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所有的長官均已應召到別處履行職責去了,隻留下焦斯·塞德立在布魯塞爾的這一點點殖民地上充任長官,而身體不大舒服的愛米莉亞、焦斯的比利時聽差伊西多爾還有一名女仆兼管家便是他統率的全部衛戍部隊。雖然鐸炳的闖入和淩晨的忙亂擾亂了他的情緒打斷他的睡眠,他還是醒著賴在**輾轉反側好幾個鍾點,一直捱到他通常起床的時間。這位文職官員穿上他的花晨袍出現在早餐桌旁時,已經正午時分,第——團我們那些勇敢的朋友都行軍有好多裏地了。
喬治出征對於他舅兄的心情影響不好。焦斯也許反倒暗地裏高興,因為歐斯本出征前在家裏僅處於次要而又次要的地位,並且妹丈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位胖官員的輕視。但愛米對待兄長一直很好,也很照顧。是妹妹為他提供舒適的生活環境,是妹妹囑托做他喜歡吃的菜肴,是妹妹和他一起散步或坐車兜風(愛米陪伴哥哥的機會很多,簡直多得很,因為平時幾乎看不見喬治);當他不堪喬治的侮弄而惱羞成怒時,總是愛米在郎舅之間賠笑臉緩和衝突。她曾多次婉言斥責丈夫不該這樣對待她的兄長,但喬治態度十分強硬,總是讓她把話說一半。
“我不會拐彎抹角,”他說,“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說,這才是誠實的做法。親愛的,像你哥哥這樣的蠢材,你要我尊重他?真是好笑!”
所以喬治出征對焦斯來說可謂正中下懷。見喬治穿便裝時戴的禮帽和手套擱在餐具櫃上,想到物主已經遠去,焦斯心中甭提有多稱心。
“這小子就愛擺花花公子的譜兒,連起碼的尊老愛幼也不顧,”焦斯忖道,“今兒上午終於沒人惹我心煩了。”然後他吩咐聽差伊西多爾說:“把上尉的帽子拿到中間的過道中去。”
“也許他再也用不著了,”聽差應道,同時向主人瞟了一眼。由於喬治老是衝他耍十足英國佬的威風,伊西多爾對他也痛恨在心。
“去問一下上尉太太要不要來一起吃早飯,”塞德立先生發覺在一個傭人麵前顯現自己對喬治的反感實在與他的身份不符,於是改用莊矜的口吻吩咐。其實,他在私底下當著聽差罵妹丈至少也有十幾回了。
完了!上尉太太不能來吃早飯,也就不能來給焦斯先生準備他愛吃的黃油麵包片。據女仆說,上尉走後,太太身體很不好,叫人擔心。焦斯給妹妹倒了一大杯茶以示安慰。這便是他關心別人的方式,這一回甚至有很大長進:他不僅僅讓傭人給她送去早餐,還在考慮給妹妹張羅些什麽她最愛吃的作正餐。
歐斯本動身之前,他的勤務兵在給上尉整理行裝的時候,伊西多爾一直皺眉蹙額冷眼旁觀。首先,他討厭歐斯本先生對他以及所有地位低下的人總是那麽不屑一顧(大陸上的仆役不像英國傭人那樣好說話,不愛逆來順受);其次,他氣不忿的是眼看值錢的被拿走,一旦英國吃了敗仗,錢財不是白白落入別人之手嗎?他認定英國人這一仗必敗,在布魯塞爾乃至整個比利時,和他一樣對此深信不疑的比比皆是。當時通俗的看法是,皇帝會把普魯士軍隊和英軍分割開來,單獨加以消滅,然後用不了三天便將**布魯塞爾。那時,伊西多爾眼下的那些主子,不是死於戰亂就是倉皇逃走,或者淪為俘虜;而他們所有的浮財都將自然而然地歸伊西多爾先生所有。
焦斯每天在梳妝打扮上要花費很多時間,忠心耿耿的聽差一邊伺候東家做這樁非常繁複的事情,一邊在盤算來日如何處理他幫東家穿戴起來的這些東西。那些裝在銀瓶中的香水以及其他化妝品,他將送給自己深愛的一位小姐;那套刮臉用的英國刀具和鑲著偌大一枚紅寶石的胸針,他就自己留著了。胸針別在縐邊麻紗襯衫上,頭戴純金邊的軍便帽,身穿盤花紐軍大衣(這件外套按他的體形改一下並不費事),手執上尉的包金頭文明棍,套上那枚鑲嵌兩個紅寶石的大戒指(他準備用來改打一副漂亮的耳環)——伊西多爾希望能把自己裝扮成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到那時還怕他的意中人蕾茵小姐會說個“不”字兒?
