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位姑娘走進去時,一個正在爐邊看報的男子迅速跳離了扶手椅,驚慌把他漲得通紅的臉全部縮到領巾裏去。那是一個臃腫的胖子,下身穿鹿皮褲,足登黑森靴,頸上係了好幾條很大的領巾,將要聳到他的鼻子前麵,上身紅色條紋背心外邊那件蘋果綠上衣的鋼質鈕扣差不多有五先令的克朗硬幣那麽大——當時花花公子的晨裝既是如此。
“是我,約瑟哥哥,不用緊張,”愛米莉亞笑嗬嗬地握著他伸出的兩個手指,說。“告訴你,我這次回家後不走了。這位是我的朋友瑞蓓卡小姐,以前跟你提到過。”
“不,從沒聽到過,我敢保證,”約瑟大搖其頭,“我是說,是的——這鬼天氣冷得要命,小姐,”說著,他用撥火棒拚命把爐火撥旺,此時已六月中旬。
“他好英俊,”瑞蓓卡向愛米莉亞大聲耳語。
“是嗎?”後者說。“我來告訴他。”
“親愛的!千萬別,”瑞蓓卡小姐像隻小鹿害怕地往後一縮。在這以前她已按淑女的規矩向那位紳士恭恭敬敬行過一個屈膝禮,而且目不斜視,始終怕羞地盯著地毯,真不知她如何看清胖紳士的容貌。
“哥,謝謝你給我那麽美麗的圍巾,”愛米莉亞對使勁撥火的約瑟說。“瑞蓓卡,你說是不是很好看?”
“哦,真漂亮!”瑞蓓卡小姐應道,同時她的視線從地毯一下子轉移到掛在天花板上的枝形燈燭架。
約瑟一邊氣喘籲籲,一邊用撥火棒和火鉗發出巨大的聲響,若非他的臉色本來太黃,可能都紅成燒茄子了。
“約瑟哥哥,我可沒有那麽昂貴的禮物送給你,”他妹妹繼續說,“不過上學時我為你繡了一副挺漂亮的背帶。”
“我的上帝啊!愛米莉亞,”她哥哥驚訝地叫喊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說著奮力去拉鈴繩,結果鈴繩被扯斷了,弄得那老實人更加狼狽不堪。“上帝保佑,瞧瞧我的巴吉是不是已在門口。我迫不急待了。我一定得出去,我的那個車夫真——該死。我一定得出去。”
此時,這兄妹倆的父親走了進來,隨身帶的幾枚印戳子叮當作響,十足一位英國商人的麵目。
“怎麽回事,愛米?”他問。
“約瑟哥哥要我去瞧瞧他的巴吉回來沒有。爸爸,什麽叫‘巴吉’?”
“那是一匹馬拉的轎子,”老紳士說話相當幽默。
約瑟聽了大笑,然而在與瑞蓓卡小姐的目光交接後笑聲戛然而止,一動不動。
“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瑞蓓卡小姐,見到你非常愉快。你和愛米是不是跟約瑟吵架了,否則他怎麽想出去?”
“先生,我已經約好我的同事博內米一起吃飯,”約瑟說。
“撒謊!你不是跟你母親說過在這兒吃飯嗎?”
“可我這身打扮不合適。”
“你瞧,瑞蓓卡小姐,他的打扮夠時髦的,什麽場所都恰到好處,不是嗎?”
