鞭子聲自遠而近。有貴客到!店主、女仆、雜役一齊向門口跑去。幕落了下來。有人大聲宣布:“這是第二個音節。”
“我猜這一定是Hotel(旅館),”近衛騎兵團的格立格上尉說;上尉的聰明才智引起哄堂大笑。不過他的答案已經十分接近謎底了。
呈現第三個音節的一場戲開幕之前,樂隊奏起了幾首航海歌曲的聯奏,其中包括《當斯錨地》、《別刮了,北風凶神》、《稱雄吧,不列顛》、《在比斯開灣,哦!》——看來故事將發生在海上。鍾聲一響,幕拉開了。一個聲音說:“各位,開船了!”人們互相道別。他們憂慮不安地指著由一幅深色幕布代表的滿天烏雲,連連搖頭表示憂慮。一位緊張的女士(由索思碭勳爵閣下反串)抱著一隻小狗,帶著幾個大箱子,和她的丈夫一起坐下,同時緊緊抓住纜繩。
船長(由最低級巴思爵士克勞利中校扮演)頭戴三角帽,手拿望遠鏡上場。他用一隻手按住帽子作遠眺狀;他的外套衣擺隨風吹起。他剛想用雙手舉起望遠鏡,帽子便被吹走了,頓時贏得一片彩聲。風勢開始轉強。音樂也趨於高揚,表現的呼嘯聲越來越響。船員們打著趔趄走過來,仿佛船身在劇烈顛晃。客艙侍者(林伍德少爺扮演)踉踉蹌蹌走來,手裏拿著幾隻盆盂。他把一隻盆兒放在那位緊張的女士的先生旁邊;女士踢了她的狗一腳,那畜生開始哀叫;女士用手絹按在自己臉上,要往艙裏跑。音樂這時發展到風狂雨暴、驚心動魄的最**,第三個音節就此完畢。
當時有一出很短的法國舞劇《夜鶯》,由蒙特絮和諾布雷主演,很流行。瓦格先生是寫詩的老手,他為這出舞劇的曲調填了詞,把它改編成歌劇搬上英國舞台。劇中人都穿著法國古裝,身材矮小的索思碭勳爵這次扮演一位老太太,拄著一根彎柄拐杖,在台上蹣跚而行,表演相當精彩。
舞台上用硬紙板畫著一座雅致可愛的小屋,靠牆的格子棚架上爬滿了玫瑰花和常春藤。可以聽到一陣歌聲像一股清泉從屋內汩汩流出。
“菲羅墨拉,菲羅墨拉,”老太太向裏麵喊著。
菲羅墨拉從裏麵走出來。
台下掌聲又起——羅登·克勞利太太上場了,假發上灑著粉,臉上貼著小塊黑綢代表美痣,她扮演的女侯爵可算得上是嬌小嫵媚,傾國傾城。
她一邊哼唱,一邊跳跳蹦蹦笑著登場,立時使台上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她行了個屈膝禮。
“孩子,”媽媽說,“你為什麽整天唱個不停?”
於是菲羅墨拉唱起了——
我陽台上的玫瑰
我陽台上有一叢玫瑰,在早晨的空氣裏散發芬芳,
整個冬季她都沒精打采,隻盼春天早日降臨;
若問她的氣息為何馨香,她的麵頰為何嫣紅,
隻因朝陽正在升起,鳥兒開始歌唱。
綠樹成蔭時,夜鶯在林中鳴唱,
葉落枝禿、北風呼嘯時,隻有一片沉寂;
媽媽,若問夜鶯的歌聲為何動聽,
隻因陽光明媚,枝繁葉茂。
這就叫各得其所,媽媽:鳥兒有了好嗓子;
盛開的玫瑰被染紅了麵容,媽媽;
當陽光照進了我的心房,媽媽,我是那麽激動、雀躍,
告訴你,媽媽,所以我滿麵春風,隻想歌唱。
那位媽媽雖係著老太太的軟帽,仍遮不住自己的絡腮胡子;女兒每唱完一節,做媽媽的似乎急於顯示其母愛,就把扮演女兒的美人緊緊摟在懷裏。每一次親熱都會引起觀眾的共鳴,贏得熱烈的喝彩和哄堂大笑。一曲唱罷,樂隊奏起一段表現百鳥爭鳴的尾聲,這時全場一起高呼“再來一個!”;掌聲和鮮花不斷地飛向當晚的夜鶯。斯泰因勳爵的喝彩聲比誰都響。夜鶯,也就是蓓姬,瞅準勳爵拋給她的花束,把它貼在自己心口,那滑稽的表情比起喜劇大師有過之而不及。斯泰因勳爵欣喜若狂。來賓的熱情與主人的興奮相互呼應。在第一出詞謎劇中曾引起全場**的那名黑眼睛美麗女奴哪兒去了?她的美貌勝過蓓姬一倍,然而蓓姬的光芒使她黯然失色。人們交口稱讚,把蓓姬跟斯蒂芬斯、卡拉多裏、隆齊·德貝尼斯相比,那是她登峰造極的一次成功:她的嗓音震顫自如,圓潤嘹亮,她插上勝利和驕傲的翅膀高高翱翔。演出之後是舞會,蓓姬理所當然成了焦點人物,大夥都趨之若鶩。