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兩姐妹進行了初步遊說以後,鐸炳急忙前往市中心執行他承擔的任務中剩下的較困難部分。想到要正麵跟老歐斯本打交道,他特別緊張,他曾多次考慮讓兩姐妹去跟她們的父親把話說明白,因鐸炳知道歐斯本小姐她們秘密保守的時間長不了。但他曾發誓要把老歐斯本聽到消息後的反應向喬治通知,所以他先來到市中心泰晤士街自己父親的賬房,從那裏發了一封短信給歐斯本先生,請求就他兒子喬治的事作半小時詳談。鐸炳的信差從歐斯本先生的那裏回來說,後者在致意的同時非常歡迎立刻會晤上尉,於是鐸炳便去見他。

上尉在需要揭示的這樁秘密上有些心虛,並且料想擺在他麵前的是一次有傷感情甚至大動肝火的會晤,因而走進歐斯本先生的辦事處時神色慌張,步態蹣跚。經過外麵一間屋子時,那裏的頭兒喬珀先生從寫字台旁做了個幽默的動作向他行禮,更使他緊張不安。喬珀先生又是擠眼,又是點頭,並用筆指著老板的房門,說:“東家現在心情很好,”不過他那輕鬆愉快的神情鐸炳卻覺得很打怵。

歐斯本也站起來和他親切握手,並且說:“你好嗎,親愛的大侄子?”那股熱情勁兒令喬治的使者倍感慚愧。他的手像死了一般,對老歐斯本的緊握絲毫沒有感覺。鐸炳覺得,已經發生的一切多多少少是他引起的。是他讓喬治重新回到愛米莉亞的身邊;是他讚許、鼓勵甚至幾乎包辦了現在他來向喬治的父親透露的這樁婚事;而還不知情的歐斯本先生正笑容可掬地歡迎他,拍著他的肩膀熱情稱呼他“鐸炳,親愛的大侄子”。這位受人委托的使者確實有充分的理由把腦袋垂下去抬不起來。

老歐斯本很有把握地以為鐸炳是來宣布他兒子投降的。鐸炳的信差來送信時,喬珀和他的東家正好在討論喬治的事。兩人一致認為喬治要派人來轉達將順從父命的消息。兩人盼著這一消息已有好多天了。“我的天哪!喬珀,這下可要把喜事辦得體麵些!”歐斯本先生對他的首席辦事員說,同時用他粗大的手指打了個榧子;他神氣十足地瞅著自己的這名下屬,把衣服大兜裏的畿尼和先令抖得叮當直響。

歐斯本在左右兩邊兜裏重複的做著這個動作,麵帶難以揣測的笑容從自己的椅子上打量呆若木雞坐在對麵一言不發的鐸炳。“這麽個不懂禮節的家夥居然也能在軍隊裏當上尉,”老歐斯本忖道。“喬治怎麽沒好好教他禮儀舉止?”

“先生,”鐸炳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說,“我給您帶來了非常重要的新聞。今天上午我去過總司令部,我們團將奉命出征已無法改變。本星期內就要開往比利時。您也清楚,先生,這一回我們不經過一番苦戰是回不了國的,而我們有許多人也許將在這一戰中為國獻身。”

歐斯本的臉木然了。

“我相信,我的兒子……不,我相信,你們團會盡到自己的天職,”他說。

“法國人無比強大,先生,”鐸炳繼續說。“俄國人和奧地利人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把他們的軍隊調集到那裏。我們將首當其衝,先生;波尼決對會在這第一仗跟我們打得天昏地暗——這一點毋庸置疑。”

“你到底想說什麽,鐸炳?”對方皺起了眉頭,心神不安地問。“我想沒有哪個英國人會畏懼什麽該死的法國人吧?”

