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克勞利爵士稱得上是一位哲學家,他對所謂卑下的生活樂趣非常感興趣。他和名門望族賓基之女的第一次婚姻是父母做的主。他在克勞利準男爵夫人生前經常當著她的麵說:碰到這種老是呶呶不休、還有許多臭規矩的老婆,如同倒了八輩子的黴;要是他死了老婆,無論如何也不願再娶這樣知書達理的碎嘴子。原配夫人死了以後,他真是這樣做的,選中馬德伯裏的五金商人約翰·托馬斯·道森先生的女兒露梓·道森小姐再次結婚。露梓成為克勞利準男爵夫人,真是她天大的福分!

讓我們來為她的福分算算賬。第一,她斬斷了與彼得·巴特的情絲,他倆過去相當親呢,那年輕人失戀的結果竟幹起了走私、偷獵等眾多的違法營生。其次,她與出閣前所有的友好知己統統鬧翻了,好像這樣做在她來說就該如此,因為他們自然不配作為克勞利準男爵夫人的座上客。第三,她的地位變了,環境變了,卻沒有發現有誰歡迎她加入這個圈子。誰會呢?哈德爾斯頓·法德爾斯頓爵士有三個女兒本來都盼著成為克勞利夫人。翟爾斯·沃普肖特爵士一家也認為自己受到了傷害,因為皮特爵士這次再婚沒有選中他家的一位姑娘。郡內其他的準男爵則為他們的一個同儕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氣得七竅生煙。至於普通人的態度就不必提了,任由他們發牢騷去吧,反正也無所謂。

在皮特爵士內心,他們中任何人——按他的說法——一文不值。他得到了標致的露梓,一個男人讓自己心滿意足,還有什麽別的需要?於是他每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已成習慣,經常還把他那標致的露梓打一頓;他去倫敦出席議院會議時,便把露梓扔在漢普郡,任其獨自一人生活,連一個朋友也沒有。即使比尤特·克勞利教區長的太太也拒絕與她來往,聲稱決不會進入一個商販女兒的家門。

因為克勞利準男爵夫人的天賦隻有玫瑰色的雙頰和白皙的皮膚,因為她既沒有鮮明的個性,又沒有才具和見解,無所事事並且不善自娛,更沒有旺盛的精力和狂暴的乘性(造化往往把這些賦予愚蠢透頂的女人),她對皮特爵士的控製力實在可憐。當她年老色衰,生下兩個孩子之後,她沒有了婀娜多姿的體態,變成她夫君宅內的一件擺設,並不比已故克勞利夫人的一架大鋼琴更有用。和很多金頭發、白皮膚的女人一樣,她愛穿淺色衣服,多半是很深的湖綠色或淡淡的天藍色。她一天到晚織毛線或做其他相似的編織活。沒有幾年工夫,她已給克勞利全家所有的床編織了床罩。她有一個自己相當喜愛的小花圃,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麽是她所喜歡或不喜歡的了。丈夫對她粗魯無禮,她沒有反應;夫君打她,她就哭。她沒有足夠的勇氣借酒澆愁,隻能長籲短歎,整天頭上夾著卷發紙,腳上趿著拖鞋。哦,浮華虛榮的名利場!她原本是個開朗樂觀的姑娘,如果不是為了浮華虛榮,彼得·巴特與露梓本可以結為一對幸福伉儷,有一片秩序井然的農場、一個和和美美的家庭,歡樂、關懷、希望和奮鬥都會占到應有的比重。然而在功利的名利場,顯爵頭銜和一輛駟馬高車卻是比幸福更重要的玩意兒;假如亨利八世或藍胡子活到現在,還想要第十個妻子,不是可以同樣得到本社交季節將進宮朝覲的名門閨秀中最最漂亮的一位?

做娘的整天無精打彩,女兒們對她也就沒有太多的依戀可言,這必須是意料中事。然而她倆在下房和馬廄裏卻很開心;幸運的是一名蘇格蘭園丁有個善良妻子和幾個乖巧孩子,兩位小姐在園丁的小屋裏有他們陪伴,還學到一些知識,應該是一種有益身心的交往,這就是她們在瑞蓓卡小姐來此之前受到的全部教育。

