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姬對丈夫家族的掌權人熱誠相待、多方關照的一片苦心,終於得到相當豐厚的回報:雖然不是物質酬勞,可是那個小婦人對它企盼的熱切程度卻不亞於較為具體的實惠。雖然她不願意過安分守己的生活,至少她也希望擁有正派女人的好名聲,而我們知道,上流社會的女人要實現這一夢寐以求的目標,隻有帽子上插羽毛、身穿曳地長裙,經人引見進宮朝覲君主。隻有經過那樣隆重的接見,她們才能被打上正派女人的印記。禦前大臣還會發給她們一張恪守婦道的證書。就如同被懷疑可能傳播疾病的貨物或郵件,在檢疫時送入高溫室消毒,再噴灑芳香醋殺菌,就會宣布已經淨化;同樣,一些本來名聲不太好的女人本來或許傷風敗俗,經過朝覲的淨化冶煉,也就白璧無瑕了。
毫無疑問,貝拉克爾斯夫人、塔夫托夫人、鄉下的比尤特·克勞利太太以及跟羅登·克勞利太太有過來往的其他女士,隻要一想到那個可惡的女冒險家屈膝向君主行禮,一定會大聲疾呼:“呸,不要臉!”也一定會說,要是親愛善良的夏洛特王後還在世的話,她絕對不會允許這樣一個品行不端的女人踏進她聖潔的接見廳。可是由於羅登·克勞利太太接受過歐洲第一君子的麵試,並且取得名聲考試的合格證書,如果再懷疑她的品德,那可就是**裸的不忠了。在我回顧曆史上那位偉人的時候,總是誠惶誠恐的充滿敬愛之情。英倫最高貴的精英眾口一詞把位居至尊的君主敬稱為“王國第一君子”,可見在名利場上麵聖淑女被看得多麽崇高。親愛的M,哦,我少時的朋友,你可還記得,二十五年前那個幸福的晚上,德魯裏街劇院上演《偽君子》,埃立斯頓舞台監督作,道敦和裏斯頓擔綱主演,當時得到他們忠君愛國的師長同意的有兩個男孩,走出受教的斯勞特學校,登上德魯裏街劇院的舞台,和擁擠在那兒的人群一起向國王致敬。國王?是的,他去看戲了。皇家禁衛軍儀仗衛士在王室包廂前麵守護;斯泰因侯爵(侍妝總管)等朝廷要員站在他所坐的椅子後麵,他坐在那裏,麵色紅潤,體態豐滿,胸前掛滿勳章,一頭卷成條狀的濃密假發。所有人引吭高歌《天佑吾王》,音樂聲氣勢恢宏。人們熱烈歡呼,揮舞手帕。女士們激動得哭了;母親們緊緊摟住孩子;還有人當場暈厥。正廳後座的觀眾被擠得都快窒息了,歡聲雷動的劇場裏不時可以聽到呼痛的尖叫。當時在場的狂熱的群眾表現出他們幾乎願意為他去死。是的,我們看到了他。命運不能剝奪我們這種體驗。有人看到過拿破侖。還有少數年邁之人看到過腓特烈大帝、約翰生博士、瑪麗·安托瓦內特等等。如果我們向自己的孩子宣稱,說我們見到過喬治國王,見到過大好人喬治、了不起的喬治、偉大的喬治,那也是事實,並非吹牛。
卻說羅登·克勞利太太一生中幾個重要的時刻之一來臨了,這位天使獲準進入她夢寐以求的宮廷天堂,由她的嫂子引見。到了指定的那天,皮特爵士和他的夫人坐上能容納全家人的大馬車(這是最近定造以備準男爵就任郡長之用的一輛新車),來到柯曾街那棟小樓前,車廂裏邊有好些豔麗奪目的羽毛,穿上新號衣的跟班胸前都捧著大束大束的鮮花這些令蔬菜鋪子的雷格爾斯大開眼界。
