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麵上毫無用處,應該把他埋在地下,作卷心菜的肥料。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四月一日。今天這個日子可以提醒我們,使我們知道自己在其餘那三百六十四天裏的情況。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維昂希為了進行工作,穿夠了衣服,隨即勁頭十足地幹起來。他已經毫無睡意了。他獲得了這個滿有希望的大發現,馬上感到精神旺盛起來,把一切疲勞的感覺都一掃而光了。他精細則準確地複製了幾份“資料”,然後用縮放儀把它們放大了十倍。他把這些放大的圖繪在一塊白紙板上,每條紋路都畫得非常醒目,還用黑墨水把它填得清清楚楚。這些紋路有的是螺紋,有的是曲線,有的是球線,湊在一起就成了整個指紋的花樣,看起來好像一座迷宮,使人眼花繚亂。在沒有經驗的人照原樣看來,人的手指在玻璃片上按下的那許多纖細的花紋都好像是差不多似的,可是放大十倍之後,這些指紋就跟橫麵鋸斷的木頭紋路相仿佛了,即便是最遲鈍的眼睛,也能在幾尺以外一眼就看出,沒有哪兩個指紋的花樣是相同的。最後維昂希幹完了他那乏味而吃力的工作,就把他的成品按照一個辦法安排了一下,主要是把它們依逐漸不同的次序排列起來。然後他又把過去若幹年中隨時繪出的幾張放大指紋圖添進這一批裏。

這時候黑夜已經過完,天已大亮。他匆匆忙忙吃了一點早飯之後,已經到了九點,法院正在準備開庭了。過了十二分鍾,他就帶著他的“資料”,坐上了他的席位。

托蒙·特裏森克隨便把那些指紋記錄瞟了一眼,就眨眨眼睛,用胳臂肘碰碰身邊的一位朋友,說道:“傻瓜的生意眼真了不起——他以為他既然贏不了這場官司,至少可以趁此絕好機會,宣傳宣傳他那些給皇宮裝飾窗戶的花玻璃,好在一個錢也不用花嘛。”庭上通知維昂希,說他那幾個見證人有事耽擱了,馬上就會來到。可是他站起來說,他大概用不著她們的證詞了。(全場傳遍了一陣開心的低語聲——“他幹脆投降了!他連試都不想試一下,就認輸了!”)維昂希繼續說道——“我有別的證據——那還更好一些。(這使大家不由得不感興趣,馬上就引起了一陣驚奇的低語聲,其中還可以聽得出一點點失望的意味。)如果認為我是猛不提防地向庭上提出這個證據來的話,那我就要說明理由,解釋一下:要知道,我直到昨天深夜才發現這個證據,從那以後,我就忙著搞研究和分類的作,一直幹到半點鍾以前才完事。我馬上就要把這個證據交到庭上來,可是我要先說幾句開場白。”

“請庭上注意:公訴人所持的首要的論點是這樣的——在那把印度寶刀的刀把上留下了手指的血印的人,就是行凶的人;公訴人對這一論點十分肯定,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可以說,公訴人在堅持這一論點時,對被告采取了進攻的、挑戰的態度。”維昂希為了使他將要繼續說的話產生特別深刻的印像,故意停了幾分鍾,然後心平氣和地接著說,“我承認這個論點。”

這句話真是出人意料,使人感到像觸電一般。誰也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麽老實的話來。四麵八方都掀起了一陣驚奇的私議,有人說這位操勞過度的律師大概是神經失常了。連那老資格的法官,雖然在刑事訴訟中對那些出奇製勝的花招和假裝奇襲的把戲早已領教夠了,現在也不敢肯定他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於是他就問被告辯護律師,他說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赫霍坦那副沉著而冷淡的麵孔上沒有流露出什麽表情,但是他的態度和舉動卻顯出他暫時失去了了幾分滿不在乎的自信心。維昂希接著又說:

“我不但承認這個論點,並且還歡迎它,熱烈地讚成它。現在我暫時把這個問題擱下來,繼續考慮這個案子的其他要點,這一切我都主張用證據加以確定,剛才那一點我也要把它安排在適當的地位,跟其他的問題聯係起來。”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試做幾種大膽的揣測,說明他對這個凶殺案的根源動機的看法——這些揣測是故意想出來給他的見解填補漏洞的——如果這些揣測碰對了,那就能有幫助,即使不對,大概也沒有什麽害處。