聘請家庭教師的事情是準男爵的長子皮特·克勞利先生反複勸說的結果。克勞利先生可是準男爵夫人唯一的朋友和保護者,她除了兩個女兒以外,隻有對這個繼子有那麽一點兒脆弱的感情。皮特先生在氣質上非常像他的母係祖先尊貴的賓基家族,是一位彬彬有禮、規規矩矩的君子。他長大後從牛津大學基督堂學院畢業,看到宅內紀律渙散,便著手重整家規而不管父親作何感想,其實準男爵對他頗有些發怵。他恪遵禮數,簡直是一絲不苟,即使挨餓也決不肯不係白領巾用餐。有一次,他大學畢業回家不久,霍羅克斯把他的一封信沒有放在托盤裏就直接拿進來,他朝這個倒黴蛋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嚴加申斥,從此霍羅克斯一見到他便非常害怕。合府上下對他無不敬畏:他在家時,克勞利夫人的卷發紙會早早地取下來,皮特爵士肮髒的綁腿也不見了;盡管惡習難改的老頭兒仍保留著一些根深蒂固的習慣,在兒子麵前卻決不再狂飲兌水的朗姆酒,跟下人說話也盡量克製自己,留意禮貌。而仆人們也注意到,有長子在場時,皮特爵士肯定不會衝著克勞利夫人破口大罵。

是克勞利先生教會了管家說:“夫人,開飯了。”是他一定要攙扶準男爵夫人一直走到餐桌旁坐下。他很少跟繼母說話,而說話時總是必恭必敬;準男爵夫人離開飯廳,他一定先禮儀周到地站起來為她開門,非常得體地鞠上一躬送她出去。

當年在伊頓公學,他被戲稱為“克勞利小姐”,在那裏——我無不遺憾地說——他常常遭到弟弟羅登的毆打。雖然他不是非常聰明,但他依著值得稱道的勤奮彌補先天的不足,在該校八年間一直受過通常認為不可能得以幸免的懲罰。

進入大學裏,他的家庭背景自然受到高度尊敬。他在大學裏埋頭從事對古今演說家的精心研究,經常參加辯論團體的活動,鍛煉演講本領,打算托他外公賓基勳爵的庇蔭進入政界。雖然他已能滔滔不絕地說話,盡管他那單薄的嗓音聽起來照樣氣壯如牛,令他洋洋得意,而且隻會用陳詞濫調加上用拉丁文引經據典之外從來沒有一點感情和見地;然而,他始終沒有機會。平心而論平庸應當是所有男人成功的保證。甚至他的詩作一次獎也沒獲得過,雖然他的朋友們都說他摘取桂冠是沒有問題的。

大學畢業後他為賓基勳爵做私人秘書,後被任命為駐蓬佩尼克爾公使館的參讚,他擔當這一職務堪稱盡職盡力,常有內裝斯特拉斯堡特產肥鵝肝餡餅的外交郵包寄回英國給當時的外交大臣。做了十年參讚(有幾年是在賓基勳爵謝世之後),他覺得提升實在太慢,最後帶著幾分厭煩放棄了外交官生涯,回老家當起了鄉紳。

回到國內以後,他寫過一本關於麥芽的小冊子(他是個有抱負的人,總愛出頭露麵),還熱情參與解放黑奴問題的討論。由於這個緣故他激賞威爾伯福斯的政治見解,兩人成了朋友。也是起於這個理由,才有他跟賽拉斯·霍恩布洛爾牧師之間著名的信函往來討論阿散蒂人皈依基督教的問題。時不時他也去倫敦,即使不是出席議會,至少是去參加五月份在那裏舉辦的一些宗教集會。在老家他擔任地方法官,經常熱心走訪那些需要教義指導的人並在他們中間傳經布道。傳聞,他在追求索思碭勳爵的第三個女兒簡·希普顯克斯伯爵小姐,她的姐姐埃米麗伯爵小姐曾寫過這樣一些精彩的宣教小冊子,如《真正為航海者導向的羅經櫃》和《芬奇利公地的賣蘋果女人》。

瑞蓓卡小姐信中所述他在克勞利莊上的所做所為並非過於誇張。他要求那裏的仆人每晚必須做前文已經提到的祈禱,而且要他父親也參加(這更是件大好事)。他是克勞利教區獨立派教徒一所會館的後台,這事大大地惹腦了他的教區長叔父,而對皮特爵士來說卻很合心意,他竟然親自去參加過一兩次那裏的聚會,結果導致教區長在克勞利教堂內通過好幾次布道演說發動猛烈攻擊,矛頭直指一間古老的哥特式包廂——準男爵府的專座。然而,胸襟開闊的皮特爵士並沒有感受到如此大張撻伐的指責,因為牧師布道時他經常在打瞌睡。