“我想說的是:考慮到我們每個人必定要冒極大的危險,如果您和喬治之間有什麽分歧,那麽,在我們出征之前,先生,你們最好把事情解決;您說對不對?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您恐怕永遠不會寬恕自己沒有跟他和好再分手。”

可憐的威廉·鐸炳說到這裏,臉漲得通紅,覺得自己是錯誤的根源。要不是他,這父子也許永遠不會反目。為什麽喬治的婚期不能推遲呢?為什麽非得那麽心急火燎地趕著辦呢?他覺得,要不是他,喬治跟愛米莉亞分開至少不會無法生存,而愛米莉亞興許也會從失去喬治的打擊中走出來。都是他出的主意,他們的才會結婚以及由此引出的一係列事兒。這究竟為什麽?因為他對愛米莉亞愛得太深,不忍看到她傷心;或者因為他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無處寄托的感情,寧可快刀斬亂麻圖個痛快——正像我們在失去親人後急於把喪事處理完畢;或者明知與所愛的人生離死別已不可挽回,那就隻想快些分手,否則是心神不安的。

“你是個好人,威廉,”歐斯本先生用柔和的語調說;“我和喬治不應該憋著怨氣道別,這話說的很對。聽我說,我對他夠好了,無論哪個做父親的不會比我做得更多。我給他的錢,我敢擔保不會少於你父親給你的三倍。但我並不炫耀這一點。為了他,我怎樣艱苦經營,從不吝惜我的才能和精力——這些我自己不用說。你可以問喬珀。也可以問他自己。可以問倫敦城裏任何生意人。如今我打算為他張羅的一門親,那是所有英國貴族都會引以為榮的——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求過他任何其他事情,——可是他拒絕了我。難道是我錯了?難道這場爭吵是我發起的?自從他生下來那天起,我一直像個苦役犯那樣拚死拚活的幹,除了為他好,我還有什麽企圖?誰也不能說我這樣做有半點自私。你叫他回來。我準備跟他和解,我說話算數。忘掉一切,原諒一切,我說到做到。至於馬上結婚,現在已沒法想象。讓他跟斯沃爾茨小姐言歸於好,婚禮的事,等以後他當了上校回來再辦;因為他肯定能成為上校,我敢發誓——他準能,隻要是錢能辦的事。我很高興你能使他改變心意。我知道是你提醒了他,鐸炳。以前你曾多次幫他脫離苦海。叫他回來,我不會故意刁難他的。你也來,你們倆今兒都到拉塞爾廣場來吃晚飯。地方時間不變。今晚有鹿頸肉,不必擔心問長問短。”

這番讚許有加、信任非凡的話語句句紮在鐸炳的心上,刺得他極為痛苦。這種調子的談話每持續一分鍾,他就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可饒恕。

“先生,”他說,“我想你是誤會了。我敢說您一定誤會了。喬治有高尚的人格,一定不會貪財娶他不愛的人。您威脅說,如果他不遵從您,您就要剝奪他的繼承權,這隻能激起他的鬥誌。”

“什麽?虧你這小子說得出來,讓他坐享一年萬兒八千鎊難道是威脅?”歐斯本先生的口氣依然輕鬆愉快,實在令鐸炳無法忍受。“老天作證,要是斯沃爾茨小姐願意嫁給我,我還求之不得呢。我才不在乎皮膚是茶色的還是咖啡色的。”說罷,老紳士真心地扮了個鬼臉,扯開沙啞的嗓子放聲大笑。

“先生,您忘了歐斯本上尉已經跟別人有了婚約,”喬治的大使不得不正色道。

“什麽婚約?見鬼,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這個想法還是第一次在他腦中出現,可是一想到此,歐斯本先生在驚愕的同時立刻怒不可遏,一邊繼續說——“莫非這渾小子竟蠢到這種地步,還不肯放棄那個破產老騙子的女兒?你到這兒來就是想讓我知道——這渾小子要娶她?娶她——妙極了!我的獨子要娶一個窮困潦倒的叫化子的女兒!這該死的畜生,如果他要這麽做了,那就讓他買一把掃帚去掃大街。現在我記起來了,這小妖精老是纏著他,向他拋媚眼。我可以肯定準是她那個無賴老子挑唆的。”

“塞德立先生以前是您非常好的朋友,先生,”鐸炳插言說,心裏似乎感到高興,因為他發現自己慢慢開始生氣了。“當初您可沒有管他叫騙子和無賴的。那項親事也是您定下的。喬治沒有權利出爾反爾——”