“這副袖扣對我真是非常合適!”他在給塞德立先生肥軟的手腕上扣這樣一副東西時心想。“我一直盼望能有一副袖扣;還有放在隔壁屋裏的上尉那雙釘銅馬刺的高筒靴子,要是穿在腳上到綠蔭大道逛一圈,嚄,那簡直不行了!”伊西多爾先生的手雖摁住東家的鼻子在給焦斯刮臉的下半部分,心兒卻早不在焉:他幻想著自己衣冠楚楚地偕同蕾茵小姐雙雙徘徊在綠蔭大道上;或沿著堤岸來回散步,一邊凝神觀看船隻在運河上涼爽的樹蔭下緩慢地航行;或在通往拉凱的路上找一家啤酒店坐下來,要一大杯發羅解解渴,提提神。
但多虧了約瑟·塞德立先生並不知道自己的仆人在想些什麽,猶之乎尊敬的讀者與我全然不知自己雇用的約翰或瑪麗在打什麽算盤,否則焦斯和你我都不得安寧。且無倫其他人我看做什麽,設若你我明白自己的至愛親朋心想些什麽,那麽,你我將巴不得早些死去,因為在那樣的精神狀態下老是心驚膽顫地過日子是絕對無法忍受的。其實,焦斯的聽差定下自己所要獵取的目標,就類似於雷登霍爾街佩因特先生的夥計在一隻顢頇懵懂的海龜身上寫上了一塊牌子,上麵寫著:明天的湯。
愛米莉亞的女仆私心遠遠沒有這樣重。這位女東家心地善良,性情溫和,待人接物厚道可親,凡是伺候她的仆人,通常都會對他們十分忠心和摯愛。事實上,在那個難忘的早晨,愛米莉亞看到的人中間給她最大安慰的正是她的管家兼廚娘寶琳。愛米莉亞在窗口眼看著他們,直至隊伍最後麵的軍刀閃光也從視線中消失,可是她仍雙目無光,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裏有好幾個小時。寶琳發現後,拉著女主人的手,歎道:
“唁,太太,跟我好的那個人不也在軍隊裏嗎?”說著她突然地哭了起來。愛米莉亞撲到她懷裏也哭了。就這樣,兩人同病相憐,彼此安慰對方。
午前,焦斯先生的聽差伊西多爾曾多次從寓所前往市中心以及公園周圍英國人居住、賃居最多的一些旅館、樓房大門口,穿梭於別的跟班、信差、雜役之中,收集各處傳出的各種消息,回去向他的主人報告。這些充當仆役的仁兄,心底裏幾乎個個都是拿破侖的擁躉,認為這一仗將速戰速決。皇帝詔書的傳單從阿韋納流入比利時境內,在布魯塞爾四處大量散發。詔書中說:
戰士們!先後兩次決定歐洲命運的馬倫戈戰役和弗裏德蘭戰役的紀念日來了。接著,在奧斯特裏茨戰役和瓦格拉姆戰役之後,我們太仁慈了。我們相信了那些君主的誓言和承諾,容許他們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讓我們再次跟他們較量。我們也罷,他們也罷,不還都是以前那些人嗎?戰士們!如今趾高氣揚的那些普魯士人之前在耶拿以三倍的兵力,在蒙米來爾以六倍的兵力對付你們。你們中曾經被俘送往英國的那些人,可以把自己在英國運囚船上遭到任何樣的酷刑,告訴你們的戰友。那都是些瘋子!一時僥幸取勝衝昏了他們的頭腦,如果他們膽敢進犯法國,隻能是自掘墳墓!
