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種最有把握的辦法,都可以使一個作家高興,這三種法的恭維程度是一個賽過一個的:一,向他說,你已經讀過辦他一部作品;二,向他說,他的書你全都讀過了;三,要求他把將要出版的作品的原稿給你拜讀拜讀。第一種方法可以贏得他對你的敬意;第二種方法可以贏得他對你的讚賞;第三種方法可以使你成為他的心腹之交。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使用形容詞的時候,如有疑問,就把它劃掉好了。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那對孿生弟兄不久就來到了,於是開始談話。他們隨意閑談,非常融洽,在這種氣氛之下,新的友誼更加親密、更加鞏固了。維昂希應客人的請求,把他的格言日曆拿出來,念了一兩段,那弟兄倆很熱情地稱讚了一番。這使作者非常歡喜,所以他們要求他讓他們借一紮帶回家去看的時候,他就很高興地同意了。他們周遊各地,見識很廣,早就發現了三種討好作者的辦法;現在他們采用的是這三者之中最好的一種。

這些談話被打斷了一下。小托蒙·特裏森克來了。他也加入了他們的談話。那兩位出色的客人站起來和他握手的時候,他假裝著是初次見到他們。其實這是個詭計,因為他到招待會去偷人家的東西的時候,早已看見過這兩位客人了。

這兩弟兄心中暗自品評,認為他和顏悅色,長得相當漂亮,舉止也很文雅而活潑——總之是很體麵的。昂傑魯覺得他的眼睛長得不錯;列傑覺得他的眼睛有幾分暖昧和狡猾的意味。昂傑魯認為他談話的態度瀟灑大方、和藹可親;列傑卻認為有點過份,並不十分使人愉快。暫時不下結論。托蒙參加這次談話,第一個貢獻還是舊話重題,向維昂希提出從前提過無數次的一個老問題。他每次問起這件事,老是高高興興、和和氣氣。聽的人卻每次都有點難受,因為這正是觸著他的隱痛;這一次更加令人難堪,因為還有生客在場。

“喂,你的法律業務搞得怎樣?有生意了嗎?”

維昂希咬住嘴唇,勉強回答說:“沒有——還沒有呐。”他盡量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特裏森克法官向這兩弟兄介紹維昂希的經曆的時候,為了替他遮醜,幹脆就沒有提到他當律師的話。小托蒙爽朗地笑一笑,一麵說:

“先生們,維昂希是個律師,可是現在他不開業。”

這句挖苦話是很傷人的,可是維昂希仍舊抑製住自己,不動聲色地說:“我沒有開業,這倒是真的。我從來沒有辦過一件案子,這也是實話。20年來,我在這鎮上專門當會計師,我倒很想多有機會給人家料理帳目,可惜不常有人上門,所以我的收入有限,日子過得很苦。其實我對執行律師業務是有充分準備的,這也不是假話。托蒙,我當初在你這種年齡的時候,已經選定了一門職業,而且不久就學到了本領,可以開業了。”托蒙微微驚動了一下。“我從來沒有機會試試我的本領,而且可能永遠沒有機會了;可是一旦有了機會,人家就會看出我是有準備的,因為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繼續研究法律哩。”

“天才!他是個大科學家,隻可惜在這個鎮上沒人賞識,太屈才了;他還是個預言家,可是也像一般的預言家一樣,在老家出不了多大的名——因為這兒這些人對他的科學道理都看不起,還把他的腦子叫做“妙計工廠”——嘿,大衛,是不是這樣?可是不要緊,他遲早總會出頭——手指頭的頭,嘿嘿!說真話,你們得領教領教,讓他給你們看看手相才好,花了錢包你得到雙倍的好處,否則當場退錢。嘿,你給他看起手紋來,真是靈極了,他不但能給你指出五六十樣吉凶禍福,還能說出五六萬件不會發生的事情。好吧,大衛,你給他們兩位顯顯本事,叫他們知道這個鎮上有一位多麽了不起的萬能博士,讓大夥兒埋沒了。”