“出爾反爾?”老歐斯本立刻咆哮如雷。“出爾反爾!該死的,半個月前的星期四,那位大少爺端起架子煞有介事地向生養他的老子講關於英國軍隊的大道理,那天他就是這樣說的。大概是你在挑動他——難道不是嗎?我向你敬禮,上尉。原來是你想把叫化子推進我的家門。不過沒有必要向你道謝,上尉。她這樣的貨色還用得著喬治娶嗎?嘿嘿!我可以向你保證,不用正式結婚,她都巴不得呢。”

“先生,”鐸炳霍地站了起來,並且毫不掩飾心中的憤怒;“我不允許任何人當我的麵辱罵那位小姐,而您更不該說這種話。”

“嘍!瞧你這架勢準備要跟我決鬥,是不是?等一下,讓我打鈴吩咐給咱們準備兩把手槍。喬治先生囑托你到這兒來,就是為了休辱他的父親,不是嗎?”歐斯本邊說邊拉鈴繩。

“歐斯本先生,”鐸炳顫抖的說,“是您在汙辱世上一個完美的人。您最好還是嘴下留德,先生,因為她現在已是您的兒媳。”

此言一出,鐸炳感到再也沒有必要多說話,轉身就走。歐斯本猛的倒在椅子上,神魂顛倒地目送鐸炳出去。一名辦事員聽見鈴聲走了進來。上尉剛走出歐斯本先生辦事處所在的院落,首席辦事員喬珀先生便匆忙追了上來,連帽子也沒來的及戴。

“看在上帝份上,出了什麽事?”喬珀先生抓住上尉的衣領問。“東家似乎暈了過去。喬治先生究竟幹了什麽?”

“五天前他和塞德立小姐成親了,”鐸炳答道。“我給他當了儐相。喬珀先生,他憑借您大力幫助呢。”

這位老賬房無奈搖搖頭說:

“假如這就是您帶來的消息,上尉,事情完蛋了。東家一定不會原諒他的。”

鐸炳麻煩喬珀把事態的進一步發生到自己下榻的旅館來告訴他。然後,上尉悶悶不樂地向西走,回首過去,展望未來,都讓他非常煩燥。

當天傍晚,拉塞爾廣場那一家子在飯廳裏用餐,看見一家之長坐在他的老位子上,但他的陰沉著臉——每次出現這種表情的時候,所有的人每次都噤若寒蟬。兩位小姐和也在那兒吃飯的布洛克先生猜想已經有人把那事告訴歐斯本先生。布洛克先生見未來的嶽丈皺著眉頭的樣子,嚇得不敢亂說亂動;但他對於自己身邊的瑪麗亞小姐以及坐在餐桌主位的簡小姐卻特別友善,非常殷勤。

這樣一來,便隻有沃特小姐一個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在她和簡·歐斯本小姐中間空著一個位子。這是留著給喬治在家吃飯時坐的;之前已經說過,他的全副餐具依舊給他擺上,隻等這位倔強的少爺回來。吃飯時,除了布洛克先生笑嗬嗬地偶爾跟未婚妻說幾句悄悄話以及刀叉盤碟相碰的叮當聲,沒有任何聲響打破餐桌上的寂靜。仆役們侍膳走動一個個都輕手輕腳。專門的送殯人在葬禮上也不可能比歐斯本先生的家人看上去更加悲慘。他曾邀請鐸炳來共享的鹿頸肉,結果由他在鴉雀無聲的氛圍中切割,而他自己的那份幾乎未加品嚐便撤了下去。不過酒他卻喝得很多,侍膳長頻頻把他的杯子倒滿。

晚餐已接進結束,他的視線先是輪番盯著每一個人,最後在為喬治擺好的餐具上停留一會兒。他用左手朝那裏一指。兩個女兒看著父親不理解他的意思,或者裝作不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仆人們剛開始也匪夷所思。