皮特爵士身穿筆挺的製服,腰間佩著軍刀從車上下來向二○一號走去。小羅登把臉貼在起居室玻璃上,拚命笑嘻嘻地衝車廂裏的伯母點頭。不一會,皮特爵士又從屋裏出來,跟在他身後的女士帽上插著華麗的羽飾,肩上裹著白色的披巾,用手提著織花錦緞長裙的裙裾,姿勢十分優美。她跨進車廂的風度儼然是位經常出入宮禁的朝廷命婦,準男爵也在她之後登上馬車。
羅登最後一個從屋裏出來,身上那套近衛騎兵團的舊製服顯得非常寒酸,而且也太緊了。原定由他殿後,也就是他得坐街車去覲見國君;但是他那善良的嫂子堅持一家人不分開走。反正車廂夠大的,妯娌倆又占不了太多地方,她們可以把曳地裙的長裾提起來擱在自己腿上——最後,這兄弟妯娌四人和和睦睦一起出發。他們的馬車很快溶入朝覲者的車流,沿著畢卡第利大街和聖詹姆斯街向古老的磚砌王宮駛去,不倫瑞克之星已經在那兒準備接見他的貴族臣僚。
蓓姬終於得償宿願,意識到自己也有這樣一天,因而心花怒放,忍不住想從車窗裏伸出手去給外麵的百姓祝福。上帝!連我們的蓓姬也未能免俗。世人引為驕傲的常常是在別人眼裏並不突出的長處。比如:考穆斯認定他是英國最偉大的悲劇演員;著名小說家布朗渴望外界把他看做交際場中的老手,而不是作家;大律師羅賓遜卻認為自己是無與倫比的越野及障礙賽馬高手,對於自己在威斯敏斯特國會大廳裏的雄辯奇才毫不在乎。同樣,蓓姬一生追求的目標是做一個或被認為是一個受尊敬的女人;她鍥而不舍,百折不回,隻是為了躋身上流社會,所取得的成功也確實驚人。前麵提到過,有時候她相信自己已經是一位貴婦人,忘了家裏一點錢也沒有,而討債人卻守在門外,對賒賬的鋪子掌櫃也要巧言周旋——根本沒有什麽基礎。此刻她坐在寬敞的新造大馬車裏進宮去,儀態莊重,誌得意滿,擺出一副從容自若、氣度不凡的架勢,旁邊的簡夫人看得笑了起來。蓓姬步入皇家宮室的時候,高昂著頭,雍容華貴不亞於一位皇後——我相信若是她,一旦登上皇後的寶座,定能把這個角色演得無懈可擊。
羅登·克勞利太太覲見國王時的服裝在作者眼中,極盡雅致、華美之能事。我們並非沒有見過進宮朝覲的淑女。甚至我們中有的人自己身佩勳綬星章,參加過聖詹姆斯宮的接見會;有的人靴子上沾滿泥巴,隻是在佩爾梅爾街閑逛,從馬車窗外張望,見過她們帽子上插著羽毛,隨大人物進宮去的裝束。不管自身身份高低,也不管是怎樣看到的,反正在接見日的下午兩點左右,當穿著飾有穗條滾邊製服的近衛騎兵軍樂隊,坐在奶黃色駿馬上,吹響凱旋進行曲的時候,我們都可能看到盛裝朝覲的淑女,其中一些實在不是令人賞心悅目的美妙景觀。一位富態的伯爵夫人,年過六旬還袒胸露背,濃妝豔抹,皺紋縱橫的臉直到深垂的眼袋底下都塗著紅包的胭脂,頭套上的鑽石光彩奪目——此情此景也許發人深省,卻不能叫人覺得舒服。在無法修飾的年紀,她看上去就像清晨時分聖詹姆斯街的光亮,一半路燈已經熄滅,另一半也有氣無力地眨巴著眼睛,好比破曉前行將隱去的幽靈。而伯爵夫人的天姿國色,隻合在夜闌人靜時出門露麵。正值冬季,我們有時可以在下午看到一鉤蒼白的月牙,被另一邊的太陽瞅得黯然失色;月亮女神尚且如此,當陽光射入車窗,把歲月刻在卡斯爾莫爾迪老夫人臉上的溝塹照得一清二楚、盡顯無遺的時候,她如何能昂首直視,招搖過市呢?可見王室接見的儀式應當安排在十一月,或者無論哪一個大霧天;要不,咱們那些上了年紀的寶眷命婦,就該乘坐遮蔽嚴實的肩輿,到有簷棚的甬道下轎,托庇於合適的燈光才能屈膝麵君。