那位王室貴人發誓說,她的表演完美至極,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她交談。蒙受如此垂青的小蓓姬,心裏真是太自豪和歡喜了;榮華富貴已在向她招手。斯泰因勳爵像一名隨從一樣到處跟在她後頭,除了對她,幾乎不和別人說話,表現極為恭維、殷勤。她穿著女侯爵的戲裝,和法國大使館的參讚特律菲尼先生一起跳小步舞;而大使本人、雅博蒂埃公爵則聲稱克勞利太太完全有資格成為維斯特裏的高足,或者到凡爾賽宮的舞會上一顯身手。要不是為傳統所囿,公爵大人自己也很想跟她瀟灑共舞;他還當眾表示,就憑羅登太太的談吐和才藝,她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出現在歐洲任何一個國家的宮中都能勝任。有人告訴他,羅登太太有一半法國血統,公爵大人釋然。
“除了我的法蘭西同胞,那一曲小步舞沒人能跳得如此莊重典雅,”大使說。
接著瑞蓓卡又和彼得沃雷丁親王的表弟、參讚克林根什波爾先生共舞。興高采烈的親王沒有法國大使那麽矜持;他一定要與可愛的克勞利太太跳一曲。兩人在舞池中翩躚飛旋,直至殿下上氣不接下氣才停下來。帕普什帕夏本人也有意與她婆娑一番,可惜他本國教義不允許。人們圍著她,簡直把她當作諾布雷或塔堯尼那樣的明星。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癡,蓓姬也飄飄然了。她從斯坦寧頓夫人身邊經過時目光中充滿了輕蔑。在岡特夫人以及後者的小嬸子喬治·岡特夫人麵前,她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總之,沒有人是她的對手了。
蓓姬最重大的勝利是在晚宴時分。她被安排在一桌特設貴賓席上,與那位王室大貴人殿下以及另幾位特別尊貴的客人坐在一起。那一桌的餐具都是金的。其他幾桌僅使用銀餐具的女賓,注意到了斯泰因勳爵總是在向她一個人獻殷勤,一致認為勳爵如此不顧體統是對其他淑女的莫大侮辱。
這種場麵卻讓羅登·克勞利感到害怕。社交場上的輝煌勝利,已經把他與太太之間的距離拉得更大了。他痛心地意識到,蓓姬比他高明百倍。
到了賓客告辭的時候,一群年輕人送蓓姬出來,外麵有人吆喝給克勞利太太備車;仆役們一路把話往外傳,他們祝願每一位客人今晚盡興而歸。
羅登·克勞利太太的車經過連聲的吆喝給叫了過來。羅登扶著太太上去坐好了,車就離去。韋納姆先生向羅登建議一起步行回家,同時敬了中校一支雪茄。
仆役讓他們在風燈上點燃了雪茄,羅登和他的朋友韋納姆一路走下去。這時人叢中閃出兩條身影跟在他們後麵;兩個人沿著岡特街走了不過幾十步,一名尾隨者上來拍拍羅登的肩膀,說:“對不起,中校,我得和您談談。”與此同時,韋納姆打了一聲很響的呼哨,停在岡特府大門外的其中一輛馬車立即轔轔駛來——作為斯泰因勳爵親信的韋納姆先生,向前跑了幾步,正好擋住克勞利中校的去路。
中校明白發生什麽事情了。他已落入執行官之手。他退了幾步,正好撞在先前拍他肩膀的那人身上。
“我們仨對付您一個——別想逃走了,”他背後的那個人說。
“是你,莫斯?”中校問道:看來他認出了跟自己說話的人。“需要多少錢?”
“不多,”來自法院路科西特街的莫斯先生說道;他是米德爾塞克斯郡司法長官的副手。“奈森先生控告您欠他一百六十六鎊六先令八便士。”
“韋納姆,看在上帝的份上,借一百鎊給我,”同樣可憐的羅登說。“我家裏有七十鎊。”
“我連十鎊也湊不出來,”可憐的韋納姆答道。“晚安,我親愛的朋友。”
“晚安,”羅登垂頭喪氣地說。
韋納姆走了。羅登·克勞利抽完雪茄時,街車已離開公館區,穿過石牌樓進入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