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莫辯是慈禧

在近代中國,慈禧太後是被多重妖魔化的政治人物:康有為、梁啟超等因為1898年政治變革失敗,歸罪於皇太後,將其描寫為一個弄權的老太太、一個隻知道欺負那個可憐養子的惡婦;革命黨人孫中山、章炳麟等出於革命大義,倡導排滿革命,也將慈禧太後視為近代中國一切罪惡的淵藪;到了後來,新派史學家為了證實“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政治判斷,也對晚清幾十年政治發展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對於慈禧太後也是基本否定;至於民間野史,大都根據這幾種史觀編排慈禧太後的故事,甚至以男權主義立場予以惡意攻擊;最近者則由書商借著英國青年的夢話編造什麽跨國姐弟戀,更有莫名其妙的專家鼓掌叫好。顯然,這些認知隻是彰顯一種或幾種曆史觀,並不是真實的曆史。真實的慈禧太後根本不是這個樣子,她隻是一個女人,至多是一個不尋常的女人而已。

一個幸又不幸的女人

慈禧太後,葉赫那拉氏,生於1835年。1852年17歲時以秀女入宮,稍後晉升為蘭貴人,再後被冊封為懿貴妃。1856年,懿貴妃為鹹豐帝生下唯一的皇子載淳,也就是後來的同治帝。母以子貴,這個年輕的女人自然在宮中漸漸得寵,地位漸漸高升,漸漸鞏固。這是中國傳統社會誰也沒有辦法的“羨慕忌妒恨”。

從秀女一步一步走來,是機遇,是命運。然而在後來許多好事者看來,這個女人太不尋常了,好像她從一開始就會耍手腕弄權謀。這顯然是一種臆測,是後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試想,貴為一國之尊的鹹豐帝風流倜儻,足智多謀,閱女無數,一個憑借智慧巧妙登上皇帝寶座的年輕人,怎麽可能喜歡一個滿腹心機的女人呢?

年輕的蘭貴人或許說不上貌若天仙,但一定是一個討人喜愛的小姑娘。這是她成功的前提,是鹹豐帝寵幸的關鍵。至於蘭貴人後來一步一步走上權力巔峰,那是時代使然,是曆史給她的機遇,而她又緊緊抓住了這個機遇。

蘭貴人是幸運的,因為風流的鹹豐帝畢竟讓她懷上了龍種,而且是唯一的。當這個小皇子出生的時候,蘭貴人剛剛二十一歲,她的夫君也不過二十五歲。這段時光應該是她一生中最為快樂、最為得意、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長。“苦命的”鹹豐帝因為缺少世界視野,在內患太平天國尚未根除時,竟然偏聽偏信,為了駐京公使及擴大開放、增加通商口岸等問題與列強鬧起了別扭,引發了第二次鴉片戰爭。1860年8月,英法聯軍**,攻陷大沽,占領天津,試圖攻進北京,以城下之盟迫使清政府答應各項條件。

中國雖然對西方部分開放已經二十年了,世界上的事情也知道了不少,但要讓中國成為西方那樣的國家,與之融為一體,還有很大困難。英法聯軍向清政府提交了一份照會,要求增加天津為通商口岸,要求各帶五千精兵進京換約。

對於還沒有充分經驗與洋人打交道的鹹豐帝和諸位重臣來說,英、法兩國的要求委實有點欺人太甚。年輕的鹹豐帝也咽不下這口氣,發誓要禦駕親征,決一勝負。英、法兩國的要求是想向中國皇帝親遞國書,中國皇帝的璽書也將由這些來使自己帶回。英、法兩國的這些要求在今天看來就是太小兒科,但在當年是不得了的大事。清政府君臣一致認為這些要求違背了大清禮儀,有冒犯之意。鹹豐帝指示:如果這些使臣必欲親遞國書,那麽必須按照大清禮節,拜跪如儀。否則,唯有決一雌雄。