不過,我們可愛的瑞蓓卡可用不著什麽特殊的照明條件幫襯她的美貌。她的容顏膚色經得起任何陽光的照射。盡管放到今天來看,任何一位出入名利場的女士都會聲稱她從未見過她的衣著比這更愚蠢、更荒唐的服裝;然而二十五年前,這樣的穿戴打扮在所有人眼裏,其漂亮程度都不亞於本季最有名的美人身上最光彩奪目的時裝。事實上,今天令人歎為觀止的衣裝奇跡,十年二十年以後,也將和此前所有的時髦玩意兒一樣,成為明日黃花。
回到文章中來,且說在有重大意義的蓓姬進宮朝覲那天,她的裝束足以令所有人心醉神迷。就連相貌瑰麗的簡夫人瞧著她的小嬸子,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審美品位方麵遠遜於羅登太太。
羅登太太在那一身穿戴打扮上傷了無數腦筋,花了數不清的心血和才思。瑞蓓卡的審美品位,毫不遜於歐洲第一流的時裝設計師;而她的心靈手巧更不是別人可以想象的。簡夫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蓓姬的曳地長裙的裙裾料子是精美絕倫的凸紋織錦,領子和袖口的花邊也細巧臻於極致。
蓓姬告訴她,凸紋織錦是很久以前剩下的一段零料,花邊則是碰巧撿的便宜貨。這些東西不知有多少年了,她一直擱著沒用。
“我親愛的克勞利太太,做這樣一件衣服,得花不少錢吧,”簡夫人瞅瞅自己身上遠沒有那麽漂亮的花邊,又仔細瞧瞧羅登太太的朝服質地、古色古香的凸紋織錦的料子,本想說自己可做不起這樣奢華的衣裳,但話到嘴邊好不容易又咽了回去,生怕小嬸子聽了不高興。
但是,簡夫人倘若了解全部真相的話,就算是她這樣溫良賢淑的好性情,恐怕也會沉不住氣。事實是:羅登太太在幫皮特爵士清理大岡特街老宅的時候,在舊衣櫃裏發現了以前女主人留下的這種花邊和錦緞,瑞蓓卡把它們偷偷帶回家去給自己做衣服了。卜禮格斯看見她拿了這些東西,什麽也不問,也沒跟任何人提起;但我相信,老小姐在這件事上是同情蓓姬的,而且別的好多正派女人也會這樣做的。
還有珠寶鑽石——
“這些玩意兒你是從什麽鬼地方弄來的,蓓姬?”她丈夫問道。羅登太太的兩耳和脖子上珠光寶氣,琳琅滿目,讓羅登眼花繚亂,可有些首飾他以前從沒見過。
蓓姬略有些不好意思,向她丈夫諦視有好幾秒鍾。皮特爵士也有些臉紅,不覺把視線移向窗外。其實:這些珠寶中有一部分是皮特爵士送給弟媳的,例如用以固定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鏈的一枚鑽石搭扣;不過準男爵在自己夫人麵前忽略了這件事。
蓓姬看了看她的丈夫,又看了看皮特爵士,眼神膽大妄為,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似乎在說:“要不要我把這事兒給抖摟出來?”
