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過去了,這是一個春天的早晨,在合肥經開區翡翠湖迎賓館的一個房間裏,曾先後擔任合肥市市長、市委書記的鍾詠三用了一天半的時間給我講述了1993年春天的故事。故事中的鍾詠三不僅是“再造新合肥”的總設計師,而且還是衝在第一線親自指揮的總導演,這位如今已是80多歲高齡的老人拎了一大袋子材料,裏麵有報紙、雜誌、文件、講話稿、申請報告,足足有十多斤,他要給我看,要我多了解一些合肥,多了解開發區。說起當年的創業史,這位耄耋老人像一個老小孩,情緒時常控製不住地激動,說到動情處,他會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眼睛放著光,連說帶比畫著,手舞足蹈,生怕他的表述不夠充分和到位。如今,他的心裏是踏實的,表情是自豪的,陽光照耀在他飽經滄桑的臉上,像是一種關懷和撫慰。
然而,二三十年前,合肥市市長鍾詠三參加全國或華東地區會議時,合肥的座位不是安排在後麵,就是安排在拐角不起眼的地方,會議發言時,合肥也是安排在後麵,要是時間不夠,趕上飯點,合肥就不用發言了。與會者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妥。說到這裏,受到過冷落和傷害的鍾詠三從鬆軟的沙發上反彈起來,手在半空中指點著賓館的牆壁,聲音委屈而不甘:“沒人把你當回事!”
無足輕重,無關緊要,這就是當時合肥在全國的真實地位。你沒有實力,沒有經驗,沒有成果,人們無法記住你,也沒必要讓你做空洞無物的湊數的發言而影響了大家吃飯。
鄧小平說,落後就要挨打。落後的合肥放在一個形同虛設的位置上,不讓你發言算不上多麽殘酷。
而在鍾詠三看來,被人家冷落,是一種精神上的挨打,是一種比遍體鱗傷更受重創的挨打。
一個國家和一座城市的地位是以經濟實力說話的,而經濟實力的顯著標誌是工業化和城市化,工業化是實力的基礎,城市化是工業化的載體。
對於合肥來說,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來,國家沒有把任何一個重大工業項目放在合肥,20世紀50年代安徽以煤炭資源為合肥換來了上海的一些工商業和輕工業項目,生產一些棉紗、毛巾、肥皂、球鞋、搪瓷、麵粉之類,零打碎敲的,不成氣候;合肥的工業生態主要是安徽省和合肥市自己上馬的一些投資少、規模小、效益平平的中小型工業,諸如食品、服裝、鞋帽、糧油加工之類的。在計劃經濟的時代,如果沒有國家的項目支持,地方是談不上有什麽工業成果的,合肥是典型的被“計劃遺忘的角落”。
然而改革開放後,國家的發展戰略已經轉移到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上來了,現代經濟的表現形態是工業化,不抓工業,客觀上就是脫離中心。所以,合肥市要想在全國性的會議顯示自己的存在,必須實現工業化和城市化,這是無須論證的必由之路。
鍾詠三是一個工業神經極其敏感的人,這位清華大學電機係畢業的高才生,在合肥變壓器廠做過裝配工,20世紀70年代曾背著幹糧到中科院用中國唯一的一台電子計算機做過《電子計算機對變壓器的優化設計》的研究,而且獲得了“全國科學大會獎”。他對我說,自己沒想過要去當官,1983年卻由廠裏的技術副科級幹部破格提拔為合肥市分管工業的市委副書記,被推到領導位子後,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搞工業化!”“爭取幾個大的,改造大批老的,放開縣區小的”,擔任市長後的鍾詠三1987年提出了到1994年合肥要實現100億元工業產值的目標,合肥市上下幾乎所有人都質疑“百億計劃”,都說:“這怎麽可能呢?”
鍾詠三說:“這怎麽不可能!”100億當時隻是蘇南一個縣的產值。
1990年6月,中國市長代表團訪美,成員包括武漢、重慶、太原、合肥、寧波等六市市長,清一色為清華畢業。在紐約市長辦公室,鍾詠三趁空隙時間瀏覽牆上的世界地圖,他在地圖上找到了中國,找到了安徽,找到了安慶,卻沒有找到安徽省會“HEFEI”。鍾詠三深受刺激,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合肥在國內的會場上都被放在邊上,憑什麽美國的地圖要給你一個位置。作為一個地理城市,合肥太小了;作為一個經濟區域,合肥太窮了。
所以,鍾詠三和他的一批有著強烈工業化情結與城市化夢想的追隨者要在這塊自尊心嚴重受傷的土地上,繪製一張屬於自己的地圖。地圖上的“新合肥”不僅要矗立在中國的視線裏,而且要走進世界的目光裏。如今,在世界500強成群結隊搶灘合肥、高新技術產業紮堆落戶合肥之時,沒有人對合肥已經工業化和正在國際化的事實表示懷疑,而在三十年前,這卻被人當作一場黃粱美夢。
一個沒有夢想的人是沒有向前動力的,一個沒有夢想的城市是沒有未來的。
合肥需要夢想,合肥需要一批做夢的人。
從一個戰略高度來看,1993年的合肥最迫切的事情是工業化和城市化,而不是把郊區的蔬菜種好,實現城郊一體化,更不是如何去處理中菜市漏水、魚花塘死魚。
城市的決策者應該是一個深謀遠慮的戰略家,而不是一個埋頭拉車的老黃牛。
當合肥的夢想直奔現代工業化、城市化的時候,安徽全省上下正在忙於種植水稻和小麥。國家沒有把安徽定位於工業大省,安徽也沒有要求合肥舉全市之力發展工業化,所以,合肥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建設的起步階段是悄悄地幹。
“新合肥”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樓房加商場和農貿市場的城市,而是一個集現代工業、現代商業、現代服務業於一體的新型城市,這座新城的直接載體就是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
1993年春天,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首先在地圖上誕生了,論證這張地圖需要許多理由,而打開這張地圖隻需要一個理由:合肥必須工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