鹹豐帝的態度深刻影響了部屬。9月18日,雙方談判決裂,中方順手扣押了對方談判代表巴夏禮及其隨員數十人,此舉引發了災難性的後果。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是國際法則,其實也是中國自古以來的規矩。英法聯軍與清軍全麵衝突,清軍漸漸不支。為挽救敗局,9月21日,鹹豐帝陣前換帥,將欽差大臣怡親王載垣等人撤職,任命能幹的“鬼子六”恭親王為欽差大臣,便宜行事,督辦和局。在作了這些安排後,鹹豐帝於第二天自圓明園逃亡熱河,當然公開宣布的理由是去那兒“狩獵”。

鹹豐帝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恭親王留守京城與洋人交涉,中國在作出一些讓步後很快達成了妥協,同意將天津擴大為通商口岸、準許英、法兩國招募華工等。

中外妥協達成後,京城已經恢複往昔平靜,隻是鹹豐帝先前醉生夢死、花天酒地的圓明園被英法聯軍付之一炬,毀壞慘重。這或許是鹹豐帝不願回鑾的原因之一。鹹豐帝是清代皇帝中最好色的帝王,也是至此唯一被趕出京城的帝王。流亡中鹹豐帝依然不忘美女美酒,心力交瘁與體能大量消耗,終於在1861年8月22日一命嗚呼,撒手人寰,年僅三十歲。

鹹豐帝在生命垂危之際作了兩項政治安排:一是立六歲的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二是加派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裙瀛等人盡心輔弼,讚襄一切政務。這就是所謂的“顧命八大臣”。至於那個小皇帝載淳,就是當年的蘭貴人、現在的懿貴妃葉赫那拉氏的親生子,也是鹹豐帝唯一的兒子。

此時,懿貴妃年僅二十六歲,漫長的守寡生活從此開始。她在皇叔恭親王的協助下,與東太後一起領著六歲的同治帝共同治理著這個龐大帝國,表麵上的輝煌與體麵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一個青春少婦的正常欲望。年輕寡婦守的不是大清王朝的江山,而是孤獨與寂寞。

一個平常卻不尋常的女人

鹹豐帝死了,留下了孤兒寡母,懿貴妃很快被小皇兒尊為皇太後。年輕的皇太後變成了西太後,和另一位年輕的東太後一起掌管著這個國家。她們的全部希望就是這個小皇兒,這也是她們生命的全部希望。

在傳統政治架構下,鹹豐帝死前留下了遺命,八個顧命大臣不僅要輔佐這個小皇帝,而且還要約束這兩個皇太後。按照那時的製度,皇上的母親無權幹政,但那個小皇帝畢竟是她們的兒子。再說,當年順治帝、康熙帝也是幼年即位,如果沒有孝莊皇太後幫助,順治時期怎能那樣順利,康熙年間怎能走向輝煌?鹹豐帝的臨終安排對於他自己來說,或許是一種負責任的表現,但對大清、對未來,特別是對那個小皇帝,則不盡然。尤其是鹹豐帝將權力授給了八大臣,而那個最能幹的六王爺恭親王則被排除在外。

顧命八大臣對清政府或許是忠誠的,對小皇帝也是盡心的,隻是他們似乎受舊傳統影響太深,不太瞧得起這兩個年輕寡婦。特別是肅順,自以為是鹹豐帝的寵臣,飛揚跋扈。據說為了取得控製朝廷的全部權力,鹹豐帝在世時肅順就建議除掉懿貴妃;鹹豐帝去世後,他甚至計劃雇用武士圖謀兵變,誅殺懿貴妃。懿貴妃與八大臣特別是肅順之間,已經是你死我活、非此即彼的態勢,勢不兩立,必有一死。

按理說,肅順可以輕而易舉地製伏懿貴妃,但他可能太輕敵了,太不把這個年輕寡婦當回事了。他根本想不到,這個年輕寡婦聯絡上了不被鹹豐帝信任的六皇叔恭親王。他們聯手之後幾乎沒有怎樣費勁就把八大臣一網打盡,將肅順處死。從此,大清國的政治權力落入了這對叔嫂手中。懿貴妃——此時已被尊稱為皇太後——擁有最終權力,六皇叔以議政王的身份兼管軍機處,掌握著大清國日常事務的實際權力。

六皇叔恭親王確實是一個能幹的人。他在與洋人打交道的時候改變了對西方的看法,相信中國如果要改變先前被動局麵,一定要走向世界,要改革,要學習西方。從此,朝廷在恭親王的建議下,設立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開始了洋務新政。大清國的麵貌很快煥然一新,一片生機。

