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人生總不免一死,這多麽令人難受啊。”——人們活在世上,原是出於不得已,可是居然會發出這種怨言,未免有些奇怪。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生氣的時候,你就默數四下;大發脾氣的時候,你就咒罵吧。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托蒙上床睡覺之後,時常會忽然從夢中驚醒,那時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啊,謝天謝地,原來是一場夢!”然後他又沉重地躺下去,苦哼一聲,嘟噥著說:“黑鬼子!我是個黑鬼子!啊,那我寧肯死了還好些!”
他清早醒來的時候,又經過一次這種恐怖,於是他就打定主意,不再和這種折磨人的睡眠打交道了,他開始思索起來。這些念頭可真是夠沉痛的啊。他腦子裏大致有這麽一些念頭翻騰著:
“老天爺為什麽要造出黑人和白人這麽兩種人呢?當初那頭一個黑人還沒造出來的時候,他究竟犯了什麽罪,老天爺才叫他生出來受活罪呢?白人與黑人之間,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差別?……今天早晨,我體會到黑人的命運多少悲慘啊!可是直到昨天晚上,我腦子裏卻從來沒動過這種念頭。”
他唉聲歎氣地熬過了一個多鍾頭。隨後“肖索”畢恭畢敬地走進來,告訴他說早飯快好了。“托蒙”看見這個白種的貴族青年向他這個黑鬼子卑躬屈膝,還叫他“大少爺”不由得滿臉漲得通紅。他粗聲粗氣地說道:
“快滾開!”那青年走開之後,他卻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可憐蟲,他又沒得罪過我,可是現在他成了我的眼中釘,因為他是特裏森克家的大少爺,我卻是個……啊,我還不如死了好些!”
一場規模巨大的火山爆發,隨著發生了地震、海嘯和熔岩的飛騰,像幾年前喀拉喀托火山爆發的光景一樣,使周圍的景物完全改變了麵貌,變得無法辨認了。高山成了平地,平地成了山丘,原來的沙漠變成了美麗的湖泊,原來喜氣洋洋的青翠草原成了沙漠。托蒙所遭的這場絕大的災難也在類似的情況下改變了他的精神麵貌。他心目中原來的某些低微事物,現在他發覺已經上升為理想;原來的某些理想陷入了山穀,隻剩下了嗚呼哀哉的殘骸,讓浮石和硫磺蒙上了一層哀愁,供人憑吊。
他到一些冷冷清清的地方閑**了好幾天,心裏老是想呀、想呀,想個不停——總想摸清自己的處境。這是他從來沒有經曆過的。如果他遇見一個朋友,他卻發覺自己一向的老習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的胳臂搭拉著,抬不起來,不像過去那樣,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跟人家握手。這是他那“黑人”的卑怯心理在作祟,於是他就漲紅了臉,害起羞來了。當那白種的朋友伸出手來和他握手的時候,他那“黑人”的心理又感到驚慌。他發覺他的“黑人”心理使他不由自主地站在人行道旁邊,給那些白種的無賴和流氓讓路。羅沃拉原是他心中最親愛的美人,也是他暗自崇拜的偶像;但是現在她邀請他到家裏去,他的“黑人”心理也使他尷尬地借故推辭,而不敢進去以平等身份和那些威嚴的白種人平起平坐。他那“黑人”心理使他鬼鬼祟祟,東躲西藏,到處亂竄,老是幻想著托蒙的舉動非常特別,完全不合他的性格,因此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於是他走過之後,大家就要回過頭去盯著他;他盡管極力抑製自己,卻還是不能不回過頭看一眼——這時候他一見人家臉上那種迷惑不解的表情,心裏就覺得別扭,於是他也就趕快躲開,逃避人家的視線。他不久就養成了一種被人追蹤的感覺,露出了被人追蹤的神色,後來他就逃到山頂上和荒涼的地方去。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凶神附體,該他遭殃了。
他對吃飯也存著戒心了,他的“黑人”心理使他與白種人同席就感到害羞,時時刻刻老是擔心被人識破。有一次特裏森克法官說:“你這是怎麽回事?你這副沒骨頭的樣子,簡直像個黑奴似的。”他一聽這話,心裏慌張得要命,就像被人揭露的殺人犯聽見人家喊一聲“凶手就是你!”的時候那種感覺。托蒙說他不大舒服,隨即就離開餐桌了。
