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蘭德斯立下赫赫戰功的狼虎軍隊,從那裏揮師南下,又開始準備攻克法國邊界上的要塞,從而占領這個國家,——這時也有一些人在英國過著和平的生活,當戰場上硝煙彌漫之際,年邁的克勞利小姐一直定居在布萊頓,對於重大事件的演變表露出含蓄的關注。這些重大變故倒是給報紙增添了一些趣聞,卜禮格斯小姐念給她聽的《公報》中的光榮榜上就提到了羅登·克勞利的顯赫軍功,不久還報道了他被提拔的消息。
“可惜那個年輕人的失敗婚姻!”他的姑姑聽到後評論到;“憑他的軍銜和軍功,甚至可以娶一個釀酒商的千金——就像格雷恩斯小姐,——還有二十五萬陪嫁;或者跟英國最有名望的家族。我的財產本來也會在某一天歸他,或者他的孩子——因為我並不急著打算撒手離去,卜禮格斯小姐,盡管你也許巴不得我快點死掉。然而,他卻娶了個跳舞女郎,命中注定隻能成為窮光蛋。”
“我親愛的克勞利小姐,他的名字已載入史冊,您就不能對這位軍中豪傑動一點憐憫之心嗎?”卜禮格斯辯駁;滑鐵盧的戰事使她的精神高度興奮,一有機會就愛使用誇張的詞語。“上尉的豐功偉績——哦,現在該稱作中校了——不是光大了克勞利家的門楣嗎?”
“卜禮格斯,你可真蠢,”克勞利小姐輕蔑說;“克勞利中校侮辱了克勞利的聲望,卜禮格斯小姐。他甚至娶一名圖畫教師的女兒,哼!——跟一個給人當女伴兒的下等人結婚——她頂多隻能是這樣的身份,卜禮格斯;是的,她的身份跟你沒什麽兩樣——隻不過年輕些,而且好看得多,也伶俐得多。你一向十分佩服那個詭計多端的壞女人,羅登就中了她的詭計,我老是在納這個悶兒:莫非你也是和她串通好了的?對,我敢說你是同謀。不過,必須提醒你,我的遺囑會使你非常失望的。現在勞你駕給沃克西先生寫封信,告訴他我希望馬上見到他。”克勞利小姐如今幾乎天天要給她的律師沃克西先生寫信,這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因為她原先對自己財產所作的安排已完全取消,可是將來如何處置那些錢,她卻不知怎麽辦。
不過,老小姐的身體好多了,因為她嘲弄卜禮格斯小姐的勁頭比以前足,次數比以前多,可憐的女伴對所有這些挖苦諷刺的話一隻有默默戀愛,采取怯懦的屈從姿態——一半是不計較,一半是逆來順受,——總之是一副奴才相,像她這等性情和地位的女人也被迫如此。女人欺負女人的現象大家早以習為常?可憐的女人日複一日地被另一些可憐的女暴君尖刻的侮慢和惡毒的嘲諷,與之相比,男人所受的折磨幾乎不值一提。女人才真是最值得可憐的!但我的感慨有些離題了。我是想說,克勞利小姐每次病剛好,總是脾氣特別壞,尤其是她不講理——難怪有人說傷口痊愈時反而疼得厲害呢。
雖然病人正如大家所希望的那樣在慢慢康複,而可憐的卜禮格斯小姐則是唯一獲準進入她臥室的受氣包。克勞利小姐的那些親戚迫於禮貌雖不能當麵問安,卻並沒有忘記她,而是通過別的途徑,送些禮物啦,寫些親切的問候信啦,盡他們所能不讓自己從她的記憶中消失掉。