“猜猜看!”她對丈夫說。“你呀,就是不開竅!”她繼續含糊其辭,“你說我是打哪兒弄來的?全都是我從修道院街向波洛紐斯先生租來的除了個小搭扣是前一個朋友送的之外。你別以為進宮朝覲的人都像簡夫人一樣擁有美玉寶石。”
“這些首飾都是家傳的,”皮特爵士很不自在地說。
他們這樣一路聊家常,馬車沿著街道轔轔向前,直抵聖詹姆斯宮大門前,才魚貫下車;而國君已在宮內王座上準備接受朝覲。
那些看得羅登眼花繚亂的珠寶,後來並沒有回到修道院街波洛紐斯先生那兒去,那位紳士也從來不要求歸還。它們回到了它們的小小秘藏處——那是很久以前愛米莉亞·塞德立給她的一隻古董匣子,裏邊還保存著一些蓓姬認為有用和可能還值幾個錢的東西,她丈夫對此卻一無所知。對妻子的東西一無所知或知之甚少——這是很多做丈夫的天性使然。其實,瞞這瞞那也是很多女人與生俱來的本性。哦,女士們哪!你們中有多少人會讓丈夫知道裁縫的賬單?你們中多少人擁有不敢讓人知道的長袍、鐲子,或者一邊戰戰兢兢地穿戴在身上,一邊還含笑哄騙你身邊的丈夫,反正他分不清絲絨長袍哪件是新的,哪件是舊的;也分不清手鐲哪隻是今年買的,哪隻是去年的;他對於那條看上去破破爛爛的黃色鏤空紗巾的價格毫無概念,也根本不知道巴比諾太太每星期都寫信來催討貨款!
羅登就是這樣,他對那副飽孕光華的鑽石耳環或太太細皮白肉的胸前那枚光彩奪目的鑽石搭扣的來曆渾然不知。但斯泰因勳爵卻非常清楚它們是哪來的,當然也知道是誰付的錢。作為侍妝總管、朝廷重臣、英國王位一名卓越的衛士,其時他正在宮廷內當值,佩帶著星章、勳綬等所有的榮譽標誌,給了那個小婦人特別關照。
勳爵麵帶微笑俯身到她耳邊,吟誦了《奪發記》中描寫貝琳達那件珍寶的已成濫調的好詩:
她雪白的胸前佩掛著一個閃亮的十字架,
猶太教徒會吻它,不信教者會膜拜它。
“可我希望您不屬於其中,”小婦人仰臉說。
周圍女士們在竊竊私議,紳士們也在交頭接耳,顯然他們都看到了這位顯貴對這個女冒險家另眼相看。
至於瑞蓓卡·克勞利(父親姓夏普)朝覲的細節,卻非我這支禿筆所能鋪敘的。一想到如此重任,我就覺得頭暈目眩,趕緊閉上眼睛。忠君識體的大節,使筆者不敢讓想象的目光過於敏銳、冒昧地在神聖的接見廳內亂轉,還是滿懷崇敬的心情向至尊的國王深深鞠上幾躬,不聲不響地趕緊離去為宜。
自從那次麵聖以後,蓓姬成為全倫敦最忠心可鑒的臣民之一。除了整天將“王上”“陛下”掛在嘴上,她還讚揚他為世上最有魅力的男人。她到考爾納吉畫廊去要了一幅國王的肖像,那是能以賒賬方式弄到的這門藝術創造出來的作品中最好一件。在那幅名畫上,這位最好的君主上身穿皮領外套,下身穿半長褲和絲襪,頭上帶著棕色的拳曲假發,坐在沙發上笑。她還定了一幀國王的微型肖像做成戴在自己脖子上。沒完沒了地講國王如何彬彬有禮、風度翩翩,也不考慮人家想不想聽。說不準這小婦人還以為自己能扮演類似曼特農或蓬巴杜的角色呢。
然而,自從她進宮朝覲以後,大家最有趣的消遣莫過於聽她就道德問題發表言論。她原有幾個女友,當然,她們在名利場上的名聲都不太好。如今蓓姬已成了正派女人,再也不想跟這些舊交繼續來往,所以當克雷肯伯裏夫人從歌劇院包廂裏點頭打招呼時,蓓姬假裝沒看見;在公園環形道上巧遇沃辛頓·懷特太太時,蓓姬打一旁繞了過去。