他那假“姑媽”的溫存和體貼使他感到恐怖,他極力回避和她接近。
同時他對他那假“大伯”的仇恨隨時都在心中不斷地滋長起來;因為他暗自想道:“他是白種人,我是他的財產、他的貨物,他可以把我賣掉,像賣他的狗一樣。”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之久,托蒙老想像著,他的性格起了一番根本變化。其實這是因為他對自己還不了解。
有些方麵,他的見解完全改變了,永遠也不會恢複原先那樣,但是他的性格的主體卻沒有改變,而且也改變不了。有一兩個重要的特點的確起了變化,一旦時機成熟,這種變化遲早是會產生後果的——而且是一些性質相當嚴重的後果。他的性格和習慣受了一番心理上和道德上的激變的影響,表麵上已經顯得完全改變了,但是過了不久,那一陣風暴平息過去之後,這兩方麵的情況又漸漸回到了原位。他逐漸恢複了他從前那種輕浮的、悠哉悠哉的作風,以及心理的狀況和談話的態度,他的熟人誰也看不出他與從前那個軟弱無能和逍遙自在的托蒙有什麽不同的地方。
他在鎮上進行的那次盜竊,居然比他所希望的收獲大一些。賣到的錢足夠清償他的賭債,總算挽救了他,沒讓他的大伯發覺他的毛病,再把遺囑毀掉。他和他母親彼此越來越親近了。她現在對他還說不上愛,因為照她的說法,他還“算不了什麽”。可是她的天性需要有一種東西或是一個什麽人歸她控製,而他總算是聊勝於無。她那堅強的性格和那雄赳赳的、威風凜凜的派頭,雖然表現得太過分一點,不免使托蒙心裏有點不大舒服,可是他還是不由得不甘拜下風。不過一般說來,她的談話內容無非是關於這個鎮上的紳士之家的私生活方麵一些猥褻無聊的瑣事(因為她每次到這鎮上來,都要到人家廚房裏去搜集一大批來),托蒙對這種閑聊很感興趣的。這正合他的胃口。她每月都按時收取他那一半津貼,他也就每次都趁這個機會到那鬼屋裏去,和她談談天。在當中那些日子裏,她也時常到那兒去和他見見麵。
他偶爾還到聖路易去玩幾個星期,後來他終於又受到**了。他贏了許多錢,又把它輸光了,並且另外還輸掉許多錢,他隻好答應盡快籌措起來。
為了這個目的,他又打算在鎮上再進行一次盜竊。他從來沒有打攪過別的市鎮,因為他對那些陌生的人家不知道如何進出,人家的生活習慣他也不熟悉,所以他就不敢冒險嚐試。他在那對孿生弟兄光臨這個鎮上之前的星期三那一天,換了裝來到那所鬼屋——事先他給普拉特姑媽寫了信來,說他要在兩天之後才能到家——和他母親在那裏隱藏起來,直到星期五早晨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到他伯父家裏,用他自己的鑰匙打開後門進去,溜到樓上,進了自己的房間,那裏有鏡子和盥洗設備,可以供他使用。他帶著一個包袱,裏麵有一套女孩子的衣服,準備化裝行竊;他身上穿的是他母親的一套衣服,還戴著一雙黑手套和一副麵罩。天剛亮的時候,他已經打扮好了,準備去行竊,但是他從窗戶裏老遠望見了傻瓜維昂希一眼,知道傻瓜已經看見他了。於是他就故意裝模做樣,表演了一些動作和姿態,讓維昂希看了個夠,然後他就躲開他的視線,再把另外那套化裝的衣服穿上,隨後就走下樓去,溜出後門,到鎮上去偵察他所要下手的地方。
但是他心裏發慌。他已經重新換上了勞科莎的衣服,化裝之外還裝出有點老年人駝背的樣子,這樣就可以使維昂希不犯疑心。假如他還在窺探,一看是個可憐的老太婆清早從鄰居的後門出去,也就不會在意了。但是假定維昂希看見他離開那所房子,覺得可疑,也跟著他來了呢?這麽一想,就使托蒙渾身發冷了。他打消那天行竊的企圖,趕快從他所知道的一條最偏僻的路跑回那所鬼屋子去。他母親已經出門去了;可是她不久就帶著帕翠·考帕家裏舉行盛大招待會的消息回來了。這是個天踢的良機,十全十美,實在令人動心,她勸托蒙趁此機會下手,他也就同意了。隨後他終於出去行竊,趁著大家都到帕翠·考帕家裏去了的時候,大撈了一把。這次的成功使他有了勇氣,甚至當真大膽起來了。總之,他把他的收獲從一條背巷搬到他的母親那裏之後,居然親自到那個招待會去,拿了那家的幾件值錢的東西,給他的收獲補充了一下。
說了這許多枝節的事情之後,我們現在又要談到傻瓜維昂希了。他在那個星期五晚上候著那對孿生弟兄來到的時候,老坐著拚命思索那天早晨所看見的那個奇怪的幻影——小托蒙·特裏森克臥室裏的那個姑娘;他心裏有些煩躁,老在猜想,總覺得莫名其妙,猜不透那個不要臉的家夥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