維昂希受了這番冷嘲熱諷、不大禮貌的奚落,不由得畏縮了一下,那對孿生弟兄也對他很表同情,替他難受。在這個關頭上,他們采取了適當的態度,認定替他解圍的辦法,最好是認真對待這個問題,予以重視,而不理會托蒙那種過份的奚落。於是列傑說道:

“我們在各地漂流,對手相術倒是見識過一點,知道它的確很靈,使人吃驚。這是一門科學,而且還是最了不起的科學,要是偏不承認它,那我可不知道應該給它取個什麽名稱。在東方各國……”

托蒙顯出了吃驚和懷疑的神色。他說;

“這種哄人的戲法兒還算科學?老實說,你這話難道是認真的嗎?”

“對,絕對是認真的。四年前我們叫人看過手相,那位手相家把什麽都說對了,好像我們手掌上印了字似的。”

“咦,你難道說這玩意兒真有什麽道理嗎?”托蒙問道,這時候他那股懷疑的神氣漸漸減輕了一些了。

“反正有這麽一些奧妙,”昂傑魯說,“人家談到我們的性格,簡直是絲毫不差——連我們自己也不能說得更準。還有呢,我們從前遭到過的兩三件重大的事情,也讓他說出來了——那些事情除了我們本人而外,在場的人誰都不知道。”

“嘿,這種法術可真了不起!”托蒙驚喊道,這時候他越來越感興趣了,“關於未來的事情,他們談得對不對呢?”

“大體上相當靈驗,”列傑說,“他們預言的兩三件特別重大的事情,後來都實現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在那一年內就發生了。還有些次要的預言也應驗了,另外有些大大小小的預言還沒有實現,當然也許永遠……”

“這可真好!幹勁兒真不小!我甘拜下風。我倒打算把我的生意全交給你做。我的生意和你的律師業務配合在一起,豈不正好嗎,大衛?”於是這小夥子又笑起來了。

“你要是打算……”維昂希想起了托蒙臥室裏那個姑娘,本想說,“你要是打算把你那些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勾當交給我來做案子辦的話,那倒是挺有意思。”可是想了一下,覺得這樣說不大妥當,於是才改口說道,:“不過這個問題放在普通的談話裏不大合適呀。”

“好吧,我們談談別的事吧。我猜你又要挖苦我了,反正我倒樂於換換話題。近來你那奧妙的玩意兒搞得很有起色吧?維昂希有一套生財妙計,他打算把玻璃片按上粘油的指印,作為花樣,用這種花玻璃把市場上的素玻璃排擠出去,照缺貨的行市賣給歐洲各國的皇家,用來裝飾他們的宮殿,借此大發洋財。拿出來看看吧,大衛。”

維昂希把他的玻璃片取出三塊來,說道:

“我找人家按手印,先叫他把右手的指頭在頭發裏搔幾下,沾上一層薄薄的天然油,然後把指頭按在玻璃上。結果就顯出皮膚上的一些精細紋路來,如果不讓它和別的東西接觸,把這些指紋擦掉,那就可以永遠保持。托蒙,你先來吧。”

“呃,我記得從前你叫我按過一兩回了吧。”

“是呀,不過上次按指印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隻有十二歲呐。”

“對了。從那以後,我當然完全變了,我想那些皇家人物也正是需要花樣多一些吧。”

他把他的手指在他那密密的短頭發裏搔了一下,一個一個地在玻璃上按下了指印。昂傑魯把他的指印按在另外一塊玻璃片上,列傑也跟著在第三塊上按下了。維昂希在這幾塊玻璃片上記下姓名和日期,就把它們收藏起來。托蒙又小聲笑了笑,說道:

“我本想不說什麽,可是你所追求的如果是多種多樣的指紋,那你就糟蹋一塊玻璃片了。一對孿生子的指印是一模一樣的。”