“依我看來,庭上提出的關於本案的某些情況,似乎足以說明這個殺人案的動機與公訴人所堅持的說法完全不同。我堅持相信殺人的動機不是報仇,而是搶劫。公訴人極力說,被告弟兄二人曾經得到了消息,知道他們一旦與特裏森克法官碰頭,就必須致他的死命;否則他們自己就會被殺。恰好在這以後,被告就在凶案發生的房間裏出現,這就顯然足以說明被告是出於自衛的本能,潛入對手的住宅,把他殺死,借此保全列傑的性命。

“那麽,他們在行凶完畢之後,為什麽還要停留在原處呢?普拉特太太並沒有聽見呼救的聲音,她在幾分鍾之後才醒過來,耽誤了一些時候才跑到那間屋裏去——她卻發現這兩個人站在那兒,並不打算逃跑。如果他們犯了殺人之罪,那就應該會在她往那屋裏跑去的時候,逃出那所房子才對。既然說他們具有那麽強烈的自衛本能,以致促使他們殺死那個手無寸鐵的人,那麽他們殺了人之後,警惕性應該比以前更高,他們的自衛本能又上哪兒去了呢?我們設身處地,誰還肯呆那兒?我們還是不要把我們的理智糟蹋到這種地步吧。

“公訴人特別強調地說明了兩點事實:一是被告曾經為了這次謀殺案的凶手所用的這把刀懸過一筆數目很大的獎金;二是小偷並沒有出麵請領那筆難得的獎金;他認為既然沒有人出來領獎,那就是充分的間接證據,足以說明寶刀失竊是騙人的假話;由此他就推斷,這些情節與死者關於這把刀所說的那句令人難忘的、顯然具有預言性的話聯係起來,再加上凶案發生在房間裏又終於恰好發現了那把刀,而且除了那把刀的主人和他的兄弟而外,又沒有發現別人和死者在一起——這些事實就形成一連串的罪證,於是就把殺人的罪狀加到這兩位不幸的外國人頭上了。

“不過我馬上就要請求庭上讓我宣誓作證,我要證明另外還為緝拿竊賊懸了一大筆獎金;這筆獎金是秘密懸出的,沒有公開宣布;被告曾因太不謹慎,把這個事實向外人提到了——至少是默認過有這麽回事——當時他以為在場的人是可靠的,其實卻不見得可靠。竊犯本人不可能在場。(托蒙·特裏森克本來是望著發言人的,後來聽到這裏,卻垂下了眼睛。)在這種情況下,他就會把那把刀留在自己手裏,不也拿出來賣,也不敢拿到當鋪去典當。(聽眾中有些人點了點頭,表示他們承認這一槍打得不錯。)我會提出足以使陪審團滿意的充分證據,證明被告走進特裏森克法官屋裏之前幾分鍾,曾經有人在那兒。(這使全場大為轟動;法庭上最受打瞌睡的人這時候也抬起頭來,準備仔細聽下去。)如果有必要的話,我要請克拉克遜家三位小姐證明,她們遇到過一個戴麵罩的人——外表上是個女人——在她們聽到呼救聲之後幾分鍾內,從後門走出去。這個人並不是個女人,而是一個穿著女人衣服的男人。”又是一陣轟動。維昂希大膽試做這種揣測的時候,一麵把眼光注視著托蒙。看看他的話所起的作用怎樣,他對結果感到滿意,於是暗自想道:“這一著總算成功——他被擊中了!”

“那所房子裏那個人的目的是盜竊,而不是謀殺。保險櫃固然是關著的,同時桌上還有一隻普通的洋鐵現款盒子,裏麵裝著三千塊錢。我們很容易猜想到,竊犯是藏在屋裏的;他早就知道有這麽個盒子,也知道這隻盒子的主人有一種習慣,愛在夜裏清點那裏麵的錢,計算賬目——他是否有這種習慣,我當然不敢肯定;——正在現款盒子的主人睡著的時候,竊犯企圖去拿那隻盒子;可是他弄出了響聲,結果被抓住了;於是他不得不動刀殺人,免得自己被捕。他因為聽見了有人來救,還沒來得及拿到贓物就逃跑了。

“現在我已經把我的見解說完了,接著再提出我的證據,借此證明我的見解的正確性。”維昂希把他那些玻璃片拿出幾塊來。聽眾認出那不過是他們所熟悉的一些老玩意兒,是傻瓜多年以來搞著玩的無聊消遣的把戲,於是大家臉上那種充滿興趣的、緊張而嚴肅的神氣突然消失了,全場爆發出一陣輕鬆愉快的哄堂大笑,托蒙也高高興興地跟著大家笑起來;可是維昂希顯然並沒有被這陣笑聲所驚擾。他在桌上把他那些指紋資料陳列在麵前,說道:

“我請求庭上容許我說幾句話,把我將要提出的一些證據說明一下,這些證據,我馬上就要請法庭上容許我在證人席上宣誓證實。每個人從搖籃到墳墓,身上都帶著某些天然的標記,這些標記永不走樣,也不會跟別人的標記混淆起來——這是千真萬確、毫無疑問的。這些標記等於他的簽名,可以說是他生理上存在的筆跡,這種筆跡是不能假造的,他本人也無法篡改、無法隱藏,而且時間的消逝和變化也不會使它無法辨認。這種簽名和他的麵孔不同——麵孔可以因年齡不同而變得認不出來;它和他的頭發也不同,因為頭發是可以脫落的;和他的身材高矮也不同,因為同樣高矮的人多得很;和他的外貌也不同,因為外貌一樣的人也是有的;這種簽名是各人自己所專有的——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當中,絕對沒有相同的!(聽眾又重新感到興趣了。)”

“這種筆跡是人的手指、手掌和腳掌上天生的一些纖細的線條和紋路。如果你們看看自己的手指尖底下——隻要眼力強的話——就會看出這些彎彎曲曲的細紋擠得很密,好像地圖上表示海洋的邊緣那些條一樣;這些紋路形成各種各樣的輪廓鮮明的花樣,有拱形、有圓圈、有長孤形、有螺紋等等,各個手指上的花樣各有不同。(現在屋裏所有的人個個都把手舉到亮處,把頭歪在一邊,仔細察看各人的手指頭;隨後大家發出低微的喊聲:“嘿,果然是這樣——我可是從來沒注意這個!”)右手上的指紋也跟左手上的不同。(又是一陣喊聲:“嘿,這又是真的!”)一個手指比一個手指,你的指紋跟別人的又不同。(全場的人紛紛做了比較——連法官和陪審員們都聚精會神注意這個新鮮玩意兒。)孿生子右手上的指紋跟他左手上的不一樣。一對孿生子當中,這個和那個的指紋也決不會相同——諸位陪審員可以看看被告兩兄弟的指頭,就可以證明他們的指紋是符合這個規律的。(陪審員們立刻就開始檢查那兩兄弟的手。)大家都常常聽說孿生子穿上同樣的衣服,就是一模一樣,連他們的父母也分不清。但是世界上出生的孿生子從來還沒有哪一個不帶著這個神秘驚人的天生標記,那是他從生到死萬無一失的與別人不同的。你隻要懂得這個區別,孿生子當中的一個就決不能冒充另一個,騙不了你。”

維昂希暫時停頓一下,沉默地站著。發言人這麽做的時候,聽眾注意力分散的情況立刻就終止了。這種肅靜的氣氛預示著將有重要的事情發生。這時候所有的手掌和指頭都落下去了,所有的懶懶散散的身子都挺直了,所有的頭都抬起來了,所有的眼睛都盯住維昂希臉上。他卻偏要再等一會兒——一分鍾,二分鍾,三分鍾——讓他的沉默對聽眾發生十足魔力;然後,當他聽得見牆上的時鍾在那深沉的寂靜中滴嗒滴嗒地響著的時候,他才伸出手去,抓住那把印度刀的刀身,把它舉得高高的,叫所有的人都看得見那像牙刀柄上的血印;然後他用平勻而不動感情的聲調說:

“這個刀把上留下了凶手的天生標記,這是用那位無力自衛、善良無辜的老人的鮮血印下來的,這位老人很愛你們,你們大家也很愛他。全世界隻有一個人的手可以印出這個紅色的標記。——他又停止說話,抬起眼睛來望著來回擺動的鍾擺。“謝天謝地,時鍾敲響至十二點以前,我們就可以在這個屋裏把那個人找出來!”

全場的人都目瞪口呆,大驚失色,連自己的舉動也不知不覺了;大家都從座位上稍微站起一點,好像是等著看看凶手在門口出現似的,同時有一陣低沉的喊聲,像微風一般掃過全場。“遵守法庭秩序!——坐下!”這是執法官的喊聲。大家都聽從了他的吩咐,於是寂靜又籠罩全場了。維昂希偷偷地望了托蒙一眼,心裏想道:“他現在裝出苦惱的神色了。連平日鄙視他的人現在都憐恤他;他們以為一個年輕人由於有人下了這種毒手,使他失去了恩人,實在是難過的一關——這倒是猜對了。”他又繼續發言:

“二十多年來,我常常苦於無事可做,閑空太多,於是我就在這鎮上收集這些稀奇的天生標記,借此消遣。這種玩意兒,我家裏收藏著成百上千個。每一份都標上了姓名和日期;那並不是第二天貼的標簽,甚至連一個鍾頭都沒有耽擱,而是剛剛印好馬上就記下的。我到證人席上去作證的時候,還要宣誓把我現在所說的話重說一遍。我保存著法官、執法官和每位陪審員的指印。這間屋裏所有的人,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差不多每個的天生標記我都能拿出來無論哪個想要偽裝,我都能從無數人當中把他找出來,一看他的手,就能萬無一失地把他辨認清楚。即便他和我都活到一百歲,我還是能做到。(這時候聽眾的興趣更加濃厚起來了。)

“有幾個人的指印,我已經研究得非常仔細,我對它們特別熟悉,就像一個銀行的出納員熟悉他最老的主顧的笑容一樣。現在我要轉過身去,請求我背後的幾位先生勞點神,把手指頭在頭發裏搔一搔,然後在陪審團身邊的一塊窗戶玻璃上按一按,其中也可以按上被告的指印另外我還請求這幾位做實驗的人或是其他的人把指印按在另一塊玻璃上,也添上被告的指印,查是他們的指印與別人的指印的次序和地位不要照頭一次那麽安排——因為一個人全憑猜想,也可能有機會在一百萬次中碰巧猜中一次,所以我願意受兩次測驗。”

他轉過身去,那兩塊玻璃上很快就按滿了許多纖細線條的橢圓形指印,但是這些痕跡卻隻有對準了陰暗的背景的人才看得見——比如外麵有樹葉,就可以襯托出來,然後維昂希聽見有人招呼他,就走到窗前,察看了一下,說道:

“這是列傑伯爵的右手;下麵這個,隔著三個指印的,是他的左手。昂傑魯伯爵的右手;底下這是他的左手。現在再看看那一塊玻璃這兒和這兒是昂傑魯伯爵的;這處是他哥哥的。”他掉轉身來向大家問道,“我說得對不對?”

全場報以一陣震耳欲聾的掌聲。法官說:

“這可真是不可思議呀!”

維昂希又向窗戶那邊轉過身去,用手指指著說道:“這是魯賓遜法官先生的標記(掌聲)。這是勃朗科警官的(掌聲)。這是約翰·梅遜陪審員的(掌聲)。這是執法官的(掌聲)。別的我說不清了,可是我在家裏都保存著一份,寫著姓名和日期,我可以用我那些指紋資料對得出來。”

他在一陣暴風雨似的掌聲中回到他的座位上——執法官叫大家停止了鼓掌,一齊坐下,因為大家都站起來了。不消說,誰都在拚命往前擠,想要看一眼。剛才法官、陪審員和執法官他們個個都聚精會神地看著維昂希的表演,看得太入神了,以致忘記了注意聽眾的秩序。

“現在請看吧!”維昂希說,“我這兒有兩個孩子的天生標記——用縮放儀比原來的大小放大十倍,這樣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隻要是眼睛不瞎的人,一眼就能把它們辨別出來。我們就把這兩個孩子叫做甲和乙吧。這是甲的指印,在他五個月的時候按的。這兒還有一套是七個月的時候按的。(托蒙吃了一驚。)你們看,它們是一樣的。這一套是乙在五個月的時候按的,還有七個月的時候按的一套。這兩套也是完全相符,可是你們都看得清,這些紋路跟甲的完全不同。我回頭還要談到這兩份指紋,不過現在我要把它們暫時擱下來。

“這是你們麵前那兩位被告謀殺了特裏森克法官的人的指印,也是放大了十倍的。這兩套放大的指紋,我昨晚上才畫出來,回頭我到證人席上去作證,還要宣誓聲明這一些。我請求陪審員把這兩套指紋跟被告在窗戶玻璃上按的指紋比一比。然後告訴法官,是不是一樣。”

他遞了一個多倍的放大鏡給首席陪審員。

陪審員們一個跟著一個拿起那塊紙板和放大鏡,做了一番比較。然後首席陪審員對法官說:

“閣下,我們一致同意,它們的確是一模一樣。”

維昂希向首席陪審員說:

“請你擱下那塊紙板,把這塊拿去,用放大鏡照著,把它仔仔細細地跟那凶手在刀把上留下的血印比較比較,再向法官報告你檢查的結果。”

陪審員們又進行了仔細的檢查,終於報告說:

“閣下,我們發現這兩種指印完全是一樣。”

維昂希向檢察官轉過臉去,他說話的時候,語音裏帶著一種分明聽得出的警告的聲調:

“請庭上注意,檢察官曾經堅決地斷定,刀把上的血指印是謀殺特裏森克的凶手留下的,你聽到了我承認那種判斷,並且還表示歡迎。”於是他又轉向陪審團說道,“請你們把被告的指印與凶手留下的指印比較一下——再報告結果。”

陪審團開始比較。這個手續進行著的時候,大家的一切動作和一切聲響都停止了,人人都全神貫注、提心吊膽地等待著,一片深沉的肅靜籠罩著全場;後來終於聽說:

“這兩種指印一點也不像,”接著就是一陣打雷似的掌聲,全場的人都猛一下站起來,但是很快就被官員們製止下來,重新恢複了秩序。這時候托蒙時時都在改變他的姿勢;但是變來變去,都不能使他感到安寧,也不能給予他一絲一毫的愉快。後來全場又集中了注意力的時候,維昂希就揮揮手,指著那兩兄弟,嚴肅地說道:

“這兩個人是無罪的——我用不著再管他們的事了。(又是一陣爆發的掌聲,但是立即被製止了。)現在我們來尋找犯人吧。(托蒙的眼睛幾乎要從眼窩裏跳出來了——大家都在想,也難怪,這個日子對這位失去了親人的青年的確是夠難受的。)我們再看看甲乙那兩個嬰兒的指印。這兩份放大指印的是甲的,上麵寫著五個月和七個月,我請求陪審員檢查檢查。是不是一樣。”

首席陪審員回答說;

“完全一樣。”

“這張放大的指印是八個月的時候取的,上麵也注著甲的字樣。這一份與另外那兩份是不是一樣?”

首席陪審員驚奇地回答道:

“不——差別大得很!”

“你說得很對。現在再請你看看這兩份放大的指印,也是乙的,上麵寫著五個月和七個月。你看它們是不是彼此相符?”

“對——完全一樣。”

“再看看這第三張吧,這上麵注的是七、八個月。這跟乙的另外那兩張相符不相符?”

“一點也不對!”

“你們知道怎麽會有這種怪事嗎?這些指印前後不符,究竟是什麽原因呢?我來給你們說明吧。為了我們所不知道的某種目的,可能是一種自私的目的,有人在搖籃裏把這兩個孩子互相掉換了。”

這幾句話自然引起了一場絕大的激動。勞科莎對這個了不起的揣測感到很驚奇,但是她並不因此而慌張。猜到掉換嬰兒是一回事,猜出掉換的人又是一回事。不消說,傻瓜維昂希幹得出一些了不起的事情,可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卻還是辦不到。放心嗎?她是完全可以放心的。她暗自微笑了。

“這兩個孩子在七八個月之間地搖籃裏被人掉換了。”——他又停了一下,增加說話的效果,然後接著說,“幹這一手的人就在這個屋裏!”

勞科莎的脈博停止了!全場的人好像觸了電似的,都感到驚心動魄,大家從座位上稍微站起一些,仿佛是要把那掉換嬰兒的人找到,看他一眼似的。托蒙渾身發軟;似乎是靈魂快要脫竅一般。維昂希繼續說:

“甲在育嬰室裏被人放到乙的搖籃裏了;乙被弄到廚房裏,成了個黑奴(又是一陣激動——亂哄哄的怒罵聲)——可是不過一刻鍾,他就會站在你們麵前,成為一個自由的白人!(爆發的掌聲,隨即被官員們製止了。)從七個月起,直到現在,甲始終是個冒充的少爺;在我的指紋資料裏,他一直頂著乙的名字。這是他十二歲的時候留下的指印,放大了的。你把它跟凶手在刀把上留下的指印比一比吧,是不是相符?”

首席陪審員回答說:

“完全相符,絲毫不差!”

維昂希嚴肅地說:

“這個凶手謀殺了你們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慷慨的、好心腸的約克·特裏森克——現在這家夥就在你們當中坐著呐。肖索僮,你這黑奴——頂替托馬森·阿貝克特·特裏森克的姓名——快過來在那窗戶上按下你的指印,那就可以證明你該處絞刑!”

托蒙以哀求的神情向發言人轉過他那死灰色的臉去,慘白的嘴唇軟弱無力地動了幾下,然後他就軟癱癱地滑倒在地下,暈過去了。

維昂希打破那驚駭之餘的沉寂,說道:

“用不著了,他已經招供了。”

勞科莎猛然跪倒下來,雙手蒙著臉,勉強從一陣抽抽噎噎的哭泣聲中說道:

“上帝可憐我吧,我這倒黴的罪人啊!”

時鍾敲了十二下。

庭上的法官等人站起來;新犯人戴上了手銬,被押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