但是皇帝的支持著們預言,法國的敵人會更快投降。大家一致認為普魯士和英國的軍隊再也無法活下去,除非作為俘虜給押在得勝之師的後麵。
伊西多爾一天內把外界的這些看法帶回來,是想對塞德立先生施加壓力。焦斯被告知,頭天夜裏威靈頓公爵的先頭部隊被打得殘兵敗降,公爵已去設法重新集合他的軍隊。
“稀裏嘩啦?!放屁!”早餐時總是氣呼呼的焦斯說。“公爵這回是去打法國皇帝本人,就像以前打敗他所有的將領那樣。”
“公爵的文件都燒了,東西也運走了,他的住所已經收拾完備,準備歡迎達爾馬提亞公爵,”焦斯的探子答道。“我是從他的侍膳長那兒聽來的。裏士滿公爵的傭人正在把一切的東西打包裝箱。公爵大人自己已經跑了,公爵夫人隻等銀器餐具收拾停當,便去奧斯坦德和法國國王一起逃。”
“法國國王在根特,朋友,”焦斯現出一臉騙人的表情。
“昨晚他逃到了布魯日,今天就要從奧斯坦德坐船離開。貝裏公爵已經被俘。想要保命的人最好及早離開,因為明天海堤就要開閘。到時候全國都讓水給淹了,誰還逃得了?”
“胡說,渾蛋,即使波尼把所有能調動的軍隊全部投入戰場,我們的兵力也是他的三倍,塞德立先生提出不同的看法;奧地利人和俄國人正在開過來。被打得潰不成軍的應該是拿破侖這小子,而且一定會的,”焦斯說著用手掌在桌麵上用力拍了一下。
“在耶拿,普魯士人的兵力是他的三倍,可是他在一個禮拜內就拿下了他們的軍隊和王國。在蒙米來爾,他們的兵力是他的六倍,他也打得他們慌忙逃跑,就像驅散羊群一樣。奧地利軍隊的確會來,但是由皇後和羅馬王率領。至於俄國軍隊就不用說了!他們肯定會撤兵。對英國人決不饒幸,誰讓他們在可惡的運囚船上對我們的勇士那樣狠毒。瞧,上麵白紙黑字印著。這是皇帝發布的詔書,”伊西多爾現在毫不掩飾自己擁護拿破侖的立場,他從兜裏掏出傳單扔向東家的臉,並且已把後者的盤花紐軍大衣及其他財物看作自己的戰利品。
焦斯雖然還沒有到驚慌失措的那一步,至少已被攪得心煩意亂。
“把我的外套和帽子拿來,小子,”他說,“跟我走。你帶回來的這些消息對錯,我要親自出去證實一下。”
伊西多爾見焦斯剛要穿上那件滾穗帶的外套,氣就出來了。
“我奉勸我的爺最好放棄穿軍大衣,”他說;“法國人已經發過誓,決不饒恕任何一名英國軍人。”
“別說了,渾蛋!”焦斯仍然神情堅定地說,一邊把胳膊伸進袖子,大有山嶽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氣概。他正在做這一大無畏的動作時,讓羅登·克勞利太太看見了,後者恰恰在這個時候前來看望愛米莉亞,進屋前也沒有在過道門口先打鈴。
瑞蓓卡和平時一樣衣著整齊幹淨;羅登走後,她睡得挺香,所以容光煥發,紅噴噴、笑盈盈的麵頰令人心曠神怡,而這一天在這個城市裏別人的臉色大都憂鬱不止,愁眉不展。焦斯被見到時的姿勢令她發笑;為了把那件滾穗帶的外套繃到自己身上,這位胖紳士拚命使勁,差點兒就要抽風,瑞蓓卡見狀更是樂不思蜀。
“約瑟先生,您該不會也準備參軍?”她問。“難道就沒一個男人留在布魯塞爾保護我們這些弱女子嗎?”