首先必須說說她的侄子羅登·克勞利。著名的滑鐵盧戰役後過了沒有幾個星期,他姑姑已通過《公報》得知,那位傑出的軍官在在戰場上立了戰功,並且升到了中校,這時克勞利小姐在布萊頓簽收到迪埃普郵船帶來的一個包裹,是她的中校侄子特地寄來的一盒禮物和一封表示孝心的家書。包裹裏包括一副法國軍服的肩飾、一枚榮譽勳位十字章和一把指揮刀的握柄——顯然都是戰場上帶回來的紀念品。信中幽默地講到那把指揮刀原來是屬於拿破侖禦林軍的一名指揮官的,他信誓旦旦地宣稱“禦林軍可以殺身成仁,但決不投降”。可是話音還沒有落,那名指揮官就被一名普通小兵被活捉了;小兵用自己一把火槍的槍托砸斷了法國軍官的指揮刀,後來羅登成了那件兵器的主人。十字章和肩飾則是一位法國上校的遺物,他在交戰中死於羅登之手。克勞利中校認為,這些戰利品最好的歸宿莫過於最慈祥、最疼他的老朋友。軍隊正在向巴黎進軍,能否允許他從那裏再給姑姑寫信?到了法國首都,有趣的新聞更是絡繹不絕,克勞利小姐的一些法國故交在流亡期間曾受過她很多的好處,有關他們的消息他也許能向姑姑匯報。
老小姐吩咐卜禮格斯給中校寫了一封講求社友的祝賀信作複,並鼓勵羅登繼續寫信來往。中校的第一封來信十分幽默,很有味道,她十分期待在今後還能讀到第二封、第三封……
“當然,我知道,”她向卜禮格斯小姐解釋,“可憐的卜禮格斯,我並不期待這樣精彩的信你能想象出來,羅登一點也不比你高明。這是瑞蓓卡一字一句向他敘述的;可是我的侄兒讓我開開心有什麽不好?所以我要讓他明白我心情很好。”
不過克勞利小姐大概不會知道,不但信是蓓姬寫出來的,就連那些戰利品實際上也是羅登的助手弄到後寄回來的——她僅花了幾法郎從一個小販那兒買了這些東西,而大戰之後立刻就有不計其數的人靠販賣戰爭紀念品發家。小說家是調聚一切的,這事當然也知道。然而不管怎樣,克勞利小姐那封措辭得體的回信大大鼓舞了我們的年輕羅登夫婦。既然他們的姑姑態度有了明顯的轉變,他們還期望局麵會越來越好;於是他們又從巴黎寫了好多封討好書信去娛悅老小姐——正如羅登所說,他們有幸跟隨勝利的英軍大隊一起開進法國的京城。
自從比尤特太太回到欽設克勞利鎮的教區長住所去服侍摔斷鎖骨的丈夫以後,克勞利小姐給她的回複可就沒有什麽講求說話技巧可言了。教區長太太是個精力旺盛、潑辣的女人,能幹而專橫的女人。她除了對老小姐及家裏的下人等采取高壓手段外,還惹得克勞利小姐十分厭惡她。老小姐要卜禮格斯寫信給比尤特·克勞利太太,轉告她牧師太太離開後,克勞利小姐的健康情況好轉,故請比尤特太太不用記掛,也不要為了克勞利小姐而離開家裏的親人遠道而來看望他們。可憐的卜禮格斯隻要稍有血性,接到這份差使也許會吐氣揚眉。牧師太太對卜禮格斯小姐一向非常傲慢;現在有了出這口惡氣的機會。但偏偏卜禮格斯是個窩囊的女人,一旦自己的對頭威風掃地,她馬上又開始可憐他們。
“我也太缺心眼了,”“在給克勞利小姐捎去珍珠雞的時候,居然心血**附了那封愚蠢的信,暗示我要親自去看她。我應該隻字不提,一下子來到這可憐的、親愛的老糊塗麵前讓她們大吃一驚,把她從那個卜禮格斯和那個潑婦老媽子手中接過來。哦!比尤特,比尤特,你幹嗎要在這個關鍵時候眼上把鎖骨摔斷呢?”