“把那副刀叉盤碟拿走,”他終於開口說,然後隨著一聲咒罵站起身來,把他坐的椅子向後一推,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歐斯本家的飯廳後麵有一間平常的屋子,家裏人都管它叫書房,那是一家之主的神聖之地。星期日如果歐斯本先生不想去教堂,他便到書房裏去,獨坐在猩紅色皮椅上讀報,度過一上午。這裏有兩架玻璃書櫃,全是些燙金精裝的權威文獻。例如《紀事年鑒》、《君子雜覽》、《布雷爾布道集》以及休謨編、斯摩萊特續的《英國史》等等。一年又一年,他從不取下其中一本,家裏所有人也都不敢去碰一下。難得幾個沒有飯局的星期日晚上算是個例,那時深紅色書皮的大《聖經》和祈禱書便從它們與貴族人名錄放在一起的角落裏拿出來,而全體仆役卻被鈴聲召集到飯廳裏,由歐斯本先生扯開非常刺耳的大嗓門煞有其事地誦念晚禱文。全家上下,其中包括傭人的孩子,走進這間屋子都帶著幾分害怕。歐斯本先生在這裏核查管家的賬目,核對侍膳長的存酒賬本。從這裏隔著鋪砂礫的空院落他可以看到馬房的後門,還有一條鈴繩直通那裏。車夫從馬房來到這個院子裏就像進入一個船塢,歐斯本便從書房的窗口衝他大叫大罵。沃特小姐每年四次到這個房間裏去領工資,歐斯本的兩個女兒同樣每季度去領一次零花錢。喬治小時候曾經在這間屋子裏挨過多次鞭抽,他母親坐在樓梯上被鞭子落下的聲音嚇得麵無血色。那男孩受罰時基本上從來不哭;等他從那出來,可憐的母親總是偷偷地撫摸他,吻他,給他錢表示安慰。

壁爐架上方掛著一幅全家的畫像,那是在歐斯本太太過世後從飯廳裏搬過來的。畫中的喬治騎一匹小馬駒,簡把一束花向上遞給他,瑪麗亞一隻手由母親攙著,一個個都麵色紅潤,嘴也都畫得又紅又大,互相傻笑著——這樣畫全家歡通常是受歡迎的。現在他們的母親已長眠地下,並且早已被遺忘——因為兩姐妹和她們的兄弟自己照顧的事還忙不過來,並且各不相同;他們盡管看上去很親熱,其實彼此根本沒有關係。數十年後,畫上的人都老了,那張全家裝模作樣的幼稚畫像該包含著多麽辛辣的嘲諷啊!那種其樂融融的肉麻氛圍其實都是假惺惺的鬧劇,每個人都在裝得很天真,還自得其樂!歐斯本自己的標準像(他的銀質大墨水缸和扶手椅也給畫了上去),如今掛在飯廳裏最顯眼的位置即合家歡騰出的牆上。此時老歐斯本一個人到這間書房裏去,其它很少的人才敢大大鬆了口氣。

等傭人們也都退了出去,他們終於開始出聲談論一會兒,但聲音還是壓得很低。後來他們悄悄上樓,陪同女士們的布洛克先生因為他的鞋咯吱咯吱作響,於是輕手輕腳步步留神。他可不敢自己留下來喝葡萄酒,這兒距書房裏那位可怕的老紳士確實太近了。

天黑了足有一個小時,侍膳長雖然沒有接到什麽傳喚,但是冒險輕敲書房門,為老紳士準備了蠟燭和茶進去。隻見一家之長坐在椅子上假裝是看報的樣子,待仆人把蠟燭和茶具給他擺在桌上後離開,歐斯本先生站起來把門鎖上。這下事情已經清楚無誤;全部家人都知道,一場大禍將要臨近,喬治少爺看來在劫難逃。

