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颯颯,玉露耿耿,一鉤新月斜照到玻璃窗上。日月生正據案讀《小青傳》,覺得美人黃土千古同慨,一縷酸辛從心頭湧起,因想造化小兒,故弄狡繪,既已生出一個美人來,使伊有了羞月豔姿、詠柳清才,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麵柳如眉,自然有情人成了眷屬,享受人間豔福,留得千秋佳話,不亦美哉!不亦快哉!卻偏偏要打鴨驚鴛,煮鶴焚琴,使愛河情海中頓起驚濤駭浪,造成無量數癡男怨女,恨縷情絲,作繭自縛,精禽銜石填不盡茫茫大海,啼鵑泣血喚不醒沉沉眾生,不過使多情人憑吊唏噓,平添不少悲感罷了。日月生想到這裏,恍惚間走出門來,漸漸離了繁華都市,來到一個山穀。

樹上都開著慘紅的花,好似斑斑血淚,進穀有一塊大石,上刻“牢愁窟”三字。進得穀中,隻見不少男男女女,有的嗚咽飲泣,有的愁容滿麵,有的泣血椎心,有的長籲短歎,不知都為了什麽緣故。一一詢問,都是情場失敗的過來人,失戀也有,情癡也有,單戀也有,三角戀愛也有,日月生很代他們痛惜。忽然,愁雲漫漫,慘霧冥冥,一霎時風雲變色,瀕洞有聲,前麵白浪滔天,勢如奔馬,向穀裏衝將進來。大眾都說:“孽海決口,波濤浸灌,我們都要溺身了。”

一片啼哭之聲。日月生不覺大吃一驚,微微睜開眼來,原來是南柯一夢,自喜道:“原來是夢,不然我不要被那孽海中的情波卷去,和那些情場失敗兒女一齊遭滅頂之凶嗎?”正在這時,忽聽一片啼哭之聲仍在耳裏,咦!難道是真的嗎?再一細聽,知道在窗外,不由毛發悚然,忙立起身來,走出室去,聽那一片哭聲嗚嗚咽咽地哭得好不淒慘,正在庭中草裏,過去一看,原來是許多秋蟲唧唧複唧唧地在牆邊草中叫著,不覺失笑,還進去坐定,心中似有不少悵觸。涼蛩哀鳴,自悲身世,那些情場中癡男怨女當該作秋蟲一般看待,慘綠愁紅,啼珠泣玉,都是可憐蟲罷了。可憐蟲,你們在情場中的成績究竟有多少曆史供人憑吊?你們犧牲一切,都為誰來?真是: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從來最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