克勞利先生持一種非常認真的觀點:為了國家和基督教世界的利益,老紳士應該把議院中的席位讓給他;可是做老子的偏偏一句也聽不進去。父子二人又都舍不得放棄本選區另一個議員名額每年帶來的一千五百鎊收入(在那段時間裏另一個名額賣給了誇德隆先生,包括在蓄奴問題上便宜行事的完全自主權);實際上世襲領地的經濟狀況相當糟,轉讓議員名額的收入對於克勞利莊來說無疑可以派大用場的。

因為在典簽署任上貪汙舞弊,第一代準男爵沃爾坡爾·克勞利被嚴重課罰,使莊園一直不能恢複元氣。沃爾坡爾爵士很看的開,撈錢和花錢的本領都非常強。(克勞利先生可能會用拉丁文喟然歎道:“覬覦他人的,浪擲自己的。”)他去世前經常在克勞利莊上大宴賓朋,所以在全郡頗得人心。那時候酒窖裏貯滿了上好的勃艮第葡萄酒,養犬場獵狗成群,馬廄裏有的是狩獵用的駿馬。如今,克勞利莊原先擁有的這種馬不是拉犁,便是套上特拉法爾加號驛車。正是這樣幾匹馬在一個本該輪休的日子把瑞蓓卡小姐帶到了莊上,——皮特爵士雖然老土,可是在自己家鄉出門卻很少不是駟馬高車;盡管正餐吃的隻是煮羊肉,可總是有三名下人在一旁伺候。

如果隻要摳門兒便能發財,皮特·克勞利爵士也許已成巨富;假如他隻是個鄉鎮律師,除了自己的頭腦沒有其他的資本,很可能他會把這份稟賦用在關鍵的地方,已獲得相當可觀的權勢和地位。但他並不走運,偏偏攤上一個顯赫的姓氏和一座大莊園(雖然已經成為典產),這兩者對他來說都是弊大於利。他有訴訟的愛好,這項嗜好每年要浪費他好幾千鎊;因為精明過人,他認為打官司讓一名代理人一手包辦會被算計,故而他有官司往往交給十來個律師去辦,而他對所有這些人的不信任程度則沒有什麽不同,結果經常攪成一團亂麻。作為一個地主,他提出的條件相當苛刻的,除了破產的倒黴蛋,沒人樂意當他的佃戶;作為一個莊園主,他吝嗇得幾乎舍不得把種子撒到地裏去,所以大自然加以報複,在收成上對他也特別吝嗇,而去眷顧比較大方的莊戶人。他看到不論何種有利可圖的生意都要參與:開礦,買運河股票,為驛車提供馬匹,接受政府訂單,堪稱郡內第一大忙人,而且是本郡地方治安法官。因為他不願出實價雇用可靠的監工管理他的花崗岩采石場,結果發現四名工頭卷逃,帶著一大批財物到美國去了。由於缺乏安全設施,他的煤礦被水淹了;他提供的牛肉全是壞的,政府把供貨合同扔還給他;對於他的驛馬,全英倫的驛車主都曉得他損失的馬匹比國內任何人多,由於他總是舍不得讓馬吃好,有些馬又是貪賤買來的。在人際交往方麵他反而挺隨和的,沒有架子,甚至寧可與莊戶人或馬販子在一起,而不大樂意和他的大少爺那樣的紳士相處。他愛喝酒,喜歡罵人,喜歡與莊戶人家的閨女開開玩笑;他從來不會平白給誰一個先令或做一樁善事,但性情樂和,狡黠調皮,好捉弄人;今兒個他可以與一個佃戶在一起聊天、喝啤酒,明天就可能把那人的家財登記造冊,拍賣抵債;或者一邊與某個偷獵者打趣,一邊已經在偷笑地準備把人家放逐海外。他在女士麵前是否禮數周全,合乎紳士風度,這一點瑞蓓卡·瑞蓓卡小姐已隱約提及——總之,在英國所有的準男爵和上下兩院所有的議員中無法找到第二個老家夥比他更狡猾、更小氣、更自私、更愚蠢、更不顧顏麵的了。皮特·克勞利爵士血紅的手會伸進所有人的兜裏,當然不包括他自己的。大家對英國貴族滿懷崇敬,但是我們不得不悲哀而痛心地承認,一個其名字收錄在德布雷特《貴族譜係年鑒》中的貴族身上竟存在這麽多的毛病。