“算了吧,反正已經弄好了,他們兩位的指印都留了一份,倒也很好。”維昂希說,一麵回到他的座位上去。

“呃,我想起來了,大衛。”托蒙說,“你從前叫人家按指印的時候,還老愛給人算命哩。大衛是個文武全才——先生們,他簡直是個第一流的不會實現:盡管如此,如果這些預言居然不靈,那反而會使我驚奇,靈了倒沒什麽奇怪哩。”

托蒙深深地受了影響,態度完全冷靜下來了。他抱歉地說:

“大衛,我剛才並沒有小看這門科學的意思。我隻是開開玩笑——也許還不如說是亂彈琴。我希望你給他們看看手相,喂,行不行?”

“呃,當然行,隻要你有興趣。可是你要知道,我還沒有機會成為專家,也不敢以專家自居。過去的事情如果在手掌上留下了顯著的痕跡,我大致能看得出來,可是小事情就每每會說不準——當然不是全說不準,隻是不靈的次數比較多罷了——至於未來的事情,我看起來就沒多大把握。聽我這種說話的口氣,好像我天天都在研究手相術似的,其實並不是這樣。過去五六年中,我還沒有相過五六個人的手。你瞧,人家都拿它當笑話,我也就隻好不幹了,免得人家老開玩笑。我告訴你怎麽辦吧,列傑伯爵;我先談談你過去的事情試試看,要是說對了一些,那再——不,整個兒說來,我還是幹脆不談未來吧,那實在是專家幹的事情。”另起一段他拿出列傑的手來。托蒙說:

“等一等——先別忙看吧,大衛!列傑伯爵,我給你鉛筆和紙。你剛才說人家從前給你預言過的那件最重要的事情,後來不到一年就實現了,現在請你把它寫下來,交給我,好讓我看看大衛能不能從你手掌上看出來。”

列傑暗中寫了一行字,把那張紙疊起來,交給托蒙,一麵說:

“他要是說對了,我就叫你打開來看。”

維昂希開始研究列傑的手掌,他追尋著壽命線、心線、頭線等等,仔細察看它們與四麵八方那些蜘蛛網似的更細的紋路之間的關係。他摸一摸大拇指下麵那個肉塊,注意了它的形狀;又摸一摸小指頭下麵和手腕之間那一塊肉,也注意了它的形狀;他還聚精會神地細看了各個手指,注意它們的形狀和大小的比例,以及平攤著的時候的自然位置。這三位旁觀者注視著這一切過程,看得津津有味,他們都低下頭去,擠在一起望著列傑的手掌,誰都不聲不響,以免攪擾這種寂靜的氣氛。後來維昂希又把那手掌仔細察看了一番,然後就開始說出他的看法來。

他描述了列傑的性格和氣質,以及他的愛好和他所厭惡的事情,還有他的癖性、野心和怪脾氣,都說得頭頭是道,有時候使列傑微微驚動一下,別人就哈哈大笑,可是那兩弟兄都說他這幅圖描得妙不可言,而且是很正確的。

隨後維昂希就開始研究列傑的經曆。他謹慎地進行著,顯出猶豫不決的神氣,把他的手指順著手掌上的大紋路慢慢地移動著,時而在一顆“命星”之類的記號上停下來,把那附近一帶仔細察看一番。他說出了一兩件過去的事情,列傑證實他說對了,於是他又繼續探索。後來維昂希忽然把眼睛往上一翻,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這兒記下了一件事情,你也許不願意讓我……”

“盡管說吧,”列傑和藹地說,“我保證那不會使我為難。”

但是維昂希還是遲疑不決,似乎是不知該怎麽辦。後來他才說:“我看這事情不好隨便亂說,還是——還是——我想還不如寫下來,或是悄悄地對你說,讓你自己決定,是否讓我說出來。”

“那也行,”列傑說,“你寫下來吧。”

維昂希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一些字,交給列傑,列傑看了一下,就對托蒙說:

“把你那張紙條打開來念一念吧,特裏森克先生。”

托蒙念道:

“當初的預言說我會殺死一個人。那一年還沒有完,果然出了這樁事情。”托蒙接著驚喊道:“哎呀,真是怪事!”