大清國的新氣象是恭親王主持的結果。不過重用恭親王,卻是慈禧太後的眼力和大度。慈禧太後不僅重用恭親王,而且大膽起用漢臣,使大清國政治氣象為之一新。從1860年開始,中國確實步入了一個恢複重振的軌道。正史中的所謂“同光中興”固然有禦用史學家的誇張和修飾,但實事求是地說,中國經過三十年和平發展,綜合國力確實有大幅提升。軍事力量特別是北洋海軍組建成軍,意味著一個比較強大的中國似乎又要在東方崛起了。

中國的恢複當然不能說都是慈禧太後的功勞,但是從曆史主義的觀點看,那三十多年畢竟隻有她是始終如一的最高領導者。她可能沒有主動提出過什麽變革方案,但她調動起來了內外臣工的積極性,而且她能有效把握住中國這艘巨輪應該走的方向。從這個意義上說,慈禧太後既是一個政治上成功的女人,又是一個不尋常的女人。

生命中總是不缺缺憾

慈禧太後政治上的成功是巨大的,隻是對於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子來說,寡居的生活確實令人窒息。好在年輕的慈禧太後有自己的兒子,她看著同治帝漸漸長大,心中的寂寞、孤獨也就不那麽嚴重,何況政治本身又具有巨大的**力。

十多年的時間一晃而過。1872年,同治帝十七歲,長大成人了,應該親政了。慈禧太後經過這些年的勤勞,也準備撤簾歸政,頤養天年,歇歇肩了。然而遺憾的是,僅僅三年時間,慈禧太後的這個獨生子、鹹豐帝的唯一龍種同治帝竟然一命嗚呼,還不到二十周歲就英年早逝了。這一年,慈禧太後四十歲,正應了中國的一句老話,女人的最大不幸是青年喪夫、中年喪子。這兩件不幸都被慈禧太後遇到了。這是慈禧太後生命中最大的缺憾,是無論多少榮華富貴都無法彌補的。

慈禧太後是一個不幸的女人,也是一個不幸的母親。如果往更深層說,她還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大概是因為鹹豐帝死得太早,年幼的皇子失去了父愛,顯得可憐,所以慈禧太後縱容嬌慣同治帝。在同治帝從幼年到青年的全部曆史中,慈禧太後更多時候采用的是一個年輕寡婦對獨子的溺愛、縱容和聽之任之,因此小皇帝在很小的年齡就結識了許多不三不四的壞孩子,如宮中的太監。小皇帝在這些佞臣宵小**下不走正道,整日裏嬉戲遊宴,耽溺男寵,甚至常常在幾個小太監的悄悄陪伴下溜出皇宮,微服冶遊。他整夜整夜在南城琉璃廠和八大胡同等一些茶園酒肆、青樓妓院、花街柳巷盤桓,狎邪**樂,流連忘返,漸漸走上墮落之路,往往直至第二天早朝時才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宮中。以致有時召見軍機大臣時,小皇帝還處在醉酒狀態,言語失次,且偶爾不知不覺雜以南城猥賤之事,不堪入耳。

小皇帝微服冶遊是個人愛好,不過他似乎也清楚貴為皇上這樣做並不好,所以他在南城狎邪**樂時總是擔心遇到熟人,尤其是擔心遇到他的那些“愛卿”。作為皇上,他當然有權冶遊,有權私訪,但畢竟同治帝年齡太小,太不適當。同治帝知道這一點,所以刻意回避他的那些具有同好的大臣,因為那樣不是一般的丟失體麵而是太過難堪,或者他也擔心這些“愛卿”中的哪個強臣一不高興到皇太後那裏告他一狀。

同治帝的這些擔心從日常情理層麵都容易理解,因此他冶遊時為了避開眾愛卿,總是在那些佞臣宵小帶領下,盡量躲開比較高級、比較講究的著名妓院,去那些路邊小店或者那些躲在胡同深處的下等私娼妓館。

常在河邊走,怎能不濕鞋?天長日久,不知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同治帝感染上了那種不潔之病。死前數日,下部潰爛,臭不可聞,洞見腰腎而死。或曰梅毒,或曰疥瘡,當然官方文書說是天花。天花,是清代皇帝多次遇到過的事情,比較好聽。