瑞蓓卡小姐聽後,自然先向她的朋友看了一眼,兩人哈哈大笑,使老紳士洋洋得意。
“平克頓小姐那裏有這樣的鹿皮褲嗎?”他見自己開的玩笑初見成效,便乘勝追擊。
“拜脫您了!父親,”約瑟急得直叫。
“喔,我令他受傷了。我親愛的夫人,我傷害了你兒子的感情。我提到了他的鹿皮褲。可以問瑞蓓卡小姐:對嗎?來,約瑟,跟瑞蓓卡小姐交個朋友,然後咱們開飯。”
“約瑟,今天有你喜歡的什錦魚肉飯,這是比林斯蓋特最好的一條比目魚。”
“走吧,走吧,先生,你照顧瑞蓓卡小姐下樓,我和這兩位妙齡女郎隨後,”父親說完,一手挽住太太,一手挽住女兒,興致勃勃地走向飯廳。
如果瑞蓓卡暗地裏要征服這位黃金大少,女士們,我認為我們無權指責她。雖說小姐們的婚姻大事通常都是由媽媽決定的,這樣也沒有自作主張之嫌,但請記得:瑞蓓卡小姐沒有慈親為她辦這等敏感細致的事情,要是她不依靠自己,在這茫茫人海再沒人會替她操這份心。姑娘們之所以拋頭露麵,還不是想嫁入名門旺族嗎?為什麽她們紛紛湧向溫泉療養地?為什麽在疲憊的整個社交季節她們經常參加舞會,瘋狂到清晨五點鍾?為什麽她們要苦練鋼琴奏鳴曲,花每課一畿尼的高價向當紅的教師學三四首歌曲?若是她們的外在條件允許,她們就學彈豎琴;她們還戴起插羽毛的黃綠色俠盜氈帽苦學開弓射箭——這是為什麽?僅僅指望用她們的勾魂弓、奪命箭射中一位如意郎君。她們受人尊敬的父母為什麽大起鋪張,把地毯卷起來,把他們的住宅攪得不堪入目,在舞會晚宴和冰鎮香檳上花掉年收入的五分之一?難道純粹出於對人類的愛和想滿足年輕人跳舞開心的無私願望?大錯特錯!他們是要把女兒嫁出去;即便忠厚老實之如塞德立太太,在她仁愛的心靈深處也已設想好種種可能為她的愛米莉亞安排終身大事。所以,可愛卻又無依無靠的瑞蓓卡也決定使出渾身解數,覓得一個如意郎君。她具有豐富的想象力;此外,她還讀過《天方夜譚》和《哥思黎地理學》。她從愛米莉亞那裏知曉到她哥哥是個闊公子,在更衣打扮準備吃飯的時候,她已為自己構築了一座豪華的空中樓閣,她是那裏的女主人,男主人暫且不論(她還沒有見過自己的丈夫,故而他的輪廓身影還不太清晰);她用不計其數的圍巾、纏頭和鑽石項鏈精心打扮,在《藍胡子》一劇的進行曲樂聲中坐到大象背上去向莫臥兒大帝作隆重的禮節性拜訪。多麽美好的阿爾納沙爾夢想!構築這些夢想乃是青年幸福的專利;古往今來,除了瑞蓓卡·夏普,無數好幻想的少女陶醉於如此美麗的白日夢!
約瑟·塞德立比妹妹愛米莉亞大十二歲。他是東印度公司的文職官員,在本書所敘述的年代,作為波格利沃拉的收稅官,《東印度大事記·孟加拉分冊》上可查到他的名字,眾所周知那是一份既體麵又來錢的差使。如果想知道約瑟在公司裏的晉升狀況,讀者可去查閱定期出版的同一書刊。
波格利沃拉風景優美、環境清靜,那裏多沼澤叢林,是獵鷸聞名,即使撞上一隻老虎也很正常。離行政中心拉姆甘吉隻有四十英裏,一支騎兵隊駐紮在大約在七十英裏外——約瑟剛當上收稅官時在給家裏父母的信中如此告知。他在那個可愛的地方度過獨自工作八年左右,幾乎見不到一個基督徒,除了那支騎兵隊每年兩次來此把他收繳的稅金解往加爾各答。
幸運的是那時他患了肝病,這才返回歐洲治療,趁機在祖國盡情享樂納福。在倫敦他不和家人住在一起,而是自己另有房屋,過著快樂的單身漢生活。當初去印度之前他還太年輕,沒有盡情享受一個倫敦遊冶郎所能享受的聲色之娛,回國後竭盡所能瘋狂玩樂。他乘自備馬車在公園兜風,下有名的館子吃飯(因為東方俱樂部尚未成立),追潮流經常去看話劇,或者費勁地穿上緊身褲、戴著三角帽去欣賞歌劇。
