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封信到我手裏,天知道已經是什麽時候了。信先由莫斯科轉寄到鄉下,在那裏擱了將近三個月,才輾轉寄到了南方。等我收到。已經是三月初,我馬上就要動身離開克裏木了。

這封信感動了我,使我激動得六神無主。

但是怎麽辦呢?給她寫回信嗎?寫什麽呢?我冥思苦想了半天,啊,上帝,饒恕我吧,我隻想出了一個辦法:

“走,我也駕著馬車翻山越嶺去。”

克裏木的崇山峻嶺中也彌漫著霧藹。然而時間已經是春天了,我也已經滿二十八歲了……

在利亞伊一柳,我在山口一家小酒館裏喝著發酸的葡萄酒。等待他們把三駕馬車重新套好。霧靄被風裹脅著,從小酒店的窗洞外掠過,萬物都沉沒在霧中……我掏出信來,重又讀了一遍——心如刀絞。

“唉,親愛的人兒啊!叫我有什麽辦法?有什麽辦法呢?”

在酒店裏再也坐不住了。我走到戶外……

雲開霧散了,昏暗的山巔漸漸亮起來,暖和起來,在天空中,盡管還雲煙氤氳。卻出現了某種歡愉的、溫情脈脈的東西……而且這東西還在不停地擴大,增多——突然間,露出了明亮的藍天……

應當寫回信,——立刻就寫!

但是寫什麽呢?寄往哪兒呢?

在包圍著我的荒涼的山巒上空,輕盈、蔚藍的蒼穹已在熠熠閃光,但是煙霧還久久地繚繞在俯瞰著湍急的山澗的鋸齒形的峭壁之間,直到太陽最終破雲而出,霧才消失得無影無蹤。藍天展開在層層疊疊的山峰之上,茫無涯際。波浪般的山野在空明澄碧的晴空下顯得分外蒼翠,一直綿延到極遠極遠的地方。風從北方吹來,但這風是輕柔、溫和的。我被這風所陶醉,信步向斷崖走去,以便再眺望一下大海。

我的碩大無朋的煙色的影子,鑲著七色的光暈,投到了斷崖下濃密、飄忽的水汽上。展現在我眼前的是無邊無際、高低起伏的雲的原野,是自茫茫的、蓬蓬鬆鬆的、狀如連綿不絕的山巒一般的雲的國度。在我腳下,看不見深邃的山澗和峭壁,看不見海岸和海灣,這一切全叫這片綿亙至天陲的密雲的原野遮蔽了,連大海也叫廣袤無垠的雲層罩沒了。我靈魂的全都力量,我的全部憂慮和歡樂——被那個當初我曾經愛過的人兒所勾起的憂慮和被春天以及青春所激起的本能的歡樂——全部飛到那邊,飛到天的盡頭,飛到雲層南麵的邊緣,飛到如發亮的帶子似的碧波粼粼的大海那邊去了……

鈴鐺單調的、充滿旅情的曲調說明了旅途的漫長,說明了過去的都已過去,而前麵則是新的生活。我乘在一輛由三匹馬拉的趕遠路的破舊的四輪郵車上。在趕車人的高高的座位上放著一隻韃靼人的大耳朵木箱。旁邊擺著幾隻捆綁好的皮箱,三匹馬得得的蹄聲協調一致,同蹄聲相伴的是鈴鐺無休無止的泣聲,車道好似一條長長的帶子,永無盡頭……我回過頭去,久久地凝望著峭壁瓦藍色的鋸齒,在寥廓的藍天的襯托下,它們好似削出來的一般……而三駕馬車在響亮的鈴聲和蹄聲的伴奏下,越來越低地向山下駛去,越來越深地進入了綠蔭森森、風景如畫的幽穀,越來越遠地離開了不斷升高的、象是在空中飄移的山口。

在這裏,在這默默無聲的山穀裏,籠罩著早春那種透明的寂靜,景致也美不勝收:晶瑩的晴空抹著淡淡的湛藍的顏色,光禿禿的樹木顯得黑黝黝的,灌木叢中落滿了去歲的枯葉,而第一批紫羅蘭和野生的鬱金香則已經含苞欲放。

這裏的山坡才從嚴寒和大雪中喘過氣來,剛剛開始發綠。空氣潔淨,新鮮,清澈得猶如水晶一般,隻有早春才會有這樣的空氣……

我當時覺得,此生什麽也不再需要,除了這春天和對於幸福的向往。

可是到了三月杪,我已回到北方的村子裏,突然收到了郵局從莫斯科來轉來的一封發自日內瓦的電報:

“遵照死者的遺願,特通知您,她已在今年三月十七日故世。埃利一馬穆納。” (戴驄 譯)

伊凡·阿列克謝耶維奇·蒲寧(1870—1953)是僑居法國的俄羅斯著名詩人和小說家。除詩集《在露天下》和長篇小說《阿爾謝克耶夫的一生》外,他主要創作中短篇小說。早期作品如《安東諾夫卡蘋果》、《最後一次幽會》等,是為逝去的時代所唱的挽歌。1920年離開祖國後。他的小說主要是回憶往昔,大多以死亡和愛情為主題。具有濃重的惆帳、悲涼的情調。1933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金。

《一支羅曼諦克的插曲》(1909)以一段萍水相逢而又銘心刻骨的愛情故事,體現了蒲寧小說藝術的特色。小說不重情節的構思,而重人物性格的刻畫和氣氛、情調的渲染,也體現了蒲寧所特具的簡潔而富於抒情意味的語言風格。