“親愛的,必須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她說。“這樣才能跟不清不白的人劃清界線。我打心眼裏同情克雷肯伯裏夫人;沃辛頓·懷特太太可能也是個容易相處的女人。要是你想找人打牌的話,可以去跟她們一起吃飯。但我不能去,也不願去;請告訴史密斯,無論她倆中哪個來訪,都說我不在家。”
報紙對蓓姬那天的穿戴裝束——羽飾、花邊、珠寶等等,一一作了詳細報道。克雷肯伯裏夫人讀了那一段描寫,非常生氣,便跟自己的一幫追隨者訾議那個女人如何翹尾巴,端臭架子。比尤特·克勞利太太和她的女兒們在鄉下看到倫敦出版的《晨郵報》,也是一腔義憤。
“要是你有淺棕色的頭發、綠色的眼睛和賣藝為生的母親,”比尤特太太衝她的長女說(偏偏那位大小姐膚色黝黑,身材矮小,還長著一個朝天鼻子),“你照樣也能光彩照人,你堂嫂簡夫人定會引見你進宮朝覲?可你是個良家女子,我可憐的寶貝。你擁有英國最優秀的血統,你有良好的教養和虔誠的信仰作嫁妝。我自己也是一位準男爵的弟媳,我可從來不曾想過進宮麵君,如果賢德的夏洛特王後還活著的話,沒有人會想到這些。”
尊敬的教區長太太就這樣安慰自己,她的女兒也不斷長籲短歎;整整一個晚上母女們在一起翻看貴族人名錄。
那次朝覲大典之後不久,蓓姬又獲得另一份殊榮。斯泰因勳爵夫人的馬車在羅登·克勞利先生寓所門前停下,一名跟班把門敲得震天價響,大有把它砸倒下來之勢,其實隻是為了遞兩張名片進去:一張是斯泰因侯爵夫人的;另一張是岡特伯爵夫人的。即使這兩張硬紙片有美麗的圖畫,或者繞了一百碼比利時馬林的名產花邊(價值兩百畿尼),蓓姬也不會把它們看得更加珍貴。蓓姬通常把來訪者的名片放在客廳桌上一隻瓷碗裏,毫無疑問那兩張名片一定擺在最顯著的地位。上帝啊!天哪!才不過幾個月以前,這個小婦人還為拿到可憐的沃辛頓·懷特太太和克雷肯伯裏夫人的名片開心不已,並且一度也頗以此為榮,可見我們這位朋友有多天真——上帝啊!天哪!那兩張朝廷命婦的新名片剛加入進來,另外兩張遭冷落的立即被灰溜溜地壓在一遝子的最底下,這也未免太快了。斯泰因!貝拉克爾斯,赫爾維林的瓊斯!卡米洛的凱爾來昂!想必蓓姬和卜禮格斯在貴族人名錄裏找到那些顯赫的姓氏後,早已把各家族譜係的所有支脈前前後後都查了個遍。
大約兩小時後,斯泰因勳爵來訪。他照例四下環顧,發現自己夫人和兒媳的名片已被蓓姬列為王牌,便淡然一笑;每當這個玩世不恭的老油子看到以任何一種幼稚的形態表現出來凡人的弱點時,總會這樣似笑非笑。又了一會兒,蓓姬才從樓上來到他麵前。每次這個小美人兒知道勳爵要來,總是把自己收拾得端莊瑰麗,頭發紋絲兒不亂,手絹、圍裙、披巾、紋皮家常便鞋等女用小物件一應俱全,保持某種自然、優雅的姿勢坐在樓上,隨時準備迎接客人。如果勳爵未約而來,她隻能飛也似的回到自己屋裏去,匆匆對鏡檢查一下儀容,然後重新下樓接待這位顯貴。
她發現勳爵正盯著瓷碗裏的名片看。弱點暴露了,不免有些臉紅。
“謝謝您,”瑞蓓卡用法語稱他先生,“府上的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剛來過。多承您的關照!我沒能立刻下來,讓您久等了——我在廚房裏做布丁。”
“沒關係。車到門前時,我從天井柵欄外麵看見你了,”老勳爵說。
“什麽也躲不過您的眼睛,”蓓姬恭維道。