同治帝之死當然是慈禧太後溺愛的後果,由此可以說慈禧太後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這樣不合格的母親在中國傳統社會屢見不鮮。年輕寡婦總是擔心自己的孩子,特別是這樣的獨苗被人欺負、被人輕視,總是盡最大限度給這樣的獨苗以自由,不願用嚴格的常人規矩去約束。這樣的母親內心深處總覺得沒有父親的孩子已經夠可憐了,為什麽還要過分約束他呢?如果我們將慈禧太後放在一個常人的立場去理解,就應該明白她的這一係列遭遇、選擇和普通人其實並沒有什麽兩樣,隻是不幸成為妃子,成為皇太後,她的兒子不幸成為皇位繼承人而已。

另一種愛法與活法

慈禧太後的獨子同治帝就這樣死了,沒有留下龍種,無人繼承香火,而且同治帝本人又是獨根獨苗,無兄無弟,因此皇位繼承既不能按照父死子繼的原則自動繼承,也無法采納兄終弟及的特例,由親兄弟中推出一個繼承人。大清國突然麵臨一個權力繼承的難題。

麵對這樣的難題,各種各樣的方案都提出來了。在權衡各種利弊之後,清政府還是下決心從與皇室血緣最近的血親中選擇皇位繼承人,於是找到了醇親王奕譞不到五歲的兒子載湉。

找到載湉繼承皇位當然與慈禧太後有關,是皇太後意誌的體現。隻是過去很長時間過於從陰謀論立場看待慈禧太後對權力的貪婪,可能並不合乎曆史真相,並不合乎皇太後的想法。

載活生於1871年。他的父親醇親王是道光帝的第七子,是鹹豐帝的親弟弟,也就是慈禧太後的婆家弟弟;載湉就是皇太後的親侄子。從與皇室血緣關係而論,已經沒有自己孩子的慈禧太後隻能找到這樣的近親了,不可能還有比這更親近的人。

而且,從慈禧太後娘家關係說,載湉的母親是慈禧太後的親妹妹,載湉還是她的親外甥。雙層血緣近親是載活被慈禧太後看中的主要原因,不存在為了操縱、便於控製等理由。

1875年2月25日,年幼的載湉正式過繼到宮中,接替剛剛過世的同治帝,年號光緒,是為清朝第十一位皇帝。

青年喪夫、中年喪子的慈禧太後對這個過繼來的小皇帝應該說是有真情實意的。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決非那些政治上的反對者,特別是戊戌後政治反對者所說的那樣勢不兩立、視若仇讎。若果真如此,在任何一個時間段,憑借慈禧太後的權勢和決斷,她都可以坦然找到理由撤換這個小皇帝。

當然,也正如許多領養孩子的中年婦女一樣,慈禧太後和小皇帝在很多年的相處中不可能對所有問題都看法一致。正常的意見分歧即便是親生母子也在所難免,這並不以親生非親生為依據。不過,如果從日常情理層麵去理解他們的母子關係,由於皇上清楚知道自己是領養的,也知道自己在家、國兩個方麵將要擔負的責任,更知道他的這一切都是皇太後給的,因而他對皇太後尊敬、敬畏、敬仰、佩服乃至感恩戴德,都是可以理解的。對於皇太後的交代乃至每一句話,皇上都會照單全收,認真執行,因而其性格或者說是在生活習慣中慢慢養成了對皇太後的高度依賴,凡事總會以皇太後的意誌為意誌,並沒有養成什麽反叛精神。在這一點上,領養的光緒帝和親生子同治帝,對於慈禧太後來說並沒有本質差別,所謂視同已出,不過如此。

作為一國最尊貴的皇太後,即便沒有任何人提醒,慈禧太後也知道在同治帝教育問題上的教訓,所以她不可能在同一個問題上犯兩次錯誤。在領養了這個小皇帝之後,為了培養他,慈禧太後請了全國最好的老師,對他進行最嚴格的道德品質教育、文化熏陶。慈禧太後內心深處絕對不能容忍小皇帝成為同治帝那樣的紈絝子弟,立誌要將這個小皇帝培養成一代明君,守住大清國的萬年基業。