在歐斯本先生鋥亮的紅木大寫字台其中有一隻抽屜是隻為他兒子開設的。自從喬治還是個小男孩時起,便在那裏存放關於喬治的全部文件資料。其中有他獲獎的習字簿和圖畫冊,那都來自喬治的手筆,也有老師修改的痕跡;有他用大圓字體寫的最初幾封信,全是向爸爸媽媽問好致愛的,並要求給他拿一塊蛋糕去。這些信好幾次提到他親愛的教父塞德立先生。每次老歐斯本從中讀到這個名字時,他沒有血色的嘴唇便念念有詞地發出狠毒的詛咒,憎恨和失望在他內心扭曲蠕動。全部的文件都寫有時間、作了摘要且用紅帶子捆好。例如:“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喬治來信要五先令,四月二十五日複”或“喬治十月十三日有關馬駒的來信”等等。另一冊則是“S大夫的賬單”、“喬治的裁縫賬以及相關費用,喬治·歐斯本開出的交錢通知單要我照付”等等。另外他寄自西印度群島的信件、他的代理人的來信以及刊載他被授予軍銜事的報紙。這裏存放著他童年時學騎馬使的短鞭,一張紙還裹著他母親總是佩帶的一個小盒子,裏邊有兒子的胎發。

不幸的父親,在沉思暗想中把這些珍藏品一件件玩弄了好幾個小時。他珍藏心底的美夢和躊躇滿誌的憧憬全在這裏。他為有這麽個兒子,感到驕傲!這是他見到過的孩子中最好看的一個。人人都說喬治長得像個王孫貴胄。曾經有一位公主在丘村植物園注意到而且親吻了這孩子,而且問他叫什麽名字。倫敦城裏哪一個商人有如此風姿秀逸的兒子?即使是真正的王子也不一定能得到比他更細心的嗬護。隻要花錢能夠買得到的,他的兒子都有。每逢喬治學校裏一年一度的頒獎演講日,做老子的總要坐駟馬高車前往(連傭人也換上新號衣),並在他的同學間成把成把地分發每枚一先令的新硬幣。在喬治遠航加拿大之前,老歐斯本曾和兒子一起到他們團部去宴請軍官們,這樣的宴會即便款待約克公爵也不寒酸。喬治開具的欠款單他根本沒有拒付過。單據全在這裏——每一筆他都一句話不說照數付清。喬治騎的馬連好多將軍也不免嘖嘖稱讚。總之,浮現在他眼前的兒子形象不止百數,分別屬於從小到大的不同年齡。他一會兒想起喬治幼時常在晚餐後大搖大擺地到飯廳裏來,挨著他坐在主位上品老子杯中的酒;一會兒想起喬治在布萊頓騎著小馬駒穿過樹籬、不落後獵犬領班的情景;在接見會上喬治被介紹給攝政王那天,整個聖詹姆斯宮都找不出比他更英俊的青年。然而,所有這一切的結果竟是——娶一個名叫花女的人為妻,把人子之責、富貴榮華統統仍到九霄雲外!顏麵盡丟,怒火中燒;對他關心倍至的父愛橫遭遺棄,雄心勃勃的前景毀於一旦——此時此刻,這個一腦門子世俗陋見的勢利老頭遭受的便是這等煎熬!

認真看了這些文件,對其中的幾份還沉思良久,喬治的父親像不幸的人回憶往昔快樂時那樣懷著無比痛心絕望的酸楚,把所有的文件從他保存了那麽長時間的抽屜裏全部取出來,鎖進一隻輕便文具箱再用繩子捆起來並且往封蠟上蓋上他自己的印戳。終於,他打開書櫃拿出前麵提到過的那本紅封皮大《聖經》——這本裝幀富貴卻難得翻開的寶書全體金碧輝煌。它的卷首插圖畫的是亞伯拉罕把兒子用以撒獻為燔祭的故事。依照習慣,歐斯本在此書的空白扉頁上用書記員的顯眼字體記下自己結婚、妻子過世的時間,接下來便是孩子的出生時間以及他們的教名:第一個是簡,然後是喬治·塞德立·歐斯本,最後是瑪麗亞,還有他們各自受洗的時間。他拿起一支筆,喬治的名字就從這一頁上認認真真地劃去了;等墨水幹透了,把這本大《聖經》放回原處。然後,他從保存自己秘密文件的另一隻抽屜裏拿出一份書麵的東西,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它揉成一團,在蠟燭上點著了,盯著它在爐箅子上全部燒成灰。那是他寫下的遺囑。遺囑燒掉後,他坐下來寫了一封信,打鈴吩咐仆人早晨按照上麵的地址送信。現在已經是早晨;當他到樓上去睡覺時,整幢房子都被陽光所照亮,鳥兒在拉塞爾廣場綠油油的葉叢中啁啾鳴叫。