克勞利先生對他的父親之所以擁有很大的控製力,一個重要原因是金錢關係。準男爵欠他的兒子一筆錢,這錢以前是屬克勞利先生生母的寡婦授予產,而償付此款準男爵卻經常推脫不理。事實是他對於付款一事——不論付給誰——始終懷著幾乎無法克製的厭惡之情,除非用強製手段,否則要他還債比登天還難。據瑞蓓卡小姐估算(隨後我們便將知道,她已掌握這個家族的大部分秘密),僅僅是支付其債權人的利息,尊敬的準男爵每年就得消耗好幾百鎊。然而,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無法割合的快樂;讓那些可憐的債主等來等去,讓官司從這一級法庭打到那一級法庭,從一屆開庭期拖到另一屆開庭期,使盡手段拖欠不付——他覺得非常有意思。他說過,倘若必須償還債務的話,當議員還有什麽益處?所以說,他的議員身份對他的用處著實不小。

名利場啊,名利場!此地就有這樣一個人,他不知道拚寫規則,也不關心自己沒有閱讀能力;言行舉止像個鄉巴佬,同樣帶有鄉巴佬的那份狡詐;以占小便宜、打沒完沒了的官司為其能事;他的趣味、情感、愛好全都卑下庸俗;偏偏他有頭銜、名望、權力;他是一方顯要、國家棟梁。他貴為一郡之長,出入乘坐金碧輝煌的馬車。大臣政都要討好他;在追逐浮華虛榮的名利場,他的地位比品德無瑕、才華蓋世的聖賢俊傑更高。

皮特·克勞利爵士有個沒結過婚的同父異母姐姐繼承了她母親的大量財產,雖然準男爵把家產作抵押向她商借這筆錢,克勞利小姐卻不同意其建議,認為還是購買公債比較穩妥。當然,她已經簽署了一份意向書,以後由皮特爵士的次子和教區長一家分割她的遺產,而且有一兩次為準男爵次子羅登·克勞利償還過他在大學和軍隊裏舊債。因為這層緣故,隻要克勞利小姐光臨欽設克勞利鎮時,總是大家高度敬重的目標;她在銀行裏的存款餘額,足以使她到所有地方都備受歡迎。

銀行裏的存款餘額達到如此數字,對一位老婦身價的影響可謂大矣!假如她是親戚(但願每一位讀者能有很多這樣的富親),我們對她的缺點定會視而不見,認為她是個和藹慈祥的老太太!在她離開霍布斯與多布斯銀行時,作為合夥人中資曆尚輕的多布斯先生定會笑容滿麵地扶她登上綴有菱形紋章、胖把式在馭者座上大聲喘氣的馬車。如果她偶爾到我們家來一次,我們肯定要找機會讓朋友們知道她的身價地位!我們會說,如果我有一張麥克惠爾特小姐簽字的五千英鎊支票就好嘍(這倒是真話)。尊夫人更會在一旁添上一句:“這點兒錢對她來說隻是九牛一毛。”在您的朋友問起麥克惠爾特小姐是不是府上的親戚時,您會裝作地隨口答道:“她是我的姑姑。”尊夫人經常會給她送去一些小小的禮物以示孝心,令嬡們會不斷地為她用毛線編結網袋、靠墊和擱腳凳套。在她在府上小住的時候,為她準備的房間裏一定爐火熊熊,盡管尊夫人隻能在冰冷的屋子裏穿上緊身衣!在她逗留期間,全家一派過節氣象:那種整潔、溫暖、歡快、舒適的氣氛在其他時候是看不到的。親愛的朋友,您本人則會忘記在正餐後打個盹兒的毛病,忽然對於惠斯特產生濃厚的興趣,一定玩一盤不可(雖然總是輸)。府上的膳食也非常豐盛——天天有野味,白葡萄酒一定是西班牙和希臘的正宗名產,鮮魚從倫敦源源不斷運來。在麥克惠爾特小姐的胖車夫逗留期間,啤酒突然變得醇厚多了,即使廚下的傭人也跟著沾光;她的貼身女仆在育兒室裏用餐,那裏根本不計較食糖和茶葉的消耗。我的描繪是否符合實際情況?不妨讓中產階級評說一番。啊,仁慈的上帝!您如果能賜給我一位老小姐姑姑或大姨——馬車門上有菱形紋章,額上套淡咖啡色假發的,——我的孩子們會為她精心編結包袋,我的玖麗亞與我一定讓她住得舒舒服服!何等甜蜜的幻景!多麽愚蠢的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