光緒帝是慈禧太後的養子,是大清國的未來主子,也是老太太下半生的全部希望和寄托。慈禧太後不願繼續嬌慣這個孩子,從人之常情很容易理解,這是任何一個母親的一種本能。而且,慈禧太後也沒有非常自私地處理與這位未來國家主子的關係,她在小皇帝進宮不久,就開始刻意提拔這個小皇帝的親生父親醇親王。到了1884年,因中法戰爭等一係列問題,慈禧太後用醇親王取代恭親王,使其成為軍機處首席軍機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領班大臣,全權掌控大清國日常政務。直至1891年去世,醇親王一直位於權力中樞,而此時的光緒帝已經親政,權力過渡也沒有什麽波折。因此,我們不必聽信康有為等人在1898年後傳播的故事,不要相信兩宮之間不共戴天、視若仇讎。

光緒帝的童年教育應該說是清朝曆代皇帝中最好的,他的知識素養也是這些皇帝中最棒的。到了1886年,十年苦讀使小皇帝有了很大提升,一個優秀君主已經露出了跡象。這一年,五十一歲的慈禧太後找到光緒帝的生身父親醇親王及軍機大臣禮親王世鐸商量,爭取讓光緒帝早點親政,當家做主。五十一歲的慈禧太後理由很簡單,一是皇兒長大了,二是自己也想歇歇了,不想為大清王朝繼續操勞了。五十一歲,在那個人過七十古來稀的年代確實不算小了,享受過了權力癮的人,且又有把握在未來掌控權力的人,不會對權力格外眷戀。皇太後的心情應該是真誠的。

慈禧太後的建議起初並沒有獲得相關各方的認同,然而各種各樣的勸說並沒有改變皇太後的想法。幾經周折,年輕的光緒帝終於在1887年開始親政。慈禧太後在各方殷切要求下答應以後繼續為小皇帝拿拿主意,不過帝國的日常事務處置權還是逐步向小皇帝轉移。慈禧太後在這個事情上做得光明磊落,清政府的各種官方文件對此有著詳盡記載。然而到了1898年秋天之後,或許因為六君子喋血菜市口,慈禧太後再度出山訓政,各種傳言開始出現,甚至懷疑皇太後先前撤簾歸政並不真誠。這顯然是不對的,因為假如皇太後不想讓出權力,她可以有無數理由。

再度出園為訓政

執掌大清國朝政已經三十年之久,作為一個青年喪夫的寡婦,慈禧太後先是輔助親生兒子同治帝治理這個龐大帝國。親生兒子不在了,又抱養了這個小皇帝。現在小皇帝終於可以親政了,可以自己當家做主治理國家了,作為母親,有什麽可以去懷疑的呢?無論怎樣眷戀權力的人都無法抵製歲月流逝,無法抵禦生活**。慈禧太後確實準備結束一個時代,準備頤養天年,過上幾年輕鬆日子。這是人之常情。

然而,大清國的政治現實並沒有滿足慈禧太後的期待。光緒帝親政沒幾年,甲午戰爭爆發了,維新運動開始了。為了大清國的整體利益,慈禧太後不得不再次出山,幫助小皇帝料理國家大事。

如果僅僅從權力構成說,中國傳統社會一直強調皇權至上、不可分割,皇權中心的一元化幾乎是曆代王朝不得不遵守的原則。晚清政局之所以出現帝、後兩宮共製的局麵,完全是特殊條件所致。不過,如果我們以客觀立場去觀察慈禧太後在1894年後的作為,也應該承認,她對權力的使用是相當克製的。她並沒有濫用自己的權力幹預朝政,並沒有越過皇上處理國家大事,她隻是對皇上的決策保持最後否決權。這隻是在替年輕皇帝把關。所以,盡管經曆了那麽多的政治波折和大風大浪,在清代正史中從來沒有皇上對皇太後的抱怨。皇帝至死都是感激皇太後的養育之恩和多年來的精心照料、耐心輔助。