焦斯終於穿上了外套,漲紅著臉走上前去,結結巴巴地向漂亮的來訪者道歉,並問她:昨夜參加舞會後想必夠勞累的,偏偏一大清早又發生那麽多事情,這會兒還好嗎?其時,伊西多爾先生拿著焦斯的花晨袍溜進隔壁他主人的臥室裏去了。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瑞蓓卡雙手死死握住他的一隻手說。“別人都害怕得要命,而您看上去鎮定自若,還挺神采奕奕。咱們的小愛米怎麽樣?這次分別一定相當難受的,傷心得不得了。”
“心都碎了,”焦斯說。
“你們男人啥都受得了,”瑞蓓卡接著說。“生死離別、赴湯蹈火你們也無所謂。您還是承認了吧:您打算去參軍,撇下我們命由天定。我就知道您有這個計劃——反正這是某種感覺告訴我的。約瑟先生,有時候我自己一人,就會想起您來。一想到您要走,我怕得要死,趕緊跑來求您別拋棄我們,一走了之。”
這番話可以作如下的解釋:“親愛的先生,要是軍隊出了漏洞,非撤離不可的話,那麽,您有一輛非常講究的馬車,我打算占有其中一個座位。”
我不知道焦斯是否明白她話中的意思。但在布魯塞爾的這段時間內,這位女士一直對他不加理解,令焦斯大丟麵子。他始終沒有機會認識與羅登·克勞利交往的那些大人物,也從沒有被邀請參加瑞蓓卡的晚會,因為他膽兒小,不敢豪賭,再說喬治和羅登同樣不喜歡他,或許賭興正濃的這一對都不願有他在身邊。
“啊!”焦斯心想,“現在她需要我了,才來找我。到了周圍沒有別人的時候,她終於想到了老約瑟·塞德立!”雖然如此,他聽了瑞蓓卡誇他勇敢的話,還是非常高興。
他滿麵通紅,卻又故作假惺惺的樣子。
“我很想到戰場上去看看,”他說。“要知道,每一個多少有些膽量的男子漢都有這樣的想法。在印度我見過一些軍事行動,但跟現在這樣的規模沒法相提並論。”
“你們男人隻顧找樂子,別的什麽都舍得,”瑞蓓卡馬上接過話茬。“今兒一大早克勞利上尉離開我的時候,興致可好咧,就像和別人一起去打獵似的。他什麽也不愁?可憐的女人給撂在一邊吃苦受罪,你們哪一個放在心上?(難道這又懶又饞的胖人當真要去參軍?)哦!親愛的塞德立先生,我因為心裏很亂,到您這兒是尋求放鬆來的。整個上午我一直跪在地上禱告。想到我們的丈夫、朋友、英勇的部隊和盟軍正在走向刀山火海,我渾身直打顫。於是我上這兒來尋求保護,不料發現我的又一位朋友——也是留在我身邊的最後一位朋友——同樣打算投身到令人心驚膽寒的槍林彈雨中去!”
“我親愛的克勞利太太,”焦斯答道,現在他已開始徹底屈服,“您別擔心。我隻是說我想要去——哪一個英國人不想親眼看看?但我的責任心把我留住在這裏;我不能撇下隔壁屋裏那個小可憐兒。”說著,他指指愛米莉亞的房屋。
“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哥哥!”瑞蓓卡一邊說,一邊用手絹兒捂住自己的眼睛,順便著嗅了一下手絹上的香水味兒。“剛才我錯怪了您;您是善良的。我本以為您壓根兒就沒有。”
“哦,我以人格擔保!”焦斯說時做了一個動作,似乎是要把一隻手放到身上的那個部位去。“您錯怪我了,真的錯怪我了,我親愛的克勞利太太。”
“既然您的心念念不忘令妹,我真的錯怪您了。可是我記得兩年前您的心背叛過我!”瑞蓓卡兩眼盯著他注視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子走到窗口去。
焦斯的臉特別紅。瑞蓓卡指責他根本不具有的那個器官,開始猛烈跳動。焦斯記起當初自己曾從她身邊逃走,回想起一度在自己身上燃燒的烈火——那些日子自己常陪她坐雙輪輕便車兜風,瑞蓓卡還編織過一個綠色絲線錢包打算送給他,當時他經常著了魔似地坐著凝視瑞蓓卡的粉臂明眸。
“我知道您認為我不講情義,”瑞蓓卡從窗口走過來,再次瞧著他的臉接著說,聲音很低而且有些發顫。“近來咱們見麵時您總是很冷淡,眼睛故意看著別處;還有剛才我進來的時候,您的態度也是這樣——這一切都說明我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可是難道我會毫無理由躲著您?這個問題讓您自己的心來回答。您以為我丈夫會雙手歡迎您嗎?我得為克勞利上尉說句實在話,他從來不衝我發火,我從他口中沒聽到過其他刺耳的話,隻有他連累到您的那些話才叫刺耳,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仁慈的上帝呀!我招惹誰了?”焦斯愕然問道,心中卻暗喜的。“我什麽地方得罪過——得罪過——?”