是啊,很不巧!我們看到過,當比尤特太太擁有主動權的時候,她的那手牌實在玩得有點過分。她對克勞利小姐的家下人等實行無情的嚴格控製,不料反叛的時刻一到,自己竟被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牧師太太和自己的家屬堅持認為,有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了她,她對克勞利小姐的無私奉獻毫無保留,得到的竟是忘恩負義的回報。羅登得到晉升以及他的名字有事登上《公報》光榮榜,也使這位賢德太太、虔誠的基督徒恍恍不安。如今他當上了陸軍中校,也被封為了爵,他姑姑會不會回心轉意?那個可惡的瑞蓓卡會不會重新得到羅登的注意力?教區長太太代丈夫寫了一篇論述軍功誇張和小人得誌的布道講演稿,由那位可敬的牧師做老展的教導,他本人對內容卻完全聽不懂說了什麽。聽他講演的有皮特·克勞利先生——皮特如今隻帶他的兩個異母妹妹到教堂來做禮拜;至於他們的準男爵父親自然再不會出現於此——現在無論用什麽手段也休想讓這老頭兒拉到教堂裏來和他們一同禮拜。
自從蓓姬·夏普走後,他任意釋放他的劣性,徹底墮落了,在郡內醜聞遠播,激起眾怒,使他的長子心如火燎,有口難言。霍羅克斯小姐帽子上的緞帶比以往任何時候更不入眼了。正經人家對那座莊院和莊主避之恐怕還來不及。皮特爵士在他的佃戶家裏常常微醉狀態,趕集的日子又到馬德伯裏等附近的鎮上去和莊戶人共同喝對水的朗姆酒。他駕著闊氣駟馬大車帶霍羅克斯小姐去南安普敦遊玩;全郡的人,包括他那令人心痛的兒子,每個星期都在猜測,他倆的結婚啟事很快就會在地方報紙上發布。克勞利先生的日子過得很艱難。在他參加的布道會和周圍一帶的其他宗教聚會上,他總是獨自坐在主席台上,一講就是幾個小時,口若懸河;可是現在他的失語了,因為他一站起來,心裏便覺得聽眾仿佛在說:“這就是皮特爵士的兒子,他的混賬老子這會兒大概在酒館裏喝酒呢。”有一次他正談到廷巴克圖王無知,一人擁有好多好多妻妾,而她們同樣處於無知狀態;講到此處人群中有一個吉普賽異教徒問:“那麽在克勞利莊上一共有多少,年輕的聖人?”台上的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皮特先生的講演也被攪黃了。由於皮特爵士發誓再也不請家庭教師進他家的門,克勞利先生隻得厲聲威嚇,強迫老紳士總算把兩個女兒送進了學校接受正規教育,否則她們肯定會變成野蠻的孩子。
不管克勞利小姐的親戚之間潛在看什麽樣的分歧,她那些親愛的侄子、侄女在愛他們的姑姑這一點上是一致的,前麵已經提過,他們紛紛給她寫信寄物表孝心。在這段時間內,比尤特太太先後給她捎去幾隻珍珠雞,一些看起來很美味的花椰菜,還有她女兒做的精美小東西——錢包啦、針插啦,她們但求親愛的姑姑在心中給她們留那麽一丁點兒時間。皮特先生捎去的是村裏自產的桃子、葡萄和鹿肉。這些禮物通常經由南安普敦郵車捎往布萊頓孝敬克勞利小姐。皮特先生偶爾也搭此車去那兒,因為他們父子間的矛盾促使皮特先生現在經常出門;此外,在布萊頓的簡·希普顯克斯伯爵小姐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這經常已經說過:她與克勞利先生訂了婚約。簡小姐和她的姐妹隨她們的媽媽索思碭伯爵夫人住在布萊頓,這位伯爵夫人,堪稱女中豪傑,在宗教界享有盛名。