“我看見的事可不像你說的那樣,”他笑著說。“你是個人小鬼大的撒謊精!我聽見你在樓上自己屋裏,我敢肯定你在補妝;你該送些給我家的岡特夫人一些胭脂,她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後來臥室門打開,你就下來了。”
“您大駕光臨寒舍,我當然得盡可能顯得精神些,這也有罪?”羅登太太撒嬌道,一邊用手絹擦擦麵頰,仿佛要證明她根本沒搽胭脂,那上麵純屬羞澀泛起的天然紅暈。我知道有一種胭脂不會被手絹擦掉;還有一種即使臉上淌眼淚也沒問題。
“是啊,”老勳爵把他妻子的名片拿在手中擺弄,“你一心要成為上流社會的貴婦人。你死活要我這可憐的老頭兒把你引進上流社會。你在那兒維持不了多久,你這小傻瓜。你沒有錢。”
“所以還得請您給我們找份差事,”蓓姬插言道,“越快越好。”
“你沒有錢,你想跟那些有錢人比較,這明明是打腫臉充胖子。女人都是這樣。其實人人使勁想得到的那些東西,根本沒那麽有價值。信不信由你!昨天我跟王上一起吃飯,我們吃的隻是羊頸子燉蘿卜。菜根有時比山珍海味香。你會有機會去岡特府的。我明白,你一天不去那,就一天不讓我這老頭兒安生。其實那兒遠不如這裏舒適。你去了準保會憋出病來。我早就受夠了。你以為我妻子和藹可親?告訴你,她一天到晚像麥克佩斯夫人。你以為我的兩房兒媳笑口常開?她們比李爾王的兩個惡女兒好不到哪兒去。我從不敢在臥室裏邊睡覺。那兒的床就像聖彼得大教堂祭壇上方的龕室,牆上還掛著令我害怕的畫像。在更衣室裏有一張小銅床,鋪一條鬃毛墊子,我就在那兒睡,簡直像個修道的隱士。知道嗎?下星期你將被邀請去岡特府吃飯。不過記得要提防女人,”最後那句話他是用法語說的,“你得多留點兒神,千萬要頂住!那些女人會欺負你的!”斯泰因勳爵向來沉默寡言,這番話可算長篇大論了,而且那天他已經在別處為蓓姬說過話。
卜禮格斯在隔壁房間裏做活計,聽到侯爵把女人說得如此不堪,不禁抬起頭來發出長歎一聲。
“你該把那條該死的牧羊犬攆走,”斯泰因勳爵扭過頭去對蓓姬怒目而視,“不然我非毒死它不可。”
“我總是分一些食物出來喂狗,”瑞蓓卡狡黠地笑道。她明白勳爵討厭卜禮格斯,認為後者礙事,妨礙了他跟漂亮的中校太太單獨相處。看著勳爵無名發火,羅登太太偷著樂了一陣後,對她的崇拜者發了善心;把卜禮格斯叫來,她說了一通天氣真好等等,然後請她帶小羅迪出去散散步。
“我不能把她攆走,”蓓姬稍事停頓後,眼裏噙滿淚水,萬般無奈地說,說完就扭過臉去。
“你是不是欠她的工錢?”勳爵猜想。
“比這更糟,”蓓姬眼睛瞧著地上回答道。“我把她的錢也花光了。”
“花光了她的錢?——那你幹嗎還留著她?”老貴族問。
“隻有男人才幹得出來那種事,”蓓姬痛心地回答說。“我們可沒那麽壞。去年我們走投無路時,她把全部積蓄都借給了我們。除非我們徹底破產她是不會離開的——這一天看來也不遠了,——或者我能還清欠她的錢。”
“遭天遣的,總共欠她多少錢?”勳爵咬牙切齒地問。
蓓姬一想,對他來說左右隻是九牛一毛,便說了一個數目,這不隻是她欠卜禮格斯小姐的金額,而是將近那個數目的兩倍。
斯泰因勳爵聽了以後,發出另一句短暫的忿詈,瑞蓓卡把頭垂得更低,並且傷心地哭了起來。
“我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這樣做。我不敢告訴我的丈夫,他要是知道實情,非殺了我不可。所以我一直瞞著所有的人,除了您——那也是因為給您逼急了。啊,我該怎麽辦呢,斯泰因勳爵。我的命真是太苦了!”