“難道妒忌不是理由嗎?”瑞蓓卡說。“我受他的氣都是為了您。不管當初咱倆有過什麽,反正我的一顆心全送給他了。如今我是清白的。難道不是嗎,塞德立先生?”
焦斯沒想到自己的魅力竟害苦了眼前這個女人,高興之餘,隻覺得全身的血液在快速流動。才幾句說到點子上的話,幾個意味深長的媚眼,立刻使他疑團冰釋,沒有顧慮,心中重又燃起火辣辣的**。從所羅門算起,比焦斯聰明的男人被女人哄騙愚弄的很多?
“即使情況再壞,”蓓姬心想,“我的退路也是沒問題的,反正四輪大馬車裏有我一個靠右手邊的位置。”
約瑟先生已無法控製自己**的**,此刻如果不聽差伊西多爾進來開始忙乎各種雜活,天知道他會怎樣表白心中的愛慕之意。焦斯喘籲籲地正打算掏心窩剖白自己,卻被他必須加以克製的感情憋得差點兒噎死。再說瑞蓓卡也想到自己該去安慰安慰她最親愛的愛米莉亞了。
“再見,”她用法語說著,給約瑟先生送去一個飛吻,然後輕叩她妹妹的房門。等她走進隔壁那間屋子並隨手關上了房門,焦斯忽然癱倒在椅子上,兩眼發直,長籲短歎,還一個勁兒地大口喘氣。
“我的爺穿這件外套太難受了,”伊西多爾說,眼睛仍盯著那些盤花紐。
但是,“我的爺”根本沒有聽見,他已魂不守舍:一會兒在想象中凝視著迷人的瑞蓓卡,他麵紅耳赤,心慌意亂;一會兒好像看到醋興大發的羅登·克勞利用兩支實彈的決鬥手槍惡狠狠瞄著他,準備扣動扳機,那兩撇卷而翹的八字胡髭顯得相當可怕,而焦斯在羅登麵前做賊心虛,嚇得縮成一團。
瑞蓓卡的到來把愛米莉亞嚇了一跳,她急忙退後躲閃。麵對吉凶未卜的明天,她越想越擔心,把瑞蓓卡啦、妒忌啦乃至一切的一切全部拋掉,隻惦著一件事:她丈夫打仗去了,隨時有性命之憂。見了瑞蓓卡,她才又回到現實中,又記起了昨晚的情景。同樣,在那個敢做敢為的跑江湖女人破除魔咒推門進去之前,我們也不敢闖入那間淒涼的臥室。悲慘的愛米在那裏不知已經跪了多長時間!她痛苦地趴在地上作無語的祈禱不知已有多長時間!善寫沙場鏖兵和輝煌勝利的戰爭編年史家,不一定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後人。在威武雄壯的連台好戲裏邊,這些細枝末節實在太不值得一提;在歡聲雷動、高歌入雲的凱旋大合唱中,聽不見失去丈夫的妻子在哀號或失去兒子的母親在哭泣?難道是慶祝勝利的瘋狂淹沒了她們的哭聲,其實這些悲慟欲絕、地位卑微的婦女何嚐停止過哀號或啜泣?
剛才瑞蓓卡把綠眼睛看向愛米,繼而寒寒率率地擺動身上的新綢衣和珠光寶氣的首飾,張開雙臂撲過來打算與她擁抱——這一舉動著實讓愛米莉亞非常驚訝。但在最初一刹那的恐懼過後,她感到的卻是憤怒,打算死一樣灰白的臉倏地變紅;眨眼間,她以堅定的眼神把瑞蓓卡的目光頂住,令她的情敵大感驚訝,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最親愛的愛米莉亞,你的身體肯定很不舒服,”來訪者說著伸出一隻手,想要握住愛米莉亞的手。“你出什麽事?不弄清楚你究竟哪兒難受,我怎麽也安不下心。”
愛米莉亞把自己的手往後一縮——這個溫柔的女子有生以來,對於任何表示友好或親熱的姿態還從未加以拒絕,從不懷疑他人的真誠,自己也總是作出同樣的反應。然而這一回她卻把手往後一縮,並且渾身顫抖。“你來這兒做什麽,瑞蓓卡?”她依然睜大眼睛睜睜地盯著對方問。這眼神使她的客人頗有些尷尬。
“一定是喬治在舞會上給我信的時候被她瞧見了,”瑞蓓卡心中暗想。“親愛的愛米莉亞,你別太激動,”她低首垂目說道。“我來隻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看看你是不是不舒服。”
“那麽你自己舒服嗎?”愛米莉亞問。“我猜想你肯定很舒服。你並不是真的愛你的丈夫,否則你是不會來這裏的。你說說,瑞蓓卡,我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沒有?”