關於伯爵小姐和她尊貴的家庭我想說的是,因為現在和將來的親戚關係把他們與克勞利家族聯係在一起。有關承襲爵位成為第四個索思碭伯爵的克萊門特·威廉不用多說什麽,隻消息指出:這位勳爵在威爾伯福斯先生各方麵支持下以烏爾濟勳爵的身份躋身進入會議員的行列,有一個時期果然不負其政治後台所望,被認為是個穩重牢靠的年輕人,將來肯定大有作為。然而,在他的父親去世後不久,他那賢德的母親就發現:她的兒子參加了好幾個俱樂部,在沃蒂埃和可可樹兩個俱樂部的他都輸了錢;他以立“太子賬借據”的方式借高利貸,甚至把家族的莊園地產都抵押了;他經常駕駟馬高車出遊,不時出入賽馬場賭哪匹馬會獲勝;歌劇院有他的包廂,他不時請一幫無所顧忌的單身漢去那兒看戲玩樂。老伯爵遺孀聽到這些消息後的心情是難以形容的。在老夫人結交的人物圈子裏,一提到年輕伯爵的名字,總是伴隨著報怨與歎氣。
他的姐姐埃米麗伯爵小姐比這位年輕的伯爵大好多歲,前文提到過的一些勸善的布道演說的小冊子就是她的著作,還有許多讚美上帝的頌詩聖歌也是她創作的,因而在宗教界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老大不小的伯爵小姐對婚姻問題一直看得很淡,不甚在意;她對黑種人懷有很深的情感,幾乎把所有的愛都投注在他們身上。從下麵這首美麗的詩能夠完全看出這點(未全引),這很可能是她的作品:
請帶我們前往灑滿陽光的海島,
前往遠隔重洋的遠處西方,
那兒的天空終年在微笑,
那兒的黑人一直在啼哭。
當時英國在東印度和西印度群島有不少殖民地,她和那裏大多數地方的教士保持聯係,心底裏還對一位在南海群島被文了身的賽拉斯·霍恩布洛爾牧師很有好感。
至於她的妹妹,也就是皮特·克勞利先生所喜愛的簡小姐,性格文靜,相當靦腆,愛臉紅。雖然她的兄長走了一些彎路,簡小姐一直為他落淚,而且由於自己始終愛著他而深感內疚。她甚至不時匆匆寫一些簡短,總是偷偷寄給郵局。唯一沉甸甸壓在她心上的一個可怕的秘密總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和管家婆一起曾瞞著家裏人偷偷到索思碭在畢卡第利大街的單身漢公寓去過,發現她親愛的哥哥竟在抽雪茄,他麵前還放著一瓶庫拉索酒——哦,這個不長進的混賬東西!簡小姐十分欽佩她的姐姐並且非常崇拜她的母親,她認為克勞利先生是男人中除謫仙索思碭外最能討她的歡心和最有才華的人了。她的媽媽和姐姐都是優秀的女性,她們為她安排一切,對她采取一種溫情和寬容的態度——凡是真正高人一等的女性總是樂於如此待人的。她該穿什麽衣服,平時讀什麽書充實自己,搭配什麽樣的帽子,該有什麽樣的想法,統統由她媽媽決定。她可不可以騎馬、練習彈鋼琴或從事其他任何健身活動,取決於索思碭夫人的決定。簡小姐若非進宮覲見夏洛特王後時必須把係在胸前的罩衫謹慎脫去,伯爵夫人會讓她的女兒直到如今二十六歲還係著那圍嘴一類的東西。
伯爵夫人帶著她的女兒一行來到她們在布萊頓的家裏,起初克勞利先生單單去拜訪這一家並與她們見麵,在他姑姑的別墅裏僅留下一張名片並向鮑爾斯先生或他的下手就病人的問起了他的身體情況。後來他遇見卜禮格斯小姐夾著一大摞閑書從圖書館來,克勞利先生迫不得已走上前去跟克勞利小姐的女伴握手,當時還漲紅了臉——這在他是不平凡的。他向卜禮格斯小姐引見了正與他一起散步的簡·希普顯克斯小姐,然後說:
“簡小姐,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最親愛的姑姑的友伴卜禮格斯小姐,她就是《夜鶯啼囀》的作者;我知道其實您對她仰幕已久,也很愛讀那本靜美的詩集。”
簡小姐尷尬漲紅了臉,親切地向卜禮格斯小姐伸出一隻小手,好像曾提到自己的媽媽。簡小姐表示改天要去拜訪克勞利小姐,她很非常高興能夠認識克勞利先生的親友。分手時,簡小姐通過像鴿子一般溫柔的眼神向卜禮格斯小姐致意道別,皮特·克勞利先生則向後者深深鞠了一躬,恭謹得如同當年出使蓬佩尼克爾公國當參讚時常向公爵夫人殿下行禮那樣斐誠。