列傑把維昂希寫的宇條遞給托蒙,說道:

“你再念念這張吧。”

托蒙念道:

“你殺過一個人,可是殺的是男人還是女人,或是小孩子,我可弄不清楚。”

“我的天哪!”托蒙大為驚奇地說。“這可真是怪事,從來沒聽說過!啊,一個人自己的手原來是他的死敵呀!你想想看,這多可怕——一個人自己的手上把他一生最隱蔽、最惹禍的秘密都留下了記錄,隻要碰上一個懂魔法的陌生人,就會泄露天機,讓他看出過去幹的壞事來。可是你那樁嚇人的事情既然印在手上了,你為什麽還要讓人家看你的手呢?”

“啊,”列傑若無其事地說,“我不在乎。我殺了那個人,是有充分理由的,而且我也不後悔。”

“什麽理由?”

“呃,他該殺。”

“他自己不肯說他為什麽殺人,我來告訴你們吧。”昂傑魯熱心地說,“他是為了救我的命才幹的,那就是他殺的原因。所以這是個高貴的行為,這種事當然就用不著隱瞞了。”

“對了,對了,”維昂希說,“為了救兄弟的命,幹了這種事情,當然是偉大的、高尚的舉動。”

“算了吧,”列傑說,“你們說這些話,倒是叫人聽了挺舒服,不過說到舍己為人,說到英雄氣概和豪爽精神的話,那樁事情可是經不起深究。你們都忽略了一點:假定我沒有救昂傑魯的命,那我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呢?我要是讓那個人把他殺了,難道他不會連我也殺了嗎?你瞧,我是救了自己的命呀。”

“是的,你老愛這麽說,”昂傑魯說道,“可是我了解你這個人——我相信你根本沒有想到自己。列傑殺那個人所用的武器,我至今還保存著,過會我要拿給你們看看。那件事情使它很有興趣,它還沒落到列傑手裏之前,就有過一段經曆,那更給這個武器添了一些趣味。那是一位有名的印度王爺送給列傑的——他是巴洛達的土王——這個武器在他家裏已經有兩三百年了。它曾經殺過許多給他們家裏搗蛋的壞人。看外表並不怎麽稀奇,隻不過它那樣子和別的刀或是匕首不同,不管叫什麽名稱的刀劍都跟它不樣——瞧,我畫給你們看看吧。”他拿過一張紙來,迅速地繪了一個草圖。“就像這樣——刀身很寬、很厲害,刃口像剃刀那麽鋒利。刀上刻著的是那一長串的物主的名字或是圖記——我親自把列傑的名字用羅馬字體添在上麵,還刻上了我們的紋章,這你們是可以看到的。你們得注意看看,這玩意兒的把多麽稀奇。整個兒全是象牙的,磨得像鏡子那麽光,有四五寸長——是圓的,有一個高大的男人的手腕子那麽粗,末尾磨成扁平,讓你的大拇指好在那上麵按得住;因為你把刀抓在手裏,大拇指就按在刀背上——像這樣——舉得高高的,使勁往下劈。那位王爺把它送給列傑的時候,還把用法給我們表演了一下。誰知那天夜裏還沒有過完,列傑就用上這把刀子,這麽一來,那位王爺就減少了一個仆人。刀鞘上鑲著一些很貴重的寶石,裝飾得很講究。不消說,你們會覺得刀鞘比刀子本身還更值得看哩。”

托蒙暗自想道:

“幸虧我上這兒來了。要不然我就會隨便作幾個錢就把這刀賣掉,我還以為那些寶石是假的哩。”