“沒有,愛米莉亞,真的沒有,”另一位答道,頭低下去了。
“當初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是誰向你伸出了援助之手?我是不是把你當親姐姐一樣對待?在他娶我以前,我們比現在幸福,那時的情形你也知道。那時他心中隻有我,要不然他也不會放棄財產,和家庭決裂,為了使我能夠得到幸福,做出這樣如此高尚的行為來?我和他是上帝見證結為夫妻的,你為何要插到我和我的丈夫中間來呢?為何要把他的心從我這兒搶走?為何要搶走我的老公?你認為你能像我這樣愛他嗎?他的愛是我的一切。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可你卻想把他的心從我這兒奪走。可恥啊,瑞蓓卡,你這個歹毒的女人!你是個沒人性的朋友、不忠誠的妻子!”
“愛米莉亞,我可對上帝發誓,我沒有做傷丈夫心的事,”瑞蓓卡說著轉頭去,不敢正視看她的眼睛。
“那你有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呢?你沒能做成,但你想做。你可以問問自己的良知:是不是這樣?”
瑞蓓卡心道:她什麽真相也不知道。
“我知道他會回到我身邊的。我碇定我知道虛情假意、甜言蜜語不能騙他太長時間的,不久他會回到我身邊來的。”
可憐的女子這番話說得**高起,一氣嗬成,瑞蓓卡怎麽也沒有想到她竟有如此口才,自己在她麵前竟一時啞口無言了。
“我到底哪得罪了你,以致你想要把他帶出我的世界?”愛米莉亞繼續說,語調竟變的有些可憐了。“我成為他的妻子才六個星期。你不應該對我這樣狠心,瑞蓓卡。可是,從我們結婚的第一天起,你就把所有事情都攪亂了。現在他走了,你是不是來瞧瞧我多麽的不幸?”她還沒說完。“現在,你已經把我害苦了;難道今天你還不能放過我嗎?”
“我——我從沒來過這,”瑞蓓卡插了一句,不幸得很,這真是句真話。
“對。你沒有來過。但你勾走了他的心。現在你來是不是還想把他從我這裏搶走?”接下來她的話越來越古怪。“他原先在這兒,但是現在走了。他就坐在那張沙發上。我們一起坐在那兒說話來著。我坐在他腿上,摟住他的脖子,我們一起祈禱:‘我們的天父……’是的,他原先在這兒,後來他們來把他帶走了,但他答應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會回來的,親愛的,”瑞蓓卡應道,她很自然被感動了。
“瞧,”愛米莉亞說,“這是他的絲巾——顏色挺好看,是吧?”於是她拿起上麵的流蘇來親吻。也不知今天的什麽時候,她把喬治的絲巾係在自己腰上。她忘記了憤怒、忌妒,看來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情敵在他麵前。她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默默地走到床前,著手把喬治的枕頭撫平。
瑞蓓卡也默默地離開了她。
“愛米莉亞還好嗎?”焦斯問,他仍然坐在椅子上,沒有挪過位置。
“得有個人在那兒陪著她,”瑞蓓卡說。“我看她的情況不是太好,”言畢,她臉色凝重地走了;塞德立先生多次請她留下共進午餐,說已經吩咐下去了——可是瑞蓓卡仍不願意。
瑞蓓卡脾氣還好,對人也挺溫柔,應該說她還是十分喜歡愛米莉亞的。甚至愛米莉亞當麵訓斥她的話,她都不在乎——那無非是一個敗北者痛苦的哀憐,等於在恭維勝利者。