好一個詭講多瑞的外交家!不愧為賓基這等老狐狸的弟子。可憐的卜禮格斯早年寫過一本詩集,皮特先生記得在克勞利莊上見到過這樣一本書,書中描述的是一位女詩人題贈給他已故繼母的文字。是他把此書帶到了布萊頓,自己在南安普敦郵車上先已通讀了一遍,用鉛筆做了一些記號,然後再送給溫柔瑞莊的簡小姐。
同樣,也是他在索思碭伯爵夫人麵前遊說:如果她家與克勞利小姐要好,可能產生很大的好處——按他的說法這些好處既有物質意義上的,也有精神領域中的,因為克勞利小姐現在十分孤單。他的胞弟羅登粲敖不馴,再加上那樣的婚姻,導致克勞利小姐疏遠了那個不正經的年輕人。比尤特-克勞利太太的惡劣的行功,又使得老小姐對他們那一房的大為反感。雖說他本人一生從不奉承討好克勞利小姐,或許把自尊心看得太重了,不過他認為現在應該采取一切適當的措施,既為了拯救老小姐的靈魂,又可確保姑姑的財產將來歸他——這個克勞利家族的長房長子。
做事果斷、幹練的索思碭勳爵夫人完全同意愛婿的兩項預想,打算立刻著手感化克勞利小姐。在索思碭和特羅特莫爾寨自己的家鄉,這位身材高拔、八麵威風的女衛道士,常乘坐四輪大馬車帶著隨從四出散發宣教傳單,向雇農和佃農傳播教會真理。她命令某甲皈依正宗,與命令某乙服用詹姆斯藥粉一樣沒商量,無須經過教會批準。她的丈夫、已故的索思碭勳爵是個患有癲癇症的殘廢貴族,對他夫人所做的任何事,及所有見解,都表示讚同。對國教持異議的各派神學家觀點駁雜,不斷影響勳爵夫人的信仰。她自己的信仰不知發生過多少變化,她卻總是心安理得地要求自己的佃戶、雇工一致追隨著她:她信哪宗哪派,他們也得跟她一樣。於是,她接納的是蘇格蘭神學家,還是溫和派衛斯理宗牧師,還是自稱受天啟而先知先覺的鞋匠(此公還自封牧師,就像拿破侖稱帝一樣)——反正索思碭勳爵夫人家中的下人等、孩子、佃戶都得準備跟她一起下跪請安,在其中任何一位大師禱告說一聲“阿門”。逢到舉行這類儀式時,由於老索思碭身患癲癇,允許他坐在自己房間裏喝尼格斯酒,聽讀報。簡小姐是老伯爵最疼愛的女兒,她對父親也是關心照顧,克盡孝道。至於《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婦》這本小冊子的作者埃米麗小姐,她所做的預言大意為離經叛道者死後將受到極其惡劣的懲罰(這僅僅是她在這個時期的觀點,因為後來有變化),往往把膽小的老爺子嚇得靈魂出竅,
“我必然會去拜訪克勞利小姐,”索思碭勳爵夫人聽了準女婿皮特·克勞利先生的條陳後表示。“哪個醫生為她診斷?”
克勞利先生回答夫人說是克裏默先生。
“我親愛的皮特,那是個十分危險的鄉野庸醫。天意指派我把他從好幾戶人家攆了出去,盡管有一兩戶人家等我趕到時已無力回天。我沒能救活可憐的格蘭德斯將軍,那個不學無術的庸醫幾乎要了他的命——我去的時候他已快不行了!我讓他吃了波傑斯益壽丸後稍為好轉;可是,唉!還是沒法違背天意。不過,他死得平靜愉快,他隻是去了另一個比這美好的世界。我親愛的皮特,克裏默不能待在你的姑姑的身邊。”
皮特完全同意。尊貴的勳爵夫人、他未來的丈母娘這麽有幹勁,使他也感受到強大的吸引力。她老人家開的每一味藥,不管是高於精神拯救靈魂還是治病保命的,從蘇格蘭神學家、衛斯理宗牧師、先知鞋匠到波傑斯益壽丸、波基萬靈丹,皮特先生都聽從命令親自嚐試過。每次離開嶽家,他總要恭恭敬敬地帶走丈母娘給的一大堆騙人的書和藥。哦,名利場上親愛的同路兄弟們!假如你對這樣的老太太說:“去年我聽從您老人家的命令服用了波傑斯特效藥,我完全相信它有神效。現在為什麽要我放棄它,改用羅傑斯的貨色?”——說了也是白說。酷愛改變信仰的老太太若是不能說服你,就會以哭和鬧的方式解決;雙方爭執的結果是不服從權威的一方最後還是吃下了自己懷疑的藥,一邊還要說:“得得得,就聽您的吃羅傑斯吧。”