光緒帝身體不好是一個眾人皆知的事實。他自幼體弱多病,更重要的是作為皇上的他沒有完成而且永遠無法完成大位傳承,甚至無法對皇後、對嬪妃履行一個丈夫應盡的義務。這是男人無法說出口的尷尬,也是光緒帝後來性格稍有扭曲的一個重要原因。他的腎病由來已久,奇怪的是,他不僅腎功能有問題,而且在大婚前後開始長時期遺精,據他自己說到1907年已經有了二十年的曆史。一個長期遺精的人當然不利於夫婦生活;一個沒有夫婦生活的人,當然會對性格形成某種程度的扭曲。這是為現代心理學所證明的規律。長時期遺精和長時期腎病對皇上確實構成一個很大的困擾,是他後來稍微有點抬不起頭的重要原因。對於這樣一個後輩,慈禧太後能夠做的事情,除了安慰,除了勸勉,還能做什麽呢?我們完全可以想象,慈禧太後隻能從內心深處哀歎自己命太苦,為什麽老天爺要把一切危難、一切壞事都留給她呢?青年喪夫,中年喪子,也就罷了。為什麽辛辛苦苦幾十年培育的這個養子,這麽聽話,這麽有出息,身體卻這麽不好,讓他無後,讓他英年早逝呢?

一個原本溫情的感人故事

光緒帝的病情大約從1898年秋天開始逐步惡化,好在他貴為天子,享受著帝國最好的醫療條件。經過宮廷禦醫、天下名醫精心嗬護治療,患了腎病的光緒帝竟然在那個沒有血液透析的醫療條件下活了十年之久。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誰也沒有想到1908年秋天,當政治改革到了最吃緊的關頭,年僅三十八歲的光緒帝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一命嗚呼了。關於光緒帝的死因,清代正史和醫學專家的意見大體都是正常死亡,是長期受到肺結核、肝髒、心髒、風濕等慢性疾病的侵擾,致使免疫力嚴重下降,嚴重缺失,最終造成心肺功能衰竭,並急性感染而死亡。

曆史巧合之處在於,當光緒帝發病的前一段時間,七十三歲的老太太慈禧太後在生日慶典時因吃了一點不合適的東西拉肚子,鬧了好長一段時間。拉肚子在很多時候不會置人於死地,這是對的。但拉肚子嚴重的情況下也可以置人於死地,這也是醫學常識。特別是對體弱的老人而言,更是如此。

問題的蹊蹺之處還在於,慈禧太後的痢疾已經很長時間了。如果不發生光緒帝死亡事件,相信皇太後也不至於突然不治。光緒帝的死亡對七十三歲的皇太後打擊太大了,生命垂危中的老太太所有的希望均成了泡影,越想越傷心,越想越覺得自己一生太命苦,所以她在這個養子英年早逝後不到一天時間,也一命嗚呼了。

這個解釋來自清代官方正式文件和清宮檔案,大意是說皇太後得知兒皇帝大行後,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克,以致病勢加劇,遂致死亡。這個解釋合乎人道,合乎人情,合乎常理,合乎曆史,合乎邏輯,唯一不合乎的是中國人最習慣最願意接受的陰謀:一個並非親生的兒子,怎麽可能呢?

清政府的官方解釋見諸《清實錄》及一切官方文書,但是這個解釋不被大清王朝政治上的反對者所認同。流亡美國的康有為在光緒帝逝世第二天就致電美國總統,要求美國政府帶頭不要承認大清新皇帝,理由就是慈禧太後謀殺了他們那個英明的光緒帝。

康有為的說法當然是沒有根據的,不要說當年沒有互聯網,即便是今天有如此迅捷的聯係方式,誰有把握在事件發生第二天得出這樣斬釘截鐵的結論?康有為的說法並不被西方世界所相信,美國政府更不會根據這樣的傳言去抗議中國。

然而奇怪的是,時間過了一百年,康有為終於在現代中國找到了知音。那麽多嚴肅的曆史學家不去相信清宮檔案,反而依據康有為以及當年那些筆記小說作者的指點,論證出光緒帝死於謀殺,死於劇毒。更荒誕的情節是研究者推論:這個謀殺光緒帝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其養母慈禧太後。陰謀論至此終於坐實,慈禧太後好像被釘在了曆史恥辱柱上。其實,這本身就是一個笑話,並非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