卻說奧多德太太依舊想從她教長叔叔的布道演說中尋找安慰,可惜這一招今番徹底失靈,於是她悶悶不樂地來到公園裏散心。瑞蓓卡遇見了她,上前打招呼。少校太太倒覺得有些意外,因為她沒見過羅登·克勞利太太這樣客氣:先是告訴她可憐的歐斯本太太情況相當不好,傷心得都快瘋了;然後打發心地善良的愛爾蘭女人馬上去瞧瞧能否給她的年輕好友一點安慰。
“我自己的煩心事也已經不少的了,”奧多德太太給她一個冷臉,“而且我原以為可憐的愛米莉亞今天幾乎不需要別人陪她。不過,既然她的情況像您說的那樣不好,您又不能陪她,盡管您一向對她那麽知疼知熱,我自然要去看看能不能幫點兒忙。那就再見了,您哪;”說完這番話,身佩打簧表的女士一昂首便告辭了克勞利太太;老實說,她才不想跟後者有什麽關聯。
蓓姬抿著嘴目送她大步離去。幽默感極其敏銳的克勞利太太,剛才還悶悶不樂,但奧多德太太臨走衝她施放的冷箭,反倒趕走了她的一臉愁雲,差點令她啞然失笑。
“向您請安了,高貴的太太,很高興看到您心情這樣好,”佩吉還在心中挖苦她。“反正您是不會以淚洗麵、哭瞎眼睛的。”她這樣琢磨快步向歐斯本太太的寓所走去。
可憐的愛米莉亞如瑞蓓卡離開她時那樣站在床前,悲悲切切甚至癲狂。少校太太是個性格比較剛強的女人,她作了最大的努力安慰自己的年輕朋友。
“愛米莉亞,你必須堅持,親愛的,”她好言相勸。“他打了勝仗會派人來接你,所以你千萬不能病倒。如今把命運交給了上帝的女人不止是你一個。”
“我知道是這個理兒。我實在太沒用,太軟弱,”愛米莉亞說。她對自己的軟弱非常了解。不過有個比較堅強的朋友在身邊做伴,她就有了主意,情況就好多了。她們如此剛柔相濟一直待到下午兩點多鍾;兩個女人的心與行軍的隊伍一道愈去愈遠。揪心的焦慮和思念、熱切的禱告、難以言傳的恐懼和哀愁,始終跟隨著她們丈夫所在的組織。此乃是女人為戰爭作出的犧牲。戰爭向所有的人說:男人獻出的是血;女人獻出的是淚。
兩點半,對約瑟先生來說每天例行的一件大事即該吃飯了。將士可以戰死沙場,但他不能不吃正餐。他到愛米莉亞屋裏去勸她一起來用餐。
“一起來吃,”他說;“今天的湯非常出色。多少吃一點,愛米,”他親吻妹妹的手。如果不算妹妹的婚禮上那一回,他已有好多年沒有這樣。
“你對我真好,哥哥,”愛米說。“人人都對我這麽好。不過,我求求你,今天就讓我自己待在屋裏吧。”
奧多德太太卻覺得那湯的香味確實誘人,認為不妨給焦斯先生做個伴兒。所以兩人一起在餐桌旁坐下。
“願上帝保佑我們安心就餐,”少校太太正兒八經地說;此刻她想的是騎在馬上帶團行軍的丈夫——她那老實的米克。“可憐那些漢子今天隻能隨便吃些,”她發出一聲長歎,然後想到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便開始吃飯。
在用餐過程中,焦斯的精神來了。他願意為第一團幹杯,也可以找任何借口喝香檳。
“我建議為奧多德少校以及英勇的第一團喝一杯,”他向客人瀟灑地鞠了一躬說。“怎麽樣,奧多德太太?伊西多爾,給奧多德太太滿上。”
但是,伊西多爾忽然吃了一驚,少校太太也停止了吃飯。他們吃飯那問屋子的窗戶開著,方向朝南;一陣沉悶的隆隆聲越過沐浴在陽光下的屋宇從南邊遠處傳來。
“幹什麽呢?”焦斯問。“為何不斟酒,你這個無賴?”
“仗打響了!”伊西多爾用法語說著跑往陽台。
“上帝啊,快保佑我們,這是大炮的聲音!”奧多德太太大聲喊道,接著一躍而起,也往陽台上跑。此刻想必有成千上萬張蒼白、焦急的麵容從別處窗戶裏向外眺望。沒多長時間,似乎這座城市裏所有的人全都衝上了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