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後四個月,她給了我一封信:
“我的親愛的,請您別責備我事先甚至都沒有關照您一聲就不知去向了。他有權有勢。比我要厲害一千倍。我喪失了意誌力,錯過了還來得及同他一刀兩斷的那個最後的時機。現在我連可以同您相會的一線希望也幾乎不存在了。再說我們又怎麽可能相會呢?您對我的感情如何,我從末有過奢望,一絲一毫也沒有。對您來說這無非是一支羅曼諦克的插曲,意想不到的豔遇,如此而已。可是不管怎麽樣,我可以向您發誓:如果我此生曾經愛過什麽人的話,那麽這人就是您……
“人們曾千百次地歌頌過愛情,然而愛情又是什麽呢?也許問題根本就不在於有無愛情。不久前,我在一位已故作家的書信中讀到這樣一句話:‘愛情——這是渴望得到那種子虛烏有東西。’是的,子虛烏有,曆來如此。但是不管怎麽樣。我愛您,愛您……
“我想念您,特別是在暮色蒼茫的時候。我們是在暮色中訣別的,我也是在暮色中給您寫這第一封信,而且十之八九也是最後一封信。再說,天曉得我是從哪裏給您寫這封信的:是從阿爾卑斯山,從位於雲端之上的一家冷徹骨髓的、空****的旅館裏,時間是十月的一個黃昏。他得了肺病,而我呢,昧著良心把他的生命當兒戲。我不但強使他在氣候最壞的季節裏待在阿爾卑斯山區,而且每逢天氣惡劣的起霧的日子,還硬拉他到湖邊去,到山裏去。如今是他對我百依百順了。
“他終日默不作聲,兩隻眼睛閃爍著亮光。但是卻百依百順。今天他也同樣默默地走著。當我同他走進這家旅館時,旅館的女侍,一個將在此間的廚房裏以質樸的農民生活終其一生的村婦,驚奇得‘哎約’叫了出來:竟會有旅客上門!但也可能是因為他麵無血色,又高又瘦,象個死神的緣故吧。
“至於我所以要上這兒來,完全是為了您。以便在寂靜和無望之中思念您,懷念您……
“一個個幽穀迤邐於群山之中,晚秋使它們那種墨綠的顏色分外好看。仿佛是在遐思冥想。天空冷漠地低垂在湖泊上,而鉛灰色的湖泊則紋絲不動地躺在瓦藍色的、雲霧空蒙的山嶺問。每當我仰望著這片雲天時。總有一股力量誘使我到雲霧中去,到山頭一個空****的旅館裏去度過一宵……我寧願舍棄我的下半輩子,隻要我能同您廝守在這裏……
“我們早上乘船離開城裏,中午剛過就已經在山裏了,進山後的一路上真是滿目淒涼!矮矮的樹叢疏疏落落地散布在懸崖上和山坡上,小小的黃葉有的在打盹,有的則依依不舍地飄落下來。偶爾從樹林後麵露出紅毛牛的受驚的呆滯的臉。偶爾可以聽到在樹叢裏撿枯枝的牧童如鳥叫似的口哨聲。在極端深邃的寂靜中,我們越攀越越高,而寒冬則從兀立著一片片暗綠色的鬆樹林和縈繞著灰蒙蒙的嵐氣的山頂和峭壁上往下襲來。每當我們停腳喘口氣的時候,我總是久久地眺望遠處山麓下的幽穀,樹木錯落其間,微微泛出淡淡的紫色。此時此刻,靜得連一片樹葉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濕淋淋的灌木叢在飲泣——輕輕地,輕輕地飲泣……
“我們走過了一個山洞,洞口在霧中顯得黑魆魆的,離山洞沒幾步是一個小小的村落,隻有五六間鬆木蓋成的農舍座落在山坡上。登山的路十分難走,鋪有木頭的路麵積滿了泥濘,滑得可以,隻好慢慢地一步步往上攀登。盡管如此。那個山村很快就落在身後的半山腰裏,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從山巔吹來了秋雪的潮氣。
“這時他站停下來,央求我返回山下。
“我故意要氣氣他,一口拒絕了。
“‘這是不智的,’他說,但沉吟了半晌,重又向山上走去。
“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暗,而我們則仍然迎著霧向上攀登,我們路過了一個黑洞洞的、滿是煙炱的、發出回聲的山洞,走過了架在煙雲氤氳的深穀上的一座幾乎是垂直的橋……我那個被迫陪同我的旅伴隻消落後一步,就立刻消失在濃霧之中,當我同他相互呼喚的時候,我們的聲問顯得喑啞、古怪。
“有一次他喊住了我,——他總是落在我後麵,——當我站停下來時,他走到我身邊,向我仲過一隻手來。
“‘行行好吧,’他怯生生地說,‘抓住我的袖口,幫我把絨線衣脫下來。’
“我開始可憐起他來。他也看出了這一點,便垂下眼睛,加補說:
“‘我們下山去吧,上哪兒都行,隻要是暖和的地方,我們倆去找點什麽事做做。象現在這樣實在受不了。哪是蜜月旅行,簡直是進地獄。’
“‘我們應當離婚,’我回答說。
“他不作聲了。隔了一會,他蹙緊眉頭,訥訥地說:
“‘這難以辦到……’
“‘那就由我來辦這件難辦的事,’我說,‘我絕不聽任你使我成為你的荒誕的愛情的犧牲品,你敢!’
“‘我什麽都敢,’他凝視著我。說。‘我沒有什麽可喪失的。’
“我扭頭就走。
“濕漉漉的鐵軌覆著正在融化的積雪,由山頂鋪向山下,鬆樹和雲杉也從山頂順著懸崖峭壁迤邐而下。在薄暮和迷霧中,雪青色的樹影與其說是看到的,不如說是感覺到的。而在所有這些陰鬱的山峰之下,是天外那種深沉的、已無一絲一毫生命痕跡可言的寂靜。突然,路旁的一棵雲杉上響起了窸窣的聲音。您還記得那隻貓頭鷹嗎?我正是在這裏記起了它,並且決定無論如何要給您寫信。
這當然不是貓頭鷹,而是一隻鳳頭雞,——大概是所有飛禽中最小的吧。灰不溜丟的風頭雞從隱在霧中的水淋淋的雲杉的枝丫上,鼓翼飛了起來,隨即落到路上停了一會兒——又悄悄地飛向左邊的懸崖,飛向濃霧中去了……
“您能想象出這個傍晚是什麽樣的嗎?雲霧籠罩下的如障壁般的樹林,道路兩旁濕淋淋的蒼白的積雪,煙霧彌漫的千仞深淵,而在深淵中則是一片濃重的、如黑頁岩似的黑暗……然而風頭雞卻並不畏怯。
深山的冬夜並不使它覺得可怖。它高興在哪裏就在哪裏度過長夜,它把自己托付給某個至高無上的人庇護。可是我卻並不相信這種庇護。
“現在,我就要躺下去睡覺了,旅館的房間空****的,冷徹骨髓,發出一股鬆樹的氣味,等我把燈滅掉,我將要想到我已置身天外,置身在真正的死亡的王國中。他睡在隔壁的房間裏,沙啞地咳著嗽。他不是人,而是一具屍骨,我打心眼裏憎恨他!
“如果有朝一日我們還能相逢,而我又已獲得了自由,我將欣喜雀躍地吻您的雙手——那時,您願意把我怎麽樣都行。是呀——侶願有這麽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