威廉鐸炳一門心思想討好歐斯本先生所有的家人和下屬,為處在患難之中的喬治盡量多爭取幾個朋友。他知道好酒好菜對人的心靈能生成什麽作用,所以一回到旅館,立刻給托馬斯·喬珀先生寫了一份特別熱情的請帖,真誠邀請那位紳士於明日到斯勞特咖啡館與他共進晚餐。此函送到喬珀先生那裏時,他還沒有下班,所以當即回信帶回,大意是:喬珀先生“謹向鐸炳上尉致意並為將有緣當麵領教倍感榮幸”雲雲。當晚回到索默斯鎮,喬珀先生便把請帖和回信的草稿給妻子和幾個女兒看;一家人一邊喝茶,一邊興致勃勃地談論那些出身名門的軍官和住在西區的名門貴族。等姑娘們都去休息了,喬珀先生和喬珀太太聊起了老板家中發生的許多怪事。老賬房從來未見過東家情緒如此激動。日間鐸炳上尉離開後,喬珀先生走進歐斯本先生的辦公室,看見東家麵色發黑,似乎處在暈厥狀態。他肯定歐斯本先生和年輕的上尉之間一定發生了可怕的爭吵。喬珀曾受命把近來三年內付給歐斯本上尉的全部款賬開出一筆總賬。“他拿走的錢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哇!”老賬房說,且為他的老少東家花錢的手麵非常闊綽對他們更加由衷讚歎。矛盾可能是從對塞德立小姐的看法導致的。喬珀太太對天發誓地表示,塞德立小姐失去像歐斯本上尉那樣漂亮的年輕人太悲慘了。喬珀先生則看不起一個投機失敗者的女兒,因為他支付給債權人的賠償金微之甚微。他把歐斯本商行看得比倫敦城內其他所有的商行都高;他期望喬治上尉能和一位貴族小姐結婚。這天夜裏老賬房睡得非常安穩,不像他的東家那樣徹夜不眠。第二天早晨,他依舊津津有味地吃過早餐(盡管他的日子過得並不富裕,喝茶時加的隻是紅糖),跟孩子們親熱了一番,穿上他最好的一套節日禮服和縐邊襯衫。他妻子在一旁稱讚他儀表不俗,但囑咐他晚上別喝得太多。喬珀承諾對鐸炳上尉的葡萄酒口下留情,然後出門上班去了。

歐斯本先生在平常的時間來到市中心辦事處,他那麵無血色的憔悴麵色把下屬們嚇的不輕——由於可以理解的原故,他們向來注意觀察老板臉上的神情。十二點鍾,希格斯先生(就是倍得福路上那家希格斯和布萊澤維克律師事務所的)應約來訪,被請進老板的辦公室,兩人在那裏密談論了一個多小時。下午一點多鍾的時候,喬珀先生收到鐸炳上尉派人送來的短簡,另附給歐斯本先生的一封信,老賬房進去交給了東家。沒多長時間,喬珀先生和他的副手伯奇先生被叫進去,老板讓他們充當一份文件的見證人。“我重新寫了一份遺囑,”歐斯本先生說。那兩位先生在新遺囑上寫下了各自的名字。那時誰也不說什麽。希格斯先生走到外麵時,神色極其冷峻,他向喬珀先生凝望了一眼,但未作任何解釋。大家留意到,歐斯本先生這一整天非常安生,也格外溫順,令那些看到他滿臉難受預想今兒準有風暴的人疑惑不解。那天他不但沒有罵任何人,也沒人聽到他一句賭咒的話。他很早就離開辦公室,臨走前又一次把老賬房叫去,先是進行了些一般的事務**代,看得出在欲言又止的一番猶豫不定之後,他問喬珀先生是否知道鐸炳上尉在不在倫敦。