來日重返印度以及餘生中,他將縷縷津津樂道關於這段快樂逍遙的日子,似乎那段日子是他和布魯梅爾引領著時尚的潮流。實際上他在這裏和在波格利沃拉的叢林裏同樣孤獨。他在英國本土朋友稀少;假如沒有他的醫生,沒有他的藍色汞丸和肝病作伴,他會無聊至極的。他生性懶惰,心浮氣躁,講究飲食,對女人望而生畏;正因為如此,他很少到拉塞爾廣場與家人團聚。這裏的人們笑口常開,他那愛開玩笑的老爸往往令他顏麵盡失。肥胖使約瑟憂心忡忡,緊張萬分;他不時會橫下心來企圖減肥,但他好逸惡勞、舒服慣了的脾性很快就**回到一日三餐的老路上來。他的衣著從來就不得體,可是為了打扮他那肥碩的身軀,真是費盡心思,傷透了腦筋,每天要為此花費好幾個小時。他的貼身男仆靠他的衣服著大發其財;他的梳妝台上充斥了各種發油和香水,一位遲暮美人的駐顏手段僅此而已了。為了更顯纖細,他試過當時流行的每一種肚帶、腰褡和緊身馬甲。類似所有的胖子,他要人家把他的衣服做得盡量窄小,還最重挑選最鮮豔的色調和最年輕的款式。終於穿戴完畢,下午他獨自坐車在公園裏兜上一轉;然後回去再次打扮,依然獨自到拱廊咖啡館吃飯。他猶如女孩子一樣愛虛榮;他的極端怕羞也許正是極端虛榮的症狀之一。如果瑞蓓卡小姐能在剛剛涉世的時候把他製伏,無疑是一位絕頂聰明的姑娘了。
她走的第一步棋便初見成效。當她稱塞德立英俊,知道愛米莉亞會告訴她母親,而她母親很可能會告訴約瑟,至少會對有人誇她的兒子感到欣喜。這就是母親吧。即使你對賽柯雷克絲說她的兒子卡利班跟阿波羅一樣帥,她即使是個巫婆,也會高興的。也許約瑟·塞德立會聽見這誇獎,因為當時瑞蓓卡說得聲音挺大。其實,的確如此,由於他自認瀟灑倜儻,那句讚美之辭使這個胖男的每一根神經都顫動起來,內心裏癢癢的說不出有多舒服。然而以後卻又出現反複。“那姑娘不是在恥笑我吧?”思及此,馬上跳過去拉繩打鈴準備逃跑,恰如我們所看見的那樣,後來是他父親開玩笑和他母親勸之再三,他才放棄初衷留了下來。他攙扶瑞蓓卡下樓去吃飯時,又是疑惑又是激動。“她真的認為我英俊嗎?”他暗想。“或許她隻是尋開心?”正如上述約瑟·塞德立像女孩子一樣愛虛榮。上帝保佑!其實,女孩子們反用之,用於形容她們的某一位同類,說“她像男人一樣愛虛榮,”——那麽她們將是理直氣壯的。長胡子的族類愛聽奉承話,刻意講究打扮,洋洋自得於他們的可取之處,時刻牢記他們的魅力所在——凡此種種,皆與任何一位愛俏的姑娘一較高下。
他們到樓下時,約瑟滿麵通紅,瑞蓓卡謙恭地垂下綠眼睛。身穿白色裝束的她,露出雪白的肩膀——盡顯風華正茂的青春、不存戒心的單純和天真無邪的童貞。
“我必須保持文靜,”瑞蓓卡暗暗叮囑自己,“必須對印度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前麵我們聽塞德立太太說過,她根據兒子的口味準備了一道美味的咖喱魚肉飯。其間,主人邀瑞蓓卡嚐嚐這樣的咖喱飯。
“這是什麽?”她向約瑟先生請教。
“太棒了!”他言道。他滿口食物,狼吞虎咽地大飽口福的同時,他的臉也紅紅到極點。“媽媽,這跟印度的咖喱飯一樣美味。”
“哦,既然這是一道印度菜,我必須得嚐嚐,”瑞蓓卡小姐說。“我相信來自那裏的一切絕對都是好東西。”
“親愛的,給瑞蓓卡小姐盛一些咖喱飯,”塞德立先生笑著說。
瑞蓓卡第一次吃咖喱菜肴。
“您真的認為它和其他來自印度的東西一樣好?”塞德立先生問。