“再往下說吧,別打住。”維昂希說。“現在我們讓你引起了好奇心,很想聽聽那樁殺人的事情。請你給我們說說吧。”

“呃,簡單地說,全怪那把刀惹禍。那天晚上有一個土著仆人溜進宮裏,上我們房間裏來了。他打算殺掉我們,偷那把刀。毫無疑問,他是貪圖刀鞘上鑲著的那些寶石。列傑把刀藏在枕頭底下,我們倆睡在一張**。屋裏點著一盞暗淡的燈過夜。我睡著了,列傑卻是醒著的,他覺得他發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向床前摸過來。他悄悄地從刀鞘裏拔出那把刀來,做好準備,正巧天氣很熱,我們都沒有蓋被,所以他也就不受阻礙。那個土著忽然在床邊站起來,在我身上彎下腰,舉起右手,手裏拿著一把匕首,對準我的嗓子;可是列傑揪住他的手腕子,把他拉倒,然後把他自己的刀砍進了那個人的脖子。全部經過就是這樣。”

維昂希和托蒙都深深地抽了一口氣,大家把這出慘劇隨便聊了一會之後,傻瓜拿起托蒙的手來,說道:

“喂,托蒙,偏巧我還從來沒看過你的手掌;說不定你也有些可疑的小小秘密,需要……嘿,怎麽啦?”

托蒙把手縮了回去,露出很慌張的神色。

“瞧,他臉紅了!”列傑說。

托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刻薄地說:

“呃,我要是臉紅了,那也不是因為我當過凶手!”列傑那微黑的臉漲紅了,但是還沒等他開口說話,也沒有動一動,托蒙就急切地連忙改口說,“啊,千萬請你別見怪。我是有口無心,我根本沒想一想就衝口而出了,真是非常、非常抱歉——千萬請你原諒!”

維昂希趕緊出來解圍,極力把這場糾紛敷衍過去了。這番調解對那兩弟兄倒是十分見效,因為他們對這位毫無禮貌的客人冒犯主人的行為很感到難受,比他對列傑的侮辱引起的反感還要大一些。但是對於那個得罪人的家夥說來,維昂希的調解卻並沒有收到那麽顯著的效果。托蒙極力裝出自在的樣子,並且還故意裝腔作勢,敷衍得很好。可是他內心卻對這三個親眼看見他的魯莽行為的人懷恨:事實上,他竟至對他們大為惱怒,埋怨他們看見了他那丟臉的表現,而不怪自己得罪了別人,幾乎忘記了對自己感到懊惱。幸虧隨後就發生了一件使他相當痛快的事情,結果他也就幾乎恢複了溫和親善的態度。那是這對孿生弟兄之間的一場小小的口角。雖然吵得不算厲害,究竟還是一場爭吵,他們吵了不久,彼此就急躁起來,鬧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托蒙卻幸災樂禍;他簡直高興得跟什麽似的,還故意火上加油地下了一番巧妙的挑撥工夫,表麵上卻裝做出於高尚的動機,像受了刺激似的。他這麽一幫忙,那股火就旺盛起來,達到了熾烈的程度,要不是有人敲門,給他們打了岔,那他馬上就可能痛痛快快地看到一場大火災——這陣敲門聲的打攪使他大為掃興,卻使維昂希非常歡喜。維昂希去開了門。客人是一個性情溫和、無知無識、精神飽滿的中年愛爾蘭人,名叫約翰·勃克斯敦,他是個小地方的大政客,對各種公眾的事情他都要插一手。當時這個鎮上最激動人心的事情:禁酒的問題。有一派人堅決擁護喝酒,另一派人極力主張禁酒。勃克斯敦是與飲酒派有聯係的,人家派了他尋找這兩弟兄,邀請他們去參加那派人召開的一個群眾大會。他傳達了他的使命,說大家已經在市場樓上的大廳裏集合了。列傑熱情地接受了邀請,昂傑魯因為討厭熱鬧的場合,而且不會喝美國的烈酒,他雖然也同意去,卻不大熱心。事實上,他有時候甚至還是個禁酒派——如果他認為應該當一個禁酒派的話。