喬珀說可能還在。其實,他倆對這一點心裏都清清楚楚。

歐斯本把一封致那位軍官的信遞給賬房先生,叫他立刻送到鐸炳上尉本人手上。

“聽好了,喬珀,”他拿起帽子說,於此同時以奇怪的目光看著對方,“往後我心裏就不難受。”

時鍾剛敲兩點,弗雷德裏克-布洛克先生恰好來到(這未來的翁婿二人肯定是約好了的),他和歐斯本先生一同離去。

鐸炳先生和喬治·歐斯本先生在第——團各指揮一個連,該團的團長是位老將軍,他第一次打仗是在沃爾夫麾下參加的魁北克之役,現在早已年邁力衰,無力指揮。但他對名義上自己仍是團長的這個團並沒少嗬護,偶爾還請幾位青年軍官到他家做客——如此好客的豪興如今在他的同仁中恐怕是少之又少。鐸炳上尉特別得到這位老將軍的寵愛。鐸炳熟讀軍事文獻,關於腓特烈大帝、瑪麗亞·特蕾西亞以及他們所進行的每次戰爭,他談起來似乎跟將軍本人一樣件件如數家珍。老將軍對現代打勝仗的戰例不感興趣,而是喜歡五十年前的那些軍事家。就在歐斯本先生改立遺囑,喬珀先生穿上他最好的縐邊襯衫的那個上午,這位將軍派遣人送信邀鐸炳與他共進早餐。他把大家翹首以待的信息提前兩天透露給心愛的晚輩部下:他們將奉命開撥比利時。就這兩天,總司令部將下達命令命令他們團做好準備;因為運輸力量充足,用不了一個星期就要出發。駐柴忒姆期間團裏已經填充了新兵;老將軍希望,曾在加拿大參與擊敗蒙卡爾姆,在長島戰敗過華盛頓先生的這個團,也將在曆來兵家必爭的低地國家戰場上見證它無愧於自己的輝煌曆史。

“所以,我親愛的朋友,你要是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事兒,”老將軍說著用他蒼白而又衰老的手哆哆嗦嗦地取一撮鼻煙,然後指指自己晨袍裏麵他的心還在微微地跳動的那個部位,“如果你有心上人需要安慰,或者要向爸爸媽媽告別,或者要立遺囑的話,我奉勸你立馬去辦,千萬不要耽擱。”言畢,老將軍伸出一個指頭給他的年輕部下握一下,友善地點了點假發上灑粉帶小辮的頭;等鐸炳出去關上門後,他便坐下來給皇家劇院的阿梅奈德小姐用法文寫情書(他一直把自己的法語水平看得非常了不起)。

鐸炳知道這消息後心情煩重,他想起了在布萊頓的朋友,並為自己每次都率先想到愛米莉亞而感到羞愧(他最先想到的不是父母姐妹,也不是軍人的職責,卻是愛米莉亞——無論醒著還是睡著,也不分白天還是黑夜)。回到旅館裏,他給歐斯本先生寫了一封短簡,請喬珀轉交,告之以幾分鍾前得到的消息,希望它能幫助促使對方跟喬治和解。

送信的就是頭天給喬珀送去請帖的那一名信差,這封信著實讓那位老賬房吃驚不小。信皮上寫的是喬珀的名字,他拆封時手顫抖得厲害,害怕自己寄予厚望的這一餐今天恐怕吃不成了。直到發現裏邊跟他有關的隻是再給他提個醒兒,這才長喘了一口氣。(“我將在五時半恭候大駕,”鐸炳上尉寫道。)他非常用心老板的家事;但是——有什麽辦法呢?——一頓豐盛的晚餐對他來說畢竟比別人的事更重要。

老將軍向鐸炳透露消息時,給他全權轉告他在倫敦走動時見到的本團各級軍官。因此,鐸炳在代理人那兒碰見斯塔布爾少尉便通知了他。這位渴望建立軍功的少尉立刻就到軍用飾品店去買了一柄新的指揮刀。這個年輕人雖然才十七歲,身高約五英尺五英寸,天生身體單薄,再加上過早地養成喝白蘭地的習慣也破壞了他的健康,但他有著來可否認的膽量和一顆獅子的心。他拿著刀擺了幾個造型,試試是否順手,彎曲刀身測其韌性,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好像打算用它對法國人進行屠殺。他發出“嗨,嗨!”的喊聲,拚命跺著瘦小的腳,有兩三次把刀尖指向鐸炳上尉,後者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用竹節手杖把他的攻擊撥開。