斯泰因沒有說話,一會兒用手指在桌上彈出鼓點,一會兒咬自己的指甲。最後把帽子往頭上一扣,從屋子裏走了出去。
瑞蓓卡始終保持著這副可憐相,直至臨街的門砰的一聲在勳爵背後給關上,他的馬車離開柯曾街,這小婦人才站起來,眼睛裏閃現著奇特至極的表情:洋洋得意之中包含幾分惡作劇的淘氣。她手裏做那件永遠完不了的編織活時,突然放聲大笑。後來她又坐到鋼琴旁,隨意彈出一串熱烈歡快的曲調,引得窗外的路人駐足諦聽她指尖流出的動人妙音。
當晚,小婦人收到兩封從岡特府送來的信封是斯泰因勳爵和夫人下周五在岡特府宴客的請柬;另外一封是由斯泰因勳爵簽字的一張灰色紙條,指定到倫巴第街瓊斯、布朗與羅賓遜銀行提款。
夜裏羅登聽見蓓姬兩次笑出聲來。據她解釋,她隻是想到要去岡特府作客,麵對那些勳爵夫人們,就樂不可支。實際上她考慮的是一大堆其他的事情。是不是要把欠老卜禮格斯的錢還了,然後辭退她?是不是要把欠雷格爾斯的賬全部付清,給他一個驚喜?她靠在枕頭上把這些問題一一想了個遍,第二天上午,趁羅登上俱樂部打發時間的當兒,克勞利太太穿著簡單、垂下麵紗雇了一輛街車前往市中心,到瓊斯、布朗與羅賓遜銀行。進門後,她向坐在櫃內的一名職員出示那張灰色票據;對方問她想怎樣付法。
她斯斯文文地說要一百五十鎊小票麵紙幣,其餘打一張本票。然後她步行穿過聖保羅教堂陵園路,在那兒買了一件最貴、最體麵的黑綢長袍給卜禮格斯,回到家裏送給頭腦簡單的老小姐,同時附上一個吻和不少好話。
之後羅登太太走到雷格爾斯家去,親切地詢問他家孩子們的近況,並且付給他五十鎊抵賬。接下來又去找平日租車的老板,也付給他數額相近的一筆錢。
“希望你能記住這回教訓,斯培文,”她說,“上次就因為我自己的車沒備好,皮特爵士隻得讓我們四個人全擠在他的一輛車裏去見國王。到下一個王室接見日,這樣的事可千萬不能再發生。”
蓓姬暗示的是上次進宮那天的一點“小摩擦”。差點兒導致中校不得不雇一輛街車去見君主,那就太沒有麵子了。
方方麵麵的事項一一打點完畢以後,蓓姬到樓上去拿出前麵曾經提過的好多年前愛米莉亞送給她的那隻藏著一些有用和值錢的東西的匣子;把瓊斯、布朗與羅賓遜銀行那名職員交給她的本票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