這兩弟兄和勃克斯敦一同離開,托蒙·特裏森克雖然沒有被邀請,也跟他們一起去了。

老遠就可以看見搖搖晃晃的一長列火把,順著大街湧過來,同時還可以聽見銅鼓咚咚、鐃鈸鏗鏘的響聲,還有一兩支笛子的尖叫聲和遠處一陣陣隱隱約約的歡呼聲。那兩弟兄來到市場附近的時候,這個行列的末端已經在往樓梯上爬。他們到達會場的時候,那裏麵已經擠滿了人,滿屋都是火把和煙子,人聲嘈雜,非常熱鬧,勃克斯敦引著他們走上主席台,在一陣熱烈歡迎的呼聲中,把他們介紹給主席了——托蒙·特裏森克還在後麵跟著。後來喧囂的聲音稍微平息了一點的時候,主席便提議“立即以口頭表決的方式,通過這兩位貴賓為我們這永遠光榮的團體的會員,歡迎他們參加這個自由人的天堂和奴隸的地獄。”

這個動人的提議又激起了熱情的浪潮,於是全場歡聲雷動,一致通過了。然後又發出了一陣暴風雨般的呼聲:

“給他們灌酒!給他們灌酒!請他們幹一杯!”

於是有人給這兩弟兄把兩杯酒端來了。列傑把他的酒杯高舉起來,送到嘴邊,昂傑魯卻把他那一杯放下了。於是又掀起了一陣狂呼:

“那一位是怎麽回事?““那位白臉的先生為什麽要拆我們的台?”快說!快說!”

主席問了一問,然後向大家報告:

“諸位,很不湊巧,我們把事情弄錯了。現在我才知道昂傑魯·加貝羅伯爵是反對我們的信條的——事實上,他是個禁酒派,並不打算加入本會。他希望我們重新考慮剛才通過他入會的決議。諸位的意見怎樣?”

全場爆發出一陣笑聲,還摻雜著許多呼哨和倒彩,更增加了嘲笑的氣氛,但是主席使勁敲了一陣小槌,總算使秩序大致恢複過來了。然後會場中有人發言,他說雖然找錯了人,使他感到遺憾,這個錯誤卻不可能在這次會上糾正過來。按照會章,這個問題必須提交下次的大會解決。他現在不打算提議討論這件事情,因為根本沒有這種必要。他希望主席以全體的名義向這位先生道歉,並且向他保證:在“自由子孫會”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大家一定會盡量使他當了臨時會員,不致於感到不愉快。

這番話受到了熱烈的喝彩,喝彩聲中還有人喊道:

“這真說得對!”“無論如何,他盡管是個禁酒派,也是個好角色!”“為他的健康幹杯吧!”“給他幹一杯,要喝得一滴也不剩!”

於是大家舉杯互相傳遞,台上的人個個都為昂傑魯的健康幹杯,同時全場響起了宏亮的歌聲:

因為他是個快快活活的好角色,

因為他是個快快活活的好角色,

因為他是個快快活活的好角——色,——

這可誰也不能否認。

托蒙·特裏森克也幹了一杯。這是他喝的第二杯酒,因為昂傑魯剛把他那杯酒放下,托蒙就拿過來喝了。這兩杯酒把他灌得興高采烈——簡直高興得有些瘋瘋癲癲了——於是他就積極參加了會場上的活動,成了個很出風頭的角色,尤其是對於歌唱和喝倒彩、說風涼話特別感興趣。

主席仍舊站在台前,那兩弟兄站在他旁邊。他們兩弟兄的相貌長得一模一樣,這使托蒙·特裏森克靈機一動,找到了說俏皮話的材料。正當主席開始致詞的時候,他向前跨了一步,以一個醉漢的滿懷信心的神氣向聽眾說道:

“夥計們,我建議主席不忙說話,先讓這對小活寶貝演個雙簧吧。”

這句巧妙的俏皮話引起了全場的興趣,大家隨即就哄堂大笑起來。

列傑在400個生人麵前當眾受了這番侮辱,感到非常難堪,他那南方人的血性馬上就發作起來,達到了沸點。這個年輕人的急性子決不能容忍這種事情馬虎過去,或是暫時將就,以後再算賬。他跨過兩步,在那毫不提防的開玩笑的家夥背後站住。然後他往後退了一下,使出一股猛勁,拚命踢了一腳,踢得托蒙栽了一個倒筋鬥,翻過台前的腳燈,落在“自由子孫會”的前排那些人的頭上了。

即便是一個清醒的人,如果他並沒有礙別人的事,他也不會願意有人落在他頭上;要是一個喝醉了的人,遇到這種光顧,那就根本不能忍受了。特裏森克落到了一群“自由子孫”的窠裏,那裏麵連一個清醒的家夥也沒有。事實上,在整個會場上恐怕也不見得有一個完全清醒的人。特裏森克立刻就被人憤怒地甩到後麵那一排“自由子孫”的頭上,而這些“子孫”又把他往後排傳遞,隨即就揮起拳頭亂打前排那些甩過人來的“子孫”。特裏森克被人這樣亂七八糟地在空中往後甩,一直甩向門口的時候。會場中一排一排的人都仿效了同樣的辦法,因此他從人們頭上飛過之後,他後麵那些氣勢洶洶、猛推猛打和信口亂罵的人們就越來越多,範圍越來越擴大了。一堆一堆的火把被甩在地下,隨後就爆發出一陣把人嚇得發呆的“著火了!”的呼聲,蓋住了主席台上那震耳欲聾的小木槌的敲擊聲、會場中憤怒的吼聲和壓碎的椅子嘩啦嘩啦的響聲。

鬥毆立刻就停止了,咒罵也平息了,在不多不少的片刻時間裏,原來鬧得烏煙瘴氣的會場忽然變成了一片鴉雀無聲的沉寂和風平浪靜的場麵。然後全場的人又在一陣衝動之下,重新活躍起來了;大家東衝西撞,拚命往外擠,靠外麵的人從門窗裏鑽出去,逐漸減少了會場中的壓力,使大家鬆了一口氣。

消防隊馬上就到場了,比過去一向都來得快。因為消防隊就在市場後麵,這回用不著到老遠去救火。隊裏有一個救火機組和一個鉤梯組。每組都由一半飲酒派和一半禁酒派組成,這是按照當時的邊疆小鎮上在精神方麵和政治方麵都平分秋色的辦法安排的。消防隊的隊部裏有不少的禁酒派隊員正在閑著,足夠掌握救火機和鉤梯。兩分鍾之內,他們就穿上了紅襯衫,戴上了銅盔——他們正式出動,從來不肯穿著便服去——樓上參加群眾大會的人從那一長排一長排的窗戶裏拚命擠出來,湧到拱廊的房頂上的時候,正好趕上了他們的救星,放出威力很大的水龍來迎接他們,把一部分人從房頂上衝下來,另一部分都淹了個半死。但是水究竟比火好一些,所以場內的人仍舊從窗戶裏往外奔逃,無情的水龍也還是繼續向他們猛衝,一直到全場空無一人為止。然後消防隊員們爬上了會場外麵,往屋裏灌了大量的水,即使火災再大四十倍,也足夠撲滅了。因為村鎮上的消防隊難得有機會一顯身手,因此一有機會,就要把癮過足才甘心。鎮上那些顧慮周到、慎重從事的公民們並不去保火險,卻保了“消防險”,他們對消防隊比對火災擔心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