看他的身高和瘦弱的樣子不難想象,斯塔布爾屬於輕步兵。斯普尼少尉則剛好相反,是個身材魁武的小夥子,他屬於鐸炳上尉的炮兵連。他嚐試著把一頂新的熊皮帽戴在頭上,看上去夠威武的,比他的實際年齡成熟。然後這兩個年輕人前往斯勞特咖啡館,先定好可口的飯菜,然後坐下來給家中慈愛、擔心的父母寫信,信中充滿親情、關愛、壯誌雄心和拚寫錯誤。是啊!當時全英國有數不清顆焦慮的心在顫動,不計其數人家的母親在祈禱、哭泣。

年輕的斯塔布爾坐在斯勞特咖啡館的一張桌旁寫家書,眼淚順著鼻子流在紙上(小夥子在想他的媽媽,也許永遠也見不到她了)。本來打算給喬治-歐斯本寫信的鐸炳,此情此景不禁使之動容,於是把輕便文具箱鎖上了。“我為什麽要寫信?”他對自己說。“讓她多睡一個穩當覺不好嗎?明兒一早我先去看我的父母,然後親自去布萊頓一趟。”

於是他走過去把一隻大手放在斯塔布爾肩上,給年輕的勇士打氣,對他說,如果他戒掉對白蘭地的嗜好,肯定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軍人,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心地善良、講義氣的小夥子。斯塔布爾聞聽此言,眼睛頓時閃亮,因為鐸炳在團內非常受尊敬,公認為團裏最優秀的軍官和屈指可數的聰明人。

“謝謝你,鐸炳,”他握著拳頭用指節揉揉眼睛說,“我也正在信中告訴她,我一定要改掉這習慣。哦,天哪,她太愛我啊!”接著水泵又開動起來了,軟心腸的上尉此時也有些鼻酸眶潤。

兩名少尉、鐸炳上尉和喬珀先生在同一個雅座中共享晚餐。喬珀帶來了歐斯本先生的信,後者在信上向鐸炳上尉敬意,並且請他把一封附函轉交喬治·歐斯本上尉。喬珀並不知道更多的情況;誠然,他介紹了歐斯本先生的神情以及他和律師的會晤,且對老板今天沒有衝任何人破口大罵感到不解;特別在酒過數巡之後,他更是多嘴多舌地提出種種假想和猜測。不過,他喝的酒愈多,他的話也愈來愈含糊不清,最後幹脆變得語無倫次。時間很晚了,鐸炳才把酒足飯飽的客人送上一輛出租馬車,喬珀發誓說他一定——呃!——永遠——呃!——一定永遠做上尉的朋友。

前文提及,鐸炳上尉上次向簡·歐斯本小姐辭別的時候,曾請求允許再次去拜訪她。第二天,歐斯本小姐等了他好幾個小時。鐸炳如果去了,如果向她提出那個她準備回答的問題,她可能會表示願意助她弟弟一臂之力,那麽,喬治與他憤怒的父親也許有可能言歸於好。盡管她一直在家等候,上尉卻始終沒去。鐸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他必須去看望並安慰自己的父母;還得早一點在“閃電號”郵車上占個座位去布萊頓跟他的朋友聚會。那天,簡小姐聽到她父親向全家人發布命令:絕對不允許那個不知好歹的渾蛋鐸炳上尉再進他家的門。這樣一來,簡小姐心中先前也許暗暗抱有的一絲希望,頓時煙消雲散。弗雷德裏克·布洛克先生來過,他對瑪麗亞分外熱情,對情緒很壞的老爺子非常巴結。老歐斯本盡管說從他心裏就不難受了,但他為確保心神安寧所采取的舉措看來奏效甚微,而過去兩天裏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顯然已使他身心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