“哦,好極了!”瑞蓓卡說,實際上她正辣得苦不堪言。
“您拿一隻淇漓和它一起吃吃看,瑞蓓卡小姐,”約瑟這下勁興十足。
“拿一隻淇漓?”瑞蓓卡實在有苦說不出,拚命大喘氣。“哦,好的!”她自認淇漓是一種清涼爽口的東西,因為這名兒就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結果,一些淇漓給放到她的盤子裏。“碧綠青翠,非常新鮮!”她說著把一隻放入口中。出乎意料它比咖喱更辣,忍無可忍了。她把叉子放下。“水,上帝,給我水!”她嚷道。
塞德立先生放聲大笑。他是常跑證券交易所的俗人,那裏的人們喜歡開各種直來直去的玩笑。
“這可是地道的印度貨,我向你保證,”他說。“桑波,給瑞蓓卡小姐倒杯水。”
約瑟跟著父親一起大笑,他認為這個玩笑相當成功。女主人母女隻是微微一笑。她們覺得可憐的瑞蓓卡被整慘了。她恨不得把老塞德立掐死,但她像剛才咽下那可惡的咖喱飯一樣拚命,等到能說話的時候,她狡狹且隨和地說:
“我想起來了,《天方夜譚》中有位波斯公主吃奶油餡餅就往裏邊擱胡椒麵。你們在印度是不是也有奶油餡餅裏擱辣椒的癖好,先生?”
老塞德立又笑了起來,覺得瑞蓓卡這姑娘脾氣真好。約瑟隻說:“您說奶油餡餅,小姐?我們孟加拉那兒的奶油糟糕透頂。我們一般都用山羊奶,天哪,知道嗎,我已經開始偏愛羊奶了!”
“瑞蓓卡小姐,現在印度的東西還什麽都好嗎,”老紳士說。等女士們餐畢離去後,老滑頭對他的兒子說,“小心點,焦;那姑娘在打你的主意呢。”
“咳!開玩笑!”焦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十分得意。“先生,曾經在達姆有個姑娘,她是炮兵隊卡特勒的女兒,後來嫁給了軍醫藍斯。這姑娘在一八一四年拚命追我,盯住我和穆裏格托尼。吃飯前我向您提起過,穆裏格托尼這人沒得挑剔,他是布吉布吉的行政長官,五年內肯定能進上議院。先生,在一次炮兵隊舞會,皇家第十四團的昆丁對我說:‘塞德立,我願拿十三鎊賭你十鎊,我認為索菲·卡特勒在雨季來臨前會從你和穆裏格托尼中二選一。’我說:‘一言為定。’嗬,先生,這紅酒味道不錯。是什麽品牌?亞當森還是卡波內爾?”
回答他的惟有輕微的鼾聲:誠實的股票經紀人睡著了,約瑟的故事那天沒有結束。但是,他在男人麵前一向極其健談,借著為他處方的藥師郭洛普上門問他肝病情況和可要藍色汞丸,他把這個引以為榮的故事向郭洛普醫生反複講述。
因為有病,約瑟·塞德立的食物除了馬德拉白葡萄酒外,一瓶紅酒,還有兩盤奶油草莓和二十四塊小甜餅——它們放在他旁邊的盤子裏居然無人感興趣。當然(因為作者享有無所不曉的特權)他腦中經常閃出是樓上的那位姑娘。
“是個討人喜歡、快樂開朗的女子,”他獨自思忖。“在餐桌上我幫她撿手絹兒的時候,她瞅著我的那種表情太可愛了!她的手絹兒掉下了兩回。是誰在客廳裏唱歌?哇,我得上去瞧瞧?”
但他那麽害羞,根本沒勇氣上去。父親睡著了;自己的帽子掛在門廳裏;一輛出租馬車停在南安普敦街上準備接客人。
“我還是去看《四十大盜》和德坎小姐跳舞吧,”他自言自語道,然後躡手躡腳踮著腳溜之大吉,惟恐吵醒他那可敬的父親。
“約瑟走了,”愛米莉亞望著客廳窗外說道,此時瑞蓓卡正坐在鋼琴旁自彈自唱。
“瑞蓓卡小姐把他嚇跑了,”塞德立太太道。“可憐的焦,他總是那麽愛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