“有關她精神方麵的問題,”勳爵夫人繼續奉勸道,“當然必須立刻認真對待;何況有庸醫克裏默在她身邊,她隨時都可能死去。我親愛的皮特,我們不能讓她死的時候靈魂處於這樣的狀態,這向前進是個災難了!我馬上派艾恩斯牧師去她那兒。簡,給巴塞洛繆·艾恩斯先生寫封信,用第三人稱,告訴他我期待今晚六點半和他共進茶點。他善於啟迪使沉淪的靈魂幡然悔悟;在克勞利小姐今晚休息之前,艾恩斯牧師必須見到她。埃米麗,甜心,你給克勞利小姐準備一些書。記得一定把這幾本都放進去:(《火焰中的聲音》、《警告耶利哥城的號角聲》、《砸破煮肉鍋》(又名《感化食人生番》)。”
“還有《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婦》,媽媽,”埃米麗小姐如果說。“開頭還是先撫慰一下更適當。”
“能否打斷一下,親愛的夫人和小姐,”曾經是外交官的皮特開口道。“盡管我十分尊重索思碭勳爵夫人的見解,但我認為完全沒必要一開始就讓克勞利小姐麵對這樣重大的難題。請記住她還有病在身,而且迄今為止她很不適應考慮自己能否得到永生的問題,也幾乎從來沒有考慮過。”
“那就更應該盡快開始,皮特,難道不是嗎?”埃米麗小姐迫不急待著站起身來,她手中甚至已經準備好六本小冊子。
“我堅持認為如果你們開門見山的開導她,會把她嚇壞的。我還是很了解我姑姑迷戀紅塵的性格的,我發誓,任何單刀直入的感化做法,結果隻能得到反而結果,使拯救那位不幸的老小姐雪上加霜。你們隻會把她嚇著,引起她的反感。她很可能會把書扔出來,把你們請出去,並且拒絕跟送書人有任何來往。”
“你也和克勞利小姐一樣貪圖享樂,皮特,”埃米麗小姐說完把頭一甩,拿著書非常生氣走出屋子。
“親愛的勳爵夫人,我沒有必要告訴你這些,”皮特用低沉的聲音接著說,對剛才自己的話被打斷毫不在意,“隻要稍不留神,我們對我姑姑的遺產所抱的任何希望就可能徹底破滅。別忘了,她有七萬鎊;想一想,她已這把年紀,脾氣那麽暴躁,身體又那麽虛弱。我清楚,她把原先立下有利於我弟弟克勞利中校的那份遺囑給廢除了。隻有通過撫慰她受傷的心靈,而不是用嚇唬的辦法,才能把她引上正道;所以,您大概會同意我的看法,我想暫時先——”
“當然,當然,”索思碭夫人連聲讚同。“簡,我的寶貝,看來我們準備給艾恩斯的那封信不必發出了。既然她的健康狀況承受不了討論大問題的辛苦,咱們就等她身體好些了再說。明天我去拜訪克勞利小姐。”
“我冒昧提個建議,親愛的勳爵夫人,”皮特用恭敬謹慎的語調說,“最好不要帶的埃米麗去,她過於熱心;還是由溫柔順從的簡小姐陪您去比較合適。”
“太對了,埃米麗會把事情全搞砸的,”勳爵夫人同意,這一回她居然並不堅持其一貫做法。前已述及,無論她打算製伏什麽人,在親自出馬之前,總要先把大量宗教小冊子投向凶多吉少的一方,與法軍進攻前總是先用大炮狂轟是一樣的。我重申一遍:考慮到病人的健康狀況不佳,或者為了使她的靈魂得到救瀆,即使是看在她的錢財分上,也希望索思碭夫人同意通融。
第二天,索思碭家特地動用了一輛專載女眷的大型馬車,車門上繪有豪華的伯爵的冠冕,紋章的底這是四邊形描邊為綠色的,上麵有三隻奔跑的銀色羊羔——這就是索思碭家的族徽;橫跨菱形的金色條件上是代表黑色的網格和三隻紅色鼻煙盒——賓基家的族徽。馬車來到克勞利小姐的別墅門前,由一名樣子趾高氣昂的高個兒聽差把勳爵夫人的名片報給鮑爾斯先生轉交克勞利小姐,當然還是另外一張是給卜禮格斯小姐的。這個夜晚當天晚上,埃米麗小姐采取消極辦法,給卜禮格斯小姐帶去一大包書,內有好幾冊《洗衣婦》和其他比較平和衝淡的小冊子,供卜小姐自己閱讀;另附了幾本是教化下人的,如《來自儲藏室的麵包屑》、《煎盤與火》、《罪惡的號衣》,色彩就強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